一零小說網

第九章 皇子之謎

  隨着皇甫珉口中吐出的那三個字,廂房之內一片沉寂,幾人沉浸在各自的心思中,便連牀上的木霖也在輕輕嘆息。   “爲什麼?爲什麼他要這麼做?”顏兒問皇甫珉。   如她所說,皇甫靳派出殺手想要取皇甫珉的性命她猶可理解,可是,爲什麼他連木霖也要除掉?木霖可是他的得力干將,木霖可是助他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木霖曾陪着他走過了一段臥薪嚐膽的歲月,他們可是共過患難的。   “他的暗衛一路隨行,一直盯着我們的所有舉動,他生性多疑,而木霖又沒按着他的意思辦事,他不會給對他皇位有威脅的人一絲活下去的機會。丫頭,你想得沒錯,要殺我們的就是他,就是皇甫靳!”   “那麼接應這批殺手的會是哪一方呢?”子淵沉沉說道,臉上的戚憂之情復又浮現,“他們竟然有本事直接找到皇甫靳本人給予幫助。”   子淵開始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道:“不好,我要馬上行動了,再晚一點怕是來不及了。”   顏兒看着子淵匆匆離去,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眼皇甫珉又看了看木霖道:“現在只有咱們三個人了,木王爺,您可以告訴我當時您一心舉薦八王爺來齊夏的初衷了嗎?”   木霖還很虛弱,無法詳盡描述,只道:“是我欠了他,我想帶他出來還給他一個機會。當初我不該爲了私情,只因和皇甫靳是姨表兄弟便義無反顧地幫着他。”   木霖的聲音很小,說完這些話已快提不上氣來,顏兒只得安撫他道:“不急,先不說了。”   “還是我來說吧!”皇甫珉看着木霖的樣子真是萬分不忍。   “丫頭,其實我們皇室之中兄弟幾個的年齡相差不大,皇甫靳,還有三皇兄,加上我和木霖,我們也曾年少無憂,宮牆之內也是有過一段純真不設防的時光。”   年少無憂,一如顏兒自己,十二歲之前的她也是不知人間疾苦的。   “不過皇甫靳總是比我們早熟也更憂鬱,在後來漸趨長大的過程中,他對三皇兄的敵意越來越深,他認爲是三皇兄母子搶走了父皇對他們母子的愛。”   皇甫珉稍作停頓,嘆息道:“可是三皇兄又實在是太出色了,不管是容貌、才能還是文韜武略,他都樣樣高於其他兄弟,父皇對他的寵愛亦是越來越多。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華貴妃竟然懸樑自盡,而孝德皇后也在不久後病逝,皇甫靳和三皇兄以及我們也漸漸長大,他們之間的恩怨也更深了。”   “原來華貴妃當年是懸樑自盡的。”顏兒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想來是皇家醜聞,盡力掩蓋也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父皇曾在孝德皇后彌留之際承諾此生永不廢太子之位,但是,後來的日子裏父皇的確動搖了。不知爲何,他越來越不喜歡皇甫靳,對三皇兄的寵信卻越漸越濃。”   “這種情況之下廢太子之言肯定不脛而走了。”   “是的,朝中上下在此時都紛紛傳言太子之位將難保。同年臘月,皇家狩獵之日發生了一件大事,丫頭,想來你也是知道的。”   顏兒點頭,那年冬天她雖然還年幼,卻已聽說皇上最寵愛的三皇子死了,不過至於他是怎麼死的,她卻是一直未知。   相府之內家教甚嚴,曾孝全更是禁止家中女眷在相府之內談論皇家之事,以免遭人拿住把柄。   “三皇子是死於狩獵場的嗎?”   皇甫珉先是點頭後又搖頭道:“也不盡然,他從獵場的懸崖之上掉了下去,萬丈深淵,活生生地吞噬了三皇兄的一條性命。”   顏兒歪着腦袋垂眼細忖,最後問道:“傳聞當年的三皇子少年英才,文武兼備,他竟在狩獵之時摔下懸崖了?”   “你也不相信是嗎?你也懷疑是嗎?”   顏兒點頭,不過想了想又說道:“雖然有點難以相信,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狩獵本就存有危險性,稍有不慎跌下懸崖也是極有可能的。”   “但是父皇不信,他一手栽培出來的兒子,他最喜愛的兒子竟然就這麼死了,他不肯接受,他甚至懷疑三皇兄是被人暗算致死的。”   “當然這個可能性也大。”   “父皇一直懷疑是皇甫靳所爲,可是並沒有找到任何的證據,所以,父子關係比起以往更僵了。”   顏兒好似想起什麼,回頭看木霖,只見木霖也在盯着她,便開口問道:“木王爺,他如果真的暗算三皇子肯定會算上您一份的,您實話實說,當時他有沒有暗算三皇子?”   木霖無力地搖頭道:“那年他還不到十六歲,我真的不願相信他能做出這等事情,能將三皇子引到狩獵場,並且不留任何線索發動一場謀殺,我不相信一個十六歲不到的少年有着這樣的城府和陰狠。”   皇甫珉冷笑道:“木霖,十六歲不小了,距離你和他兩人策謀詐死之事也不過是兩年時間,你以爲一個人的改變只是在一剎那間嗎?那是成長的日子裏逐漸形成的。”   木霖嚅動着乾澀的嘴脣,顏兒見狀急忙給他倒了水,見他的臉堪比白蠟,又生不忍之心,急忙勸解皇甫珉道:“木王爺可能是因此同情於他,想要幫助他保住太子之位。”   木霖躺在牀上低低而嘆:“一來的確是同情他,特別是在我姨母去世之後,他雖然錦衣玉食卻是孤苦無依,我的母親對他更是無比憐惜,她命我此生一定要輔佐太子登上皇位……咳咳……”   因爲說得太急太快,木霖顯得上氣不接下氣。顏兒撫着他的胸口道:“好了好了,等您好點再說這事吧。”   木霖提起一手,無力地搖動,“二來也是我木家人的私慾所致,唯有將太子拱上皇位,才能保我木家永享榮華富貴,而我,當年的小木侯爺能一躍成爲異姓王不就是這麼得來的?”   木霖因爲體力不支,說話聲音時低時高,但是顏兒卻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他對自己的嘲笑和譏諷。   “當年,他提出詐死的想法得到了我母親的認可和支持,我想着他只要能取得皇位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於是陪着他在暗中策劃整件事情,只是,我沒想到他竟然要將曾家的四小姐也一併拖下水。”   顏兒正在爲木霖撫胸口的手驀地停下,只覺得身上所有的血液都於此刻湧上腦海……   當年,皇甫靳到底在她成爲冥妃的事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而木霖,他又在中間做了什麼事?   “他告訴我,他已暗中向曾孝全透露了一個信息,說他若是哪天死了,他希望可以和曾家四小姐做一對鬼鴛鴦,曾孝全一定會成全他的。”   顏兒屏着呼吸聽着木霖的每一個字,她不能漏掉一個字,她要知道皇甫靳當年要她陪着他死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當時極力反對,畢竟名滿京都的曾家四小姐時年才十二歲,如果太子真死了我也不多說什麼,可是他明明就是詐死,他只不過想一石二鳥,想在自己登上皇位之前脫離曾孝全的掌控,讓他的國丈之夢破碎,可他卻一定要賠上這樣一個美好女孩的性命……”   顏兒強壓着自己差點就奪眶而出的眼淚,原來,原來理由竟是不想在他登上皇位的時候讓她成爲他的皇后!他只想藉此擺脫她父親的控制,只想到時和一直庇佑着他的曾家來個兩清!   呵呵……父親,你機關算盡,先是犧牲自己的小女兒,賠上女兒的性命也要成就自己的國丈夢,後來又退了木家的婚事,犧牲了三姐一生的幸福,到頭來卻還是和這國丈之位擦肩而過。數年後,當你看到死而復生的皇甫靳時,你可曾後悔過?最後,皇甫靳不但不念舊情還罷了你的職,連並這宰相之位也被人取而代之!   可是,顏兒爲什麼覺得中間還有團團亂麻沒有理清?   她的父親雖然一生精於算計卻不至於如此喪失理智,毒死他最引以爲傲的小女兒,只因爲當年皇甫靳那明裏暗裏的誘導?   按着她對父親的瞭解,應該是太子既死便也失去利用價值,這些年他和太子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一生不做虧本之事的曾孝全,怎麼可能會如此重情重義地去兌現和太子的承諾?   他的小女兒想當年可是名譽京都,雖然和太子定了親,只要他曾孝全願意,他還是可以還給女兒一個自由之身的。比起讓她死,是不是將她另許一個對他來說有利用價值的豪門更有利呢?   如果當年皇甫靳的想法就如木霖所說,是想在日後登上皇位之時和曾家來個兩清,那麼曾孝全在親手給她灌下毒藥的時候,是否還藏着另外的祕密和用心?   “唉,的確是可憐那曾家四小姐了,一朵嬌豔的小花骨朵在還沒長開的時候就夭折了,她當年的死可是讓京都不少王孫公子都爲之扼腕嘆息,如今才知她果然並非爲殉情而死。”   皇甫珉在感嘆,看到一直低着頭的顏兒,覺得她的神情有異,急忙問道:“丫頭,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好像哭了!”   顏兒聞言慌忙抬頭,果見她一臉淚痕,悽楚之美猶勝庭中的露浸秋菊。她抬手拂去臉上的淚水道:“王爺見笑了,我只是替那曾家四小姐感到不值和難受,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是死在一場政治鬥爭中,而將她推上死路的卻是她的未婚夫婿和親生父親。”   “丫頭,你多愁善感了。”皇甫珉靠着椅背,閉眼道,“世間黑暗之事多了去,你感慨不完的。”   木霖在緩了一口氣之後,仍舊繼續着他剛剛未完的話,“我和皇甫靳的分歧由此開始,我替他做完該做的,不該做的則由他自己去完成了。但是,那兩年時間裏,我木家的確爲他費盡全力了。”   “王爺,那他就不曾對那曾家四小姐有過一丁點的懺悔之情嗎?”顏兒問出這話,但心裏並不清楚她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麼。   “他不是一個將喜怒哀樂都掛於臉上的人,這等隱諱難以啓齒之事,他不會向第二個人訴說的。”   木霖說完後移動着自己的身體,顏兒扶他坐起,給他墊了繡花枕,木霖最後直視着皇甫珉道:“八王爺,對不起!”   皇甫珉仍是閉着眼,卻是苦笑道:“木霖,你千方百計引我出來,只是爲了說這一句對不起的嗎?”   說完他睜開眼,迎上顏兒的視線,最後挪正身體,正襟而坐道:“我們這次出來,其實一切俱在皇甫靳的掌握之中,木霖,你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   木霖不語,陷入了沉思之中。顏兒看着他二人道:“這一路上你們兩人喊打喊殺的想以此混淆皇甫靳的視線,實則他早就揹着我們另闢蹊徑,真正的暗棋不是我們三人當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和齊夏某方勢力接洽的那一個。”   兩人同時苦笑着點頭。顏兒繼續說道:“你們其實一直都在衡量齊夏三方勢力,明着是他們前來求你們幫忙,實則是你們在尋找一方有利的勢力,再暗中出手,只是想那方勢力日後能爲你們所用,對嗎?”   顏兒問他們二人,二人卻均不答話,這也算是一種默認了。   “子淵就是你們的目標?你們是將寶都押在他的身上了嗎?”顏兒繼續追問。   最後,她看到木霖和皇甫珉對視良久,用眼神在對話,像是在躊躇着要不要告訴她事情的真相。   “我說錯了嗎?”   “丫頭,你只說對了一半。”   “那麼另一半呢?”顏兒緊追不捨。   “我們其實一直都在等待着一個人,但是,那個人遲遲都不曾出現,如今看來,是我和木霖太過一廂情願了。”   “你們在等誰?是不是……”顏兒的心跳開始加快。   也許,他們在等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真相……   皇甫珉困難地從椅子上立起,一身的傷痛使得他好一陣齜牙咧嘴,他走至窗前,推開窗,有涼風習習而進。   他舉目四望,在確定四周無人之後才說道:“在等我三皇兄。”   珍珠簾外,秋風送來一陣菊花香,香氣襲人,讓人清醒。顏兒剛剛就在心裏揣測他們要等的人會不會就是他,因爲,皇甫靳可以想到詐死,聰明不可一世的三皇子爲什麼就不可以?   “你們……確定他沒死嗎?”   “不確定,丫頭,一直都不曾確定,而如今更無法確定了。”皇甫珉抬首,視線躍過層層花海,花香觸着鼻尖,令人沉醉。   “當年他從狩獵場跌下懸崖,父皇痛心不已,命人一定要找到他的屍首,上千名官兵下了萬丈懸崖,兩天後找到三皇兄的屍身之時,他已一片血肉模糊了……”   “也就是說,他的臉也毀了?雖然找到了他的屍身,卻已辨別不清他的臉了,所以,你一直懷疑他沒死?”   皇甫珉搖頭道:“並不是一直懷疑他沒死,只是從皇甫靳身上得到了某種啓發,他可以詐死,三皇兄也可能瞞天過海也說不定。”   “可這僅僅是一個猜測和懷疑,他如果真的活着,當年爲什麼不想辦法回宮?直接進宮,向先帝稟明一切,廢了太子,豈非更省事?”   顏兒提出心中的疑惑,顯然這也是皇甫珉的疑惑,他轉身,一身的傷痛,一臉的傷痕。   “但是,還有種可能就是他當時遇到了我們無法揣測的事情,以至於進不了宮見不了父皇,但是齊夏卻是華貴妃的故土,齊夏王是他的親舅舅,他潛逃到齊夏也是有可能的。”   顏兒又迴轉身看木霖,“木王爺,您是不是也有此懷疑?所以,您纔會舉薦八王爺,你們想要藉此機會來找三皇子?”   木霖神情複雜,一臉的糾結無奈,“其實我並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就像當年一樣,我同情皇甫靳,想助他登上皇位以爲是對的……而這一次我怕又會錯。”   “王爺,對錯均已造成,既然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對錯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   “可是真相就是我們來了齊夏,他卻並沒有現身,又或者根本就是我們的推斷錯誤,那時,他的確是死了。”皇甫珉沉沉道。   “兩位王爺是期望那個齊夏王的私生子能給你們帶來驚喜,以爲他便是你們一心想要等待的人嗎?”   “可惜,那天在齊夏朝堂之上,那個掀下紗笠的人竟是子淵……竟是子淵!原以爲憑空冒出來的二皇子肯定不會如此簡單的。”   木霖一聲長嘆,因爲推算失誤也使他自己的處境變得更被動,這次齊夏之行非但沒有等到死而復生的三皇子,卻引起了皇甫靳的懷疑,甚至被他追殺。   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昨晚雖然有子淵出手才得以脫險,可是,如果子淵這次得不到齊夏皇位,那麼他將自身難保。同樣,皇甫靳在齊夏的同謀也不會給他們留下生路。所以,子淵這次只能贏,不能輸,一輸就是全盤皆輸!   宅邸之內不時地有人進進出出,個個神色凝重,他們三人也一直靜靜等待。   直到三日後的夜晚,夜風吹得花香一陣一陣,本是寧靜至極的夜晚因爲時局緊張,宅邸之內的人都比往常更爲謹慎小心。皇甫珉的傷恢復得差不多了,他本就身強體健加之年輕,經過兩天的休憩和子淵府內的良藥調理,已經是氣血暢通。   他在這靜夜中率先抬頭,稍後像是在側耳傾聽,倏然間雙眉蹙起,眉頭緊鎖。顏兒拿下藥碗的時候正好瞅見了他這個模樣,忍不住擔心地問道:“八王爺,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這個夜裏聽起來格外分明,卻震得房內三人神色俱變。   皇甫珉猛地從藤椅上彈起,木霖也聽到了這急促而來的馬蹄聲,忍着痛從牀上坐起,道:“顏兒,快,準備一下,隨時得逃命!”   如果來的不是子淵的人,那麼這子淵的宅邸如今便是最兇險的地方。   顏兒“嗯”了一聲,便和皇甫珉扶着木霖快速走出廂房,只是此處環境陌生,他們尚不知怎麼走路才安全。子淵宅邸裏面的僕人也在這個時刻紛紛從各處奔來,集聚在前院之內,好似在等待馬隊的到來。   也是,如果來人不是子淵,如今怕是想逃也是逃不掉的,還不如靜靜地等待,做最後一搏。   大門被用力地推開,一行幾十人,黑衫黑褲,個個高大健碩面若黑剎,看了讓人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來者果然不善!   顏兒扶着木霖的手忍不住加緊了力道,如今倒真是成驚弓之鳥了。   爲首的那個大漢黑麪髯須,雙眼瞪得像銅鈴一般大小,較於其他人更爲悍然。他雙手叉腰,將一院子數十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看了一個遍。   最後,他將凌厲的視線停在顏兒他們三人身上,說道:“你們,跟我走。”   三人面面相覷,對於這樣勉強算得上邀請的話,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應付纔好。   “請問……你們是誰,要帶我們去哪裏?”顏兒雖然害怕,縮着身子退到木霖身後,可還是禁不住好奇地問。   “跟我入宮!”聲音如雷,震得顏兒又是一陣悸顫。   皇甫珉皺眉,隨即哈哈笑道:“這位兄臺真是熱情,既然如此,丫頭,這盛情難拒,咱們這就入宮吧。”   “可是……”   “顏兒,我們走,自己走好過被人狼狽地拖着走,你說是不?”木霖側首以手肘碰了碰顏兒的手臂反問。   他們倆都同意了,顏兒想,是福是禍如今已非他們可以掌握,既然這樣,進宮就進宮,不管是死是活,進了宮他們好歹可以見着宮內的情勢如何了。   顏兒與皇甫珉兩人攙扶着木霖到了大門口,那長得跟門神一樣的大漢手指門外一輛馬車道:“我家主人說你們這裏有受傷的人,讓你們上馬車。”   看到了馬車,再看那門神家的主人還如此貼心周到,派他來的人應該就是子淵了。   這個時刻子淵還能派人用馬車來接他們入宮,如此看來,想必大勢已定,這皇位應該已經是子淵的了。扶着木霖上了車,顏兒和皇甫珉相視而笑,想起剛剛的緊張,覺得真是有點狼狽。   上了馬車,放下門簾的那一刻,看到那門神也上了馬車,皇甫珉忍不住抱怨道:“這子淵就不能派個面相和善一點的、長相對得住大家一點的人來嗎,怎麼弄一個像是打家劫舍的傢伙來接我們?”   “估計是正經的人手如今都派上用場了,看來這應該是不得已而爲之。王爺,這已經不錯了,您就不要抱怨了。”   車內氣氛融洽,前面的路雖然還很是坎坷,但好歹他們都活下來了,這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齊夏的皇宮經過一場廝殺之後,此時顯得格外沉寂肅穆,馬車因爲木霖和皇甫珉受傷的原因,被允許可以直接駛入宮廷。   燈光好似琉璃一般映照着整個皇宮的角角落落,深秋的夜裏已有冰冷的夜露浸潤着人的肌膚。等顏兒和皇甫珉扶着木霖下車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整個皇宮裏的宮人正忙碌着拿起白帳白幔白絹白幡四處張羅着垂掛之事。   難道是夏侯天駕崩了?那也就是說新皇即刻就要登基了?   琉璃殿外白色絹制燈籠已高高懸掛而起,踩着白玉階,朦朧的燈光下依稀可見斑駁的血跡。一場廝殺留下了痕跡,這條血腥之路亦是通往帝位的必經之路,子淵,縱使他形如謫仙,他的雙手亦是沾滿了無數人的鮮血。   琉璃殿內傳出撼動天地的聲音,整座大殿被一片素縞覆蓋,已無往日的金碧輝煌,大殿內跪滿披麻戴孝的人。大殿正中,鎦金鑲邊水晶架上平躺着夏侯天的屍身,而在他的屍體前面反綁着一個身着素縞之人,因爲背朝大殿門口,頭上又戴着孝,所以暫時無法確定那人的身份。   子淵一直立於柔嘉身側,在看到顏兒他們入了殿時才向他們點頭,再和柔嘉私語了幾句之後便向他們走來。   “二皇子……哦不,我想明日我們就得改口稱你爲‘皇上’了。”皇甫珉率先打趣,抱拳笑道,“恭喜恭喜了!”   子淵釋然而笑,雖然大局已定,但是他看上去卻很是疲憊,笑着說:“先皇駕崩已被查出是被奸人所害,如今,也是時候嚴懲那些小人了。”   說完之後子淵命人給木霖端來了坐椅,道:“木王爺,本來你這身子尚未痊癒,不該這樣將你請來的。”   木霖搖手,蒼白消瘦的臉上浮過幾絲安慰的微笑,道:“你這樣叫我們過來,必定有你的道理。身體可以慢慢養,可是,有些事錯過就沒有機會再經歷了。”   子淵點頭,手指大殿正中那個跪在夏侯天屍體跟前的人道:“這就是前幾日晚上追殺你們的兇手,我想,處罰她的時候應該讓你們到場的。”   柔嘉接收到子淵傳遞給她的眼神,便朝跪着的那滿滿一大殿的人道:“各位大臣,今晚就到這裏,你們先回去,明日起要正式爲皇上操辦這身後之事了,還有新皇登基一事,還望司政大人將所有事情打點妥當了。”   “是,臣等告退。”羣臣起身,個個神情凝重。   子淵走到那被綁的人身後,道:“安平,你也應該給他們三個人一個交代了。”   安平?安平公主?   真沒想到至今尚未謀面的神祕齊夏公主,讓他們千里迢迢前來和親的公主,這個整件事情的主角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三人都是異常震驚。   “安平,如今本宮支走了朝中大臣再來解決家事,保住了皇家顏面,也算是對得住你的面子了。”柔嘉絕美的臉上也有着幾分疲倦,想來爲了子淵能順利登上皇位,她這個姑姑真是出了不少的力。   “姑姑,”安平的聲音猶如來自寒窖,“你就不要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了!自古成者爲王敗者爲寇,如今我安平既然敗在你們的手上,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安平的態度強硬,讓顏兒和木霖以及皇甫珉有點摸不着頭腦,原想着這所跪之人必定會是夏侯鋒和程戩中間的人,卻沒想到這人竟然會是公主安平。   原來這齊夏明着是有三股力量,實則還暗藏着另一股以安平公主爲首的力量。   “安平,爲奪皇位你弒兄殺父,竟然讓自己的父皇喝下毒酒,還與皇甫靳暗中勾結助紂爲虐,哼哼,就憑你也妄想成爲齊夏第一女帝,你覺得自己夠格嗎?你覺得自己有這資質嗎?”   柔嘉的話猶如一塊巨石砸下,驚得他們心驚膽戰。   好一個皇甫靳,一邊讓他們前來爲他選駙馬,還命他們在暗中選出一方來合作,而他自己卻已暗中和安平達成了協議。安平在齊夏境內接應皇甫靳派來的殺手,讓他們順利進入帝都,而皇甫靳則暗派人手在半道上截住柔嘉駙馬從倉城調來的兵馬。   皇甫靳不選三方當中的任何一方,不按常理出牌,他選了安平,要幫助安平成爲齊夏女帝。當然,他開出的條件不可能只是殺掉木霖和皇甫珉,其中安平到底還承諾了什麼也只有他們二人之間才最清楚了。只是皇甫靳恐怕也沒想到安平並非他想的這般聰明,她雖然野心大,爲人也夠狠夠毒辣,卻如柔嘉所言,她並非一個具備才智之人,所以她纔會輕易落敗。   一步錯步步皆錯,從流芳百世到遺臭萬年其實也就一念之間,安平只能無聲地痛哭。   “安平,你犯下通敵之罪本該判以極刑,可你畢竟是父皇唯一的女兒,故朕罰你長居定國寺,代發修行,爲先帝戴孝祈福,你服是不服?”   興許是齊夏之勢百廢待舉,子淵到底還是留下了安平這條命。柔嘉對於這一判罰相當不滿意,她剛想提出異議,卻沒想到此時的安平卻起了身。正當衆人疑惑之時,她卻已是奮身而撲,傾盡全力撞在了大殿的漆金廊柱之上,頓時血流如注,當即身亡。   齊夏赫慶元年。   新主夏侯子淵登基爲皇,改國號爲赫夏,開篇爲新。   同年,親王夏侯鋒被封爲安祿親王,居親王府邸,永保一生榮華。   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子淵並未對那些人痛下殺手,反而隱去他們各自罪名,給了一個較爲仁德的處置結果。   深秋之時,赫夏帝都之內因爲正沉浸於新皇登基的喜慶之中,處處瀰漫着歡樂的氣氛,木霖和皇甫珉的傷勢已經復原,返程即在眼前。   雖然皇甫靳對他們痛下殺手,但是,對於普天下之人而言,他們依舊是天龍使臣,這齊夏,不,如今已改爲赫夏,他們又怎可久留?   子淵登基的第二日,顏兒、木霖和皇甫珉在思前想後之後,最終決定進宮向子淵辭行。   “什麼?你們要回去?現如今的形勢你們還回得了天龍嗎?皇甫靳既然都將殺手派到了齊夏,你們還想回天龍?”   “皇上,我們要回去的。”顏兒低頭回答。   “是的,要回去的。”木霖確認。   那是他們的故鄉,那兒有太多的人在等着他們,那裏也還有太多的未解之謎在等着他們去解答。所以,他們一定要回去!   顏兒看到子淵眼裏有失落和無奈一閃而過。   子淵……是她太過敏感了嗎?爲什麼他總會給她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他的出現對於齊夏,對於天龍,對於她到底意味着什麼?   “重回天龍等於送羊入虎口,你們這是去送死。”   “我們也許還要在齊夏待上一段日子,直到找到想要找的人,所以,即使是送死可能也還沒那麼快。”皇甫珉一改往日的瀟灑無畏,顯出幾分憂心忡忡。   子淵眉梢一揚道:“你們還要找人?想要找誰?”   “故人。”皇甫珉盯着子淵笑道,“原本想着他也該是時候出現了,卻沒想到,他始終不曾出現。”   子淵的眼角輕輕地顫悸,隨即眸光流轉,朗聲而笑道:“如果兩位王爺需要朕的幫忙,隨時知會一聲。”   三個男人之間若有若無的暗示,似有似無的防備,亦真亦假的猜忌,惹得顏兒一腔愁緒。   出了皇宮,舉目間,萬水千山滄海桑田,前途竟是這般迷茫,顏兒跟在木霖和皇甫珉的身後,這是他們入得赫夏之後第一次走上赫夏帝都的大街小巷。   顏兒心裏清楚,皇甫靳對她有情,他不會對她痛下殺手,但是回去之後也難免要遭罪,只是,她不怕。可是前面的那二位,她真怕他們一踏上天龍的領土就會被皇甫靳誅殺。   三皇子……   這個神祕的三皇子到底是真的死了,還是如他們所願還活着?   如果活着,他爲什麼不出現?之前他們料想他會在亂世之中出現,他卻無一丁點的動靜。   接着他們推測他也許會在新皇登基的時候出現,但是新皇登基之前皇宮之內進行了一場廝殺拼搏,如今天下已定,他還是沒有出現。   這讓顏兒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推斷錯誤了?這樣漫無目標的尋找和等待會有結果嗎?   如果他真的活着,此次出使齊夏動靜如此之大,這三皇子恐怕早就找上門來了。雖說他會防着木霖,但是聽說三皇子和八皇子之間的感情非常好,再說,兩人又長得頗爲神似。   “二位王爺,帝都之外怕是無法與他偶遇的,要不然我們委託子淵幫忙找吧?”   兩人停下腳步,回頭盯着顏兒道:“這是赫夏帝都,你敢直呼他們國主的名字?如今要稱人家爲皇上了。”   顏兒對着他們甜甜而笑道:“是。請問二位王爺,我們要不要委託赫夏皇上替我們找找那想要找的人呢?畢竟這是他的國土,找起人來應該比我們容易。”   “哈哈,只是人家剛剛坐上這龍椅,屁股都還沒坐熱,咱們也不好意思事事俱要勞煩於他啊!”   顏兒撇嘴道:“怕是你們有什麼其他想法吧?”   二人笑着回答道:“憑你的聰明會想不到?”   顏兒聽着這話便認真地想了想道:“依着子淵的表現來看,他不一定就和那一位有什麼關聯。我不相信他將三皇子暗藏起來,這沒有理由。是不是真的是我們想錯了?”   木霖拉起她的手,笑着說:“好了,不想這些,今天難得清閒,我們出來逛逛帝都,尋找一些好喫的,找點樂子,也算是不虛此行。”   木霖對顏兒的舉動向來親暱,最後,他低俯在顏兒的耳邊快速地說了另一句話:“有人一直在跟蹤我們。”   顏兒本能地一怔,整個身子立即僵硬。木霖臉上還是堆砌着燦爛的笑,卻沉着地說道:“不要回頭。”   是的,不能回頭。顏兒剛剛的懼色退去,但是心裏卻在不停地想着,會是誰在跟蹤?   經過帝都最繁華的街道,到處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酒樓,人聲鼎沸,已近午時。   皇甫珉提議道:“對面那家酒樓看上去還不錯,不如今日由我做東宴請兩位如何?”   你會那麼好心?顏兒差點就把這句話丟了過去。   “好好,難得八王爺今日如此大方,我要放開肚子大喫一頓。”木霖說着就拉起顏兒向對面那家酒樓走去。   “哎,木霖,聽着你這話,好像我很小氣似的,我記得你以前沒變壞之前,我可是請你喫過不少次飯呢!”   木霖笑着搖頭,不理會皇甫珉的抗議。   不管皇甫珉是真心請喫飯還是假裝闊綽,這家酒樓卻是一個最適合觀察這街道的地點。   三人由店小二引着上樓,自然是要了面向街道的包間。顏兒藉機點了這家酒店裏最貴最有特色的菜。木霖在調整座位,皇甫珉則苦着臉說:“丫頭,你也太狠了,淨挑貴的,好歹給我留幾個錢買點南方特產回去啊!”   顏兒睨了他一眼道:“看着您這一身錦衣玉袍的,我怕點得太寒磣了會教人看不起您。”   皇甫珉撇撇嘴,因爲他發現如今顏兒鬥嘴的水平已不似剛剛出宮之時那麼笨拙了,最近大有趕上他甚至超越他的勢頭。   木霖拉下小包間裏垂掛着的竹窗簾,雙睜掃過樓下一條街。   “八王爺,跟蹤我們的應該就是那個穿灰衫戴寬檐斗笠的人。”   皇甫珉的視線穿過一道道的縫隙,果然見到長街對面的綢緞店外立着一個穿灰衫戴寬檐斗笠的人。顏兒也站在後面觀望,看那人的身形應該年齡不大,只是斗笠邊沿太寬,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顏兒見着小二進來倒茶,便又回到了桌子邊坐下,而後,她又皺眉,再次走到窗前看那個人,那人顯然是見他們進了酒樓,所以站在這鬧市角落等着他們。   可是,顏兒覺得這個人的身形很熟悉,光看他那一身灰衣裝扮,就覺得這個人在她的記憶中出現過。   “顏兒,怎麼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看着顏兒苦思冥想的樣子,木霖忍不住追問,“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我覺得他的身形好熟悉,好像在哪見過,可就是想不起來。”   “莫非真的是從天龍來的?”木霖喃喃自語。   顏兒猛地抬頭,腦海裏倏地出現了某個人的身影。   是他?會是他嗎?   “顏兒,你想起這個人了?”木霖和皇甫珉見着顏兒神色突變,而眼底之內卻有一抹了然。   “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如果真的是他,那麼很多事情我必須要重新思考纔行,我的腦海裏現在好像有無數個零碎的片斷在閃爍,可是卻連接不起來。”   顏兒雙手握拳,用力地敲擊着自己的大腦,腦海裏蹦出一些詞彙,她需要在某個點上找出線頭,然後依着這線頭一直理出一條直線。   木霖和皇甫珉好像明白了顏兒正在思考某些一直被大家忽視的問題,她向來聰明,再加上心細如塵,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會找到她要的答案的。   他們不敢打擾她,便連小二將菜端上來的時候他們也只顧自己喫,並不準備打亂她的思緒。正當皇甫珉拿着酒盅掂着銀箸,準備向那盤新鮮的大龍蝦下手的時候,卻聽得啪的一聲,手中那隻整盤子最肥最嫩最大的龍蝦就掉在了地上。   不爲別的,只爲顏兒突然一手拍在桌子上,整個人驀地起立。   “丫……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啊?”   木霖見着顏兒的樣子心裏一動,也跟着站起道:“顏兒,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顏兒點頭道:“王爺,我們即刻回去,我要確認一件事情。”   見顏兒此刻的認真和嚴肅勝過以往的每一刻,皇甫珉只好將“不如喫完再走”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當店小二端着最後一盤菜進來的時候,卻見木霖遞出一錠銀子放在他的托盤之上道:“不好意思,我們不喫了。這個是飯錢。”   說完之後他們便匆匆地下了樓,遠遠瞥見那戴斗笠之人正朝着他們這邊看,這一次那人看清了他們三人的正面,好似在確定了什麼之後便先行離去了。   看到他離開,顏兒才問木霖道:“王爺,我們帶來的行李現如今在何處?”   “尚在驛館呢!”   “那我們就回驛館。”   “好!”   三人在長街出口處僱了一輛馬車直奔驛館,驛館之內還住着與他們一起來的使團成員,而他們三人如今則住在子淵未稱帝之前的宅邸之內。那些人見着他們三人回來,便個個上前問好並詢問回家的行程。木霖和皇甫珉耐心地向他們解釋,並承諾儘快迴天龍。   顏兒則直奔自己住過的房間,一陣翻箱倒櫃,終於在一口小箱子內找到了她從皇宮裏帶出來的書籍。她將這些書一本本一頁頁地翻閱,只是書太多,再加上她情緒激動,她只能憑自己的記憶去尋找。   這些書籍大都是關於歷代朝代更迭、帝王之術、權謀之術、爲官之道以及君臣之間如何和睦處之等,而這些書也被許多的皇室中人閱讀過,在閱讀之時他們還會做一些備註,眼下顏兒要找的便是這些備註裏面的某一條。   木霖和皇甫珉推門而入,見顏兒正蹲在地上,地上擺滿書籍。木霖不解道:“顏兒,你到底在翻什麼?在查什麼?”   “來,你們幫忙一起找,找一句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用硃筆所批的。”   木霖和皇甫珉相視之後也蹲了下去,和顏兒一般,一本書接着一本書地尋找她想要的那一句話。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顏兒,是不是這個?”   木霖將他手上的書遞給顏兒,顏兒眼睛一亮,立即將書接過。   是的,八個鮮紅的小字躍然紙上,她將書遞給皇甫珉道:“王爺,請您想想,這是誰的字跡?”   “誰的字跡?”   皇甫珉狐疑地將書從顏兒的手中接過來,對着那八個字苦思冥想,最後眼角一揚,本就明亮的眼睛因爲他的專注而更顯璀璨。   “這是我三皇兄的筆跡,木霖你看看,是不是?雖然有好多年沒看到他的字了,但是,他的字向來筆風遒勁,這應該是他寫的,沒錯!”   木霖湊近,好像也在尋找記憶中的筆跡,最後他問顏兒:“顏兒,這書是從宮裏的藏書樓裏帶出來的,那麼之前三皇子也從那裏拿了書看,而在看的過程中信手寫下一句批註也是極爲正常的事。”   可是,木霖和皇甫珉發現在他們確認這是三皇子皇甫羿的字跡後,顏兒的神情變化很大,她整個人好似都在因爲激動而發抖,大而黑的眼睛裏湧出大顆大顆淚珠。   “顏兒,你這是怎麼了?你到底想到了什麼?”木霖關心顏兒,看到她這個樣子立即起身扶着她。   而皇甫珉則試探性地問道:“丫頭,你認識我三皇兄?要不然你怎麼會對這個筆跡產生疑問?”   顏兒拭去眼淚,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心中的某個地方卻快要沸騰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無法控制自己顫抖的身體,無法控制自己劇烈的心跳!   皇甫珉這一問,木霖也想到了顏兒爲什麼會對皇甫羿的筆跡產生這麼大的反應。   “顏兒,難道你還在其他地方看到過這筆跡?”   見到顏兒點頭,木霖和皇甫珉兩人神情俱是無比震驚。顏兒捂着嘴,還是淚眼婆娑,卻向他們做了個手勢,意指不能被外人偷聽了。   木霖和皇甫珉不禁佩服顏兒日漸成熟的心智,這個時候她還能考慮到這一點真是教人佩服。三人在無聲的交流中將地上的書籍重新歸位,放回箱子,最後只拿了那本皇甫羿做過批註的書就出了房門。   剛剛僱來的馬車還停在驛館之外,他們讓車伕將馬車駕到郊外,下了車,隨後找了一處四周空曠之地。   顏兒說道:“我怕我們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特別是皇甫靳,他的城府更深於我們,我們能懷疑三皇子沒死,他自然也會想到這點。”   木霖和皇甫珉點頭道:“你考慮得很周到,皇甫靳訓練出來的暗衛無所不在,我們的確應該處處小心,時時想到這一點。”   木霖再次環視四周道:“這裏方圓十丈內無人近得了身,顏兒,你可以說出你想說的話了。”   顏兒從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張信箋交與木霖道:“請兩位王爺幫我確認一下,這上面的字跡和這書上的字跡是否屬於同一人?”   木霖展開信紙,皇甫珉湊近一看,只見紅箋小字,卻是情到深處——   “長恨相逢未時,不如重尋西去路,只道珍重!”   筆鋒遒勁有力,躍然紙上頗有龍飛鳳舞之勢,不是別人所爲,正是當日守墓人與她作別之時相贈的一句話。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這……這的確是我三皇兄的筆跡啊!丫頭,你這是從何得來的?”   皇甫珉激動的聲音在顏兒聽來,卻是悲喜難分的二重絃音。   其實不用皇甫珉確認,她剛剛在酒樓之上驀然想到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   顏兒悽然而笑,原來,原來這世間果真無任何真實可言。   木霖喃喃而語:“顏兒,他到底是誰?是否真的活着並安好?”   “他是……范家那個被大火燒傷了臉戴着面具的範三公子——範奇!”   猶看紅衣黃花秋意晚,千里今行客,卻是爲他!   木霖手中的紙翩然而落,顏兒急忙緊緊抓住,再看一眼紙上的字,她要將這幾個字完全嵌入腦海,成爲一生的記憶烙印。然後撕了它,毀了它,因爲,即使他欺騙了她,隱瞞了他的身份,即便他是三皇子,可是,他也是她的守墓人,是她那兩年的守護神,所以,她要保護他!   古墓陰沉,梨花紅木箱子被倏地掀開,一道灼目的燭光刺得顏兒的眼睛無法睜開,直至適應後,驀地抬頭。   “啊——”   那是一張怎樣駭人的面具——好似鬼魅出沒於黑夜之中,深褐色的金屬面具被燭火一照,蔓延着無邊的驚悚和猙獰,嚇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那是她與他的初見,在古墓之中。   那抬頭時驚魂不定的對視,她雖然懼怕,但是於內心的震撼卻猶勝過第一次見皇甫靳的那驚鴻一瞥。   可是……她彼時又怎能料到,他,這個命運多舛的范家三子,竟然會是死了多年的三皇子!   “丫頭!丫頭!”皇甫珉焦灼的聲音響起,將顏兒從回憶中拉回。   她收起自己迷離的眼神,按着胸口長呼一口氣,回頭迎上木霖和皇甫珉擔憂的眼神。   “顏兒,你的意思是說三皇子以范家三公子之名得到范增一家的保護,一直都生活在皇陵?”   顏兒先是點頭,而後又悽然而笑,她想起今年早春之時在皇陵的某個夜晚,她看到兩個黑影翻進小院,月下的黑影直接奔進守墓人的房間。她當時害怕是有人想要謀害於他,不顧危險急忙從自己的房間裏衝出,放聲大喊之時卻被人擊暈。醒來之後她發現自己躺在牀上,林氏告訴她那是因爲有人進入皇陵試圖盜墓,她是被盜墓賊所擊。   如今想來,這皇陵的小小四合院內竟也是藏龍臥虎之地,這兩個黑衣人應該就是範氏父子三人當中的兩人。   只是,一個毀了容、已無任何背景的皇子再加一個失了勢的武敬侯,即使他們想要反擊,也是要問一聲:他們憑什麼?   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外戚之力,得到齊夏皇帝的幫助纔可以。可是,爲什麼皇甫羿始終不曾出現?   跟蹤他們的那個人,如果顏兒沒有看錯的話,他應該是范增的二子範初。他跟蹤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皇甫羿準備有所行動了,想在行動之前跟蹤木霖和皇甫珉,確認其二人的真正動向?   還是他想拉攏這二人,但是又有所顧忌,怕這二人的心還是傾向於皇甫靳?   守墓人,如果時光可以倒回,我寧願你還是那個守墓人,坐在夕陽之下,壎聲揚起,那是隻有我能懂的悲傷。只是,如今那悲傷不在了,再見你時,是否你也如他們一般,滿懷壯志豪情,志在天下,心繫皇位了呢?   “爲什麼變成了范增的三子呢?”   顏兒沉浸在自己的滿腔愛恨情仇中,木霖和皇甫珉卻是在深思着皇甫羿在變成範奇的過程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木霖,當初我是親眼見到過那個屍身的,雖然已面目全非,但那身形卻是很像三皇兄,那一襲沾滿鮮血的白袍也是他的。”   “如果三皇子取代了範三公子的身份一直隱於皇陵,那麼真正的範三公子呢?會是那個你所見到的屍體嗎?”   木霖因爲當年並不曾親歷整個事件,他也沒見過當年在懸崖中找到的屍身,只在靈堂中祭拜時,遠遠地看過一眼全身被白布覆蓋了的屍體。當時就聽說皇甫羿被摔得面目全非,但凡見到過的人都說三皇子死得太慘,死容太可怕。   “如果是這樣,這範三公子是怎麼取代了三皇兄的呢?”皇甫珉有所惋惜,“早年就聽說三皇兄和范增三個兒子的交情都非常好,可是我只見過范家長子,其餘二位卻不認識。”   “八王爺,當年狩獵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今您再想想可有什麼可疑之處?”   皇甫珉雙手負於後,顏兒已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她告訴自己不能自亂陣腳,也許真相還不止這些,還有太多的細節存在着可疑之處。看來,她自從皇甫靳詐死之日起,就逃脫不了這些是非恩怨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我父皇的生辰,按着往年的慣例,皇子們都會進入獵場去狩獵,我們也要去尋找最好的獵物來呈獻給父皇,作爲他的壽辰之禮。”   皇甫珉開始了他對往事的追憶,顏兒和木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聆聽。   “皇室子弟有數十人,我們一齊進入獵場,揚鞭拍馬,手持弓箭,分散進入獵場各個叢林深處。”   “等等,八王爺,前去狩獵之前,當時的太子和三皇子可有過什麼爭執之類的不和之舉?”   皇甫珉搖頭道:“他們一直不和,這個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所以大家一般也會刻意地讓他們保持距離。”   木霖“哦”了一聲之後,示意皇甫珉繼續說。   “我當時正一路向西跑去,但是我記得當時皇甫靳是往南邊而去,而三皇兄就夾在我和皇甫靳之間的那一條道,往西南方向去的。”   “這就難怪了,這兩條道之間距離太近了……”   皇甫珉點頭道:“我們本是約好兩個時辰後會面,不論手中獵物多少都得回到原地集合。我一路追殺着一隻野麂,當時並不覺得獵場之中出現了異象,如今纔想起,當時南面叢林有不少飛禽沖天而上,我當時只想是有人在射擊飛禽所致。”   “其實是那邊正在發生一場廝殺,打鬥之時羣鳥因爲受了驚而齊齊破林而出?”木霖皺眉問道,臉上表情沉痛。   “不錯,兩個時辰之後,各方人馬均已出了狩獵區域,而我記得當時皇甫靳是最早出來的,還射中了一隻黑熊。”   “最早出來的不一定就沒有嫌疑,相反,嫌疑可能最大。”   “但是,三皇兄卻遲遲未歸,我們等了他足足一個時辰,眼看天色已晚,才由我提議是不是應該朝着他離去的方向去尋找他。”   顏兒聽到這裏,明知道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心裏卻還是很緊張,忍不住追問:“結果呢?”   “結果就是我們找遍了獵場也沒找到三皇兄的人影,卻在一處懸崖邊看到了他的白馬,白馬被拴在大樹旁,主人卻不見蹤影。”   “白馬只是用來吸引大家的,看到了白馬,所有人都會往那邊跑。”木霖道。   “也不記得當時是誰喊了一聲,我們在懸崖邊上的枯草叢中看到三皇兄白色的衣角被撕下了一塊,正迎着風兒在飄,當時誰也不敢說,卻人人都在心裏想着他是不是掉下懸崖了。白馬嘶鳴,四蹄騰空,我過去解下繩子,它怒跑至崖邊,竟縱身一躍追隨主人而去了。”   “白馬忠心,耐何主人已逝,只好追隨而去。只是三皇子既然未死,白馬又爲何要跳崖呢?那是不是說明當時在白馬眼裏,死的就是他的主人?”木霖道。   皇甫珉接着說:“當時也因白馬之舉,所有人才確定三皇兄的確是墜入懸崖了,我記得當時皇甫靳還命人下崖去查探,只是懸崖太深,加之天色已晚,皇甫靳便命人速將此事向宮裏稟報。”   “當時木家也接到了消息,那時我父親尚在人世,他連夜趕入皇宮去探聽事情原委,回來之時他說三皇子的確已死。”   “我們回到宮中之後,向父皇將事情逐一稟明,父皇雷霆大怒,怎麼也不願接受三皇兄墜崖的事實,他派出了幾乎所有的禁衛軍,不見屍首他就是不肯相信。”   “先帝和三皇子父子情深,那是朝中上上下下都明白的事,所有人也只得按着先帝旨意去做。”   “餘下之事,丫頭,應該是由你來告訴我們了。你既然是范家人,爲何不知道自己家的三哥其實已被另一人替代了呢?”   皇甫珉一語中的,這一問勢必然要牽扯到顏兒的身世,顏兒心中一窒,不知應該如何作答纔好。   “八王爺,你如此一問,倒讓我想起了三皇子身亡之後,范家大宅便起了一場罕見的火災,據說當時死傷不少。”木霖接着說。   顏兒這纔回答皇甫珉的問題道:“當時范家起火,叔叔說三哥受了傷,整個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一個血肉模糊,一個面目全非,看來都是有心爲之,並非巧合啊!”木霖說道。   “丫頭,這些年你就沒覺得自己的三哥和以往的三哥不一樣了嗎?”皇甫珉無法排解自己心中的疑問。   “有變,怎麼可能沒有變化?一場大火毀了他的身形面貌,也等於燒燬了他的一切,他戴着面具,他不會笑不會鬧,甚至很少說話,躲在房間整日地雕着木頭,躲在皇陵深處吹着讓人爲之心神俱碎的壎,他……”   他到底是真的受了傷害懼怕別人的靠近,還是一直都在處心積慮故意製造出拒人於千里之外,與世隔絕的假象,以便他可以在暗中另做他事?   “真相也許只有三皇子和范家人才清楚了,如此說來,顏兒,剛剛在酒樓對面那個跟蹤我們的人,必與三皇子脫離不了干係。”木霖說道。   顏兒點頭,心裏五味雜陳,卻還是答道:“應該是二哥,二哥在跟蹤我們。”   “這麼說來范家人也來了齊夏了?他們跟蹤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呢?”皇甫珉不解其意。   木霖側首想了一會兒道:“也許是在替三皇子暗中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以便確認我們此次來齊夏的真實目的。”   “範氏一門看來真是對三皇子忠心耿耿,放一把火來宣告三公子容貌俱毀,再順理成章地給三皇子戴上面具,用範三公子的身份來替他掩藏。這樣說來,當年先帝責其失職將其貶至皇陵,也應該是范家有心爲之。”   “自然的,當年狩獵之時三皇兄可以脫險也必與范家人有關,不管死的那個是不是真的範三公子,這招以退爲進的棋局卻是范增所布。”   三人對望,不言便已明瞭,眼下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一定要先找到皇甫羿,因爲他們留在赫夏的日子不會太多了。   “我們還是先去找子淵吧,我始終覺得他如果真的要報仇,一定會借用赫夏皇室的力量,如今他既然來到赫夏了,這個用意也就更爲明白了。”   心情沉重,三人一路無言,僱了馬車直驅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