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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志在天下

  通往光明正殿的穿堂間隔處有一道門,顏兒便日日立在那道門之後,聽着羣臣朝拜皇帝,高呼萬歲之後向皇帝上奏國事,鄰國所發生的政變也會在探子探得消息之後一一稟明。   “皇上,”顏兒站在門後,雖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已知那是木王爺,“臣分佈在齊夏的探子回報說齊夏國主夏侯天已身患重疾,眼下皇位無人可繼,據說宗親外戚正處在劍拔弩張之際,很有可能會發生政變。”   “哦,夏侯天快死了?”顏兒聽得皇甫靳的聲音多少有幾分幸災樂禍,只是礙於百官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   也是,那華貴妃可沒少讓皇甫靳母子受打壓,如今她的皇帝兄長要死了,並且這皇帝兄長又特別專情,一生只讓一個女人爲其生育兒女,因而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那一子自然就是太子,可是那太子不爭氣,有那命沒那福分,年紀輕輕就病死了,獨留美豔太子妃,讓其早早就守了寡,也無兒女。如今齊夏國主已是膝下無子,覬覦皇位的宗親和外戚自然開始蠢蠢欲動,準備大展身手了。   顏兒想,這個局面太有利於初登帝位的皇甫靳了。天龍齊夏亦有幾代交好,卻是因爲兩國國力相當,不敢輕易發起戰爭,但也不過是想等待一些時機而已。如今這個機會對天龍朝,對皇甫靳而言實在是最好不過了。   “木霖,眼下齊夏皇室可有出現對峙局面,換句話說,這帝位之爭是否已經形成了派別?”皇甫靳直起身,從龍椅上站起,袍袖一揮,俯視正大光明殿上的數百名官員。   “回皇上,如今齊夏皇室已形成三方角逐之勢。”   顏兒想,這木王爺果然是因爲當時同謀皇甫靳詐死之事,如今功成名就,一躍成爲朝中重臣,一言一行竟是羣臣的典範,皇甫靳對他的信任可見一斑。只是顏兒想起自己進宮的始末,又不免揣測那木王爺對皇甫靳的忠心有幾分。   “你說與朕聽聽,是哪三方?”   顏兒探了探腦袋,視線穿過明黃色的層層紗幔,但見皇甫靳表情肅穆,高高立於正大光明殿上,看來他對齊夏國如今的形勢很是重視。   “一方是已逝太子的舊黨,他們主張由太子妃認領一個皇族子嗣立爲嫡長子,讓國主立其爲皇長孫從而繼承皇位。”   “這倒也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辦法。”   “不過親王夏侯鋒正值壯年,親王黨覺得這皇位本應該是嫡長子繼承,然嫡長子已逝應是弟繼兄位,皇位自然由他來繼承。”   羣臣聽得皇甫靳此時冷冷低笑,心知皇帝自然是想起了他自己詐死之後朝中也是暗潮洶湧,皇位之爭明裏暗裏的鬥爭也曾形成過不少派別。只不過當時瑞帝立場堅定,一心待見八皇子,將暗湧勢力一一擺平,才得以有日後的太平。   “那這第三方又是什麼黨呢?”   “回皇上,民間盛傳齊夏國主和先逝皇后伉儷情深,說他一生只寵愛一個女人,故此才造成皇室子嗣凋零,眼下這皇位也後繼無人了。”   木霖突如其來地道出這些局外事,引得羣臣揣測注目。左相蘇安抱拳請教:“敢問王爺,這是天下人盡知之事,莫非這裏面還能暗藏玄機?”   “蘇相說的有理,這裏面的確還暗藏玄機。”木霖淺笑回禮,並未直接作答。   “好了木霖,別賣關子了,說說這裏面藏着什麼玄機。”皇甫靳不耐煩地催促着木霖。   “這第三方的勢力其實說來還真是有點讓人摸不着頭腦,據說是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了一位齊夏國主的私生子。”   “私生子?”皇甫靳重複這三個字,難掩震驚之色。   顏兒皺了皺眉,心想,這人若真是齊夏國主的私生子,這先皇后要是地下有知要情可以堪哪?   “敢問王爺,這私生子是從何而來呢?”這一次提問的是右相秦愈。   “秦相莫急,且待本王道來。”木霖轉了身,面向高高在上的皇甫靳。   “聽說並非夏侯天專情,着實因爲他過於懼內,那先皇后又嫉妒成性,不教他碰別的女子一根手指頭。”   木霖說到此,朝中羣臣一陣低語,想來各自心中都有數,這男人,更何況是身爲皇帝的男人,周邊環肥燕瘦,焉能永保專情?   “聽說是早年夏侯天其實臨幸過不少宮女,有的甚至還懷上了子嗣,皆因皇后善妒,那些被臨幸過的宮女,以及懷上龍種的宮女都相繼神祕身亡。”   顏兒不知這些傳言是真是假,不過乍一入耳還是覺得心驚膽戰,這後宮鬥爭倒真是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女人揮舞的長袖之間原來也是可以射出殺人的箭,然而這背後又隱藏了多少人的野心呢?寂寂深宮之間步步驚心,那麼,在得知自己是一名石女之後,這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後來有一名宮女在被夏侯天臨幸之後終日惶恐度日,心想這厄運遲早要來,於是她主動跑去向皇后請罪,並懇求皇后放她出宮從此斷了念想。皇后見那宮女一臉誠懇,竟也破例對其手下留情了。”   衆臣點頭,恍然大悟。皇甫靳接過話:“那宮女出宮後發現自己懷了孕,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先發制人,以誠心感動皇后,才爲自己留了一條活路,也保住了腹中胎兒。”   木霖躬身一禮道:“皇上說的是,只是,那宮女倒也有幾分心機,出了宮她並不安於現狀,而是投奔夏侯天皇妹柔嘉公主去了。”   那柔嘉公主亦是天龍朝華貴妃的親妹,說來也是已逝三皇子皇甫羿的姨母。   “柔嘉公主向來看不慣皇后,對於皇兄縱容皇后殘虐那些被臨幸的宮女,以及皇后毒害皇嗣之舉深表痛恨,那宮女在她的庇佑下才生下兒子,是爲眼下那位私生子。”   木霖的敘述到此結束,顏兒看着皇甫靳一直立於九級階上的身子緩緩就座,她想,也許皇甫靳給予她的第一份考卷就要來了。只是這份答卷要怎麼答,她是要費一番心思了,成敗得失在此一舉,如若皇甫靳對她的答卷滿意,那麼她以後的生活也許就會改變。反之,她充其量也就是一名皇帝身邊的一級侍婢,比起一般的宮女稍加體面一點而已。   下朝之後皇甫靳便匆匆走向御書房,顏兒跟在他身後已感覺到了一種緊張壓抑的氣氛在逐漸形成。待皇甫靳一入御書房,只見木霖正候在御書房外殿,皇甫靳擺了擺手笑道:“木霖,你應該還有其他不宜在朝堂之上說出來的話沒說吧?朕就知道你會來這裏候着。”   木霖低笑出聲,作了個揖道:“果真是瞞不過皇上的法眼。”   顏兒聽着這二人的對話,果見其二人的關係不一般。   “行了,別貧了,說來聽聽。”皇甫靳雙手負於身後,踱步至御書房新糊上的紗窗前。   木霖這才收了笑,一本正經道:“夏侯天如今尚清醒,他不知出於何意,想在自己大限之前,爲膝下愛女安平公主招選駙馬。”   果然,皇甫靳負於身後的雙手在聽聞此言後分開,雙手垂於兩邊,顏兒看見他的神色起了變化。   “你可探聽到消息的真實性?”   “嗯,夏侯天的心腹石相國已着手此事,不久將會昭告天下,爲安平公主招選駙馬。”木霖回答得很是篤定。   皇甫靳盯着木霖道:“木霖,既然你剛剛廢了正妃,不如朕如了你的願,讓你去爭一爭這駙馬之位如何?”   廢了正妃?原來木霖在剛剛不久前廢了正妃?   那日在冊封典禮之時所見到的那位雪姬,長得眉目清秀,跟在木霖身後,只是短短几個月卻已被廢了。想到此,顏兒心口一熱便想起她那苦命的三姐,薄情男兒苦命女,她那身處八王府的三姐真是教她不放心哪!   “哈哈,微臣心領了,目前孤家寡人甚是快意,還望皇上多多成全,不要再教微臣跳進這火坑了!”木霖一臉嬉笑,廢妃之事看來並沒有影響到他,雖然不知真相,卻多少讓顏兒對那位雪姬起了同情之心。   “依臣之見,倒是有一人更適合這駙馬之位!”   木霖笑得眉眼彎彎,盯着皇甫靳幾次都是欲言又止,而皇甫靳卻是一臉凝重。自進入御書房開始,顏兒就被他倆一直無視,他們當她不存在似的,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而此時,皇甫靳和木霖卻幾次將視線瞟向她。   顏兒自然明白木霖的弦外之音,是啊,這普天之下還有比皇甫靳更理想的人選嗎?   那齊夏國主如此着急要爲自己唯一的女兒選駙馬,想來也是可以理解的,大限將至,膝下唯有一女,只有替她覓得好歸宿才能放心閉眼不是嗎?   於皇甫靳而言,想要掌控齊夏國,勢必是要爭一爭這駙馬之位了。   “皇上如今後位空懸,依臣之見,陛下應當去競選駙馬,爲咱天龍朝贏一個皇后回來。”   這木霖也真是奇怪,這後位……他就不想自己的妹妹來坐嗎,怎麼還向皇甫靳進這等諫言?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正當顏兒歪着腦袋在揣測木霖的心思時,皇甫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到了她的跟前,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怔得她睜着大大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朕問你,你有什麼想法?怎麼老是這樣,什麼話都非得朕說上兩次才能回過神來,你這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自昨晚在紫雲殿前他那強勢一吻之後,他第一次主動開口和她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她佔了他的便宜,以至於讓他惱羞成怒。   “奴婢……是覺得皇上得不到這駙馬之位……”顏兒被皇甫靳唬得不敢大聲說話,如蚊蠅低叫般地說着自己的想法。   “給朕好好說話!”皇甫靳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顏兒被震得連續倒退了幾步。而她眼角的餘光卻瞥得一旁的木霖正雙手環抱於胸,擺着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皇上!”顏兒的聲音跟着皇甫靳也提高了好幾個度,腳一跺,無辜地反擊,“是您先不好好說話的,幹嗎要用吼的,奴婢也是被您嚇到了才……纔沒法好好說話的。”   這該死的丫頭居然敢頂嘴!   “您不要這樣看着奴婢,奴婢剛剛是說皇上可能爭不到這駙馬之位。”   “爲什麼?”御書房內兩個男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顏兒嚥了咽口水,知道皇甫靳的考卷已經呈上,這便是考卷之上的第一道試題。   “奴婢是覺得齊夏國主之所以急着要爲安平公主招駙馬,一來固然是考慮到他自己的身體,二來更重要的是想爲他屬意的下一任皇位繼承人找一個可以依靠的背景,皇上……顯然不能教他放心。”   顏兒說完之後,緊張地看了眼皇甫靳,只見他還是如剛剛一般,一臉陰鷙。顏兒又看了看木霖,見木霖的表情變化也不大,於是便再次開口道:“當然,這駙馬之位爭不來並不代表就不去爭了,皇上想要介入齊夏國的這場政治鬥爭,沒有比競選駙馬再好的理由了。”   “哈哈哈……”木霖突然大笑,“這下子我算明白這明明要成爲莊妃的人,爲何這會兒會站在御書房參政了,皇上,這丫頭小小年紀可真是不一般呢!”   顏兒睇着木霖,若不是皇甫靳追問她的想法,她也不想在木霖跟前說出自己的見解,安寧宮大殿之外木霖對她的警告還猶在耳邊。只是至今她都沒有接到過木霖對她的任何指示,還有那賈嬤嬤也如同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   現在想想,當初木霖讓她進宮,又將她放在浣衣局裏做一名浣衣婢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顏兒想不明白。而他現在這一句稱讚聽起來又不帶任何譏諷之意,乍聽之下倒像是他的真實想法。   “哼,你先別誇她,小心她會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真還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皇甫靳雖然在心裏認可了顏兒的洞察力,但是她越聰明他就覺得她離他越遠,哪怕她會一直站在他的身後,他亦會如此覺得。   顏兒心裏更是清楚皇甫靳對她的要求甚嚴,因爲他雖然已經答應讓她成爲他的謀士,但是,他亦千方百計地給她出難題,讓她知難而退,只在他身後做一名照顧他衣食住行的一級侍婢。   木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皇甫靳已埋首在朱漆鎦金雙龍案前批閱奏摺,顏兒看到木霖的眼裏仍是滿滿的讚許,並無其他類似於對自己不滿的情緒。   “顏兒,你去送送他。”顏兒的心剛剛纔覺得放鬆了片刻,沒想到皇甫靳又下了這樣的命令。   “是,皇上!”   拉起隔着御書房內外兩殿的金絲藤紅漆竹簾,木霖突然轉身,顏兒急忙低頭避開他的眼神。   “聽說你與本王家的小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顏兒抬頭,見着木霖一臉笑意,急忙又俯首而答,“聽慧妃娘娘說,奴婢與您府上的小郡主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木霖若有所思,轉身之前顏兒聽得他清晰地說道:“這一日出生的女孩可真是多啊!”   話音落下之後木霖轉身離去,顏兒看着他一手撫着袍角,沿着御書房外的白玉階蜿蜒而下,階旁西風生翠蘿,碧蘿纏絲,互繞起舞。   這一日出生的女孩可真是多啊!   木霖離去時的最後一句話真耐人尋味,顏兒的心卻因爲這句話而起了波瀾,心頭之上壓着一絲絲的擔憂。原因無他,只因當初進宮的時候,賈嬤嬤就有問過她的生辰。兩年來在皇陵生活,范家人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故此,對於她的生辰一向不曾隱瞞。賈嬤嬤一問,她當時就告訴了她,自己的生辰是八月初八——那是曾筱冉的生辰。   這也說明了她和木家的那一位小郡主的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而木霖剛剛這句話的意思,顯然是指他所知道的這一天生辰的女孩子,應該不止她和他小妹兩人。   顏兒想,他所指的應該就是曾經的曾家四千金。舊時兩家來往甚密,兩家曾在同時誕下一名女孩之事,他木霖當然是知道的。   顏兒探首往外看,只見屋外狂風起,天色陰霾,看來一場大雨將至,她強壓住心頭的那一絲戚然方轉身。   “皇上,要回紫雲殿嗎?外面起風了,看來要下大雨了。”   顏兒折回御書房,詢問皇甫靳接下來的去向。皇甫靳自一摞卷宗裏抬起他俊美的臉,瞳仁漆黑晶亮,望着顏兒道:“給朕安靜一點!”   顏兒湊近皇甫靳,討好地說:“皇上,奴婢想向您討個方便。”   皇甫靳剛剛低下的頭又抬起,睨着顏兒,顯然有點不耐煩她的打擾,“什麼事?以後有話一次性說完,吞吞吐吐的真是讓人討厭。”   顏兒吐吐舌頭,心想這皇甫靳也不知喫錯什麼藥了,自昨日起就沒對她說過一句好聽的話,不過她也隨他去了。   “奴婢想去皇家的藏書閣看書,可是那邊看守的公公好凶哦,一見着奴婢不由分說地便趕人走。”   皇甫靳低笑出聲,眼瞅着這如水清眸正甚是無辜地看着他,想着他昨日至今對她無故發的火,心中便有了一絲絲的歉意。   “行,朕到時傳一道口諭,讓你可以自由進出藏書閣。”   “多謝皇上!”   顏兒得到了許可,很是開心,早年在相府的時候,她也算是覽盡名書典籍,屈居皇陵的兩年多來因爲條件不允許,看書的時間真是少之又少。   如今不同,她一心想要成爲皇甫靳的謀士,光憑她這幾年的所學是遠遠不夠的,想要站在高處俯視腳下的一方天地,她必定要擁有與之相匹配的才華和才能,所以,她要汲取無盡的知識。   是夜,紫雲殿裏,皇甫靳斜靠在依着紗窗鋪就的軟榻之上,身後墊着軟枕,手持卷冊閱讀。顏兒則坐在離他不遠處的小木幾前埋首苦讀,几上點着一盞特製絹紗燈。皇甫靳幾次拿起手中的書,一邊擋着自己的視線,一邊又偷偷地挪開書靜靜地凝視着她。   這丫頭今日在御書房裏,說出關於他無法競得齊夏國駙馬之位的見解時,他心中便已明白,也許將她稍加調教和雕琢後,她的確能成爲他的左膀右臂。擱了手中的書冊,皇甫靳側首,視線穿過紗窗,明廊上的宮燈正隨着夜風輕輕地晃動,他再看看顏兒,心中被莫名的情緒給攪起一陣急躁。   以爲將她留在身邊就能讓他的心平靜安寧下來,可是,真正到了日日與她面對的時候,皇甫靳才意識到自己得具有很深的定力纔可。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時時刻刻地呈現在他面前,清晰而又分明,然而他卻碰不得摸不得,他真是恨死這樣的感覺了。   殿外福祿不時地向裏張望,想問又不敢問,心裏猜想:看這情形,皇上寧可和這丫頭這樣靜靜相對,也不願去面對那些嬌似花般的妃子。   “福祿,擺駕承恩殿吧。”   終於,皇甫靳還是從軟榻上起身。顏兒聽得聲響匆匆而起,想着他要去承恩殿,心裏自是一陣歡喜。入了紫雲殿後,她還不曾見皇甫靳去過承恩殿,她這心裏還一直在想着,淑妃在香姑姑等人的挑唆之下,會不會又對她有了嫌隙。   “皇上是要去承恩殿嗎?”   顏兒小臉揚起時一臉的興奮,灼得皇甫靳的心好一陣痠疼,他冷冷地反問道:“怎麼,你好像很開心?”   顏兒急忙收起自己的表情,心虛地解釋道:“不是您想的這樣。”   “皇上,轎輦早就備好了,您請吧!”福祿眼看着這兩人又槓上了,於是急忙上前打圓場,催促着皇甫靳早點上轎。   皇甫靳拂袖轉身之間已是怒意昂然。顏兒低着頭輕輕跟在他的身後,出了寢殿,到了大殿。皇甫靳猛地轉身,顏兒來不及止步,狠狠地撞上他高大結實的身體,她一手捂着泛疼的鼻子,還來不及喊疼便聽得他勃然大怒的聲音:“你,不要跟來!”   不跟就不跟!顏兒揉着鼻子,這話自然不能說出口,她違心地答道:“是,奴婢遵命。”   皇甫靳復又前行,出了大殿,大殿上方翹檐各端掛着明亮的宮燈,皇甫靳止步,雨後的涼風襲來,吹得他一襲薄衫翻飛,燈影流動照得他的背影竟有了幾分飄然之味。   顏兒站在原處,皇甫靳卻又一次回頭道:“你,一起來!”   “是,奴婢遵命。”   走向承恩殿的路顏兒已走過了無數次,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是以皇甫靳近身侍婢的身份,陪着他前去臨幸淑妃。承恩殿於一片燈火中迎來皇甫靳,朦朧的燭火之下,皇甫靳一手扶起向他行禮的淑妃,“愛妃請起。”   梨花粉蕊的上衣繡有幾隻振翅而飛的彩蝶,硃砂色的鳳尾裙襯着她曼妙的身姿,一雙鳳目含着脈脈柔情,一點胭脂點在薄脣之間,淑妃倒是越來越有味道了。顏兒看着他二人眉目之間眸光流轉,便行了一禮,輕輕退下。   “你在殿外候着,朕喚你時你隨叫隨應。”皇甫靳背對着顏兒,聽見她衣裙襬動時的聲音,知道她正在步步後退,心中一急,便下令她不準走遠。   “是,奴婢遵命。”   繞過那立於殿門內側的屏風,顏兒輕輕地掩上殿門。殿外青兒依着廊柱,看來今晚又是輪到她守夜。   “身爲皇上的一級侍婢也要陪着守夜的嗎?”青兒拉着顏兒好奇地問,“顏兒,我覺得你真是不一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得如此順利。只是老天好像有意在戲弄你,要不然你可是鳳藻宮的莊妃了,是別人爲你守夜,而不是你爲別人守夜了。”   顏兒看着青兒只笑不答,只見窗影浮動,便聽得屋裏有了曖昧的聲響。   青兒羞澀地低下頭,顏兒木然地將身後的滿室旖旎留於身後,放眼整個皇宮,一片沉寂猶如沒有生命的洞穴,獨留一夜的悲傷。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來人!”   皇甫靳的聲音傳出,顏兒猛地一怔,卻只好推門而入。這景象與數日前他初次臨幸淑妃時的情景很像。男女歡愛過後的味道充斥着顏兒的嗅覺,她面無表情地幫着淑妃服侍皇甫靳,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再看他一眼。   清洗後,顏兒端着水盆出了寢殿,自始至終不看皇甫靳一眼,亦不想去探究他的眼神是否在跟隨自己。她帶上寢殿的門,默默地守在外面,纏綿傷痛猶如這長夜,無窮無盡。   以爲殿內很快就會熄了燭火,良久後,卻聽得一陣衣袂環佩之聲響起,嘎吱一聲響,殿門敞開,燭光外泄,皇甫靳高大的身影被燭光拉得長長的,他一轉身,那身影便如春天裏的一張網,罩向棲於花樹之間的彩蝶。   “起來,朕得回紫雲殿了。”   顏兒的視線躍過皇甫靳的肩頭,只見淑妃鳳目清冷,卻仍是謙卑地說道:“顏兒,好生照顧皇上,莫讓他受了涼。”   七月末的深夜,又是一場雨後惱人的潮溼,淑妃擔心剛剛雲雨之後的皇甫靳受了涼,想要阻止他回紫雲殿,皇甫靳卻藉口說紫雲殿內尚有奏疏未批閱完。   來時匆匆,去時更匆匆,皇甫靳拂袖,面對淑妃的溫存竟無半點留戀之情。   回到紫雲殿已近子時,宮人紛紛退下,皇甫靳入了寢殿也是一身疲憊,和衣而躺。   顏兒取了褻衣讓他換上,“皇上,換了衣裳再睡吧。”   顏兒立於牙牀之前,輕聲催促,皇甫靳合着雙眸一聲不響。顏兒以爲他已入睡,湊近細看時,一條長臂伸來,挽過她的脖頸,顏兒身子前傾重心向前,抵不過他那用力地一拉,便跌進了他的懷裏。一個轉身,他將顏兒壓在身下,顏兒還在驚魂未定之時,一陣滾燙的吻緊隨而來,濃郁霸道的氣息覆蓋了她整個臉。   “皇……上!”   嘴脣一陣腫脹,卻是皇甫靳的用力一咬。他的手指靈活轉動,輕易地解開了顏兒襟前的帶子,厚實的手掌探入她的前胸,盡掌一手風光……   “皇上,不可以!”   “有何不可以?顏兒……朕想要你,此時此刻,朕想要你。”   “皇上……您非得要這樣傷我嗎?”   她不似淑妃,她不似賢妃,她不似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子會對他展顏歡笑,會對他承歡身下,她不會……她只會以受驚了的眼神,無辜而委屈地看着他對她犯罪。   “我……奴婢可是石女,您非要真正驗明,撕下奴婢所有的尊嚴纔會收手嗎?”   皇甫靳停止了手中的動作,雙臂撐於牀上,顏兒小小的身子被他罩住,彷彿盡在掌握之中,卻是咫尺天涯,終是無法圓滿。   皇甫靳悵然一嘆之後起身,顏兒整了衣衫,抬頭看他,他已恢復一貫的冷靜。   “朕,今日承諾從此對你斷了念想,成全你成爲朕真正的謀士。”   隨着他這句話音落下,彷彿一切俱已塵埃落定,顏兒退出寢殿之時,便見殿外風清月明花香,回頭看殿內的一室燭光,她心裏清楚,他放下她的代價,是他必須得到她所有的忠誠。   忠誠?她對他可有忠誠?是否當她邁進這宮廷的第一步,在明確了她的目標之後,對皇甫靳便已無忠誠可言了?   她只是不曾料到,在百轉千回之後,他會愛上她。   顏兒心想:如此也好,皇甫靳,讓你爲我這般痛苦,也算是你對我的一種償還。你造就我命運的顛沛,我還你一世遺憾,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第二日早朝之前,二人再見之時臉上均已無尷尬,昨晚那一場糾纏就似一場遇風而散的無痕春夢。   顏兒照常跟着皇甫靳去早朝。那日早朝,皇甫靳接見了齊夏使臣,使臣就是爲安平公主選駙馬而來,齊夏國主希望天龍朝的皇族貴胄中有人才傑出文武兼備之輩親臨齊夏,經過比試之後,由安平公主親選出心儀之人,由國主封爲駙馬。   皇甫靳當着滿朝文武,在使臣面前允諾他將參與這次競選,只是身爲國君,如今江山初定不可離開,將親派使臣出使齊夏。皇甫靳當然不能親自前往齊夏,如他所說,江山初定,表面上看一切已是百廢待舉,實則內憂外患比比皆是。   更重要的是,覬覦他龍椅的人也是在一直尋找機會,所以,謹慎如皇甫靳,他不會親赴齊夏,那麼,接下來他會考慮誰來出使齊夏呢?   顏兒想,這也許就是皇甫靳要考她的第二道題了。   早朝之後還是如前一日一般,木霖已候在了御書房外,這似乎是他和皇甫靳的一種默契。   “木霖,你就沒有好的人選舉薦給朕?”皇甫靳開門見山道。   木霖笑道:“微臣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如果真的非要微臣走這一趟,臣自當遵旨。”   “聽着你話裏的意思,你好像並不願意?”   “不敢,只要是皇上的事,做臣子的絕對不會不願意。”   木霖正了正身,笑得甚是歡快,“只不過臣心裏還有一個更好的人選,不知皇上願不願意聽?”   “哦,眼下身爲齊夏使臣,還有比你木霖更合適的人選?你說來與朕聽聽。”皇甫靳顯然對木霖所說的那個人起了興趣。   “不過,微臣想讓那丫頭也舉薦一人。”木霖手指站在皇甫靳身後的顏兒道,“也算是替皇上考考她到底有多少雄才偉略。”   顏兒想着這話本是由皇甫靳來說的,卻沒想到由木霖提了出來,只是她不明白木霖此舉到底是何意,這個木王爺真是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皇甫靳回頭看了一眼顏兒,兩人同時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幕,慌忙別開視線,只聽得皇甫靳說道:“不如這樣,朕給你們各發一張紙,你們在紙上寫下心裏想要舉薦之人,再由朕親自打開,看看你們所寫之人會不會是同一人,如何?”   “那就勞煩皇上了。”木霖對着皇甫靳鞠了一躬。   顏兒從皇甫靳的身後閃出,從倚着牆壁的一方矮几上取了兩張紙,一張給了木霖,一張留與自己,然後再在皇甫靳的龍案上研墨。皇甫靳遞與她一支筆,顏兒道:“還是讓王爺先寫吧。”   木霖接了筆,大手一揮寫下一個人名,親手交與皇甫靳,再將手中的筆遞與顏兒道:“你來。”   顏兒接過筆退了幾步,轉過身背對着皇甫靳和木霖,拿着筆好一陣寫。木霖盯着她的背笑得眉眼彎彎。皇甫靳則好奇她這一記胡寫能寫出什麼名來,他手中拿着剛剛木霖給予他的紙,視線尚停留在顏兒身後,只是不經意間的一看——白紙之上的人名赫然在目,竟是皇甫珉!   “你怎麼會想到他?”   木霖只笑不語,下巴一揚,意指顏兒已經寫好,皇甫靳看向顏兒的時候,她已恭恭敬敬地呈上白紙。   皇甫靳迫不及待地展開白紙,看到顏兒所寫之人,眉眼又是一陣抽動。   皇甫靳以雙手各持上下一端,高舉顏兒遞與他的那一張紙,只見白紙之上三個大字異常醒目,竟是——八王爺!   “哈哈……”木霖大笑起身,走近皇甫靳,信手抄起自己寫的那一張紙,呈於顏兒之前。顏兒定睛細看,上面亦是三個醒目的大字——皇甫珉。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這丫頭居然能與本王想到一塊去。”木霖站在距離顏兒幾步之遙處,雙手環抱於胸道,“丫頭,說說你的理由。”   “木霖,”皇甫靳打斷了木霖的話,說道,“你先不要得意得太早了。”   木霖不明白皇甫靳的意思,怔忡而望。皇甫靳仍是保持剛剛兩手各持白紙上下兩端的姿勢,見木霖回頭,他放開了白紙下端的那隻手,只見被那手掩蓋之處,還寫有另外三個醒目的大字,卻是——木王爺!   “如何啊?她的答案是不是比你的更好更完美?”皇甫靳一臉戲謔,看着木霖一臉驚愕,再道,“看來你對朕的事情不夠上心。”   皇甫靳丟下一臉怔愕的木霖,面對顏兒:“來,現在給朕說說你的理由,爲什麼會想到選八弟出使齊夏?”   顏兒看了一眼木霖,見他已經回過了神,好整以暇,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   “奴婢若如實說出心裏的想法,皇上可不可以不要斥責奴婢?”   “先說來與朕聽了再定奪。”   顏兒只好如實說道:“因爲八王爺太安靜,太神祕,太詭異,太諱莫如深,太安於平靜。他隱於八王府內,任憑皇上您怎樣派人注視他的一舉一動,他都不會給您任何一絲想扳倒他的機會和把柄的。”   “誰告訴你朕派人盯着他?誰跟你說朕非要抓他的把柄不可?”   明知揣測聖意是犯了皇帝的大忌,面對皇甫靳質問,顏兒還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奴婢……是猜的。”   “皇上,不要唬她,讓她繼續說出心裏的想法。”木霖打了個圓場,皇甫靳這才噤聲不予追究。顏兒向木霖投去感激的目光,木霖回以她一個燦爛的笑臉。   “只有讓他走出八王府,才能真正地將他的一舉一動暴露出來。再說,此次面對的將是齊夏立儲之事,如果他真有野心就不可能只替皇上前去競選駙馬,明知自己的舉動會打草驚蛇,他也一定會有所行動。”   “不錯,”木霖行至顏兒跟前,“我們要引蛇出洞。”   “他也許並不會如你們的願,他的心思一向難以揣測。”   皇甫靳不信當年瑞帝對皇甫珉的寵愛只因他和已故三皇子容貌上的幾分相似,單憑他一個在皇甫羿死前一直不得寵的庶子,怎麼可能會成爲瑞帝的最愛?   顏兒看着皇甫靳的眼眸由淺轉深,再由深轉淺,她可以肯定皇甫靳會接受她和木霖的提議,讓八王爺皇甫珉出使齊夏。   “那麼丫頭,你又爲什麼非得讓本王一道前往齊夏呢?”木霖代替皇甫靳問出心中疑問。   “王爺對齊夏之勢瞭如指掌,況且……王爺難道就不好奇這八王爺一路的言行嗎?您若不一道前往,豈不是會錯過一場好戲?”顏兒輕笑反問,檀口之間一點嫣紅笑得猶勝一抹硃砂紅。   木霖心中一熱,反問道:“那麼你呢,是不是也想看那一出好戲呢?”   顏兒眸光流動,宛如碧水橫流,瀲灩成一江的春水,她看着皇甫靳心想:他又豈會放了她隨着他們一起前往齊夏?   顏兒低頭,額前劉海如蔭,掩着她內心無限的嚮往和遺憾……她至今還是一名宮女,任憑她怎樣地去迎合皇甫靳的意思,她亦只能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   “皇上,你不讓她跌入陰謀算計的旋渦之中親身體驗那慘烈的鬥爭,又如何能知她是否具備真正的謀士之才?”   她推薦了皇甫珉和木霖,卻不承想木霖反過來舉薦了她。   “如果皇上容臣的那張白紙上再寫一人,臣必定寫下——範顏兒。”   顏兒的內心大受震動,她不管木霖此舉到底出於何種目的,這一刻她對他還是心存感激的。   她亦知此去齊夏表面看似風光實則暗藏重重危機,但凡沾上政鬥,深陷算計,便必定會面對殺戮。刀劍相見,血雨腥風之後方能成就一片安定,亦能擾出一個亂世。但是,這些不會讓她畏懼,而是讓她心生無限的嚮往,她那壓抑了許久的熱情在此刻澎湃一如漲潮的海水,不斷地湧向海堤,急需一個着落點。   顏兒站在皇帝的龍案之下,紗窗之外是連綿不斷的重重屋檐和沉沉樓宇,視線受阻,而她的心卻已穿越了這層層的煙鎖重樓,躍上屋脊,嚮往一片廣袤。   她,可以嗎?皇甫靳看着顏兒,顏兒迎上他的注視,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錯,她仰望着她,眉目盈盈之下一張還顯稚嫩的小臉,卻有着清晨雨露中花骨朵兒正含苞待放的驚豔之美。   “皇上……您非得要這樣傷我嗎?”   “我……奴婢可是石女,您非要真正驗明,撕下奴婢所有的尊嚴纔會收手嗎?”   昨晚那一幕猶在眼前,她的無邪無辜和……無情,逼着他放下第一次的悸動。也許,讓她離開對他不無好處。   “顏兒,你願意嗎?”   顏兒的心開始快速地跳動,她的雙臂繞在背後,雙手死死地交纏在一起,只爲緊握彼此不讓它們顫抖。她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是害怕還是興奮,但是皇甫靳卻在她的眼裏看到了閃爍着的幾近妖冶的光芒,她對外面的世界有着無限的嚮往。而她對他,竟無一絲的留戀。她眼裏的妖冶竟成了他心口的一道傷,流出一絲絲的血液,他只待自己的血液凝固,然後結疤,最後復原。   也罷,他一路行來,幾多風雨和辛酸,如今身居至尊之位卻已是高處不勝寒。她很美,但是他只要廣袖一揮便可覓得絕世美姬,他這一生將不會缺乏美人對他投懷送抱。他最缺的只是一個可以完全依賴的人,帝王之愛無法長久,世事自轉卻自有它的道理,也許,成就了她,也的確可以成就了他。讓她與他比肩而立,方能有一段長久的情意。範顏兒,你若展翅欲飛,那麼朕便給你一片藍天,全憑你自己的能力翱翔,朕只待你羽翼豐滿之時,給朕帶回應有的報答。   “皇上,奴婢願意。”   皇甫靳淡然一笑,顏兒眼中的光芒已然退去,他開口道:“你先告訴朕,此去齊夏應該做何打算,應該如何佈局?”   顏兒心口一悸,這應該是皇甫靳要她交出的第三份答卷。   “眼下,齊夏局勢到底如何,並沒有一個準確的定論,如今讓奴婢做出打算,其實也就是紙上談兵,皇上的這一份答卷要等到奴婢從齊夏歸來才能爲您呈上。”   皇甫靳滿意點頭,他只不過想試試她的心性到底是否急躁,所謂欲速則不達,慌則出亂,亂則出錯,她這個回答其實正是他想要的答卷。   皇甫靳和木霖商議過後已定下了具體時辰,下個月八月初一是黃道吉日,宜出行。   在此之前的幾天,顏兒一有空便撲在藏書閣裏,查找關於齊夏國的歷史和相關的民風民情,對齊夏國的境況多少有了一點了解。   眼看八月初一即將來臨,顏兒打算再去一次藏書閣,這一去路上行程來回便要兩個月,她需要帶上一些有用的書籍方可解悶。此時已近仲秋,每日天色早早暗下,藏書閣外的廊檐處點亮了燈籠,守夜的年長太監踩着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一手提着燈籠上來催促顏兒。   “顏兒姑娘,快戌時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外頭下雨了。”   “是,公公,這就好了。”   顏兒抱着一撂書從檀木書架裏閃出,對老公公行了一禮道:“有勞公公了,我這就回去了。”   “哎,你等等,外頭漆黑,這一路溼滑地並不好走,這燈籠你提上。”老公公頗爲好心。顏兒接過燈籠又是謝禮,“如此,顏兒就謝謝公公了。”   “走吧走吧,太晚了。”   顏兒一手將書夾在腋下,一手提着燈籠,沿着蜿蜒小徑出了藏書閣,只見眼前一片漆黑,路面果真溼滑泥濘,細雨綿綿又朦朧了她的視線,一步一步皆得十分小心。   走過一彎花徑,穿過幾道玉石拱橋,涼風習習,葉葉梧桐墜,河塘岸堤之上枯草皆是溼潤,顏兒不知腳下踩了何物,一個趔趄之後向前摔倒。   手中的書散落在草地上,有幾本還差點掉入了玉帶河中,幸好手中的燈籠未滅,顏兒持着燈籠將書一本一本地撿回,口中心疼地自語:“這鬼天氣害得我這一身溼,最可恨的是還弄髒了我的書。”   顏兒收拾完畢,身上均已溼透,心想摔這一跤全因剛剛腳下踩了什麼東西所致,她提着燈籠查看是何物,卻見是一隻深灰色的繡鞋。   這繡鞋有幾分眼熟,特別是鞋面上繡着的幾片翠色的蘭花葉兒,即便是在朦朧的燈光下也可見幾分逼真。顏兒踢了踢這隻繡鞋,口中嘟囔道:“哪個冒失鬼,連鞋子落在這裏都不知道。”   顏兒舉起提着燈籠的手,以衣袖拂去臉上的雨水,手中燈籠也跟着晃動,照得那隻半舊的繡鞋好詭異。   顏兒轉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思忖着爲何這繡鞋的式樣以及上面繡着的蘭花葉兒這麼熟悉,總感覺身邊好似也有人穿過這鞋。是誰呢?   她一邊想一邊又搖頭,管它是誰呢。饒是她如此想,雙腳卻似定在地上一般,腦海裏迅速滑過某些想法。這繡鞋是深灰色的,應該是屬年長的婦女所有,年長的嬤嬤……嬤嬤……   顏兒站在這裏俯視着這鞋,覺得自己曾很多次以這個姿勢看到過這鞋……當自己低首斂眉時,見着繡有蘭花葉兒的鞋頭露在秋香色的裙襬之外。   ——啊,是她的!竟然是她的!那是賈嬤嬤的繡鞋!   沒錯!每次見着賈嬤嬤的時候,賈嬤嬤都對顏兒冷眉相向,顏兒便會惶恐低頭,她的繡鞋每次在這個時候便落入顏兒的眼中。   可是,賈嬤嬤的鞋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荒涼的玉帶河畔,綿綿細雨不絕的仲秋夜,許久不見的賈嬤嬤……自從顏兒進了紫雲殿,便再也不曾見過賈嬤嬤,卻在此時此刻發現她的繡花鞋……   顏兒大着膽再次提高手中的燈籠,側身望向玉帶河,玉帶河河中流水潺潺,微弱的燈光之下只見河水兀自東流,不見任何異樣。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顏兒竟彎下腰拾起了那隻已被打溼了還略顯骯髒的繡鞋,走過這一帶的偏僻,方將懸着的心放了下來。   到了紫雲殿,換下一身溼漉漉的衣服,洗了臉揩乾頭髮,顏兒便一直坐在牀上盯着被她安放在一角的繡鞋,總覺得賈嬤嬤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爲什麼賈嬤嬤會突然消失?偌大的一個皇宮,皇帝大殿的執事嬤嬤就算是出宮辦事,有可能如此久還不回宮嗎?而且,讓一個年長的嬤嬤出去所能辦的會有什麼事?如果真的出宮辦事了,那麼她的繡鞋爲什麼會落在玉帶河畔?她是跳河自盡了?不可能!看賈嬤嬤平時爲人處世一貫冷靜自持,又身居要職,再說已活到了這把年紀,何苦還要跳河自盡。那麼是被人謀殺了?好像也不可能,皇宮裏的宮人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人謀殺又不引起一點轟動呢?   可是,不管是發生了什麼情況,賈嬤嬤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這麼久卻是事實,而這個事實顯然並沒有被很多人關注。她怎麼可以不被人關注呢?她可是皇甫靳的心腹,她又是木霖的人……那麼換一個角度來想,是不是也因爲她這些個多重身份,才讓她遭到危險?   顏兒心裏可以肯定,賈嬤嬤的失蹤並非是什麼出宮辦事,她定是遇到了意外,而這個意外其實也是人爲的意外。   顏兒想起賈嬤嬤奉木霖的旨意帶她入宮,只待她長成之後送入皇甫靳的後宮;又想起賈嬤嬤在深夜時分,端着毒藥前往椒賢宮,給那個人灌下毒藥將他毒啞。   ——她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皇甫靳?木霖?   最近日日與這兩個人碰頭商議出使齊夏的事情,她卻不曾在二人身上感覺到一絲異樣,這兩個人可是和賈嬤嬤都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的,爲何面對賈嬤嬤的消失他們會如此淡定?   先不說木霖,畢竟顏兒和他相處的時間有限,可是皇甫靳,除了睡覺的時間,她可是時時陪伴在他身旁的。不行,顏兒從牀上跳起,她勢必要在前往齊夏之前查出賈嬤嬤的去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將那隻繡鞋藏在暗處,她便出了房門。   紫雲殿內有守夜的宮女來回穿梭,顏兒拉住其中一位道:“鳳兒,可有看到福公公?”   一直在紫雲殿當差的大太監福祿,和紫雲殿的執事嬤嬤應該會有所交集吧?   “福公公啊,他看着皇上已歇下就退宮了。”鳳兒笑着回答。   顏兒有點泄氣,出了大殿見着驟雨初歇,懸掛在明廊的宮燈照得芭蕉葉上的水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流,空氣清新,有淡淡的芳草香。   顏兒吸了一口這雨後的空氣,覺得腦子異常清醒無半點睡意,於是,便出了紫雲殿。剛剛的宮女鳳兒瞅着顏兒這麼晚了還要出去,便忍不住在身後追問道:“顏兒,這麼晚了你還要出去?”   “嗯,我這會兒還不想睡,再加上雨停了,想在這附近轉轉,你莫管我,在這裏守着就好。”   顏兒腦海裏時不時地閃過賈嬤嬤的臉,斷斷續續的片斷攪得她的腦子一團亂。再過兩天便是八月初一出使齊夏的日子,而她,在這裏顯然還有很多事情不曾放下。此去齊夏並非出門遊玩,如若一個不小心客死他鄉也說不定。只是眼下激情澎湃,對未知的兇險還不曾有過多的恐懼,顏兒想,到時真要死了,除去心中有些疑惑未解還留遺憾,其實對待死亡她並不害怕。   有些人,特別是這皇宮裏的有些人,不管他們是出於何種目的出現在她的身邊,可是,那真實的交集卻是直接的,比如紅衣。想到紅衣,顏兒竟不自覺地走向了浣衣局,雖然不能告訴紅衣自己即將出使齊夏,但是好歹也要見上她一面,當是告別。   浣衣局地處偏僻,顏兒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才見浣衣局內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行至三岔路口,左邊一條道便是通向那椒賢宮,右邊那條則是通向浣衣局的。   顏兒在三岔路口躊躇不前,她……好想去椒賢宮,但是今時今日的她已不是當初初進宮的莽撞無知的小宮女。   她遠遠地望了一眼椒賢宮,只有一盞明燈散就着如磷火般詭異的光亮,一閃一閃地在宮門前晃盪。那個人,他一定在等着她……可是前路漫漫,她腳下的路尚還是一片泥濘,單憑自己的力量怎麼能幫到他?   不管是紅塵萬里,還是這寂寂深宮,顏兒都是步步驚心,無法將內心的祕密告知於人,因爲,她除了自己已無法相信其他的人。收回視線走向浣衣局,踏入她曾居住過的那個小院落,燈光照出一院的潮溼,青灰石磚散發出冷光。   顏兒見紅衣的房間有燈光,知道她還不曾睡下,於是輕輕地叩了門,卻聽不到紅衣那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推門而入,但見小小的房間窗明几淨,整整有條,一目瞭然的小空間裏卻不見紅衣。這麼晚了,難不成她也像自己這般在串門?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仍不見她回來,顏兒眼見已經太晚了,還不知道紅衣什麼時候能回來,於是便出了房門,想趁着宮燈滅掉之前回紫雲殿,要不然回去的路怕是不太好走。   從浣衣局裏出來,路面上的積水倒是少了,只是好多殿閣的燈火都滅了,只留着廊檐前的幾盞照明。不時地經過一段又一段漆黑的路,偶爾會碰見守夜的侍衛。本來按着原路繞回就可直接回到紫雲殿,可是,顏兒生來嗅覺特別的靈,在快到紫雲殿的通道上橫生着一條花徑,她好像嗅到一種熟悉的香味,而那花徑聽說是通往瑤光殿的。   那瑤光殿距離皇帝的紫雲殿最近,所以當年瑞帝就把最心愛的華貴妃安於此,以便他往來兩殿更爲方便。顏兒棄了通往紫雲殿的大路,向花徑處挪了幾步。那若有若無的香味一直縈繞在鼻尖,越往花徑方向行去那香味就越濃,顏兒止了步,想起這是紅衣身上特有的香味。紅衣向來喜歡塗抹濃妝,穿豔麗似火的紅衣,撲香味很濃的香粉……顏兒腦海裏倏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浣衣局裏的某個夜晚,紅衣曾和一個蒙面男子幽會……她,難道又在這裏與人幽會?   不敢在浣衣局裏怕是會被人發現,廢棄許久的瑤光殿多年來沒人光顧,的確是個幽會的好地方。以前顏兒是很反感紅衣這種行爲的,如今看慣了深宮之內處處皆是寂寞的女人,有着對感情的無限嚮往以及最基本的人倫要求。紅衣若真的有心上人,卻不能與其相守,那定是異常辛苦和痛苦的吧?   顏兒站在花徑處思量,夜深露重,一聲長嘆之後舉步折回,卻聽得一聲衣袂擦過花藤樹枝的悉率之聲。此時正是月華初升,晚來風急吹得夜空中的層層烏雲散盡,月光穿過綿重的雲層,絲絲淡光照亮了黑夜。   顏兒停下腳步,循着聲音望進一簇幽深的花樹之內,一人高的花草萋萋而長,她定睛細瞅,只見花草被人用雙手撥開,一個蒙面男子驟然間出現在她的面前。   “啊——”顏兒差點驚呼出聲,對方出手如閃電,手指碰觸到她的啞穴,她已無法出聲了。   是他!就是他!他就是那個出現在浣衣局裏和紅衣幽會的男人!雖然他蒙着臉,但是顏兒可以肯定就是他。他到底是誰,爲何可以自由出入皇宮?   “你不要害怕。”   短短五個字道出一片風光無限,顏兒覺得耳邊猶如蜀琴開弦,誰家少年用手輕撥,撥起這多情的聲音,聲音融進曉風殘月裏,真是……無比的溫柔纏綿。   顏兒在心裏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麼?”可是她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睜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身後,紅色的裙襬拖着凋零的花草,沾着泥土的芬芳,紅衣妖嬈的臉自那男人的身後閃出,冷冷地看着顏兒,然後對蒙面男子說道:“解了她的啞穴,她不會叫喊的。”   男子依言伸手解了顏兒的啞穴,顏兒撫過剛剛被點的穴道處,一陣痠疼,看着紅衣頗感委屈,“你這事我又不是才知道,爲什麼要點我的穴?”   蒙面男子低笑出聲。紅衣也不辯解,拉過顏兒的手問道:“你告訴我,椒賢宮裏面關着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爲什麼現在沒有了任何聲響?”   紅衣的問題讓顏兒起了戒備之心,她知道紅衣遲早都會來問她這個問題的。顏兒想:椒賢宮裏的那個人,紅衣也是感興趣的,所以,她也會半夜起身,隱在浣衣局裏觀看椒賢宮那邊的情況,自己當時的行爲就是被她在這種觀察之下發現的,自己這個探路石的出現應該正是合了紅衣的意,所以,她纔會在暗中幫助自己。但是今晚,事隔了這麼久之後,在這個蒙面男子跟前,紅衣開門見山,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那麼她是在替這個男人問的嗎?   “紅衣姐姐,他是誰?而你……又是誰?”   知道了紅衣並非和這個男子躲在此處幽會偷情,而是因爲這個地方靠近荒廢的瑤光殿,爲避人耳目,他們才約在此處見面。   “顏兒,如今我還無法告訴你他是誰,而我,就是浣衣局裏的紅衣姐姐,就這麼簡單。只是請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是壞人,對你也從來沒有惡意。”   顏兒在心中冷笑,壞人與好人的區分從來就不是這麼簡單的,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的話,特別是在這樣的夜裏,這樣一個蒙面男人和紅衣乍然出現,並向她打聽椒賢宮裏的人,她豈會輕易告訴他們?   “紅衣姐姐,你當初就不應該存有私心讓我成爲你的探路石,雖然我很感謝你在暗中保護了我,但是,當初若是你也像我這樣無知而又勇敢地進入椒賢宮,豈不是更好?”   “你既然知道是我在保護你,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我對你沒有惡意。”紅衣上前一步,一改她往常的驕橫刻薄,帶着懇請的語氣道,“這裏並不是安全之地,顏兒你快快說了,若是那椒賢宮裏的人和你,還有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人,那麼你越早說,我們就可以越早想辦法將他救出。”   不,顏兒不會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沒有紅衣想得那麼簡單。   顏兒看了一眼紅衣道:“我就當沒有碰到你們,你們小心,這條大道的不遠處禁衛軍正向這邊行來,我告辭了。”   “顏兒!”   紅衣想要上前拉住顏兒,卻被一旁的蒙面男子制止,“不要勉強她,那邊的確有人來了,我要先走了,椒賢宮裏的人你暫時不要管了。”   男子清朗而又華麗的聲線猶如驪珠滾在月下的花葉之上,落地有聲,給人以無窮的遐想。顏兒聽得他離去的聲音,轉身時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她看了一眼紅衣,紅衣欲言又止,兩人在甬道處分別向兩個方向背向而行,一個回浣衣局,一個回紫雲殿。   本來顏兒走出紫雲殿前往浣衣局,是想調節一下她因賈嬤嬤一事而擾亂了的心境,卻沒想到紅衣又給她添了一層堵。   如紅衣所說,她不是什麼壞人,她也不會做出什麼對顏兒不利的事情,否則剛剛她和那個蒙面男人大可挾持威脅顏兒,甚至還可以殺人滅口。同樣,紅衣也清楚顏兒對她也從來沒有惡意,她也知道顏兒不會將今晚之事告訴第二個人。   即使她們相互戒備,相互猜忌,卻也相互欣賞,甚至,還相互相信,只是在某個點上,她們無法產生共鳴,所以在面面相對的時候彼此間總在無聲地對峙。   然而,關於椒賢宮裏的那個人,目前爲止顏兒還沒遇到一個足可以讓她信賴到願意坦誠相告的人,在這樣的一個人出現之前,誰逼問她都沒有用,她一個字也不會多說,即使是讓她死,也休想撬開她的嘴。   但是,那蒙面男子的身份和來意卻着實讓顏兒好奇,他既然能讓紅衣爲他效命,又熟知皇宮地形,那麼可見他與這個皇宮必定有着莫大的關聯。他如此關心椒賢宮裏的人,是因爲猜測到那裏面的人是誰了,還是想以此人爲籌碼來對付或威脅皇甫靳?   整整一個晚上所碰到的離奇事離奇人讓顏兒無法入睡,一晚上,她腦海裏依次閃過許多人的臉。第二天一早,在皇甫靳還沒起來的時候,她找到了大太監福祿,目前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賈嬤嬤的去處。   “福公公,我當初進宮可是全仰仗賈嬤嬤的,本來嘛,來了這紫雲殿我就應該去拜會她的,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來了這麼久都不見她老人家出現過。”   秋天裏初升的旭日照在顏兒美麗的小臉上,只見她巧笑倩兮,一副討人歡喜的樣子。對於美女的主動搭訕,向來沒有男人可以抵抗得了,即使這男人是個太監。   “原來顏兒姑娘是賈嬤嬤領着進宮的啊,哈,那自然是要關心她的事了。”福祿已準備好皇甫靳等會兒早朝要用的物品,甚爲耐心地和顏兒聊起了家常。   “她如今人呢?”   “她啊,她真是好福氣哦!五十幾歲的人了,皇上念她辛勞幾十年,一輩子都奉獻給了這皇宮,於是給了她好大的一筆安家費,又給她在老家建了一棟大宅院,讓她回家養老去了。”   “什麼,回家養老去了?”   “嗯,回家去了,我問皇上的時候皇上親口告訴我的。”福祿好不得意地以十分肯定的語氣回答顏兒的疑問。   撒謊!皇甫靳在撒謊!他殺了賈嬤嬤,他滅了她的口!既然這回家養老之說出自他的口,那麼就說明他在撒謊,也就說明是他殺了她!   玉帶河邊的繡鞋……賈嬤嬤不是跳河自盡,而是被人推入河裏沉屍了?   彤雲似錦,美麗的秋日早晨一沾上這等陰森之事,顏兒便感覺到自己的頭皮在發麻,身體也在哆嗦……   “顏兒姑娘,你這是怎麼了?”福祿推了推顏兒,只見她的小臉煞白,“是不是身體不適啊?”   “沒……沒事的,公公。”顏兒搖頭,她心裏明白這是皇甫靳一貫的手段和伎倆,他這皇位之下真是流淌着太多無辜人的鮮血和生命了。   “顏兒姑娘,福公公,皇上起來了。”鳳兒站在他們身後道。   顏兒強壓下自己心裏五味雜陳的感覺,她對皇甫靳多少還是抱着期望的。幾個月的相處,說實話,他對她還算是照顧有加,一次次地縱容和成全她。   如果不是因爲她是石女,她如今已是鳳藻宮的莊妃了,成不了他的謀士,去不了齊夏,縱使心有羈絆,也會安於天命,成爲他的女人,找出她一直想要的那個答案。從此,淚溼羅巾好夢難成,夜深前殿按歌聲,卻是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花窗看盡揚花漫漫,最後待到美人遲暮之時,藏着滿腔幽怨含恨而終。   他們幾次的陰差陽錯,幾次擦肩而過,彷彿在冥冥之中已註定了欠缺這麼一點緣分,可是,她的人生又無時無刻不與他相關,她一直在想他們到底是怎樣的緣分?是她過於天真,是她不願承認他內心裏陰狠毒辣的另一面,也因,不管世事如何更改,她都無法忘卻年少時和他的那驚鴻一瞥,她也曾爲他怦然心動,她也曾對他存在過無限的幻想。   縱使是一個殘留的夢,她亦想着有朝一日還能將它完整地拼湊。   顏兒跟着皇甫靳去早朝,這是她要出使齊夏之前的最後一天。她還是如往常一般站在那扇門後,只要微微一側首便可看見他端然坐在龍椅上俯視百官,睥睨他歷經千辛萬苦得來的萬里江山。   “宣八王爺皇甫珉覲見——”   隨着福祿一聲尖銳高昂的聲音在光明殿拉長,顏兒渾身一震,一個激靈之後收回她那些無邊無際的思緒。   八王爺皇甫珉來了!   皇甫珉一直被軟禁在八王爺府邸,雖然還是錦衣玉食,卻無任何自由可言,可是,這八王爺,普天之下怕也只有這八王爺可以將這陰霾無望的生活過得這麼風生水起了。   “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瑞帝死後,皇甫靳登基以來,羣臣便再也不曾見過曾經的八皇子出現在朝堂之上,此時除了顏兒和木霖,沒人清楚這皇帝於此時召見八王爺到底意欲何爲。   “八弟平身。”   皇甫靳一臉笑意,一聲“八弟”喚得皇甫珉的心一陣起落。顏兒挪了挪身子,將腦袋貼在門框處,隔着晃動着的流蘇垂幔便見這八王爺又是一襲火紅的衣衫。   他怎麼這麼喜歡穿紅衣服啊?   “朕已定於明日派使臣出使齊夏替朕前去競選那駙馬之位,八弟你便是朕欽定的使臣,到時由木霖與你一同前往齊夏,你意下如何?”   皇甫珉的眼眸一沉,到底還是被皇甫靳的話所驚,派他出使齊夏替皇甫靳前去競選駙馬,顯然是一件讓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不過,皇甫珉眼裏的怔忡也只是一閃而過,隨即抱拳作揖道:“臣弟真是感激萬分,謝皇上的信任,臣弟一定盡力而行,爲皇上取得這駙馬之位。”   比起皇甫珉的淡定從容,朝中重臣顯然更爲驚訝,數百名文武官員齊齊轉身望向那八王爺,個個都在心裏揣測:難道,八王爺將重入仕途?皇帝到底還是對他放下警惕了?   這次下了早朝之後,進入御書房的人中自然是多了一個皇甫珉,顏兒也是照常立於皇甫靳身後,她一直垂首,不用看,她也能感覺到皇甫珉的眼神正在掃視她,她也知道他一定會疑慮她爲何會於此時站在此處。只是,他一定想不到,是由她和木霖兩人無意識的聯手,將他推上了風口浪尖,讓他得到這個使臣之位。   顏兒不瞭解皇甫珉到底是否存有野心,對這失之交臂的皇位是否還抱有幻想,如果是,如果有,那麼他真應該要感謝她和木霖纔好。   因爲,對皇甫珉來說,這將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這機會內包含無數的風險,有着無數的意外,但是,總好過讓一個期望建立雄圖霸業的男人如獸被困,手腳被縛,無法逃生。聰明的困獸應該會瞅準那一絲生的機遇,拼力一搏,突出重圍。對他如此,對皇甫靳亦是如此。   一個是困獸,一個是獵人。獵人要欲擒故縱;困獸要死裏逃生,要回槍反擊。他們終有一方要落敗,皇甫靳有絕對的自信和把握,所以他纔會答應顏兒和木霖的舉薦之請。但是,皇甫珉是否還有致命絕招尚無法得知。   顏兒想要的結果並不純粹,她只是好奇與她有一樣想法的木霖,他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結果。不急,顏兒告訴自己一定不要着急,這一路上路途遙遠,她想她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木霖和皇甫珉。   “八弟,朕命你,一定要幫朕取得這駙馬之位,你可做得到?”   皇甫珉站在皇甫靳面前,一個紅衣,一個黃袍,一個熱情四溢,一個陰鷙無常,一個看似漫不經心,一個實則意在左右。他們一般的高大,一般的英俊,只是皇甫靳太過盛氣凌人,皇甫珉太過吊兒郎當。   皇甫靳這一問,皇甫珉立馬展顏而笑,紅色長衫廣袖一舞,好似一片烈焰躥起,不知道爲什麼,顏兒看着他的樣子,每次都有一種又想笑又好氣又好恨的感覺。這麼個喜怒哀樂從不溢於臉上的一個人,三姐和他相處起來將會多麼的累!   “皇上,臣弟遵旨。”   顏兒和木霖心裏都清楚皇甫靳是在故意爲難他,明明知道這駙馬之位無法得手,明明知道他皇甫靳根本就無心駙馬之位,可是,他卻向皇甫珉下了死命令,雖是反問,實則已經表態,你若奪不來這駙馬之位就是抗旨之舉了。   皇甫珉騎虎難下,聰明如他,又豈會不知皇甫靳之意呢?   “木霖會協助你相關事宜,朕相信你,八弟。”   木霖,的確是最好的眼線,於文於武,他都首屈一指,皇甫珉即便是想要逃也逃不出木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