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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志在天下

  通往光明正殿的穿堂间隔处有一道门,颜儿便日日立在那道门之后,听着群臣朝拜皇帝,高呼万岁之后向皇帝上奏国事,邻国所发生的政变也会在探子探得消息之后一一禀明。   “皇上,”颜儿站在门后,虽不见其人,但闻其声已知那是木王爷,“臣分布在齐夏的探子回报说齐夏国主夏侯天已身患重疾,眼下皇位无人可继,据说宗亲外戚正处在剑拔弩张之际,很有可能会发生政变。”   “哦,夏侯天快死了?”颜儿听得皇甫靳的声音多少有几分幸灾乐祸,只是碍于百官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也是,那华贵妃可没少让皇甫靳母子受打压,如今她的皇帝兄长要死了,并且这皇帝兄长又特别专情,一生只让一个女人为其生育儿女,因而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那一子自然就是太子,可是那太子不争气,有那命没那福分,年纪轻轻就病死了,独留美艳太子妃,让其早早就守了寡,也无儿女。如今齐夏国主已是膝下无子,觊觎皇位的宗亲和外戚自然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大展身手了。   颜儿想,这个局面太有利于初登帝位的皇甫靳了。天龙齐夏亦有几代交好,却是因为两国国力相当,不敢轻易发起战争,但也不过是想等待一些时机而已。如今这个机会对天龙朝,对皇甫靳而言实在是最好不过了。   “木霖,眼下齐夏皇室可有出现对峙局面,换句话说,这帝位之争是否已经形成了派别?”皇甫靳直起身,从龙椅上站起,袍袖一挥,俯视正大光明殿上的数百名官员。   “回皇上,如今齐夏皇室已形成三方角逐之势。”   颜儿想,这木王爷果然是因为当时同谋皇甫靳诈死之事,如今功成名就,一跃成为朝中重臣,一言一行竟是群臣的典范,皇甫靳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只是颜儿想起自己进宫的始末,又不免揣测那木王爷对皇甫靳的忠心有几分。   “你说与朕听听,是哪三方?”   颜儿探了探脑袋,视线穿过明黄色的层层纱幔,但见皇甫靳表情肃穆,高高立于正大光明殿上,看来他对齐夏国如今的形势很是重视。   “一方是已逝太子的旧党,他们主张由太子妃认领一个皇族子嗣立为嫡长子,让国主立其为皇长孙从而继承皇位。”   “这倒也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   “不过亲王夏侯锋正值壮年,亲王党觉得这皇位本应该是嫡长子继承,然嫡长子已逝应是弟继兄位,皇位自然由他来继承。”   群臣听得皇甫靳此时冷冷低笑,心知皇帝自然是想起了他自己诈死之后朝中也是暗潮汹涌,皇位之争明里暗里的斗争也曾形成过不少派别。只不过当时瑞帝立场坚定,一心待见八皇子,将暗涌势力一一摆平,才得以有日后的太平。   “那这第三方又是什么党呢?”   “回皇上,民间盛传齐夏国主和先逝皇后伉俪情深,说他一生只宠爱一个女人,故此才造成皇室子嗣凋零,眼下这皇位也后继无人了。”   木霖突如其来地道出这些局外事,引得群臣揣测注目。左相苏安抱拳请教:“敢问王爷,这是天下人尽知之事,莫非这里面还能暗藏玄机?”   “苏相说的有理,这里面的确还暗藏玄机。”木霖浅笑回礼,并未直接作答。   “好了木霖,别卖关子了,说说这里面藏着什么玄机。”皇甫靳不耐烦地催促着木霖。   “这第三方的势力其实说来还真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据说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了一位齐夏国主的私生子。”   “私生子?”皇甫靳重复这三个字,难掩震惊之色。   颜儿皱了皱眉,心想,这人若真是齐夏国主的私生子,这先皇后要是地下有知要情可以堪哪?   “敢问王爷,这私生子是从何而来呢?”这一次提问的是右相秦愈。   “秦相莫急,且待本王道来。”木霖转了身,面向高高在上的皇甫靳。   “听说并非夏侯天专情,着实因为他过于惧内,那先皇后又嫉妒成性,不教他碰别的女子一根手指头。”   木霖说到此,朝中群臣一阵低语,想来各自心中都有数,这男人,更何况是身为皇帝的男人,周边环肥燕瘦,焉能永保专情?   “听说是早年夏侯天其实临幸过不少宫女,有的甚至还怀上了子嗣,皆因皇后善妒,那些被临幸过的宫女,以及怀上龙种的宫女都相继神秘身亡。”   颜儿不知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不过乍一入耳还是觉得心惊胆战,这后宫斗争倒真是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女人挥舞的长袖之间原来也是可以射出杀人的箭,然而这背后又隐藏了多少人的野心呢?寂寂深宫之间步步惊心,那么,在得知自己是一名石女之后,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后来有一名宫女在被夏侯天临幸之后终日惶恐度日,心想这厄运迟早要来,于是她主动跑去向皇后请罪,并恳求皇后放她出宫从此断了念想。皇后见那宫女一脸诚恳,竟也破例对其手下留情了。”   众臣点头,恍然大悟。皇甫靳接过话:“那宫女出宫后发现自己怀了孕,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她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先发制人,以诚心感动皇后,才为自己留了一条活路,也保住了腹中胎儿。”   木霖躬身一礼道:“皇上说的是,只是,那宫女倒也有几分心机,出了宫她并不安于现状,而是投奔夏侯天皇妹柔嘉公主去了。”   那柔嘉公主亦是天龙朝华贵妃的亲妹,说来也是已逝三皇子皇甫羿的姨母。   “柔嘉公主向来看不惯皇后,对于皇兄纵容皇后残虐那些被临幸的宫女,以及皇后毒害皇嗣之举深表痛恨,那宫女在她的庇佑下才生下儿子,是为眼下那位私生子。”   木霖的叙述到此结束,颜儿看着皇甫靳一直立于九级阶上的身子缓缓就座,她想,也许皇甫靳给予她的第一份考卷就要来了。只是这份答卷要怎么答,她是要费一番心思了,成败得失在此一举,如若皇甫靳对她的答卷满意,那么她以后的生活也许就会改变。反之,她充其量也就是一名皇帝身边的一级侍婢,比起一般的宫女稍加体面一点而已。   下朝之后皇甫靳便匆匆走向御书房,颜儿跟在他身后已感觉到了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在逐渐形成。待皇甫靳一入御书房,只见木霖正候在御书房外殿,皇甫靳摆了摆手笑道:“木霖,你应该还有其他不宜在朝堂之上说出来的话没说吧?朕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候着。”   木霖低笑出声,作了个揖道:“果真是瞒不过皇上的法眼。”   颜儿听着这二人的对话,果见其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行了,别贫了,说来听听。”皇甫靳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至御书房新糊上的纱窗前。   木霖这才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夏侯天如今尚清醒,他不知出于何意,想在自己大限之前,为膝下爱女安平公主招选驸马。”   果然,皇甫靳负于身后的双手在听闻此言后分开,双手垂于两边,颜儿看见他的神色起了变化。   “你可探听到消息的真实性?”   “嗯,夏侯天的心腹石相国已着手此事,不久将会昭告天下,为安平公主招选驸马。”木霖回答得很是笃定。   皇甫靳盯着木霖道:“木霖,既然你刚刚废了正妃,不如朕如了你的愿,让你去争一争这驸马之位如何?”   废了正妃?原来木霖在刚刚不久前废了正妃?   那日在册封典礼之时所见到的那位雪姬,长得眉目清秀,跟在木霖身后,只是短短几个月却已被废了。想到此,颜儿心口一热便想起她那苦命的三姐,薄情男儿苦命女,她那身处八王府的三姐真是教她不放心哪!   “哈哈,微臣心领了,目前孤家寡人甚是快意,还望皇上多多成全,不要再教微臣跳进这火坑了!”木霖一脸嬉笑,废妃之事看来并没有影响到他,虽然不知真相,却多少让颜儿对那位雪姬起了同情之心。   “依臣之见,倒是有一人更适合这驸马之位!”   木霖笑得眉眼弯弯,盯着皇甫靳几次都是欲言又止,而皇甫靳却是一脸凝重。自进入御书房开始,颜儿就被他俩一直无视,他们当她不存在似的,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而此时,皇甫靳和木霖却几次将视线瞟向她。   颜儿自然明白木霖的弦外之音,是啊,这普天之下还有比皇甫靳更理想的人选吗?   那齐夏国主如此着急要为自己唯一的女儿选驸马,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大限将至,膝下唯有一女,只有替她觅得好归宿才能放心闭眼不是吗?   于皇甫靳而言,想要掌控齐夏国,势必是要争一争这驸马之位了。   “皇上如今后位空悬,依臣之见,陛下应当去竞选驸马,为咱天龙朝赢一个皇后回来。”   这木霖也真是奇怪,这后位……他就不想自己的妹妹来坐吗,怎么还向皇甫靳进这等谏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正当颜儿歪着脑袋在揣测木霖的心思时,皇甫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到了她的跟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怔得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朕问你,你有什么想法?怎么老是这样,什么话都非得朕说上两次才能回过神来,你这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自昨晚在紫云殿前他那强势一吻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占了他的便宜,以至于让他恼羞成怒。   “奴婢……是觉得皇上得不到这驸马之位……”颜儿被皇甫靳唬得不敢大声说话,如蚊蝇低叫般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给朕好好说话!”皇甫靳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颜儿被震得连续倒退了几步。而她眼角的余光却瞥得一旁的木霖正双手环抱于胸,摆着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皇上!”颜儿的声音跟着皇甫靳也提高了好几个度,脚一跺,无辜地反击,“是您先不好好说话的,干吗要用吼的,奴婢也是被您吓到了才……才没法好好说话的。”   这该死的丫头居然敢顶嘴!   “您不要这样看着奴婢,奴婢刚刚是说皇上可能争不到这驸马之位。”   “为什么?”御书房内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颜儿咽了咽口水,知道皇甫靳的考卷已经呈上,这便是考卷之上的第一道试题。   “奴婢是觉得齐夏国主之所以急着要为安平公主招驸马,一来固然是考虑到他自己的身体,二来更重要的是想为他属意的下一任皇位继承人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背景,皇上……显然不能教他放心。”   颜儿说完之后,紧张地看了眼皇甫靳,只见他还是如刚刚一般,一脸阴鸷。颜儿又看了看木霖,见木霖的表情变化也不大,于是便再次开口道:“当然,这驸马之位争不来并不代表就不去争了,皇上想要介入齐夏国的这场政治斗争,没有比竞选驸马再好的理由了。”   “哈哈哈……”木霖突然大笑,“这下子我算明白这明明要成为庄妃的人,为何这会儿会站在御书房参政了,皇上,这丫头小小年纪可真是不一般呢!”   颜儿睇着木霖,若不是皇甫靳追问她的想法,她也不想在木霖跟前说出自己的见解,安宁宫大殿之外木霖对她的警告还犹在耳边。只是至今她都没有接到过木霖对她的任何指示,还有那贾嬷嬷也如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现在想想,当初木霖让她进宫,又将她放在浣衣局里做一名浣衣婢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颜儿想不明白。而他现在这一句称赞听起来又不带任何讥讽之意,乍听之下倒像是他的真实想法。   “哼,你先别夸她,小心她会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真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皇甫靳虽然在心里认可了颜儿的洞察力,但是她越聪明他就觉得她离他越远,哪怕她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他亦会如此觉得。   颜儿心里更是清楚皇甫靳对她的要求甚严,因为他虽然已经答应让她成为他的谋士,但是,他亦千方百计地给她出难题,让她知难而退,只在他身后做一名照顾他衣食住行的一级侍婢。   木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皇甫靳已埋首在朱漆镏金双龙案前批阅奏折,颜儿看到木霖的眼里仍是满满的赞许,并无其他类似于对自己不满的情绪。   “颜儿,你去送送他。”颜儿的心刚刚才觉得放松了片刻,没想到皇甫靳又下了这样的命令。   “是,皇上!”   拉起隔着御书房内外两殿的金丝藤红漆竹帘,木霖突然转身,颜儿急忙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听说你与本王家的小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颜儿抬头,见着木霖一脸笑意,急忙又俯首而答,“听慧妃娘娘说,奴婢与您府上的小郡主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木霖若有所思,转身之前颜儿听得他清晰地说道:“这一日出生的女孩可真是多啊!”   话音落下之后木霖转身离去,颜儿看着他一手抚着袍角,沿着御书房外的白玉阶蜿蜒而下,阶旁西风生翠萝,碧萝缠丝,互绕起舞。   这一日出生的女孩可真是多啊!   木霖离去时的最后一句话真耐人寻味,颜儿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而起了波澜,心头之上压着一丝丝的担忧。原因无他,只因当初进宫的时候,贾嬷嬷就有问过她的生辰。两年来在皇陵生活,范家人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故此,对于她的生辰一向不曾隐瞒。贾嬷嬷一问,她当时就告诉了她,自己的生辰是八月初八——那是曾筱冉的生辰。   这也说明了她和木家的那一位小郡主的确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而木霖刚刚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指他所知道的这一天生辰的女孩子,应该不止她和他小妹两人。   颜儿想,他所指的应该就是曾经的曾家四千金。旧时两家来往甚密,两家曾在同时诞下一名女孩之事,他木霖当然是知道的。   颜儿探首往外看,只见屋外狂风起,天色阴霾,看来一场大雨将至,她强压住心头的那一丝戚然方转身。   “皇上,要回紫云殿吗?外面起风了,看来要下大雨了。”   颜儿折回御书房,询问皇甫靳接下来的去向。皇甫靳自一摞卷宗里抬起他俊美的脸,瞳仁漆黑晶亮,望着颜儿道:“给朕安静一点!”   颜儿凑近皇甫靳,讨好地说:“皇上,奴婢想向您讨个方便。”   皇甫靳刚刚低下的头又抬起,睨着颜儿,显然有点不耐烦她的打扰,“什么事?以后有话一次性说完,吞吞吐吐的真是让人讨厌。”   颜儿吐吐舌头,心想这皇甫靳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自昨日起就没对她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不过她也随他去了。   “奴婢想去皇家的藏书阁看书,可是那边看守的公公好凶哦,一见着奴婢不由分说地便赶人走。”   皇甫靳低笑出声,眼瞅着这如水清眸正甚是无辜地看着他,想着他昨日至今对她无故发的火,心中便有了一丝丝的歉意。   “行,朕到时传一道口谕,让你可以自由进出藏书阁。”   “多谢皇上!”   颜儿得到了许可,很是开心,早年在相府的时候,她也算是览尽名书典籍,屈居皇陵的两年多来因为条件不允许,看书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如今不同,她一心想要成为皇甫靳的谋士,光凭她这几年的所学是远远不够的,想要站在高处俯视脚下的一方天地,她必定要拥有与之相匹配的才华和才能,所以,她要汲取无尽的知识。   是夜,紫云殿里,皇甫靳斜靠在依着纱窗铺就的软榻之上,身后垫着软枕,手持卷册阅读。颜儿则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小木几前埋首苦读,几上点着一盏特制绢纱灯。皇甫靳几次拿起手中的书,一边挡着自己的视线,一边又偷偷地挪开书静静地凝视着她。   这丫头今日在御书房里,说出关于他无法竞得齐夏国驸马之位的见解时,他心中便已明白,也许将她稍加调教和雕琢后,她的确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搁了手中的书册,皇甫靳侧首,视线穿过纱窗,明廊上的宫灯正随着夜风轻轻地晃动,他再看看颜儿,心中被莫名的情绪给搅起一阵急躁。   以为将她留在身边就能让他的心平静安宁下来,可是,真正到了日日与她面对的时候,皇甫靳才意识到自己得具有很深的定力才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时时刻刻地呈现在他面前,清晰而又分明,然而他却碰不得摸不得,他真是恨死这样的感觉了。   殿外福禄不时地向里张望,想问又不敢问,心里猜想:看这情形,皇上宁可和这丫头这样静静相对,也不愿去面对那些娇似花般的妃子。   “福禄,摆驾承恩殿吧。”   终于,皇甫靳还是从软榻上起身。颜儿听得声响匆匆而起,想着他要去承恩殿,心里自是一阵欢喜。入了紫云殿后,她还不曾见皇甫靳去过承恩殿,她这心里还一直在想着,淑妃在香姑姑等人的挑唆之下,会不会又对她有了嫌隙。   “皇上是要去承恩殿吗?”   颜儿小脸扬起时一脸的兴奋,灼得皇甫靳的心好一阵酸疼,他冷冷地反问道:“怎么,你好像很开心?”   颜儿急忙收起自己的表情,心虚地解释道:“不是您想的这样。”   “皇上,轿辇早就备好了,您请吧!”福禄眼看着这两人又杠上了,于是急忙上前打圆场,催促着皇甫靳早点上轿。   皇甫靳拂袖转身之间已是怒意昂然。颜儿低着头轻轻跟在他的身后,出了寝殿,到了大殿。皇甫靳猛地转身,颜儿来不及止步,狠狠地撞上他高大结实的身体,她一手捂着泛疼的鼻子,还来不及喊疼便听得他勃然大怒的声音:“你,不要跟来!”   不跟就不跟!颜儿揉着鼻子,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她违心地答道:“是,奴婢遵命。”   皇甫靳复又前行,出了大殿,大殿上方翘檐各端挂着明亮的宫灯,皇甫靳止步,雨后的凉风袭来,吹得他一袭薄衫翻飞,灯影流动照得他的背影竟有了几分飘然之味。   颜儿站在原处,皇甫靳却又一次回头道:“你,一起来!”   “是,奴婢遵命。”   走向承恩殿的路颜儿已走过了无数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是以皇甫靳近身侍婢的身份,陪着他前去临幸淑妃。承恩殿于一片灯火中迎来皇甫靳,朦胧的烛火之下,皇甫靳一手扶起向他行礼的淑妃,“爱妃请起。”   梨花粉蕊的上衣绣有几只振翅而飞的彩蝶,朱砂色的凤尾裙衬着她曼妙的身姿,一双凤目含着脉脉柔情,一点胭脂点在薄唇之间,淑妃倒是越来越有味道了。颜儿看着他二人眉目之间眸光流转,便行了一礼,轻轻退下。   “你在殿外候着,朕唤你时你随叫随应。”皇甫靳背对着颜儿,听见她衣裙摆动时的声音,知道她正在步步后退,心中一急,便下令她不准走远。   “是,奴婢遵命。”   绕过那立于殿门内侧的屏风,颜儿轻轻地掩上殿门。殿外青儿依着廊柱,看来今晚又是轮到她守夜。   “身为皇上的一级侍婢也要陪着守夜的吗?”青儿拉着颜儿好奇地问,“颜儿,我觉得你真是不一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得如此顺利。只是老天好像有意在戏弄你,要不然你可是凤藻宫的庄妃了,是别人为你守夜,而不是你为别人守夜了。”   颜儿看着青儿只笑不答,只见窗影浮动,便听得屋里有了暧昧的声响。   青儿羞涩地低下头,颜儿木然地将身后的满室旖旎留于身后,放眼整个皇宫,一片沉寂犹如没有生命的洞穴,独留一夜的悲伤。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来人!”   皇甫靳的声音传出,颜儿猛地一怔,却只好推门而入。这景象与数日前他初次临幸淑妃时的情景很像。男女欢爱过后的味道充斥着颜儿的嗅觉,她面无表情地帮着淑妃服侍皇甫靳,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看他一眼。   清洗后,颜儿端着水盆出了寝殿,自始至终不看皇甫靳一眼,亦不想去探究他的眼神是否在跟随自己。她带上寝殿的门,默默地守在外面,缠绵伤痛犹如这长夜,无穷无尽。   以为殿内很快就会熄了烛火,良久后,却听得一阵衣袂环佩之声响起,嘎吱一声响,殿门敞开,烛光外泄,皇甫靳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得长长的,他一转身,那身影便如春天里的一张网,罩向栖于花树之间的彩蝶。   “起来,朕得回紫云殿了。”   颜儿的视线跃过皇甫靳的肩头,只见淑妃凤目清冷,却仍是谦卑地说道:“颜儿,好生照顾皇上,莫让他受了凉。”   七月末的深夜,又是一场雨后恼人的潮湿,淑妃担心刚刚云雨之后的皇甫靳受了凉,想要阻止他回紫云殿,皇甫靳却借口说紫云殿内尚有奏疏未批阅完。   来时匆匆,去时更匆匆,皇甫靳拂袖,面对淑妃的温存竟无半点留恋之情。   回到紫云殿已近子时,宫人纷纷退下,皇甫靳入了寝殿也是一身疲惫,和衣而躺。   颜儿取了亵衣让他换上,“皇上,换了衣裳再睡吧。”   颜儿立于牙床之前,轻声催促,皇甫靳合着双眸一声不响。颜儿以为他已入睡,凑近细看时,一条长臂伸来,挽过她的脖颈,颜儿身子前倾重心向前,抵不过他那用力地一拉,便跌进了他的怀里。一个转身,他将颜儿压在身下,颜儿还在惊魂未定之时,一阵滚烫的吻紧随而来,浓郁霸道的气息覆盖了她整个脸。   “皇……上!”   嘴唇一阵肿胀,却是皇甫靳的用力一咬。他的手指灵活转动,轻易地解开了颜儿襟前的带子,厚实的手掌探入她的前胸,尽掌一手风光……   “皇上,不可以!”   “有何不可以?颜儿……朕想要你,此时此刻,朕想要你。”   “皇上……您非得要这样伤我吗?”   她不似淑妃,她不似贤妃,她不似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子会对他展颜欢笑,会对他承欢身下,她不会……她只会以受惊了的眼神,无辜而委屈地看着他对她犯罪。   “我……奴婢可是石女,您非要真正验明,撕下奴婢所有的尊严才会收手吗?”   皇甫靳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双臂撑于床上,颜儿小小的身子被他罩住,仿佛尽在掌握之中,却是咫尺天涯,终是无法圆满。   皇甫靳怅然一叹之后起身,颜儿整了衣衫,抬头看他,他已恢复一贯的冷静。   “朕,今日承诺从此对你断了念想,成全你成为朕真正的谋士。”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仿佛一切俱已尘埃落定,颜儿退出寝殿之时,便见殿外风清月明花香,回头看殿内的一室烛光,她心里清楚,他放下她的代价,是他必须得到她所有的忠诚。   忠诚?她对他可有忠诚?是否当她迈进这宫廷的第一步,在明确了她的目标之后,对皇甫靳便已无忠诚可言了?   她只是不曾料到,在百转千回之后,他会爱上她。   颜儿心想:如此也好,皇甫靳,让你为我这般痛苦,也算是你对我的一种偿还。你造就我命运的颠沛,我还你一世遗憾,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第二日早朝之前,二人再见之时脸上均已无尴尬,昨晚那一场纠缠就似一场遇风而散的无痕春梦。   颜儿照常跟着皇甫靳去早朝。那日早朝,皇甫靳接见了齐夏使臣,使臣就是为安平公主选驸马而来,齐夏国主希望天龙朝的皇族贵胄中有人才杰出文武兼备之辈亲临齐夏,经过比试之后,由安平公主亲选出心仪之人,由国主封为驸马。   皇甫靳当着满朝文武,在使臣面前允诺他将参与这次竞选,只是身为国君,如今江山初定不可离开,将亲派使臣出使齐夏。皇甫靳当然不能亲自前往齐夏,如他所说,江山初定,表面上看一切已是百废待举,实则内忧外患比比皆是。   更重要的是,觊觎他龙椅的人也是在一直寻找机会,所以,谨慎如皇甫靳,他不会亲赴齐夏,那么,接下来他会考虑谁来出使齐夏呢?   颜儿想,这也许就是皇甫靳要考她的第二道题了。   早朝之后还是如前一日一般,木霖已候在了御书房外,这似乎是他和皇甫靳的一种默契。   “木霖,你就没有好的人选举荐给朕?”皇甫靳开门见山道。   木霖笑道:“微臣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如果真的非要微臣走这一趟,臣自当遵旨。”   “听着你话里的意思,你好像并不愿意?”   “不敢,只要是皇上的事,做臣子的绝对不会不愿意。”   木霖正了正身,笑得甚是欢快,“只不过臣心里还有一个更好的人选,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听?”   “哦,眼下身为齐夏使臣,还有比你木霖更合适的人选?你说来与朕听听。”皇甫靳显然对木霖所说的那个人起了兴趣。   “不过,微臣想让那丫头也举荐一人。”木霖手指站在皇甫靳身后的颜儿道,“也算是替皇上考考她到底有多少雄才伟略。”   颜儿想着这话本是由皇甫靳来说的,却没想到由木霖提了出来,只是她不明白木霖此举到底是何意,这个木王爷真是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皇甫靳回头看了一眼颜儿,两人同时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幕,慌忙别开视线,只听得皇甫靳说道:“不如这样,朕给你们各发一张纸,你们在纸上写下心里想要举荐之人,再由朕亲自打开,看看你们所写之人会不会是同一人,如何?”   “那就劳烦皇上了。”木霖对着皇甫靳鞠了一躬。   颜儿从皇甫靳的身后闪出,从倚着墙壁的一方矮几上取了两张纸,一张给了木霖,一张留与自己,然后再在皇甫靳的龙案上研墨。皇甫靳递与她一支笔,颜儿道:“还是让王爷先写吧。”   木霖接了笔,大手一挥写下一个人名,亲手交与皇甫靳,再将手中的笔递与颜儿道:“你来。”   颜儿接过笔退了几步,转过身背对着皇甫靳和木霖,拿着笔好一阵写。木霖盯着她的背笑得眉眼弯弯。皇甫靳则好奇她这一记胡写能写出什么名来,他手中拿着刚刚木霖给予他的纸,视线尚停留在颜儿身后,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看——白纸之上的人名赫然在目,竟是皇甫珉!   “你怎么会想到他?”   木霖只笑不语,下巴一扬,意指颜儿已经写好,皇甫靳看向颜儿的时候,她已恭恭敬敬地呈上白纸。   皇甫靳迫不及待地展开白纸,看到颜儿所写之人,眉眼又是一阵抽动。   皇甫靳以双手各持上下一端,高举颜儿递与他的那一张纸,只见白纸之上三个大字异常醒目,竟是——八王爷!   “哈哈……”木霖大笑起身,走近皇甫靳,信手抄起自己写的那一张纸,呈于颜儿之前。颜儿定睛细看,上面亦是三个醒目的大字——皇甫珉。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丫头居然能与本王想到一块去。”木霖站在距离颜儿几步之遥处,双手环抱于胸道,“丫头,说说你的理由。”   “木霖,”皇甫靳打断了木霖的话,说道,“你先不要得意得太早了。”   木霖不明白皇甫靳的意思,怔忡而望。皇甫靳仍是保持刚刚两手各持白纸上下两端的姿势,见木霖回头,他放开了白纸下端的那只手,只见被那手掩盖之处,还写有另外三个醒目的大字,却是——木王爷!   “如何啊?她的答案是不是比你的更好更完美?”皇甫靳一脸戏谑,看着木霖一脸惊愕,再道,“看来你对朕的事情不够上心。”   皇甫靳丢下一脸怔愕的木霖,面对颜儿:“来,现在给朕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会想到选八弟出使齐夏?”   颜儿看了一眼木霖,见他已经回过了神,好整以暇,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   “奴婢若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皇上可不可以不要斥责奴婢?”   “先说来与朕听了再定夺。”   颜儿只好如实说道:“因为八王爷太安静,太神秘,太诡异,太讳莫如深,太安于平静。他隐于八王府内,任凭皇上您怎样派人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都不会给您任何一丝想扳倒他的机会和把柄的。”   “谁告诉你朕派人盯着他?谁跟你说朕非要抓他的把柄不可?”   明知揣测圣意是犯了皇帝的大忌,面对皇甫靳质问,颜儿还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奴婢……是猜的。”   “皇上,不要唬她,让她继续说出心里的想法。”木霖打了个圆场,皇甫靳这才噤声不予追究。颜儿向木霖投去感激的目光,木霖回以她一个灿烂的笑脸。   “只有让他走出八王府,才能真正地将他的一举一动暴露出来。再说,此次面对的将是齐夏立储之事,如果他真有野心就不可能只替皇上前去竞选驸马,明知自己的举动会打草惊蛇,他也一定会有所行动。”   “不错,”木霖行至颜儿跟前,“我们要引蛇出洞。”   “他也许并不会如你们的愿,他的心思一向难以揣测。”   皇甫靳不信当年瑞帝对皇甫珉的宠爱只因他和已故三皇子容貌上的几分相似,单凭他一个在皇甫羿死前一直不得宠的庶子,怎么可能会成为瑞帝的最爱?   颜儿看着皇甫靳的眼眸由浅转深,再由深转浅,她可以肯定皇甫靳会接受她和木霖的提议,让八王爷皇甫珉出使齐夏。   “那么丫头,你又为什么非得让本王一道前往齐夏呢?”木霖代替皇甫靳问出心中疑问。   “王爷对齐夏之势了如指掌,况且……王爷难道就不好奇这八王爷一路的言行吗?您若不一道前往,岂不是会错过一场好戏?”颜儿轻笑反问,檀口之间一点嫣红笑得犹胜一抹朱砂红。   木霖心中一热,反问道:“那么你呢,是不是也想看那一出好戏呢?”   颜儿眸光流动,宛如碧水横流,潋滟成一江的春水,她看着皇甫靳心想:他又岂会放了她随着他们一起前往齐夏?   颜儿低头,额前刘海如荫,掩着她内心无限的向往和遗憾……她至今还是一名宫女,任凭她怎样地去迎合皇甫靳的意思,她亦只能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皇上,你不让她跌入阴谋算计的旋涡之中亲身体验那惨烈的斗争,又如何能知她是否具备真正的谋士之才?”   她推荐了皇甫珉和木霖,却不承想木霖反过来举荐了她。   “如果皇上容臣的那张白纸上再写一人,臣必定写下——范颜儿。”   颜儿的内心大受震动,她不管木霖此举到底出于何种目的,这一刻她对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她亦知此去齐夏表面看似风光实则暗藏重重危机,但凡沾上政斗,深陷算计,便必定会面对杀戮。刀剑相见,血雨腥风之后方能成就一片安定,亦能扰出一个乱世。但是,这些不会让她畏惧,而是让她心生无限的向往,她那压抑了许久的热情在此刻澎湃一如涨潮的海水,不断地涌向海堤,急需一个着落点。   颜儿站在皇帝的龙案之下,纱窗之外是连绵不断的重重屋檐和沉沉楼宇,视线受阻,而她的心却已穿越了这层层的烟锁重楼,跃上屋脊,向往一片广袤。   她,可以吗?皇甫靳看着颜儿,颜儿迎上他的注视,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她仰望着她,眉目盈盈之下一张还显稚嫩的小脸,却有着清晨雨露中花骨朵儿正含苞待放的惊艳之美。   “皇上……您非得要这样伤我吗?”   “我……奴婢可是石女,您非要真正验明,撕下奴婢所有的尊严才会收手吗?”   昨晚那一幕犹在眼前,她的无邪无辜和……无情,逼着他放下第一次的悸动。也许,让她离开对他不无好处。   “颜儿,你愿意吗?”   颜儿的心开始快速地跳动,她的双臂绕在背后,双手死死地交缠在一起,只为紧握彼此不让它们颤抖。她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是害怕还是兴奋,但是皇甫靳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着的几近妖冶的光芒,她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无限的向往。而她对他,竟无一丝的留恋。她眼里的妖冶竟成了他心口的一道伤,流出一丝丝的血液,他只待自己的血液凝固,然后结疤,最后复原。   也罢,他一路行来,几多风雨和辛酸,如今身居至尊之位却已是高处不胜寒。她很美,但是他只要广袖一挥便可觅得绝世美姬,他这一生将不会缺乏美人对他投怀送抱。他最缺的只是一个可以完全依赖的人,帝王之爱无法长久,世事自转却自有它的道理,也许,成就了她,也的确可以成就了他。让她与他比肩而立,方能有一段长久的情意。范颜儿,你若展翅欲飞,那么朕便给你一片蓝天,全凭你自己的能力翱翔,朕只待你羽翼丰满之时,给朕带回应有的报答。   “皇上,奴婢愿意。”   皇甫靳淡然一笑,颜儿眼中的光芒已然退去,他开口道:“你先告诉朕,此去齐夏应该做何打算,应该如何布局?”   颜儿心口一悸,这应该是皇甫靳要她交出的第三份答卷。   “眼下,齐夏局势到底如何,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如今让奴婢做出打算,其实也就是纸上谈兵,皇上的这一份答卷要等到奴婢从齐夏归来才能为您呈上。”   皇甫靳满意点头,他只不过想试试她的心性到底是否急躁,所谓欲速则不达,慌则出乱,乱则出错,她这个回答其实正是他想要的答卷。   皇甫靳和木霖商议过后已定下了具体时辰,下个月八月初一是黄道吉日,宜出行。   在此之前的几天,颜儿一有空便扑在藏书阁里,查找关于齐夏国的历史和相关的民风民情,对齐夏国的境况多少有了一点了解。   眼看八月初一即将来临,颜儿打算再去一次藏书阁,这一去路上行程来回便要两个月,她需要带上一些有用的书籍方可解闷。此时已近仲秋,每日天色早早暗下,藏书阁外的廊檐处点亮了灯笼,守夜的年长太监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手提着灯笼上来催促颜儿。   “颜儿姑娘,快戌时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外头下雨了。”   “是,公公,这就好了。”   颜儿抱着一撂书从檀木书架里闪出,对老公公行了一礼道:“有劳公公了,我这就回去了。”   “哎,你等等,外头漆黑,这一路湿滑地并不好走,这灯笼你提上。”老公公颇为好心。颜儿接过灯笼又是谢礼,“如此,颜儿就谢谢公公了。”   “走吧走吧,太晚了。”   颜儿一手将书夹在腋下,一手提着灯笼,沿着蜿蜒小径出了藏书阁,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路面果真湿滑泥泞,细雨绵绵又朦胧了她的视线,一步一步皆得十分小心。   走过一弯花径,穿过几道玉石拱桥,凉风习习,叶叶梧桐坠,河塘岸堤之上枯草皆是湿润,颜儿不知脚下踩了何物,一个趔趄之后向前摔倒。   手中的书散落在草地上,有几本还差点掉入了玉带河中,幸好手中的灯笼未灭,颜儿持着灯笼将书一本一本地捡回,口中心疼地自语:“这鬼天气害得我这一身湿,最可恨的是还弄脏了我的书。”   颜儿收拾完毕,身上均已湿透,心想摔这一跤全因刚刚脚下踩了什么东西所致,她提着灯笼查看是何物,却见是一只深灰色的绣鞋。   这绣鞋有几分眼熟,特别是鞋面上绣着的几片翠色的兰花叶儿,即便是在朦胧的灯光下也可见几分逼真。颜儿踢了踢这只绣鞋,口中嘟囔道:“哪个冒失鬼,连鞋子落在这里都不知道。”   颜儿举起提着灯笼的手,以衣袖拂去脸上的雨水,手中灯笼也跟着晃动,照得那只半旧的绣鞋好诡异。   颜儿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思忖着为何这绣鞋的式样以及上面绣着的兰花叶儿这么熟悉,总感觉身边好似也有人穿过这鞋。是谁呢?   她一边想一边又摇头,管它是谁呢。饶是她如此想,双脚却似定在地上一般,脑海里迅速滑过某些想法。这绣鞋是深灰色的,应该是属年长的妇女所有,年长的嬷嬷……嬷嬷……   颜儿站在这里俯视着这鞋,觉得自己曾很多次以这个姿势看到过这鞋……当自己低首敛眉时,见着绣有兰花叶儿的鞋头露在秋香色的裙摆之外。   ——啊,是她的!竟然是她的!那是贾嬷嬷的绣鞋!   没错!每次见着贾嬷嬷的时候,贾嬷嬷都对颜儿冷眉相向,颜儿便会惶恐低头,她的绣鞋每次在这个时候便落入颜儿的眼中。   可是,贾嬷嬷的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荒凉的玉带河畔,绵绵细雨不绝的仲秋夜,许久不见的贾嬷嬷……自从颜儿进了紫云殿,便再也不曾见过贾嬷嬷,却在此时此刻发现她的绣花鞋……   颜儿大着胆再次提高手中的灯笼,侧身望向玉带河,玉带河河中流水潺潺,微弱的灯光之下只见河水兀自东流,不见任何异样。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颜儿竟弯下腰拾起了那只已被打湿了还略显肮脏的绣鞋,走过这一带的偏僻,方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到了紫云殿,换下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洗了脸揩干头发,颜儿便一直坐在床上盯着被她安放在一角的绣鞋,总觉得贾嬷嬷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为什么贾嬷嬷会突然消失?偌大的一个皇宫,皇帝大殿的执事嬷嬷就算是出宫办事,有可能如此久还不回宫吗?而且,让一个年长的嬷嬷出去所能办的会有什么事?如果真的出宫办事了,那么她的绣鞋为什么会落在玉带河畔?她是跳河自尽了?不可能!看贾嬷嬷平时为人处世一贯冷静自持,又身居要职,再说已活到了这把年纪,何苦还要跳河自尽。那么是被人谋杀了?好像也不可能,皇宫里的宫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人谋杀又不引起一点轰动呢?   可是,不管是发生了什么情况,贾嬷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么久却是事实,而这个事实显然并没有被很多人关注。她怎么可以不被人关注呢?她可是皇甫靳的心腹,她又是木霖的人……那么换一个角度来想,是不是也因为她这些个多重身份,才让她遭到危险?   颜儿心里可以肯定,贾嬷嬷的失踪并非是什么出宫办事,她定是遇到了意外,而这个意外其实也是人为的意外。   颜儿想起贾嬷嬷奉木霖的旨意带她入宫,只待她长成之后送入皇甫靳的后宫;又想起贾嬷嬷在深夜时分,端着毒药前往椒贤宫,给那个人灌下毒药将他毒哑。   ——她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皇甫靳?木霖?   最近日日与这两个人碰头商议出使齐夏的事情,她却不曾在二人身上感觉到一丝异样,这两个人可是和贾嬷嬷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为何面对贾嬷嬷的消失他们会如此淡定?   先不说木霖,毕竟颜儿和他相处的时间有限,可是皇甫靳,除了睡觉的时间,她可是时时陪伴在他身旁的。不行,颜儿从床上跳起,她势必要在前往齐夏之前查出贾嬷嬷的去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将那只绣鞋藏在暗处,她便出了房门。   紫云殿内有守夜的宫女来回穿梭,颜儿拉住其中一位道:“凤儿,可有看到福公公?”   一直在紫云殿当差的大太监福禄,和紫云殿的执事嬷嬷应该会有所交集吧?   “福公公啊,他看着皇上已歇下就退宫了。”凤儿笑着回答。   颜儿有点泄气,出了大殿见着骤雨初歇,悬挂在明廊的宫灯照得芭蕉叶上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流,空气清新,有淡淡的芳草香。   颜儿吸了一口这雨后的空气,觉得脑子异常清醒无半点睡意,于是,便出了紫云殿。刚刚的宫女凤儿瞅着颜儿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便忍不住在身后追问道:“颜儿,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嗯,我这会儿还不想睡,再加上雨停了,想在这附近转转,你莫管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颜儿脑海里时不时地闪过贾嬷嬷的脸,断断续续的片断搅得她的脑子一团乱。再过两天便是八月初一出使齐夏的日子,而她,在这里显然还有很多事情不曾放下。此去齐夏并非出门游玩,如若一个不小心客死他乡也说不定。只是眼下激情澎湃,对未知的凶险还不曾有过多的恐惧,颜儿想,到时真要死了,除去心中有些疑惑未解还留遗憾,其实对待死亡她并不害怕。   有些人,特别是这皇宫里的有些人,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可是,那真实的交集却是直接的,比如红衣。想到红衣,颜儿竟不自觉地走向了浣衣局,虽然不能告诉红衣自己即将出使齐夏,但是好歹也要见上她一面,当是告别。   浣衣局地处偏僻,颜儿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见浣衣局内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行至三岔路口,左边一条道便是通向那椒贤宫,右边那条则是通向浣衣局的。   颜儿在三岔路口踌躇不前,她……好想去椒贤宫,但是今时今日的她已不是当初初进宫的莽撞无知的小宫女。   她远远地望了一眼椒贤宫,只有一盏明灯散就着如磷火般诡异的光亮,一闪一闪地在宫门前晃荡。那个人,他一定在等着她……可是前路漫漫,她脚下的路尚还是一片泥泞,单凭自己的力量怎么能帮到他?   不管是红尘万里,还是这寂寂深宫,颜儿都是步步惊心,无法将内心的秘密告知于人,因为,她除了自己已无法相信其他的人。收回视线走向浣衣局,踏入她曾居住过的那个小院落,灯光照出一院的潮湿,青灰石砖散发出冷光。   颜儿见红衣的房间有灯光,知道她还不曾睡下,于是轻轻地叩了门,却听不到红衣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推门而入,但见小小的房间窗明几净,整整有条,一目了然的小空间里却不见红衣。这么晚了,难不成她也像自己这般在串门?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仍不见她回来,颜儿眼见已经太晚了,还不知道红衣什么时候能回来,于是便出了房门,想趁着宫灯灭掉之前回紫云殿,要不然回去的路怕是不太好走。   从浣衣局里出来,路面上的积水倒是少了,只是好多殿阁的灯火都灭了,只留着廊檐前的几盏照明。不时地经过一段又一段漆黑的路,偶尔会碰见守夜的侍卫。本来按着原路绕回就可直接回到紫云殿,可是,颜儿生来嗅觉特别的灵,在快到紫云殿的通道上横生着一条花径,她好像嗅到一种熟悉的香味,而那花径听说是通往瑶光殿的。   那瑶光殿距离皇帝的紫云殿最近,所以当年瑞帝就把最心爱的华贵妃安于此,以便他往来两殿更为方便。颜儿弃了通往紫云殿的大路,向花径处挪了几步。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越往花径方向行去那香味就越浓,颜儿止了步,想起这是红衣身上特有的香味。红衣向来喜欢涂抹浓妆,穿艳丽似火的红衣,扑香味很浓的香粉……颜儿脑海里倏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浣衣局里的某个夜晚,红衣曾和一个蒙面男子幽会……她,难道又在这里与人幽会?   不敢在浣衣局里怕是会被人发现,废弃许久的瑶光殿多年来没人光顾,的确是个幽会的好地方。以前颜儿是很反感红衣这种行为的,如今看惯了深宫之内处处皆是寂寞的女人,有着对感情的无限向往以及最基本的人伦要求。红衣若真的有心上人,却不能与其相守,那定是异常辛苦和痛苦的吧?   颜儿站在花径处思量,夜深露重,一声长叹之后举步折回,却听得一声衣袂擦过花藤树枝的悉率之声。此时正是月华初升,晚来风急吹得夜空中的层层乌云散尽,月光穿过绵重的云层,丝丝淡光照亮了黑夜。   颜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进一簇幽深的花树之内,一人高的花草萋萋而长,她定睛细瞅,只见花草被人用双手拨开,一个蒙面男子骤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颜儿差点惊呼出声,对方出手如闪电,手指碰触到她的哑穴,她已无法出声了。   是他!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出现在浣衣局里和红衣幽会的男人!虽然他蒙着脸,但是颜儿可以肯定就是他。他到底是谁,为何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你不要害怕。”   短短五个字道出一片风光无限,颜儿觉得耳边犹如蜀琴开弦,谁家少年用手轻拨,拨起这多情的声音,声音融进晓风残月里,真是……无比的温柔缠绵。   颜儿在心里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可是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身后,红色的裙摆拖着凋零的花草,沾着泥土的芬芳,红衣妖娆的脸自那男人的身后闪出,冷冷地看着颜儿,然后对蒙面男子说道:“解了她的哑穴,她不会叫喊的。”   男子依言伸手解了颜儿的哑穴,颜儿抚过刚刚被点的穴道处,一阵酸疼,看着红衣颇感委屈,“你这事我又不是才知道,为什么要点我的穴?”   蒙面男子低笑出声。红衣也不辩解,拉过颜儿的手问道:“你告诉我,椒贤宫里面关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现在没有了任何声响?”   红衣的问题让颜儿起了戒备之心,她知道红衣迟早都会来问她这个问题的。颜儿想:椒贤宫里的那个人,红衣也是感兴趣的,所以,她也会半夜起身,隐在浣衣局里观看椒贤宫那边的情况,自己当时的行为就是被她在这种观察之下发现的,自己这个探路石的出现应该正是合了红衣的意,所以,她才会在暗中帮助自己。但是今晚,事隔了这么久之后,在这个蒙面男子跟前,红衣开门见山,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那么她是在替这个男人问的吗?   “红衣姐姐,他是谁?而你……又是谁?”   知道了红衣并非和这个男子躲在此处幽会偷情,而是因为这个地方靠近荒废的瑶光殿,为避人耳目,他们才约在此处见面。   “颜儿,如今我还无法告诉你他是谁,而我,就是浣衣局里的红衣姐姐,就这么简单。只是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坏人,对你也从来没有恶意。”   颜儿在心中冷笑,坏人与好人的区分从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特别是在这样的夜里,这样一个蒙面男人和红衣乍然出现,并向她打听椒贤宫里的人,她岂会轻易告诉他们?   “红衣姐姐,你当初就不应该存有私心让我成为你的探路石,虽然我很感谢你在暗中保护了我,但是,当初若是你也像我这样无知而又勇敢地进入椒贤宫,岂不是更好?”   “你既然知道是我在保护你,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红衣上前一步,一改她往常的骄横刻薄,带着恳请的语气道,“这里并不是安全之地,颜儿你快快说了,若是那椒贤宫里的人和你,还有我们是同一条路上的人,那么你越早说,我们就可以越早想办法将他救出。”   不,颜儿不会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红衣想得那么简单。   颜儿看了一眼红衣道:“我就当没有碰到你们,你们小心,这条大道的不远处禁卫军正向这边行来,我告辞了。”   “颜儿!”   红衣想要上前拉住颜儿,却被一旁的蒙面男子制止,“不要勉强她,那边的确有人来了,我要先走了,椒贤宫里的人你暂时不要管了。”   男子清朗而又华丽的声线犹如骊珠滚在月下的花叶之上,落地有声,给人以无穷的遐想。颜儿听得他离去的声音,转身时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她看了一眼红衣,红衣欲言又止,两人在甬道处分别向两个方向背向而行,一个回浣衣局,一个回紫云殿。   本来颜儿走出紫云殿前往浣衣局,是想调节一下她因贾嬷嬷一事而扰乱了的心境,却没想到红衣又给她添了一层堵。   如红衣所说,她不是什么坏人,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对颜儿不利的事情,否则刚刚她和那个蒙面男人大可挟持威胁颜儿,甚至还可以杀人灭口。同样,红衣也清楚颜儿对她也从来没有恶意,她也知道颜儿不会将今晚之事告诉第二个人。   即使她们相互戒备,相互猜忌,却也相互欣赏,甚至,还相互相信,只是在某个点上,她们无法产生共鸣,所以在面面相对的时候彼此间总在无声地对峙。   然而,关于椒贤宫里的那个人,目前为止颜儿还没遇到一个足可以让她信赖到愿意坦诚相告的人,在这样的一个人出现之前,谁逼问她都没有用,她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即使是让她死,也休想撬开她的嘴。   但是,那蒙面男子的身份和来意却着实让颜儿好奇,他既然能让红衣为他效命,又熟知皇宫地形,那么可见他与这个皇宫必定有着莫大的关联。他如此关心椒贤宫里的人,是因为猜测到那里面的人是谁了,还是想以此人为筹码来对付或威胁皇甫靳?   整整一个晚上所碰到的离奇事离奇人让颜儿无法入睡,一晚上,她脑海里依次闪过许多人的脸。第二天一早,在皇甫靳还没起来的时候,她找到了大太监福禄,目前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贾嬷嬷的去处。   “福公公,我当初进宫可是全仰仗贾嬷嬷的,本来嘛,来了这紫云殿我就应该去拜会她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这么久都不见她老人家出现过。”   秋天里初升的旭日照在颜儿美丽的小脸上,只见她巧笑倩兮,一副讨人欢喜的样子。对于美女的主动搭讪,向来没有男人可以抵抗得了,即使这男人是个太监。   “原来颜儿姑娘是贾嬷嬷领着进宫的啊,哈,那自然是要关心她的事了。”福禄已准备好皇甫靳等会儿早朝要用的物品,甚为耐心地和颜儿聊起了家常。   “她如今人呢?”   “她啊,她真是好福气哦!五十几岁的人了,皇上念她辛劳几十年,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这皇宫,于是给了她好大的一笔安家费,又给她在老家建了一栋大宅院,让她回家养老去了。”   “什么,回家养老去了?”   “嗯,回家去了,我问皇上的时候皇上亲口告诉我的。”福禄好不得意地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颜儿的疑问。   撒谎!皇甫靳在撒谎!他杀了贾嬷嬷,他灭了她的口!既然这回家养老之说出自他的口,那么就说明他在撒谎,也就说明是他杀了她!   玉带河边的绣鞋……贾嬷嬷不是跳河自尽,而是被人推入河里沉尸了?   彤云似锦,美丽的秋日早晨一沾上这等阴森之事,颜儿便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在发麻,身体也在哆嗦……   “颜儿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福禄推了推颜儿,只见她的小脸煞白,“是不是身体不适啊?”   “没……没事的,公公。”颜儿摇头,她心里明白这是皇甫靳一贯的手段和伎俩,他这皇位之下真是流淌着太多无辜人的鲜血和生命了。   “颜儿姑娘,福公公,皇上起来了。”凤儿站在他们身后道。   颜儿强压下自己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她对皇甫靳多少还是抱着期望的。几个月的相处,说实话,他对她还算是照顾有加,一次次地纵容和成全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石女,她如今已是凤藻宫的庄妃了,成不了他的谋士,去不了齐夏,纵使心有羁绊,也会安于天命,成为他的女人,找出她一直想要的那个答案。从此,泪湿罗巾好梦难成,夜深前殿按歌声,却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花窗看尽扬花漫漫,最后待到美人迟暮之时,藏着满腔幽怨含恨而终。   他们几次的阴差阳错,几次擦肩而过,仿佛在冥冥之中已注定了欠缺这么一点缘分,可是,她的人生又无时无刻不与他相关,她一直在想他们到底是怎样的缘分?是她过于天真,是她不愿承认他内心里阴狠毒辣的另一面,也因,不管世事如何更改,她都无法忘却年少时和他的那惊鸿一瞥,她也曾为他怦然心动,她也曾对他存在过无限的幻想。   纵使是一个残留的梦,她亦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将它完整地拼凑。   颜儿跟着皇甫靳去早朝,这是她要出使齐夏之前的最后一天。她还是如往常一般站在那扇门后,只要微微一侧首便可看见他端然坐在龙椅上俯视百官,睥睨他历经千辛万苦得来的万里江山。   “宣八王爷皇甫珉觐见——”   随着福禄一声尖锐高昂的声音在光明殿拉长,颜儿浑身一震,一个激灵之后收回她那些无边无际的思绪。   八王爷皇甫珉来了!   皇甫珉一直被软禁在八王爷府邸,虽然还是锦衣玉食,却无任何自由可言,可是,这八王爷,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八王爷可以将这阴霾无望的生活过得这么风生水起了。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瑞帝死后,皇甫靳登基以来,群臣便再也不曾见过曾经的八皇子出现在朝堂之上,此时除了颜儿和木霖,没人清楚这皇帝于此时召见八王爷到底意欲何为。   “八弟平身。”   皇甫靳一脸笑意,一声“八弟”唤得皇甫珉的心一阵起落。颜儿挪了挪身子,将脑袋贴在门框处,隔着晃动着的流苏垂幔便见这八王爷又是一袭火红的衣衫。   他怎么这么喜欢穿红衣服啊?   “朕已定于明日派使臣出使齐夏替朕前去竞选那驸马之位,八弟你便是朕钦定的使臣,到时由木霖与你一同前往齐夏,你意下如何?”   皇甫珉的眼眸一沉,到底还是被皇甫靳的话所惊,派他出使齐夏替皇甫靳前去竞选驸马,显然是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不过,皇甫珉眼里的怔忡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抱拳作揖道:“臣弟真是感激万分,谢皇上的信任,臣弟一定尽力而行,为皇上取得这驸马之位。”   比起皇甫珉的淡定从容,朝中重臣显然更为惊讶,数百名文武官员齐齐转身望向那八王爷,个个都在心里揣测:难道,八王爷将重入仕途?皇帝到底还是对他放下警惕了?   这次下了早朝之后,进入御书房的人中自然是多了一个皇甫珉,颜儿也是照常立于皇甫靳身后,她一直垂首,不用看,她也能感觉到皇甫珉的眼神正在扫视她,她也知道他一定会疑虑她为何会于此时站在此处。只是,他一定想不到,是由她和木霖两人无意识的联手,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让他得到这个使臣之位。   颜儿不了解皇甫珉到底是否存有野心,对这失之交臂的皇位是否还抱有幻想,如果是,如果有,那么他真应该要感谢她和木霖才好。   因为,对皇甫珉来说,这将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这机会内包含无数的风险,有着无数的意外,但是,总好过让一个期望建立雄图霸业的男人如兽被困,手脚被缚,无法逃生。聪明的困兽应该会瞅准那一丝生的机遇,拼力一搏,突出重围。对他如此,对皇甫靳亦是如此。   一个是困兽,一个是猎人。猎人要欲擒故纵;困兽要死里逃生,要回枪反击。他们终有一方要落败,皇甫靳有绝对的自信和把握,所以他才会答应颜儿和木霖的举荐之请。但是,皇甫珉是否还有致命绝招尚无法得知。   颜儿想要的结果并不纯粹,她只是好奇与她有一样想法的木霖,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不急,颜儿告诉自己一定不要着急,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她想她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木霖和皇甫珉。   “八弟,朕命你,一定要帮朕取得这驸马之位,你可做得到?”   皇甫珉站在皇甫靳面前,一个红衣,一个黄袍,一个热情四溢,一个阴鸷无常,一个看似漫不经心,一个实则意在左右。他们一般的高大,一般的英俊,只是皇甫靳太过盛气凌人,皇甫珉太过吊儿郎当。   皇甫靳这一问,皇甫珉立马展颜而笑,红色长衫广袖一舞,好似一片烈焰蹿起,不知道为什么,颜儿看着他的样子,每次都有一种又想笑又好气又好恨的感觉。这么个喜怒哀乐从不溢于脸上的一个人,三姐和他相处起来将会多么的累!   “皇上,臣弟遵旨。”   颜儿和木霖心里都清楚皇甫靳是在故意为难他,明明知道这驸马之位无法得手,明明知道他皇甫靳根本就无心驸马之位,可是,他却向皇甫珉下了死命令,虽是反问,实则已经表态,你若夺不来这驸马之位就是抗旨之举了。   皇甫珉骑虎难下,聪明如他,又岂会不知皇甫靳之意呢?   “木霖会协助你相关事宜,朕相信你,八弟。”   木霖,的确是最好的眼线,于文于武,他都首屈一指,皇甫珉即便是想要逃也逃不出木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