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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竟是石女

  第二日辰时,颜儿在承恩殿里忙着手里的活。今日陪着淑妃去安宁宫问安的是青儿。眼看时辰差不多的时候,颜儿便站在承恩殿外候着淑妃。颜儿翘首以待,屋外日头渐大,眼瞅着时辰早过,却不见淑妃和青儿从安宁宫里回来,心想着是不是陪着云太后唠家常,太后留着她们在安宁宫用膳了。   擦拭着额头的细汗,颜儿抬脚准备进门,只听身后传来:“颜儿姑娘请留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安宁宫的秦嬷嬷。   颜儿福了福身,心想也许是太后派她来传话的,这会儿正将淑妃留在了安宁宫。   “给姑娘道喜了!”   “嬷嬷,颜儿这喜从何而来啊?”   “姑娘,太后和皇上还有诸位娘娘正在安宁宫里等着你呢,你随着我去安宁宫吧!”   颜儿额前刚刚擦拭干净的汗水再次渗出,心里头好似已有了预感,她紧紧地抓着裙摆,裙下纤玉小脚往后移。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这不是自己处心积虑,一心想要得到的吗?为何……为何除了害怕竟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姑娘,走吧!”秦嬷嬷圆圆的脸一笑便起了满脸的褶子,她扭着身子,向前走去。   颜儿并拢裙下的双足,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是的,她除了这条路已找不出第二条路了,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铺就的路,别无选择。   走进安宁宫,数十级青玉阶上已是红毯铺就,玉阶两旁宫人肃立。颜儿跟在秦嬷嬷身后,一手扶着裙摆,步步向前,宫人见着她齐齐俯首行礼。   大殿之内,皇甫靳和云太后高坐正中,四妃依着左右而坐,只见德、慧两妃脸上一如平常,淑妃眉目之间竟显落寞,唯有那贤妃一脸鄙夷之色。   “奴婢范颜儿叩请皇上太后金安。”   “颜儿丫头,哀家知你要到今年八月方及笄,如今,皇上观你温柔雅恭,德才具备,品行容貌兼具,欲要晋封你为凤藻宫庄妃!”   “奴婢谢……主隆恩!”   颜儿按在红毯之上的双手犹如风中筛糠,颤抖不已,却是没有勇气拒绝。视线之内,红毯之上,白底黑绒朝靴上金龙腾飞,皇甫靳弯腰,伸出双手亲自将她扶起。   “起来!”   颜儿迎上皇甫靳俊美的脸庞,两年多前她远远而观便将他的风姿容貌镌刻进脑海里,两年多浮沉的时光和争斗,早已让他褪去了过往的青涩稚嫩,造就了他如今的万丈光芒!他们本是早就被定下的,养在深闺的日子里,她也曾独自幻想过要与他举案齐眉。   父亲对她的栽培更是较两个姐姐及一个哥哥严厉,后来方知父亲是要将她栽培成皇后,教导她的方式自然也就更为慎重。可是,十二岁之后的辗转流离,当她又将成为他的女人时,颜儿心里竟涌现不出一丝的喜悦。   “你不开心吗?”皇甫靳望进她的沉沉黑瞳,在那张粉艳娇红的小脸里看到了好似隐于碧楼帘影里的无限怅惘。   “皇上……请您收回成命!”此言一出,满座惊起,就连颜儿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不是在心里默认了吗?   “颜儿!”云太后一拍梨花案,愤怒而起,“你这丫头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竟敢拒绝哀家和皇上对你的恩宠?”   “太后息怒!”颜儿抽出被皇甫靳死死捏紧的双手,双膝着地,“奴婢没有丝毫对太后和皇上不敬之意!”   “真是不知好歹的丫头!”   云太后托着曳地长裙走下楼梯,她的侄女德妃急忙上前将她搀扶,“太后不要生气。”   “秦嬷嬷!”   云太后大声一喊,秦嬷嬷急忙上前道:“奴婢在!”   “立刻让稳婆准备妥当,将那丫头带入暗室为其验身,验身完毕之后即刻让她奉旨为妃,否则一概以抗旨而论!”云太后姣好的面容之上一脸的盛怒。   秦嬷嬷见状知道太后动了怒,忙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且慢!”皇甫靳打断了云太后的呵斥,秦嬷嬷也只得止住了脚步。   皇甫靳再次弯腰,以同样的动作再一次扶起颜儿,颜儿却是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当着众妃的面,当着云太后的面,皇甫靳抬起颜儿的脸,沉声道:“给朕一个理由!”   颜儿被迫与他对视,属于他独有的强势感压得她差一点连气都透不过来,她嚅动着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回道:“奴婢尚……年幼。”   皇甫靳倏地冷笑出声:“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我不想嫁给你!重点就是我对你已没有爱慕之情!重点……重点其实很多很多,就是没有一点是可以说得出口的!   “皇上……”颜儿无力的叫唤更像是一种哀求。   皇甫靳继续笑,接着他贴近颜儿的耳畔,压着声音道:“你是因为害怕吗?放心,朕日后会善待你的,并会教会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说完之后他离了颜儿,脸上多了些许玩味的表情。   “秦嬷嬷,带她去验身,朕和母后以及众妃在此候着,验身之后直接颁旨封妃!”   所谓验身,是天龙朝皇室代代沿传下来的习俗,不光是皇帝,便连其他皇亲在选纳正妃、妾室时,都势必要对对方进行验身。验身无非要求女子容貌端正,四肢健全以及查看身体各处隐秘部位是否周正,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颜儿知道自己无法抗拒,她在大脑还是一片混沌的状态之下就被秦嬷嬷拉进了一个密封小房间。逼仄幽暗的房间燃起了臂膀粗的蜡烛,整个房间瞬间被点亮,房间正中隔着一架屏风,屏风之后安着一张软榻。   秦嬷嬷推着颜儿,房内一位五十开外的稳婆已立于一侧,那稳婆梳着简洁的发髻,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让人觉得她只有身体,没有灵魂。   “请姑娘将衣衫解尽!”   颜儿扭捏着不肯,稳婆却直接上前,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用力扯下她的衣衫,力道大到惊人。   秦嬷嬷在一旁帮着忙,口中说道:“姑娘,这是必须要经历的,外头的四位娘娘哪一位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啊,算是有福之人了,你可是皇上钦点的妃子,那可是你的福分,日后定会享尽恩宠的!”   秦嬷嬷的话说完,颜儿的衣服也已被扒光,少女独有的矜持和羞涩让她无法正视她们,她双手交缠于胸前,挡着自己的隐私部位。不料,秦嬷嬷一把扯开她的双臂,她胸前的春光被眼前的两个老女人览尽。   一系列的步骤,探乳,嗅腋,扪肌理等让人尴尬难堪的动作过后,颜儿在软榻上睁开了眼,却见那稳婆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情绪,只是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让人费解——她一脸的凝重,直直地盯着颜儿,遗憾地叹息。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秦嬷嬷显然受了稳婆的影响,觉得事有蹊跷。   那稳婆俯在秦嬷嬷的耳边一阵低语,颜儿此时正在穿衣,眼看着秦嬷嬷圆圆的脸庞上一阵惊诧,然后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颜儿道:“这……这怎么可能?”   “嬷嬷你是知道的,小的干这行不下三十年了,可从没失过手。”   颜儿的心被这两个老女人弄得七上八下,难不成自己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   “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秦嬷嬷好似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而那稳婆却已收拾好东西,走过颜儿的身旁不忘说:“唉,可惜了这么朵娇花,只是……”   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嬷嬷回过神来之后,急忙奔向安宁宫大殿,颜儿也被这一惊一乍弄得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整理好衣衫,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颜儿也走向安宁宫大殿。她和秦嬷嬷前后脚的时间进了大殿,只看到秦嬷嬷贴着太后的耳朵好一阵低语,紧接着太后的脸上也出现了和刚刚秦嬷嬷相同的表情。颜儿站在大殿正中,蹙着眉不解地看着她们,心想,是自己要死了吗?真要死她们也未必这么惊慌吧?难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可怕的疾病?   太后和秦嬷嬷神神秘秘的举动也勾起了四妃的好奇之心,贤妃秦落雁绝美的脸上浮现落井下石的冷笑,她拉扯起自己的长袖,掩着嘴,将身子侧向淑妃,压着声音道:“该不会已不是处子之身了吧?”   淑妃并不理会她,还是看着太后的惊容,心里也在猜测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也是啊,那次和皇上躲在那藤萝架下不就是为了干这事吗?不过皇上既然同意了验身之请,说明那一日他们倒也还没做成那露水夫妻。”   淑妃皱眉,同是相府千金,她对这位号称天龙朝第一美人的秦落雁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除了美,秦落雁身上倒还真的没什么东西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妹妹这性子也太急了点,想看好戏就不能再等等吗?”   贤妃又讨了个没趣,直了直身子方一脸冷笑盯着满脸无辜的颜儿。   “母后,有什么问题吗?颜儿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皇甫靳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大殿正中眨着眼,满脸疑惑地看着太后和秦嬷嬷的颜儿,心想:看她这神情应该还是处子之身的,那……   “皇上,你随哀家来偏殿,你们四位先回各自的殿阁,颜儿在此候着便是。”   “太后,莫非有什么事是我们不可以知道的吗?这颜儿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病症?”贤妃率先提出疑问。   颜儿也想知道答案,可是,她心里却是生起无边的惶恐,有种不祥的感觉。   “贤妃难道没听清楚哀家刚刚的话?”云太后一脸凝重,本就心里不痛快,贤妃显然是撞在了枪口上。   “臣妾知错了!”贤妃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场。   其余三人一一走过颜儿的身边,淑妃看了一眼颜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倒是慧妃木常瑛在走过颜儿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便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颜儿挤出一丝笑,向慧妃谢礼:“谢谢娘娘。”   慧妃走了一步,回头看云太后和皇帝已走至大殿西侧,穿堂而去,复又停下脚步道:“颜儿,他们都说你和本宫长得相似,本宫原先就觉着和你有缘,想来果真如此,原来你和本宫家中小妹常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日后她若是进宫来,本宫一定引你们相识。”   同年同月同日生,这真是缘分,若是换作平时,颜儿一定会甜甜地对着慧妃笑语:“娘娘,这是真的吗?真的吗?”可是,今日她无心与人套交情,即便是应付都懒得勉强。慧妃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也只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叹息而去。   大殿内刹那间便安静了下来,颜儿一个人静静地立在大殿中央,对于女人身上之事她尚在懵懂之中,她不明白这样被扒得一丝不挂能查探出什么病。她不时地抬头张望大殿西侧,希望那穿堂之中会有人给自己带来答案。   有风从镂花雕窗的空隙之间灌进,大殿四周的垂幔荡起一层一层的纹理,颜儿的心也随着这些纹理生出平生从未有过的慌乱。   “颜儿!”皇甫靳无声地靠近她。她无语凝望,感受到皇甫靳越来越近的气息已压上了她的头顶,她沉浮不定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皇上,奴婢会死吗?”皇甫靳脸上的痛苦之色让颜儿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自己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她曾死过一次,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她想起古人曾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从古墓中出来,重见天日,她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自己将获得重生,不会再让死亡轻易靠近。   “不会……你不会死。只是,只是朕……”皇甫靳伸出手,一把将颜儿揽进自己的怀里,颜儿第一次听到皇甫靳声音里的悲戚,“只是教朕要怎么办?”   一场愁梦酒醒时,却道为得伊人心更伤……   “颜儿,你是石女!”云太后的声音跃过皇甫靳的肩头,清晰地灌进颜儿的耳朵,刺得颜儿的耳膜一阵的疼。   石女?自己竟然是石女?原来自己不是真正的女人,抑或者说是一个不能成亲不能生育的女人!自己……怎么可能是石女?   “颜儿,不管你是不是石女,朕还是要纳你为妃!”   皇甫靳的手臂在这一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流不出眼泪,竟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皇上,你这是何苦。”云太后走到两人跟前道,“这不是自找晦气吗?你是一国之君,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碰,唯独这石女碰不得。”   是啊,天龙朝还有此说法,男人若是碰了石女将会沾上一辈子的晦气,永远都翻不了身的。   “母后,这些纯属杜撰之说,朕向来百无禁忌,从不畏惧这些没有根源的东西。”   “皇上!”云太后平日里对皇甫靳总还是礼让三分,这次的事情看来她势必要插手了,“哀家决不同意!”   “母后……”   颜儿无心在这里听他们母子争吵,她需要安静,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供自己发泄。她挣脱了皇甫靳的怀抱,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安宁宫大殿。   她沿着安宁宫一路狂奔,路过紫云殿,一路上宫人纷纷向她行礼,看来皇帝要封她为凤藻宫庄妃之事已经传遍了皇宫。她的脑海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一条记忆中的路线狂奔,却在一处绿草青青的小坡处撞到了一个身着烈火般红衣的女子。   “是没长眼呢,还是因为快成为凤藻宫庄妃的缘故这眼睛长到头顶上去,这横冲直撞的毛病怎么还没改呢?”   “红衣姐姐这爱损人的毛病不也没改吗?”   颜儿站定之后方清楚自己这一路狂奔,原是向着浣衣局的方向而来了。见了红衣,她依旧是灼人的红衣,还是那既妖娆又妩媚的表情。   “死丫头,一心想着离开浣衣局,这好不容易要麻雀变凤凰了,也没见你有多开心啊,这副鬼哭脸是怎么一回事呢?”   见颜儿一声不响地低下了头,红衣压了压裙摆,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颜儿看看她,她又看了看颜儿再看了看草地,颜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压着裙摆坐下。   “皇上好像很喜欢你啊。”   “嗯。”颜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怎么,要成为皇妃了还不高兴?你难道不乐意?那你当初一门心思想着离开浣衣局,不就是想等到这一天吗?你的路算是走得顺的了!”   “红衣姐姐,我……”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最讨厌你那支支吾吾的样儿!”   红衣的粗俗教颜儿直皱眉头,红衣看着她皱眉头,便更不自在:“听不惯你就给我滚回去。”   “红衣姐姐!”颜儿嘟着嘴抗议。   “少跟我撒娇,说,到底是怎么了?”   “姐姐,你知道……石女吗?”颜儿说完后咬了咬嘴唇道,“验身的稳婆说我是石女。”   “什么?你是石女?”   颜儿点头,“你说我……是不是很悲哀?”   “悲哀?”红衣反问之后冷冷地说道,“那是因为你和后妃之路擦肩而过了。对于你说你是石女,我倒没觉得你有多悲哀。”   “红衣姐姐,你至少应该安慰安慰我吧?”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你……你真是无情又苛刻!”颜儿不满地白了一眼红衣,“真是没心没肺。”   “哼,在这皇宫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变得没心没肺了。你是石女你觉得自己很悲哀,可是放眼整个皇宫,这石女还少吗?”   放眼整个皇宫,这石女还少吗?这句话听得颜儿不觉痴了几分。   是啊,自己虽被稳婆认定了是石女,可那是因为身体上与生俱来的缺陷,然而,这皇宫里头的其他女人呢?   榴花开处照宫闱,漫漫一生,耗尽青春,最后含恨饮终于寂寂深宫。曾经鲜活的面容、曼妙的身姿却在最后似花凋零,落地无声,造就了一个个不是石女却是石女命运的女人。那么,自己这个真正的石女,在知道了自己身体的缺陷之后,要情归何处呢?既然自己一生情意无处可依,那么,余生是不是也就没有了牵绊?是不是可以成就另一个自己了呢?   颜儿从草地上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从小坡望去,小小的浣衣局尽收眼底,侧了侧身子,便可见在六月暖阳照射下的椒贤宫。颜儿想,那片断壁残垣里的人是不是正在等着她呢?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椒贤宫,红衣也站了起来,立在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遥望椒贤宫的视线,道:“行了,苦也诉了,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以后没什么事别老想着往这里跑。”   颜儿垂下眼睑,像是在红衣的话里听到了某些提示,于是点了点头向她道别:“那我回去了。”   “去吧去吧!”红衣对着她不耐烦地摆手,好像巴不得颜儿快点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颜儿也不再和她计较,转身按着原路回去,心境已不似刚刚来时这般混乱。如此也好,情字最能教人乱了方寸,如今既知自己是石女也就断了所有念想,皇甫靳也好,守墓人也罢,这下子倒真的是六根清净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范颜儿,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既然死了一次没死掉,既然不惜一切进了宫,那么,就不要让你的余生交出一份白卷!   颜儿在紫云殿外见着皇甫靳的轿辇,便知道他已从安宁宫回到了紫云殿。   在殿外碰见了大太监福禄,福禄见着颜儿便开口喊道:“是庄妃娘娘来了,奴才这就给您通报去。”   “福公公切莫如此称呼,这庄妃看来是做不成了,您还是称呼我为颜儿姑娘比较好。”   “这个……皇上可是……”   “劳烦福公公通报一声吧,我想见皇上。”   “好的,您候着!”   须臾,福禄出来迎着她进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道:“皇上刚刚准备小憩片刻,听着您来便又起来了,在寝殿里呢,您自个儿进去便可。”   颜儿点了点头,伸手撩起水晶帘子,抬头便见皇帝的寝殿装饰得金光闪闪,四面墙上均贴着琉璃砖,锦纱垂幔绕着一室玲珑。   “皇上。”   “你来了。”   皇甫靳正斜倚在绣榻之上,已换下龙袍,换上家常闲服,阔袖宽袍,看起来倒比往日亲切。见着颜儿进来他便起了身,拿过一个银红色软枕垫靠在身后。   “过来,坐到朕的身边。”   颜儿依言走近,却不敢坐下,站在榻前,对着皇甫靳跪下,“皇上,立妃之事还请您收回成命,以后切莫再提了,您就让奴婢待在承恩殿里好好地照顾淑妃娘娘,好不好?”   皇甫靳歪着身子,也不叫她起来,只是说道:“颜儿,你真是朕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刚刚你从安宁宫里跑出去,朕还真怕你会想不开,故此还命人跟在你身后,没想到你却是不哭不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皇上希望颜儿怎么做?应该又哭又闹自寻短见吗?”   “朕可不可以理解成这个结果其实也并没有让你多难过,因为有了这个理由,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拒绝朕了,是吗?”   颜儿抬起头,看着皇甫靳道:“皇上,奴婢想,没有一个女子会傻到这个地步的。颜儿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心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知道,心里也一直清楚,面对困难,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如今颜儿万念俱灰,只想平静过完余生,还望您能成全。”   皇甫靳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像是在体会她话里的意思,“你不愿朕靠近你,颜儿,为什么你……这么排斥朕?嫁作帝王妃,成为人上人,不是所有女子的梦想吗?”   “皇上,您喜欢颜儿什么?或者说是颜儿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您?”   皇甫靳从榻上起身,立在颜儿跟前,高大的身形形成一种压力,笼罩着颜儿。皇甫靳以食指为勾,抬起颜儿溜尖光滑的下巴,“颜儿,你不相信朕?”   颜儿因为紧张狂咽口水,如此暧昧姿势之下的近距离对话,她仿佛能感觉到皇甫靳温热的鼻息都喷涌在她的脸上。   “颜儿,朕对你动了心,朕对你有了爱慕之情,你相信吗?”   “皇上……”   皇甫靳的食指从颜儿的下巴收回,却是向上游走,抚着颜儿那已如花儿半绽,即将怒放的小脸。他知道这张脸将在不久之后彻底绽放盛开,那将是群芳无色,正是她一枝独秀的时候。可是,这花儿无人能采摘,即便是他这个权掌天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亦无可采摘。   “这是朕二十一年来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动心,颜儿,朕很想你可以时刻陪伴在朕的身边,朕想一回头便能看到你的身影,朕想在夜深人静之际能听见你为朕吹上一曲。”   颜儿扇动着如开放在空谷之中兰花瓣儿般的睫毛,定定地看着皇甫靳……世事果然让人难以预料并带着强烈的讽刺。年少时待嫁闺中,只待他八抬大轿将她迎入华丽的宫廷,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那是父亲为她铺好的路!   ——那亦是她自己无数次幻想着要走的路!   而此刻,那人还是那人,她亦还是她……可是,此时非彼时,当年的心境已不复存在了。   如若她真的是范颜儿,只是范颜儿,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对着自己这样深情告白,自己是否就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呢?   “皇上,颜儿愿意……愿意这样陪着您。”   颜儿说出这一句话后,皇甫靳在她脸上游移的手倏地停下,定定地看着她,问道:“真的……愿意?”   颜儿点头,一字一句皆是分明有力地说道:“不是以您妃子的身份,而是成为您的红颜知己,成为您可以信任的心腹。他日在您真正信了颜儿,而颜儿也羽翼丰满之际,请让颜儿成为您的谋士。”   皇甫靳的手落下,颜儿在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失望,相反,皇甫靳显然对颜儿所说的话产生了另一种兴趣。   “你想成为朕的红颜知己,你想成为朕的心腹,只要朕一点头即可。”他停顿了片刻道,“可是你知道谋士要具备怎样的素质吗?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宫女向朕自荐想成为朕的谋士?”   当皇甫靳再次看着颜儿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探究。颜儿却认真而又无比肯定地点头,“是的,皇上!”   “哈哈哈……”皇甫靳突然大笑出声,笑声冲击着颜儿的耳膜,“颜儿,你不觉得这将会是一件让人贻笑大方的事情吗?”   颜儿敛眉道:“皇上,颜儿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哦?”皇甫靳饶有兴趣地看着颜儿,问道,“颜儿,那么你来告诉朕,要成为皇帝身边的谋士应该具备何种条件?”   “士卒将帅上阵杀敌视为勇,贤能重臣为帝排忧视为忠,帝侧近身之士遇险以身相挡视为义。而要成为您的谋士,不仅要具备以上三种条件,最重要的还得具有超凡的智慧,智者方能以一敌百,智者方能睥睨众生,亦能拯救众生!”   皇甫靳脸上的笑容随着颜儿的话而渐渐隐退,他眯起眼,再一次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纯真无邪的绝色少女。她闭眼吹埙时,回眸而笑时,盈盈施礼时,只觉得她亦只是一个向往风月,以待帝宠的俗世女子,只是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聪明伶俐,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可爱可人,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清丽脱俗和与众不同。而正是这些个“稍显不同”,勾勒出了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志在天下的她!   “皇上,颜儿自知自己尚年幼,资质尚浅,但是,一个日后无法嫁作人妇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我,不想荒废此生,老死宫中。请您给我一个站在您身后的机会!”   请您给我一个站在您身后的机会!   颜儿说的最后那一句话,犹如三尺寒冰被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风抚过,融化在他的心里时也化为一江春水,波光潋滟,风景万般。颜儿看见皇甫靳的眸色由浓转浅,她藏于身后的双拳缓缓而展,一记接着一记的心跳在胸腔之中甚为分明。   她想,他动摇了。   “颜儿,你不要忘了你是范增的侄女。”   “皇上,那又如何?就因为叔叔曾是三皇子的人吗?”   颜儿心中明白,那些个不被自己知道的真相背后,必有让皇甫靳顾虑的原因,他生性多疑,无法轻易相信他人。一个与他的宿敌也有瓜葛的人的侄女,如今站在他面前要自荐成为他的心腹,他显然还是有所顾忌。但是,颜儿知道他会同意,至少他会给她一个证明她自己的机会。   “颜儿,你将以什么来让朕信服于你?”   “能力,皇上!”颜儿沉重而答,平静犹如一汪湖水,“让您信服的能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皇甫靳深深地看着颜儿道:“好,既然你不能成为朕的女人,那么朕就给你一个与朕共享天下的机会,当朕成为千古一帝之时,朕回头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你范颜儿默默地守在身后,朕也会在自己的千秋大业上让史官为你记上一笔!”   颜儿放下心头重石,眼眶一热,终究湿润了自己的一腔豪情。此时,她已不是一个从古墓里爬出来一心想要问为什么自己会死的小女孩。颜儿知道,一切看似不变的变化已教会了她,并告诉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谢皇上成全!”   “你先不要谢得过早,刚刚你的一番话虽然教朕对你刮目相看,但是,这还不能说服朕。颜儿,朕将会给你一份考卷,待你交上满意的答卷之时,便是你范颜儿成就自己的时候!”   颜儿点头,随即终于展开笑颜,皇甫靳俊美的脸庞在自己面前模糊。千岩万转路不定,直待今日方始醒。颜儿悠然转身,在殿门外时,隔着水晶珠帘对着皇甫靳行了一礼道:“皇上,奴婢等着您。”   皇甫靳看着颜儿的身影迎着一片光亮消失在紫云殿内,怅然一叹,纵使成为千古一帝又如何?那一道远去的背影已成了他心口上的一道疤,那一腔爱恋终究只是“庄生晓梦迷蝴蝶”。   颜儿在紫云殿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承恩殿。   承恩殿外宫柳荡涤,颜儿绕着一溜石阶跑去,殿门口外香姑姑早已等候多时了。   “哟,这不是庄妃娘娘吗,您怎么不入住凤藻宫,还往咱们这小小的承恩殿里跑啊?”   颜儿无心与她纠缠,所以也不予解释,径自入殿去找淑妃。   “你给我站住!”香姑姑倚老卖老惯了,只要一想到颜儿对淑妃起了二心,她就对颜儿恨得咬牙切齿,如今颜儿又这般无视她,着实让她恼火。本来她心里还所忌惮,真怕颜儿封了妃到时候会报复自己,可是,刚刚从安宁宫里回来的青儿,已把安宁宫里发生的事情对她一五一十地禀报过了,香姑姑这心里自然也有了定论,心想着这丫头想成为皇上的正牌妃子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好没脸的小蹄子,小小年纪已没了清白,我看你日后还怎么在这宫里头待下去!”香姑姑一把拉着颜儿的头发用力地撕扯,最后一推,“碰了你我还嫌腌臜了我这双手!”   “香姑姑!”颜儿一声重喝让香姑姑始料不及,也真是将她唬得安静半刻。   “别成日里倚老卖老,一口子教人厌的脏话也不嫌腌臜了自己那张老脸,张牙舞爪地乱来,到时害的可是娘娘!”   “你你……你这个下作的小狐狸精,你居然敢教训起我了?”   香姑姑在苏家的地位非一般,淑妃苏瑾便是由她一手带大,所以苏府上下也都敬她为半个主子,倒真是没有人敢像颜儿这般直接冒犯、大声斥责她。   香姑姑这下真是恼羞成怒,扭着笨重的身子扑向颜儿:“死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颜儿的力气当然不及香姑姑大,被香姑姑一推便推倒在地。幸好淑妃和青儿两人听到了声响,匆匆赶来才将骑在颜儿身上的香姑姑拉开,颜儿则揉着被香姑姑扯得生疼的头皮。   “姑姑,你就不能让让颜儿吗,干什么老是和她过不去!”淑妃拉了颜儿过去,一边斥责香姑姑的失礼。   “娘娘,您怎么竟是帮着这丫头说话?我说娘娘啊娘娘,就是您这不与人争的性子才教您受了这委屈啊!”   “好了姑姑,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淑妃拉起颜儿的手道,“颜儿,你随本宫过来。”   承恩殿里的一举一动皆由丁七逐一汇报给皇甫靳,皇甫靳一脸阴霾,从案前立起时一拳砸在龙案之上,道:“可恶的婆子!”   前几日贤妃掌掴颜儿一事他还没来得及追究,这会儿连一个奴才婆子也敢欺负她,也怪天意弄人,如若今天她如愿封妃,这会儿怕是凤藻宫内人头攒动,道贺之人络绎不绝了吧?这倔强的丫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竟妄想成为他的谋士,好,他倒真是想见识一下她真正的本事。   “丁七,范增那边可有异样?”   “回皇上,范增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日日都是早出晚归,女眷也是安分在家做针黹家务,并不与人来往。”   “哦。”皇甫靳双手负后,走下台阶,沉思了片刻道,“范增不是有三个儿子吗,如何说他和两个儿子呢?”   “回皇上,范府早年失火,听说将他那范三公子的脸和身都给烧焦了,如今范三公子也和全家一起生活在皇陵,据那边的人回报,他整日躲在房间里不与人见面,出来时也怕容貌吓到人,都是戴着面具的。”   皇甫靳静静地听完丁七的描述,然后来回踱步于紫云殿光可鉴人的地砖之上。   “范家的三儿子居然毁容了?”   “是!”丁七回答。   “范家人也安分守己,不与人来往?”   “是!”   皇甫靳心想,也许的确是他自己多虑了。那范增早年多次冲撞他并直接表示出要拥皇甫羿为王的立场,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和尊严,他的心里对范增不是没有仇恨的。他派人盯着范家一则是为了颜儿,二来是他心存私念,心里可是巴不得能抓到范增的把柄,以此来治他的罪,想看着他给自己下跪行礼口中高呼万岁。不过这样一来也好,他也可以心无旁骛地重用颜儿,不管这丫头是不是在自夸,如今已不能将她纳入后宫,但是能将她调到他的身边也稍稍弥补了他心中的遗憾。   “福禄!”   “在,皇上!”   “传朕旨意,去承恩殿接范颜儿,晋封其为紫云殿一级侍婢,赐玉符绸带。”   “遵旨!”   一级侍婢,特别是紫云殿的一级侍婢,虽说只属内命妇从五品官阶,但是手掌实权,权力有时甚至大过后宫妃嫔。   福禄带着皇帝口谕到了承恩殿时,颜儿和淑妃正在内殿说话。   “颜儿,你切莫记恨香姑姑,她着实是因为太疼爱本宫了,所以才会对你说出这等失了礼数的话。”   连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颜儿也已有好几日不曾为淑妃梳妆打扮了,忍不住心生愧疚之情,特别是今日和皇甫靳的一席谈话之后,她知道与淑妃共处的日子已是无多。   一念及此,颜儿便拉着淑妃坐在菱花镜前,轻声道:“娘娘,让奴婢帮您梳梳头吧。”   淑妃摇头而笑,柳眉凤目之间尽是一派落寞,“颜儿,你可否告知本宫验身结果到底如何?”   颜儿心想淑妃也是无心打扮,于是搁了梳子,坐在她的跟前道:“娘娘,颜儿不会入住凤藻宫,永远都不会!”   “还是因为验身的结果吗?你的身上可是有皇家忌讳的毛病?”   颜儿点头,身为石女,这的确是皇家所忌讳的一种病,云太后忌讳,皇甫靳这皇位来之不易,又岂会不忌传言?   “娘娘,奴婢怕是要离开您了,奴婢不生香姑姑的气,只是怕她这性格会连累了您啊!”   颜儿的话教淑妃心中生出了担忧,她一直以来就怕颜儿会离了她而去。成为皇帝的妃子也好,成为其他殿阁的婢女也罢,她心里清楚,颜儿一走,皇帝对她所剩的也只有那一点敬重了。   淑妃正欲阻止颜儿想要离去的想法,便听得殿外响起福禄的声音:“传皇上口谕,晋承恩殿宫女范颜儿为紫云殿一等侍婢,赐玉符绸带!”   颜儿放了淑妃的手,急忙出了内殿叩头谢恩。   “颜儿姑娘快请起,日后你我品阶相等,见着我不用给我行礼了。”   “那么往后还望公公给予指点才好!”   福禄传了皇帝口谕,虽说心中不明白这明明要成为庄妃的人,怎么转身又成了一等侍婢,可是,他心里明亮得很,这丫头始终都是皇上心头的一块肉。   “好说好说,姑娘收拾收拾,明日就入住紫云殿吧!”   福禄出了承恩殿,淑妃惊诧问道:“颜儿,你当真是要离了本宫去紫云殿当差了?”   事情来得突然,一时间淑妃理不清自己的心思,颜儿却笑得灿烂,拉过淑妃的手道:“娘娘,这样不是很好吗?”   淑妃眼里有了泪花,小声道:“本宫舍不得你。”   颜儿轻声地俯在她耳边道:“奴婢会说服皇上多来承恩殿的,奴婢也总算能为您尽上一点力了,只是您要打起精神来才好,日子还长着,娘娘,有奴婢呢!”   淑妃红了脸,这才破涕而笑。   刚刚福禄的口谕传得甚是大声,殿外香姑姑自然听得清楚,眼瞅着颜儿扶着淑妃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只好匆匆而闪,不料因为走得急,身子绊到了红木椅子,整个人也跟着摔倒。   颜儿忍着笑意走过去伸出手相扶,那香姑姑却还是逞强,一把推开颜儿的手,自行扭着肥滚滚的身子从地上爬起。   “姑姑,你去吩咐厨房弄几个好菜,本宫晚上要和颜儿喝上几杯。”   香姑姑瞟了一眼颜儿方道:“是!”   第二日辰时前,颜儿收拾妥当后便去淑妃殿前辞行,青儿和香姑姑各立一边挽着淑妃,连并承恩殿里的不少宫女因心念颜儿平日里和善可亲,统统出来相送。   “娘娘,奴婢只是去紫云殿又不是出宫,您不要一副我们永不相见的模样嘛。”   “你说得是,时辰不早了,皇上等下就要下早朝了,你还是快去紫云殿候着吧。”   淑妃催促之后,颜儿灿笑着向她摇手。淑妃站在承恩殿大门前的白玉阶上,看着颜儿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飞舞的宫柳之中。   “都散了吧!”淑妃一声长叹,身后的宫女纷纷散开去忙各自手里的活了。   香姑姑看着淑妃一脸愁容,心中不悦,劝说道:“娘娘,真是没想到您对那丫头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如今,您对她不舍,奴婢眼瞅着她可是满心欢喜地去紫云殿呢。”   淑妃收了笑,刚刚万般不舍的表情尽数消失,妍丽的脸上蒙上一层薄冰,冷冷道:“姑姑,本宫几次劝你不要去招惹颜儿并非本宫对她还有情意,而是本宫从来都不曾将她小看,这宫里头,本宫可以和任何一个人为敌,独独这颜儿还是让本宫心有忌惮。”   “娘娘,您的意思是说……”香姑姑看着淑妃与刚才大相径庭的神情,不免对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女孩有了一种陌生感。   “本宫的意思是说,这颜儿你若与她为敌还不如以情感之,让她成为本宫的人,亦是可以为本宫带来无穷利益的。”说罢扶着青儿的手道,“姑姑,往后这紫云殿你得多去走动才对,对于颜儿你更是应该对她礼让三分。她如今虽是一名婢女,可是她的官阶在你之上,这手中的权力嘛,只要皇上愿意,就连本宫也得畏她三分敬她三分。”   这一次香姑姑算是明白了淑妃的意思,眼瞅着淑妃扶着青儿的手,步履从容婀娜地进了承恩殿的大门,才觉得在这皇宫里待久了,再纯良的人也是会变的。   颜儿到了紫云殿的时候皇甫靳尚未下早朝,颜儿也不怕生,将这紫云殿走了个遍,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先打个招呼,也有利于这往后的日子。而她早在刚进承恩殿的时候便已打听到,带她进宫的贾嬷嬷原系紫云殿的执事嬷嬷,但凡紫云殿内的大小事宜均是由她掌管。   不过让颜儿颇感好奇的是,她进出紫云殿也有不少次,这贾嬷嬷怎么从不曾出现过?按着眼下的形势,她进了紫云殿,还被晋升为皇帝的一等侍婢,这让她觉得在暗中注视着自己的贾嬷嬷应该要出现了。   此时已是七月初,临近午时天气还很是炎热,紫云殿的后院内有个大花园,颜儿见着几个粉装宫女连并几个嬷嬷正在荷花池内乘着船操着桨,小巧精致的乌篷船正穿梭在一片残荷之间,一阵阵欢言笑语,原是在采摘莲蓬。   颜儿拉过一位立于荷塘边的宫女问道:“姐姐,我是新来的,名叫颜儿,想向你打听下执事贾嬷嬷眼下身在何处?”   宫女听了颜儿的话,喜笑颜开地说道:“哦,愿来您就是颜儿姑娘,往后还望您多担待才好。”   颜儿笑笑,不作答。   “不过说起这贾嬷嬷也真是奇怪,我也有好久不曾见到她了,是不是奉皇上的命出宫去了?”   颜儿想想觉着也对,自己进宫那会儿她不是和人说是奉了皇上的命出宫办事去,顺道去皇陵将自己带回的吗?也许等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就能见着她了。想到要见她,颜儿的心便开始七上八下,很不痛快。   皇甫靳下了朝进紫云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问福禄:“那丫头来了没有?”   “回皇上,那边说已经来了!”   “叫她来见朕!”   “遵旨!”   “不用叫了,奴婢这不是来了吗!”   笑语盈盈暗香来,皇甫靳乍一回头便见颜儿步步生莲而来,行动之间裙摆流动好似落花舞动。   “皇上,您有什么吩咐吗?”   “明日随朕去早朝。”   颜儿点头,心中颇感欣慰,他终究还是愿意给她机会了,随他早朝,在朝堂之上听百官如何参政议事,总好过她那些纸上得来的见识。   “谢皇上不畏人言,带着一介女子入朝堂听政。”   皇甫靳叹息,径自坐下,眼见着颜儿弯着身子在纱窗侧为他倒着茶水,肩侧黑发自然垂落,一丝光晕穿过纱窗,照得她眉目如画。皇甫靳的心蓦然骤跳,只见她一手抚发,回首间对着他嫣然一笑,随即端着碧玉茶杯走向他。   “皇上,喝茶。”   她……这么美,这么娇艳,这么生动鲜明,她怎么可能会是石女?   一阵激流自心底蹿起,刹那间蔓延全身,皇甫靳起身,广袖一扬,颜儿手中的碧玉茶杯被打翻,咣当一声碧玉粉碎,溅起一地茶水。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颜儿惊恐抬头,皇甫靳俯下高大的身子,在没有任何先兆之下,俯首攫取了颜儿那宛若绽放在清晨雨露中的两瓣娇艳红唇。颜儿觉得周身的血液全都集中在自己的大脑间,大脑嗡嗡作响,刹那间竟想不起自己是谁,眼前的那一个又是谁……   她的惊愕,犹如迷失在森林之中的麋鹿,被突如其来的猎人围击,受到惊吓后那清澈的双眸好似能溢出一汪清泉,那么无辜,那么……让人产生犯罪感。   皇甫靳万般懊恼地放开她,低吼道:“再给朕倒一杯茶来,要凉的!”   颜儿不情不愿地转身,在纱窗前的小几上再为他倒了一杯茶,只是这刚刚泡的茶尚未变凉,颜儿只好出去倒了一杯凉水,将刚倒的那杯热茶浸在凉水里,待茶凉了以后方小心翼翼地递上。   皇甫靳没好气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颜儿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轻易地去招惹他,只是尽着自己的本分,服侍着他用了午膳。午膳过后,皇甫靳小憩片刻后便在偏殿批阅奏折,颜儿不敢怠慢,一直默默地守在一侧等着他的随时叫唤,直至月照西厢,两人均不说话。唯有福禄进进出出地来回跑动,感觉到气氛异常,却还得尽自己的职责。   “皇上,今晚您要去哪个殿阁歇息?”   “去崇德宫吧!”   “是!”福禄退下,只待诸事打点妥当之后便催促着皇甫靳可以上轿了。   皇甫靳停下手中的笔,见着颜儿面无表情地守在他身边,气不打一处来,狼毫一挥道:“罢了罢了,朕今晚就在紫云殿歇息了。”   福禄白忙一场却又不敢多说,只得又差了人去崇德宫回了话,吩咐宫人撤了辇,看看颜儿又看看埋首批阅奏折的皇帝,又是一阵无奈地摇头。   更漏声细细作响,已是亥时,困意袭来,颜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倚在门框处睡着的,反正,就是睡着了她也觉得在这紫云殿的一天过得也太漫长了。   皇甫靳对她的态度虽然时好时坏,但是,他还算信守承诺,那日后便日日带着她前去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