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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竟是石女

  第二日辰時,顏兒在承恩殿裏忙着手裏的活。今日陪着淑妃去安寧宮問安的是青兒。眼看時辰差不多的時候,顏兒便站在承恩殿外候着淑妃。顏兒翹首以待,屋外日頭漸大,眼瞅着時辰早過,卻不見淑妃和青兒從安寧宮裏回來,心想着是不是陪着雲太后嘮家常,太后留着她們在安寧宮用膳了。   擦拭着額頭的細汗,顏兒抬腳準備進門,只聽身後傳來:“顏兒姑娘請留步!”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安寧宮的秦嬤嬤。   顏兒福了福身,心想也許是太后派她來傳話的,這會兒正將淑妃留在了安寧宮。   “給姑娘道喜了!”   “嬤嬤,顏兒這喜從何而來啊?”   “姑娘,太后和皇上還有諸位娘娘正在安寧宮裏等着你呢,你隨着我去安寧宮吧!”   顏兒額前剛剛擦拭乾淨的汗水再次滲出,心裏頭好似已有了預感,她緊緊地抓着裙襬,裙下纖玉小腳往後移。   該來的終究要來了!這不是自己處心積慮,一心想要得到的嗎?爲何……爲何除了害怕竟沒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感覺?   “姑娘,走吧!”秦嬤嬤圓圓的臉一笑便起了滿臉的褶子,她扭着身子,向前走去。   顏兒併攏裙下的雙足,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是的,她除了這條路已找不出第二條路了,這是她唯一能爲自己鋪就的路,別無選擇。   走進安寧宮,數十級青玉階上已是紅毯鋪就,玉階兩旁宮人肅立。顏兒跟在秦嬤嬤身後,一手扶着裙襬,步步向前,宮人見着她齊齊俯首行禮。   大殿之內,皇甫靳和雲太后高坐正中,四妃依着左右而坐,只見德、慧兩妃臉上一如平常,淑妃眉目之間竟顯落寞,唯有那賢妃一臉鄙夷之色。   “奴婢範顏兒叩請皇上太后金安。”   “顏兒丫頭,哀家知你要到今年八月方及笄,如今,皇上觀你溫柔雅恭,德才具備,品行容貌兼具,欲要晉封你爲鳳藻宮莊妃!”   “奴婢謝……主隆恩!”   顏兒按在紅毯之上的雙手猶如風中篩糠,顫抖不已,卻是沒有勇氣拒絕。視線之內,紅毯之上,白底黑絨朝靴上金龍騰飛,皇甫靳彎腰,伸出雙手親自將她扶起。   “起來!”   顏兒迎上皇甫靳俊美的臉龐,兩年多前她遠遠而觀便將他的風姿容貌鐫刻進腦海裏,兩年多浮沉的時光和爭鬥,早已讓他褪去了過往的青澀稚嫩,造就了他如今的萬丈光芒!他們本是早就被定下的,養在深閨的日子裏,她也曾獨自幻想過要與他舉案齊眉。   父親對她的栽培更是較兩個姐姐及一個哥哥嚴厲,後來方知父親是要將她栽培成皇后,教導她的方式自然也就更爲慎重。可是,十二歲之後的輾轉流離,當她又將成爲他的女人時,顏兒心裏竟湧現不出一絲的喜悅。   “你不開心嗎?”皇甫靳望進她的沉沉黑瞳,在那張粉豔嬌紅的小臉裏看到了好似隱於碧樓簾影裏的無限悵惘。   “皇上……請您收回成命!”此言一出,滿座驚起,就連顏兒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自己……不是在心裏默認了嗎?   “顏兒!”雲太后一拍梨花案,憤怒而起,“你這丫頭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竟敢拒絕哀家和皇上對你的恩寵?”   “太后息怒!”顏兒抽出被皇甫靳死死捏緊的雙手,雙膝着地,“奴婢沒有絲毫對太后和皇上不敬之意!”   “真是不知好歹的丫頭!”   雲太后託着曳地長裙走下樓梯,她的侄女德妃急忙上前將她攙扶,“太后不要生氣。”   “秦嬤嬤!”   雲太后大聲一喊,秦嬤嬤急忙上前道:“奴婢在!”   “立刻讓穩婆準備妥當,將那丫頭帶入暗室爲其驗身,驗身完畢之後即刻讓她奉旨爲妃,否則一概以抗旨而論!”雲太后姣好的面容之上一臉的盛怒。   秦嬤嬤見狀知道太后動了怒,忙道:“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辦。”   “且慢!”皇甫靳打斷了雲太后的呵斥,秦嬤嬤也只得止住了腳步。   皇甫靳再次彎腰,以同樣的動作再一次扶起顏兒,顏兒卻是低着頭,不敢與他對視。   當着衆妃的面,當着雲太后的面,皇甫靳抬起顏兒的臉,沉聲道:“給朕一個理由!”   顏兒被迫與他對視,屬於他獨有的強勢感壓得她差一點連氣都透不過來,她嚅動着乾澀的嘴脣,艱難地回道:“奴婢尚……年幼。”   皇甫靳倏地冷笑出聲:“說重點!”   重點?重點就是我不想嫁給你!重點就是我對你已沒有愛慕之情!重點……重點其實很多很多,就是沒有一點是可以說得出口的!   “皇上……”顏兒無力的叫喚更像是一種哀求。   皇甫靳繼續笑,接着他貼近顏兒的耳畔,壓着聲音道:“你是因爲害怕嗎?放心,朕日後會善待你的,並會教會你如何成爲一個真正的女人!”說完之後他離了顏兒,臉上多了些許玩味的表情。   “秦嬤嬤,帶她去驗身,朕和母后以及衆妃在此候着,驗身之後直接頒旨封妃!”   所謂驗身,是天龍朝皇室代代沿傳下來的習俗,不光是皇帝,便連其他皇親在選納正妃、妾室時,都勢必要對對方進行驗身。驗身無非要求女子容貌端正,四肢健全以及查看身體各處隱祕部位是否周正,是否還是處子之身。   顏兒知道自己無法抗拒,她在大腦還是一片混沌的狀態之下就被秦嬤嬤拉進了一個密封小房間。逼仄幽暗的房間燃起了臂膀粗的蠟燭,整個房間瞬間被點亮,房間正中隔着一架屏風,屏風之後安着一張軟榻。   秦嬤嬤推着顏兒,房內一位五十開外的穩婆已立於一側,那穩婆梳着簡潔的髮髻,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讓人覺得她只有身體,沒有靈魂。   “請姑娘將衣衫解盡!”   顏兒扭捏着不肯,穩婆卻直接上前,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用力扯下她的衣衫,力道大到驚人。   秦嬤嬤在一旁幫着忙,口中說道:“姑娘,這是必須要經歷的,外頭的四位娘娘哪一位不是這麼過來的。你啊,算是有福之人了,你可是皇上欽點的妃子,那可是你的福分,日後定會享盡恩寵的!”   秦嬤嬤的話說完,顏兒的衣服也已被扒光,少女獨有的矜持和羞澀讓她無法正視她們,她雙手交纏於胸前,擋着自己的隱私部位。不料,秦嬤嬤一把扯開她的雙臂,她胸前的春光被眼前的兩個老女人覽盡。   一系列的步驟,探乳,嗅腋,捫肌理等讓人尷尬難堪的動作過後,顏兒在軟榻上睜開了眼,卻見那穩婆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些許情緒,只是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讓人費解——她一臉的凝重,直直地盯着顏兒,遺憾地嘆息。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秦嬤嬤顯然受了穩婆的影響,覺得事有蹊蹺。   那穩婆俯在秦嬤嬤的耳邊一陣低語,顏兒此時正在穿衣,眼看着秦嬤嬤圓圓的臉龐上一陣驚詫,然後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顏兒道:“這……這怎麼可能?”   “嬤嬤你是知道的,小的幹這行不下三十年了,可從沒失過手。”   顏兒的心被這兩個老女人弄得七上八下,難不成自己的身體真有什麼問題?   “請問……我有什麼問題嗎?”   秦嬤嬤好似還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而那穩婆卻已收拾好東西,走過顏兒的身旁不忘說:“唉,可惜了這麼朵嬌花,只是……”   這到底是怎麼了?   秦嬤嬤回過神來之後,急忙奔向安寧宮大殿,顏兒也被這一驚一乍弄得頭皮發麻,心神不寧。   整理好衣衫,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顏兒也走向安寧宮大殿。她和秦嬤嬤前後腳的時間進了大殿,只看到秦嬤嬤貼着太后的耳朵好一陣低語,緊接着太后的臉上也出現了和剛剛秦嬤嬤相同的表情。顏兒站在大殿正中,蹙着眉不解地看着她們,心想,是自己要死了嗎?真要死她們也未必這麼驚慌吧?難道自己身上有什麼可怕的疾病?   太后和秦嬤嬤神神祕祕的舉動也勾起了四妃的好奇之心,賢妃秦落雁絕美的臉上浮現落井下石的冷笑,她拉扯起自己的長袖,掩着嘴,將身子側向淑妃,壓着聲音道:“該不會已不是處子之身了吧?”   淑妃並不理會她,還是看着太后的驚容,心裏也在猜測出了什麼問題。   “不過也是啊,那次和皇上躲在那藤蘿架下不就是爲了幹這事嗎?不過皇上既然同意了驗身之請,說明那一日他們倒也還沒做成那露水夫妻。”   淑妃皺眉,同是相府千金,她對這位號稱天龍朝第一美人的秦落雁是打心眼裏看不起,除了美,秦落雁身上倒還真的沒什麼東西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妹妹這性子也太急了點,想看好戲就不能再等等嗎?”   賢妃又討了個沒趣,直了直身子方一臉冷笑盯着滿臉無辜的顏兒。   “母后,有什麼問題嗎?顏兒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皇甫靳先是看了一眼站在大殿正中眨着眼,滿臉疑惑地看着太后和秦嬤嬤的顏兒,心想:看她這神情應該還是處子之身的,那……   “皇上,你隨哀家來偏殿,你們四位先回各自的殿閣,顏兒在此候着便是。”   “太后,莫非有什麼事是我們不可以知道的嗎?這顏兒身上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病症?”賢妃率先提出疑問。   顏兒也想知道答案,可是,她心裏卻是生起無邊的惶恐,有種不祥的感覺。   “賢妃難道沒聽清楚哀家剛剛的話?”雲太后一臉凝重,本就心裏不痛快,賢妃顯然是撞在了槍口上。   “臣妾知錯了!”賢妃碰了一鼻子灰,訕訕退場。   其餘三人一一走過顏兒的身邊,淑妃看了一眼顏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倒是慧妃木常瑛在走過顏兒身邊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便是,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顏兒擠出一絲笑,向慧妃謝禮:“謝謝娘娘。”   慧妃走了一步,回頭看雲太后和皇帝已走至大殿西側,穿堂而去,復又停下腳步道:“顏兒,他們都說你和本宮長得相似,本宮原先就覺着和你有緣,想來果真如此,原來你和本宮家中小妹常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日後她若是進宮來,本宮一定引你們相識。”   同年同月同日生,這真是緣分,若是換作平時,顏兒一定會甜甜地對着慧妃笑語:“娘娘,這是真的嗎?真的嗎?”可是,今日她無心與人套交情,即便是應付都懶得勉強。慧妃知道她心裏不痛快,也只得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嘆息而去。   大殿內剎那間便安靜了下來,顏兒一個人靜靜地立在大殿中央,對於女人身上之事她尚在懵懂之中,她不明白這樣被扒得一絲不掛能查探出什麼病。她不時地抬頭張望大殿西側,希望那穿堂之中會有人給自己帶來答案。   有風從鏤花雕窗的空隙之間灌進,大殿四周的垂幔蕩起一層一層的紋理,顏兒的心也隨着這些紋理生出平生從未有過的慌亂。   “顏兒!”皇甫靳無聲地靠近她。她無語凝望,感受到皇甫靳越來越近的氣息已壓上了她的頭頂,她沉浮不定的心反而安定了下來。   “皇上,奴婢會死嗎?”皇甫靳臉上的痛苦之色讓顏兒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許,自己真的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了……   她曾死過一次,在一片黑暗中醒來,她想起古人曾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從古墓中出來,重見天日,她心裏無數次告訴自己,自己將獲得重生,不會再讓死亡輕易靠近。   “不會……你不會死。只是,只是朕……”皇甫靳伸出手,一把將顏兒攬進自己的懷裏,顏兒第一次聽到皇甫靳聲音裏的悲慼,“只是教朕要怎麼辦?”   一場愁夢酒醒時,卻道爲得伊人心更傷……   “顏兒,你是石女!”雲太后的聲音躍過皇甫靳的肩頭,清晰地灌進顏兒的耳朵,刺得顏兒的耳膜一陣的疼。   石女?自己竟然是石女?原來自己不是真正的女人,抑或者說是一個不能成親不能生育的女人!自己……怎麼可能是石女?   “顏兒,不管你是不是石女,朕還是要納你爲妃!”   皇甫靳的手臂在這一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流不出眼淚,竟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皇上,你這是何苦。”雲太后走到兩人跟前道,“這不是自找晦氣嗎?你是一國之君,什麼樣的女人都可以碰,唯獨這石女碰不得。”   是啊,天龍朝還有此說法,男人若是碰了石女將會沾上一輩子的晦氣,永遠都翻不了身的。   “母后,這些純屬杜撰之說,朕向來百無禁忌,從不畏懼這些沒有根源的東西。”   “皇上!”雲太后平日裏對皇甫靳總還是禮讓三分,這次的事情看來她勢必要插手了,“哀家決不同意!”   “母后……”   顏兒無心在這裏聽他們母子爭吵,她需要安靜,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供自己發泄。她掙脫了皇甫靳的懷抱,轉身飛快地跑出了安寧宮大殿。   她沿着安寧宮一路狂奔,路過紫雲殿,一路上宮人紛紛向她行禮,看來皇帝要封她爲鳳藻宮莊妃之事已經傳遍了皇宮。她的腦海裏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憑着一條記憶中的路線狂奔,卻在一處綠草青青的小坡處撞到了一個身着烈火般紅衣的女子。   “是沒長眼呢,還是因爲快成爲鳳藻宮莊妃的緣故這眼睛長到頭頂上去,這橫衝直撞的毛病怎麼還沒改呢?”   “紅衣姐姐這愛損人的毛病不也沒改嗎?”   顏兒站定之後方清楚自己這一路狂奔,原是向着浣衣局的方向而來了。見了紅衣,她依舊是灼人的紅衣,還是那既妖嬈又嫵媚的表情。   “死丫頭,一心想着離開浣衣局,這好不容易要麻雀變鳳凰了,也沒見你有多開心啊,這副鬼哭臉是怎麼一回事呢?”   見顏兒一聲不響地低下了頭,紅衣壓了壓裙襬,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顏兒看看她,她又看了看顏兒再看了看草地,顏兒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壓着裙襬坐下。   “皇上好像很喜歡你啊。”   “嗯。”顏兒悶悶地應了一聲。   “怎麼,要成爲皇妃了還不高興?你難道不樂意?那你當初一門心思想着離開浣衣局,不就是想等到這一天嗎?你的路算是走得順的了!”   “紅衣姐姐,我……”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最討厭你那支支吾吾的樣兒!”   紅衣的粗俗教顏兒直皺眉頭,紅衣看着她皺眉頭,便更不自在:“聽不慣你就給我滾回去。”   “紅衣姐姐!”顏兒嘟着嘴抗議。   “少跟我撒嬌,說,到底是怎麼了?”   “姐姐,你知道……石女嗎?”顏兒說完後咬了咬嘴脣道,“驗身的穩婆說我是石女。”   “什麼?你是石女?”   顏兒點頭,“你說我……是不是很悲哀?”   “悲哀?”紅衣反問之後冷冷地說道,“那是因爲你和后妃之路擦肩而過了。對於你說你是石女,我倒沒覺得你有多悲哀。”   “紅衣姐姐,你至少應該安慰安慰我吧?”   “我爲什麼要安慰你?”   “你……你真是無情又苛刻!”顏兒不滿地白了一眼紅衣,“真是沒心沒肺。”   “哼,在這皇宮裏待久了,自然而然就變得沒心沒肺了。你是石女你覺得自己很悲哀,可是放眼整個皇宮,這石女還少嗎?”   放眼整個皇宮,這石女還少嗎?這句話聽得顏兒不覺癡了幾分。   是啊,自己雖被穩婆認定了是石女,可那是因爲身體上與生俱來的缺陷,然而,這皇宮裏頭的其他女人呢?   榴花開處照宮闈,漫漫一生,耗盡青春,最後含恨飲終於寂寂深宮。曾經鮮活的面容、曼妙的身姿卻在最後似花凋零,落地無聲,造就了一個個不是石女卻是石女命運的女人。那麼,自己這個真正的石女,在知道了自己身體的缺陷之後,要情歸何處呢?既然自己一生情意無處可依,那麼,餘生是不是也就沒有了牽絆?是不是可以成就另一個自己了呢?   顏兒從草地上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從小坡望去,小小的浣衣局盡收眼底,側了側身子,便可見在六月暖陽照射下的椒賢宮。顏兒想,那片斷壁殘垣裏的人是不是正在等着她呢?她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椒賢宮,紅衣也站了起來,立在她面前,剛好擋住了她遙望椒賢宮的視線,道:“行了,苦也訴了,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以後沒什麼事別老想着往這裏跑。”   顏兒垂下眼瞼,像是在紅衣的話裏聽到了某些提示,於是點了點頭向她道別:“那我回去了。”   “去吧去吧!”紅衣對着她不耐煩地擺手,好像巴不得顏兒快點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顏兒也不再和她計較,轉身按着原路回去,心境已不似剛剛來時這般混亂。如此也好,情字最能教人亂了方寸,如今既知自己是石女也就斷了所有念想,皇甫靳也好,守墓人也罷,這下子倒真的是六根清淨了!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範顏兒,既然來到了這個世上,既然死了一次沒死掉,既然不惜一切進了宮,那麼,就不要讓你的餘生交出一份白卷!   顏兒在紫雲殿外見着皇甫靳的轎輦,便知道他已從安寧宮回到了紫雲殿。   在殿外碰見了大太監福祿,福祿見着顏兒便開口喊道:“是莊妃娘娘來了,奴才這就給您通報去。”   “福公公切莫如此稱呼,這莊妃看來是做不成了,您還是稱呼我爲顏兒姑娘比較好。”   “這個……皇上可是……”   “勞煩福公公通報一聲吧,我想見皇上。”   “好的,您候着!”   須臾,福祿出來迎着她進去,一邊走一邊解釋道:“皇上剛剛準備小憩片刻,聽着您來便又起來了,在寢殿裏呢,您自個兒進去便可。”   顏兒點了點頭,伸手撩起水晶簾子,抬頭便見皇帝的寢殿裝飾得金光閃閃,四面牆上均貼着琉璃磚,錦紗垂幔繞着一室玲瓏。   “皇上。”   “你來了。”   皇甫靳正斜倚在繡榻之上,已換下龍袍,換上家常閒服,闊袖寬袍,看起來倒比往日親切。見着顏兒進來他便起了身,拿過一個銀紅色軟枕墊靠在身後。   “過來,坐到朕的身邊。”   顏兒依言走近,卻不敢坐下,站在榻前,對着皇甫靳跪下,“皇上,立妃之事還請您收回成命,以後切莫再提了,您就讓奴婢待在承恩殿裏好好地照顧淑妃娘娘,好不好?”   皇甫靳歪着身子,也不叫她起來,只是說道:“顏兒,你真是朕見過的最奇特的女子,剛剛你從安寧宮裏跑出去,朕還真怕你會想不開,故此還命人跟在你身後,沒想到你卻是不哭不鬧,這麼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皇上希望顏兒怎麼做?應該又哭又鬧自尋短見嗎?”   “朕可不可以理解成這個結果其實也並沒有讓你多難過,因爲有了這個理由,你便可以名正言順堂而皇之地拒絕朕了,是嗎?”   顏兒抬起頭,看着皇甫靳道:“皇上,奴婢想,沒有一個女子會傻到這個地步的。顏兒只是一個尋常女子,心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知道,心裏也一直清楚,面對困難,所能依靠的永遠只有自己。如今顏兒萬念俱灰,只想平靜過完餘生,還望您能成全。”   皇甫靳靜靜地凝視了她片刻,像是在體會她話裏的意思,“你不願朕靠近你,顏兒,爲什麼你……這麼排斥朕?嫁作帝王妃,成爲人上人,不是所有女子的夢想嗎?”   “皇上,您喜歡顏兒什麼?或者說是顏兒身上的哪一點吸引了您?”   皇甫靳從榻上起身,立在顏兒跟前,高大的身形形成一種壓力,籠罩着顏兒。皇甫靳以食指爲勾,抬起顏兒溜尖光滑的下巴,“顏兒,你不相信朕?”   顏兒因爲緊張狂咽口水,如此曖昧姿勢之下的近距離對話,她彷彿能感覺到皇甫靳溫熱的鼻息都噴湧在她的臉上。   “顏兒,朕對你動了心,朕對你有了愛慕之情,你相信嗎?”   “皇上……”   皇甫靳的食指從顏兒的下巴收回,卻是向上遊走,撫着顏兒那已如花兒半綻,即將怒放的小臉。他知道這張臉將在不久之後徹底綻放盛開,那將是羣芳無色,正是她一枝獨秀的時候。可是,這花兒無人能採摘,即便是他這個權掌天下,可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皇帝亦無可採摘。   “這是朕二十一年來第一次爲一個女子動心,顏兒,朕很想你可以時刻陪伴在朕的身邊,朕想一回頭便能看到你的身影,朕想在夜深人靜之際能聽見你爲朕吹上一曲。”   顏兒扇動着如開放在空谷之中蘭花瓣兒般的睫毛,定定地看着皇甫靳……世事果然讓人難以預料並帶着強烈的諷刺。年少時待嫁閨中,只待他八抬大轎將她迎入華麗的宮廷,成爲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那是父親爲她鋪好的路!   ——那亦是她自己無數次幻想着要走的路!   而此刻,那人還是那人,她亦還是她……可是,此時非彼時,當年的心境已不復存在了。   如若她真的是範顏兒,只是範顏兒,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對着自己這樣深情告白,自己是否就是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呢?   “皇上,顏兒願意……願意這樣陪着您。”   顏兒說出這一句話後,皇甫靳在她臉上游移的手倏地停下,定定地看着她,問道:“真的……願意?”   顏兒點頭,一字一句皆是分明有力地說道:“不是以您妃子的身份,而是成爲您的紅顏知己,成爲您可以信任的心腹。他日在您真正信了顏兒,而顏兒也羽翼豐滿之際,請讓顏兒成爲您的謀士。”   皇甫靳的手落下,顏兒在他的臉上並沒有看到失望,相反,皇甫靳顯然對顏兒所說的話產生了另一種興趣。   “你想成爲朕的紅顏知己,你想成爲朕的心腹,只要朕一點頭即可。”他停頓了片刻道,“可是你知道謀士要具備怎樣的素質嗎?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宮女向朕自薦想成爲朕的謀士?”   當皇甫靳再次看着顏兒的時候,眼裏多了幾分探究。顏兒卻認真而又無比肯定地點頭,“是的,皇上!”   “哈哈哈……”皇甫靳突然大笑出聲,笑聲衝擊着顏兒的耳膜,“顏兒,你不覺得這將會是一件讓人貽笑大方的事情嗎?”   顏兒斂眉道:“皇上,顏兒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情。”   “哦?”皇甫靳饒有興趣地看着顏兒,問道,“顏兒,那麼你來告訴朕,要成爲皇帝身邊的謀士應該具備何種條件?”   “士卒將帥上陣殺敵視爲勇,賢能重臣爲帝排憂視爲忠,帝側近身之士遇險以身相擋視爲義。而要成爲您的謀士,不僅要具備以上三種條件,最重要的還得具有超凡的智慧,智者方能以一敵百,智者方能睥睨衆生,亦能拯救衆生!”   皇甫靳臉上的笑容隨着顏兒的話而漸漸隱退,他眯起眼,再一次打量起眼前這個看似純真無邪的絕色少女。她閉眼吹壎時,回眸而笑時,盈盈施禮時,只覺得她亦只是一個嚮往風月,以待帝寵的俗世女子,只是比起其他的女子稍顯聰明伶俐,比起其他的女子稍顯可愛可人,比起其他的女子稍顯清麗脫俗和與衆不同。而正是這些個“稍顯不同”,勾勒出了眼前這個小小年紀卻志在天下的她!   “皇上,顏兒自知自己尚年幼,資質尚淺,但是,一個日後無法嫁作人婦無法生兒育女的女人,我,不想荒廢此生,老死宮中。請您給我一個站在您身後的機會!”   請您給我一個站在您身後的機會!   顏兒說的最後那一句話,猶如三尺寒冰被春天裏的第一縷暖風撫過,融化在他的心裏時也化爲一江春水,波光瀲灩,風景萬般。顏兒看見皇甫靳的眸色由濃轉淺,她藏於身後的雙拳緩緩而展,一記接着一記的心跳在胸腔之中甚爲分明。   她想,他動搖了。   “顏兒,你不要忘了你是范增的侄女。”   “皇上,那又如何?就因爲叔叔曾是三皇子的人嗎?”   顏兒心中明白,那些個不被自己知道的真相背後,必有讓皇甫靳顧慮的原因,他生性多疑,無法輕易相信他人。一個與他的宿敵也有瓜葛的人的侄女,如今站在他面前要自薦成爲他的心腹,他顯然還是有所顧忌。但是,顏兒知道他會同意,至少他會給她一個證明她自己的機會。   “顏兒,你將以什麼來讓朕信服於你?”   “能力,皇上!”顏兒沉重而答,平靜猶如一汪湖水,“讓您信服的能力纔是最有說服力的理由。”   皇甫靳深深地看着顏兒道:“好,既然你不能成爲朕的女人,那麼朕就給你一個與朕共享天下的機會,當朕成爲千古一帝之時,朕回頭的時候,一定會看到你範顏兒默默地守在身後,朕也會在自己的千秋大業上讓史官爲你記上一筆!”   顏兒放下心頭重石,眼眶一熱,終究溼潤了自己的一腔豪情。此時,她已不是一個從古墓裏爬出來一心想要問爲什麼自己會死的小女孩。顏兒知道,一切看似不變的變化已教會了她,並告訴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謝皇上成全!”   “你先不要謝得過早,剛剛你的一番話雖然教朕對你刮目相看,但是,這還不能說服朕。顏兒,朕將會給你一份考卷,待你交上滿意的答卷之時,便是你範顏兒成就自己的時候!”   顏兒點頭,隨即終於展開笑顏,皇甫靳俊美的臉龐在自己面前模糊。千巖萬轉路不定,直待今日方始醒。顏兒悠然轉身,在殿門外時,隔着水晶珠簾對着皇甫靳行了一禮道:“皇上,奴婢等着您。”   皇甫靳看着顏兒的身影迎着一片光亮消失在紫雲殿內,悵然一嘆,縱使成爲千古一帝又如何?那一道遠去的背影已成了他心口上的一道疤,那一腔愛戀終究只是“莊生曉夢迷蝴蝶”。   顏兒在紫雲殿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向承恩殿。   承恩殿外宮柳盪滌,顏兒繞着一溜石階跑去,殿門口外香姑姑早已等候多時了。   “喲,這不是莊妃娘娘嗎,您怎麼不入住鳳藻宮,還往咱們這小小的承恩殿裏跑啊?”   顏兒無心與她糾纏,所以也不予解釋,徑自入殿去找淑妃。   “你給我站住!”香姑姑倚老賣老慣了,只要一想到顏兒對淑妃起了二心,她就對顏兒恨得咬牙切齒,如今顏兒又這般無視她,着實讓她惱火。本來她心裏還所忌憚,真怕顏兒封了妃到時候會報復自己,可是,剛剛從安寧宮裏回來的青兒,已把安寧宮裏發生的事情對她一五一十地稟報過了,香姑姑這心裏自然也有了定論,心想着這丫頭想成爲皇上的正牌妃子看來是不太可能了。   “好沒臉的小蹄子,小小年紀已沒了清白,我看你日後還怎麼在這宮裏頭待下去!”香姑姑一把拉着顏兒的頭髮用力地撕扯,最後一推,“碰了你我還嫌腌臢了我這雙手!”   “香姑姑!”顏兒一聲重喝讓香姑姑始料不及,也真是將她唬得安靜半刻。   “別成日裏倚老賣老,一口子教人厭的髒話也不嫌腌臢了自己那張老臉,張牙舞爪地亂來,到時害的可是娘娘!”   “你你……你這個下作的小狐狸精,你居然敢教訓起我了?”   香姑姑在蘇家的地位非一般,淑妃蘇瑾便是由她一手帶大,所以蘇府上下也都敬她爲半個主子,倒真是沒有人敢像顏兒這般直接冒犯、大聲斥責她。   香姑姑這下真是惱羞成怒,扭着笨重的身子撲向顏兒:“死丫頭片子,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顏兒的力氣當然不及香姑姑大,被香姑姑一推便推倒在地。幸好淑妃和青兒兩人聽到了聲響,匆匆趕來纔將騎在顏兒身上的香姑姑拉開,顏兒則揉着被香姑姑扯得生疼的頭皮。   “姑姑,你就不能讓讓顏兒嗎,幹什麼老是和她過不去!”淑妃拉了顏兒過去,一邊斥責香姑姑的失禮。   “娘娘,您怎麼竟是幫着這丫頭說話?我說娘娘啊娘娘,就是您這不與人爭的性子才教您受了這委屈啊!”   “好了姑姑,不要再說這些沒用的話。”淑妃拉起顏兒的手道,“顏兒,你隨本宮過來。”   承恩殿裏的一舉一動皆由丁七逐一彙報給皇甫靳,皇甫靳一臉陰霾,從案前立起時一拳砸在龍案之上,道:“可惡的婆子!”   前幾日賢妃掌摑顏兒一事他還沒來得及追究,這會兒連一個奴才婆子也敢欺負她,也怪天意弄人,如若今天她如願封妃,這會兒怕是鳳藻宮內人頭攢動,道賀之人絡繹不絕了吧?這倔強的丫頭,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竟妄想成爲他的謀士,好,他倒真是想見識一下她真正的本事。   “丁七,范增那邊可有異樣?”   “回皇上,范增以及他的兩個兒子日日都是早出晚歸,女眷也是安分在家做針黹家務,並不與人來往。”   “哦。”皇甫靳雙手負後,走下臺階,沉思了片刻道,“范增不是有三個兒子嗎,如何說他和兩個兒子呢?”   “回皇上,範府早年失火,聽說將他那範三公子的臉和身都給燒焦了,如今範三公子也和全家一起生活在皇陵,據那邊的人回報,他整日躲在房間裏不與人見面,出來時也怕容貌嚇到人,都是戴着面具的。”   皇甫靳靜靜地聽完丁七的描述,然後來回踱步於紫雲殿光可鑑人的地磚之上。   “范家的三兒子居然毀容了?”   “是!”丁七回答。   “范家人也安分守己,不與人來往?”   “是!”   皇甫靳心想,也許的確是他自己多慮了。那范增早年多次衝撞他並直接表示出要擁皇甫羿爲王的立場,一次次挑戰他的底線和尊嚴,他的心裏對范增不是沒有仇恨的。他派人盯着范家一則是爲了顏兒,二來是他心存私念,心裏可是巴不得能抓到范增的把柄,以此來治他的罪,想看着他給自己下跪行禮口中高呼萬歲。不過這樣一來也好,他也可以心無旁騖地重用顏兒,不管這丫頭是不是在自誇,如今已不能將她納入後宮,但是能將她調到他的身邊也稍稍彌補了他心中的遺憾。   “福祿!”   “在,皇上!”   “傳朕旨意,去承恩殿接範顏兒,晉封其爲紫雲殿一級侍婢,賜玉符綢帶。”   “遵旨!”   一級侍婢,特別是紫雲殿的一級侍婢,雖說只屬內命婦從五品官階,但是手掌實權,權力有時甚至大過後宮妃嬪。   福祿帶着皇帝口諭到了承恩殿時,顏兒和淑妃正在內殿說話。   “顏兒,你切莫記恨香姑姑,她着實是因爲太疼愛本宮了,所以纔會對你說出這等失了禮數的話。”   連日來發生了不少事情,顏兒也已有好幾日不曾爲淑妃梳妝打扮了,忍不住心生愧疚之情,特別是今日和皇甫靳的一席談話之後,她知道與淑妃共處的日子已是無多。   一念及此,顏兒便拉着淑妃坐在菱花鏡前,輕聲道:“娘娘,讓奴婢幫您梳梳頭吧。”   淑妃搖頭而笑,柳眉鳳目之間盡是一派落寞,“顏兒,你可否告知本宮驗身結果到底如何?”   顏兒心想淑妃也是無心打扮,於是擱了梳子,坐在她的跟前道:“娘娘,顏兒不會入住鳳藻宮,永遠都不會!”   “還是因爲驗身的結果嗎?你的身上可是有皇家忌諱的毛病?”   顏兒點頭,身爲石女,這的確是皇家所忌諱的一種病,雲太后忌諱,皇甫靳這皇位來之不易,又豈會不忌傳言?   “娘娘,奴婢怕是要離開您了,奴婢不生香姑姑的氣,只是怕她這性格會連累了您啊!”   顏兒的話教淑妃心中生出了擔憂,她一直以來就怕顏兒會離了她而去。成爲皇帝的妃子也好,成爲其他殿閣的婢女也罷,她心裏清楚,顏兒一走,皇帝對她所剩的也只有那一點敬重了。   淑妃正欲阻止顏兒想要離去的想法,便聽得殿外響起福祿的聲音:“傳皇上口諭,晉承恩殿宮女範顏兒爲紫雲殿一等侍婢,賜玉符綢帶!”   顏兒放了淑妃的手,急忙出了內殿叩頭謝恩。   “顏兒姑娘快請起,日後你我品階相等,見着我不用給我行禮了。”   “那麼往後還望公公給予指點纔好!”   福祿傳了皇帝口諭,雖說心中不明白這明明要成爲莊妃的人,怎麼轉身又成了一等侍婢,可是,他心裏明亮得很,這丫頭始終都是皇上心頭的一塊肉。   “好說好說,姑娘收拾收拾,明日就入住紫雲殿吧!”   福祿出了承恩殿,淑妃驚詫問道:“顏兒,你當真是要離了本宮去紫雲殿當差了?”   事情來得突然,一時間淑妃理不清自己的心思,顏兒卻笑得燦爛,拉過淑妃的手道:“娘娘,這樣不是很好嗎?”   淑妃眼裏有了淚花,小聲道:“本宮捨不得你。”   顏兒輕聲地俯在她耳邊道:“奴婢會說服皇上多來承恩殿的,奴婢也總算能爲您盡上一點力了,只是您要打起精神來纔好,日子還長着,娘娘,有奴婢呢!”   淑妃紅了臉,這才破涕而笑。   剛剛福祿的口諭傳得甚是大聲,殿外香姑姑自然聽得清楚,眼瞅着顏兒扶着淑妃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只好匆匆而閃,不料因爲走得急,身子絆到了紅木椅子,整個人也跟着摔倒。   顏兒忍着笑意走過去伸出手相扶,那香姑姑卻還是逞強,一把推開顏兒的手,自行扭着肥滾滾的身子從地上爬起。   “姑姑,你去吩咐廚房弄幾個好菜,本宮晚上要和顏兒喝上幾杯。”   香姑姑瞟了一眼顏兒方道:“是!”   第二日辰時前,顏兒收拾妥當後便去淑妃殿前辭行,青兒和香姑姑各立一邊挽着淑妃,連並承恩殿裏的不少宮女因心念顏兒平日裏和善可親,統統出來相送。   “娘娘,奴婢只是去紫雲殿又不是出宮,您不要一副我們永不相見的模樣嘛。”   “你說得是,時辰不早了,皇上等下就要下早朝了,你還是快去紫雲殿候着吧。”   淑妃催促之後,顏兒燦笑着向她搖手。淑妃站在承恩殿大門前的白玉階上,看着顏兒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飛舞的宮柳之中。   “都散了吧!”淑妃一聲長嘆,身後的宮女紛紛散開去忙各自手裏的活了。   香姑姑看着淑妃一臉愁容,心中不悅,勸說道:“娘娘,真是沒想到您對那丫頭的感情還真不是一般。如今,您對她不捨,奴婢眼瞅着她可是滿心歡喜地去紫雲殿呢。”   淑妃收了笑,剛剛萬般不捨的表情盡數消失,妍麗的臉上蒙上一層薄冰,冷冷道:“姑姑,本宮幾次勸你不要去招惹顏兒並非本宮對她還有情意,而是本宮從來都不曾將她小看,這宮裏頭,本宮可以和任何一個人爲敵,獨獨這顏兒還是讓本宮心有忌憚。”   “娘娘,您的意思是說……”香姑姑看着淑妃與剛纔大相徑庭的神情,不免對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女孩有了一種陌生感。   “本宮的意思是說,這顏兒你若與她爲敵還不如以情感之,讓她成爲本宮的人,亦是可以爲本宮帶來無窮利益的。”說罷扶着青兒的手道,“姑姑,往後這紫雲殿你得多去走動纔對,對於顏兒你更是應該對她禮讓三分。她如今雖是一名婢女,可是她的官階在你之上,這手中的權力嘛,只要皇上願意,就連本宮也得畏她三分敬她三分。”   這一次香姑姑算是明白了淑妃的意思,眼瞅着淑妃扶着青兒的手,步履從容婀娜地進了承恩殿的大門,才覺得在這皇宮裏待久了,再純良的人也是會變的。   顏兒到了紫雲殿的時候皇甫靳尚未下早朝,顏兒也不怕生,將這紫雲殿走了個遍,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先打個招呼,也有利於這往後的日子。而她早在剛進承恩殿的時候便已打聽到,帶她進宮的賈嬤嬤原系紫雲殿的執事嬤嬤,但凡紫雲殿內的大小事宜均是由她掌管。   不過讓顏兒頗感好奇的是,她進出紫雲殿也有不少次,這賈嬤嬤怎麼從不曾出現過?按着眼下的形勢,她進了紫雲殿,還被晉升爲皇帝的一等侍婢,這讓她覺得在暗中注視着自己的賈嬤嬤應該要出現了。   此時已是七月初,臨近午時天氣還很是炎熱,紫雲殿的後院內有個大花園,顏兒見着幾個粉裝宮女連並幾個嬤嬤正在荷花池內乘着船操着槳,小巧精緻的烏篷船正穿梭在一片殘荷之間,一陣陣歡言笑語,原是在採摘蓮蓬。   顏兒拉過一位立於荷塘邊的宮女問道:“姐姐,我是新來的,名叫顏兒,想向你打聽下執事賈嬤嬤眼下身在何處?”   宮女聽了顏兒的話,喜笑顏開地說道:“哦,願來您就是顏兒姑娘,往後還望您多擔待纔好。”   顏兒笑笑,不作答。   “不過說起這賈嬤嬤也真是奇怪,我也有好久不曾見到她了,是不是奉皇上的命出宮去了?”   顏兒想想覺着也對,自己進宮那會兒她不是和人說是奉了皇上的命出宮辦事去,順道去皇陵將自己帶回的嗎?也許等她回來的時候自己就能見着她了。想到要見她,顏兒的心便開始七上八下,很不痛快。   皇甫靳下了朝進紫雲殿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問福祿:“那丫頭來了沒有?”   “回皇上,那邊說已經來了!”   “叫她來見朕!”   “遵旨!”   “不用叫了,奴婢這不是來了嗎!”   笑語盈盈暗香來,皇甫靳乍一回頭便見顏兒步步生蓮而來,行動之間裙襬流動好似落花舞動。   “皇上,您有什麼吩咐嗎?”   “明日隨朕去早朝。”   顏兒點頭,心中頗感欣慰,他終究還是願意給她機會了,隨他早朝,在朝堂之上聽百官如何參政議事,總好過她那些紙上得來的見識。   “謝皇上不畏人言,帶着一介女子入朝堂聽政。”   皇甫靳嘆息,徑自坐下,眼見着顏兒彎着身子在紗窗側爲他倒着茶水,肩側黑髮自然垂落,一絲光暈穿過紗窗,照得她眉目如畫。皇甫靳的心驀然驟跳,只見她一手撫發,回首間對着他嫣然一笑,隨即端着碧玉茶杯走向他。   “皇上,喝茶。”   她……這麼美,這麼嬌豔,這麼生動鮮明,她怎麼可能會是石女?   一陣激流自心底躥起,剎那間蔓延全身,皇甫靳起身,廣袖一揚,顏兒手中的碧玉茶杯被打翻,咣噹一聲碧玉粉碎,濺起一地茶水。   “皇上,您這是怎麼了?”   顏兒驚恐抬頭,皇甫靳俯下高大的身子,在沒有任何先兆之下,俯首攫取了顏兒那宛若綻放在清晨雨露中的兩瓣嬌豔紅脣。顏兒覺得周身的血液全都集中在自己的大腦間,大腦嗡嗡作響,剎那間竟想不起自己是誰,眼前的那一個又是誰……   她的驚愕,猶如迷失在森林之中的麋鹿,被突如其來的獵人圍擊,受到驚嚇後那清澈的雙眸好似能溢出一汪清泉,那麼無辜,那麼……讓人產生犯罪感。   皇甫靳萬般懊惱地放開她,低吼道:“再給朕倒一杯茶來,要涼的!”   顏兒不情不願地轉身,在紗窗前的小几上再爲他倒了一杯茶,只是這剛剛泡的茶尚未變涼,顏兒只好出去倒了一杯涼水,將剛倒的那杯熱茶浸在涼水裏,待茶涼了以後方小心翼翼地遞上。   皇甫靳沒好氣地接過茶杯一飲而盡,顏兒見他這個樣子也不敢輕易地去招惹他,只是盡着自己的本分,服侍着他用了午膳。午膳過後,皇甫靳小憩片刻後便在偏殿批閱奏摺,顏兒不敢怠慢,一直默默地守在一側等着他的隨時叫喚,直至月照西廂,兩人均不說話。唯有福祿進進出出地來回跑動,感覺到氣氛異常,卻還得儘自己的職責。   “皇上,今晚您要去哪個殿閣歇息?”   “去崇德宮吧!”   “是!”福祿退下,只待諸事打點妥當之後便催促着皇甫靳可以上轎了。   皇甫靳停下手中的筆,見着顏兒面無表情地守在他身邊,氣不打一處來,狼毫一揮道:“罷了罷了,朕今晚就在紫雲殿歇息了。”   福祿白忙一場卻又不敢多說,只得又差了人去崇德宮回了話,吩咐宮人撤了輦,看看顏兒又看看埋首批閱奏摺的皇帝,又是一陣無奈地搖頭。   更漏聲細細作響,已是亥時,睏意襲來,顏兒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倚在門框處睡着的,反正,就是睡着了她也覺得在這紫雲殿的一天過得也太漫長了。   皇甫靳對她的態度雖然時好時壞,但是,他還算信守承諾,那日後便日日帶着她前去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