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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齊夏風雲

  三人不禁對望,齊夏皇室到底在暗湧着怎樣的風雲呢?他們這葫蘆裏又到底賣着什麼藥呢?   三人赴宴歸來之後俱是一夜無眠,待到天亮三人便進了齊夏皇宮,正式以天龍使臣的名義在大殿外候見齊夏國主夏侯天。三人看着穿戴整齊的各個品階的官員紛紛進入大殿,俱是行色匆匆,其間他們還看到親王夏侯鋒、太傅程戩也都在大殿之外落轎後便大步入內。   朝鼓響起,最後一頂轎子落下,出轎之人正是相國石俊義。   石俊義見着他們三人,率先行禮道:“三位先在這裏等候,今日皇上會親自臨朝選出下一任皇位的繼承人。”   今日夏侯天將登臨朝堂親立下任皇位繼承人?原來昨晚石俊義所指的就是這個。這倒真是出乎他們的意料,真沒想到今天早朝竟然會趕上這出熱鬧的大戲。   石俊義匆匆入了大殿,顏兒緊緊跟在木霖和皇甫珉身後,輕輕地問道:“就這樣定下皇位繼承人?會不會有宮變?到時會不會打仗啊?”   木霖轉身笑道:“這是極有可能的,不過如果有能力掌握局面者君臨天下,也有可能不費一兵一卒就將干戈化爲玉帛。”   朝堂外的鼓聲又起,顏兒急忙噤了聲,三人立在大殿之外,認真地朝裏觀望,遠遠可見相國石俊義立於玉階之上主持朝綱,而石俊義身後卻隔着一幕垂幄。   聽得石俊義說:“如今儲君之位尚未確定,皇上日夜憂心病情加重,但是,皇上還是決定親自上朝來確定這儲君之人選。”   話音落下,有太監撩起那一幕垂幄,只見玉階之上的雕金龍椅上,有一人身穿火紅龍袍,只是距離太遠,他們三人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衆臣在見得皇帝真容之後個個俯首稱臣。   “平——身——”一記奇怪的腔調緩慢響起,衆臣起了身,卻個個驚詫不已。   “皇上,您這是……”太傅程戩驚恐地望着龍椅之上的人,再手指石俊義道,“石相,這是怎麼回事?皇上怎麼變成這樣了?”   “太傅不要緊張,皇上這一個多月來無法上朝正是因爲中風了。一直以來儲君之位未定,皇上又怕影響羣臣的心緒,所以,只好下了手諭將朝中之事交與本相。現在,大家也看到皇上仍是安然無恙,本相希望一切中傷的流言飛語能到此爲止。”石俊義不卑不亢地說着。   “原來如此啊,看來這位石相在這段日子裏受了不少委屈,皇帝不肯見羣臣,羣臣只憑皇帝一紙手諭又不服他,唉,這年輕的宰相,也真夠爲難他的了。”   皇甫珉幾句老氣橫秋的話惹得顏兒一陣低笑,道:“王爺,你比他還要年輕呢!”   “各位,有事即刻上奏與本相,無事的話,就要和各位一起商討這儲君之位的人選了。”   難得重見皇帝天顏,手上即便有再重要的事,也不及這定皇位繼承人的事重要,重臣齊齊回答無事上奏。   “皇上,既然您來上朝了,那麼請聽老臣一句肺腑之言,這儲君之位還是讓離王之子夏侯衝來繼承。同是高祖皇帝的血脈,再加上小王爺天資聰明,自是能擔起這齊夏泱泱大國的重擔的。”   太傅程戩率先開腔,引得太子黨一片附和,而親王黨中則有人站了出來說:“再親也親不過自家兄弟。皇上,王爺是您一母同胞之弟,也是嫡系血脈,皇位自當由他來繼承。”   “弟親也不及自己的兒子親吧?各位,請你們不要忘記,皇上如今尚有子嗣存在,這皇位怎麼也輪不到外人來繼承。”說話之人微顯魁梧,聲音洪亮有力。   顏兒皺眉思忖了片刻道:“此人有可能就是柔嘉公主的駙馬了,他手中可是握有兵權的,那個皇子如果身份屬實,皇位想來應該非他莫屬了。”   “哈哈,駙馬爺,你一直在說皇上尚有子嗣,怎麼這二皇子直到今天都遲遲不曾現身啊?”夏侯鋒出了位,站在朝堂中間,轉身質問駙馬,“既然是皇上正統血脈,爲何要躲躲藏藏?本王可真是懷疑這人是不是你和柔嘉二人憑空製造出來的傀儡,到時一登上帝位就由你們夫妻二人操控他了。”   “二皇兄,你這急性子的毛病不改改,看來即便得到了皇位也不能永保這皇位啊!”   溫柔婉約的聲音在大殿外響起,衆人轉身,只見美豔無雙的婦人身着一襲華美紫衫,峨髻高聳,襯着殿外的似錦彤雲,真是耀眼。   “是柔嘉公主!”羣臣開始紛紛低語,“可是,她身邊的這位是……”   柔嘉公主的身影隨着一步步踏上石階而越加清晰。縱使柔嘉公主再爲耀眼,卻也不及跟在她身後那個頭戴垂紗斗笠的人引人注目。   看這神祕人的身形應該是一位青年男子,只見他身着一襲月牙色錦袍,袍上並無過多的點綴,只是行動間衣紋便會如水般漾開。   他們走到殿門外,看到了木霖和皇甫珉,以及跟在他們身後的顏兒,稍作停頓,顏兒卻感到莫名緊張。她總覺得剛剛面紗之後的那雙眼睛好似一直都在盯着她,這感覺好熟悉,熟悉到令她的心跳會忍不住地加速。   “柔嘉,你又在搞什麼鬼?這朝堂之上你帶個戴斗笠的人出現在這裏幹什麼?”   夏侯鋒心裏自是懷疑柔嘉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帶來了二皇子,可是那二皇子戴着紗笠,卻又不免叫人有幾分好奇。   “你可不要告訴本王這個擋着臉見不得人的傢伙就是所謂的二皇子?”   柔嘉大步踏入大殿,身後之人也大步跟上,最後柔嘉拉着那人在玉階之前跪下,“皇兄,天佑我朝,我柔嘉也算不負你對我的信任,好歹給你留下了這一脈血,這齊夏的萬里江山定要交與你的親生兒子纔可啊!”   柔嘉公主聲情並茂,說得有情有理,只是當她抬頭看到夏侯天的時候卻已無法鎮靜。   顏兒他們因爲好奇也進了大殿,只是立在百官之後,這個距離卻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龍椅之上的夏侯天了。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堂堂一國之君如今卻因中風而變成了這個模樣,縱使有龍椅爲襯,又以龍袍加身,卻也讓人感受不到半點的帝王之威了。他整個人仰靠在純金打造的椅背之上,臉和四肢不停地抽搐,雙眼翻着白眼無法正視朝堂,真是令人扼腕嘆息。   “皇兄,您這是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柔嘉不顧衆臣的驚愕,直接踏上玉階,“皇上這是怎麼了?啊?”   柔嘉扶着癱坐在龍椅上的夏侯天,美豔的臉上敷着一層寒冰,轉首看着立於一旁的石俊義道:“石相國,你給本宮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回公主,皇上這些日子一直有抽風現象,只因他覺得這個模樣有損他的形象,所以一直避而不見各位,今日上朝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石俊義面對又一個拷問他的人只得再次解釋,一如皇甫珉所言,這年輕的宰相畢竟威信不夠,一次次被人發難,看來這宰相之位真是不好當。   “本宮一次次求見皇上,你和安平都擋着不肯,還拿出皇上的手諭來阻止。如今皇上重臨朝堂,你們就還給滿朝文武一個這樣子的皇上嗎?”   柔嘉看着被自己攙扶着的夏侯天,見着他渾身抽搐,無法言語的模樣,真是痛心疾首,再一次將怨恨撒向石俊義。   “公主,”石俊義俯首道,“太醫院日夜都在爲皇上的病奔波,並非臣有意爲難,實在是……”他看了一眼夏侯天,沉痛地說道:“如若換作任何一人,都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個模樣的,更何況是爲萬人所膜拜的皇上。臣理解公主愛戴皇上的心,但是還望您以大局爲重,先商榷正事爲先啊!”   柔嘉也有所動容,看了一眼石俊義方放開了夏侯天,再下了玉階,拉起一直靜默不語的戴紗笠之人。   “這就是皇上的親生子,本宮希望今日各位能還他以應有的身份,舉薦他爲未來皇位的繼承人!”   “夠了,柔嘉!”夏侯鋒一聲怒吼壓住了柔嘉的聲音,“隨隨便便拖出這麼個神神祕祕的人就叫囂着是皇上的親兒子,你也不怕被人笑話!”   “是啊,公主,”太傅程戩難得和夏侯鋒站在同一陣線上,“您總得拿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和證據纔行啊!”   柔嘉冷冷笑道:“本宮自當會給你們一個令你們信服的證據。”   柔嘉手臂一揮,紫金百鳳衫廣袖如雲,她拉起戴着斗笠的青年男子的手道:“隨本宮來。”   一前一後,柔嘉牽着他的手又一次上了玉階,最後在夏侯天跟前站定道:“皇兄,我讓您看看,讓您自己確定,這是不是您的兒子!”   柔嘉一字一句,聲音冷靜而持重,最後,她再一次揚臂揮袖,袖如彤雲,便將那一頂紗笠同時揮落。因爲用力甚猛,那紗笠飛過半空,最後落於光可鑑人的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之上,紗笠轉了幾個圈之後落在了親王夏侯鋒的腳跟前。   “父皇!”再觀那玉階之上,那身穿月色錦袍的男子背對朝臣,面對龍椅之上的夏侯天屈膝而跪。   但見他一頭烏黑的長髮似錦似練,他尚未回頭,但是,只消一個背影便有着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龍椅之上的夏侯天在見到他的真容之後,整個人抽搐得更厲害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伸出一手,指着乍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兒子。   “你……你……是……是……朕……朕……”夏侯天艱難地吐字,卻仍是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但是,他顯然已被震動了。   “他的臉,便是最有力的證據。”柔嘉公主面向朝堂,手指跪於夏侯天跟前的青年道,“他有着與皇上八分相似的臉!”   柔嘉一說完,朝中衆官員都忍不住紛紛上前。   木霖和皇甫珉帶着顏兒也不管是否有失禮數,一同上前,他們全被柔嘉公主的話給引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轉過身來,讓他們所有人看看,還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證據沒有?”   月白色的身影緩緩起立,起立之後方又緩緩轉身。   ——那人面如冠玉,那人星眸璀璨,那人屹立於此就好似萬里江山中一抹秀麗風景。   “子淵,仰起頭,挺起胸,走下去,走到每一個人的面前,讓他們看清你的臉。”   那人的名字叫——子淵。   是的,他和夏侯天有着幾乎相同的臉,只是一個有些許蒼老,再加上中風所致面部肌肉痙攣扭曲,但是,他們還是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一般。   “各位年長一點的大臣,想必皇上年青時候的絕然風采還留在你們的腦海中,如果說子淵和如今的皇上有八分相似,那麼,他與年輕時候的皇上可說是有着十分的相似啊!”   子淵手拾袍角,腳下不沾一粒塵土,穿行於大殿之間,白袍似玉,猶似天神下凡,那俊朗的臉上含着淺淺的笑,那如漆的星眸在流動時映射出無數的星光。   然後,顏兒便看着他從殿前的彼端走至她的面前,只是眨眼之間,他的臉便乍然出現在了她的跟前。他只是笑,對着木霖和皇甫珉點頭,視線在顏兒身上只作片刻停頓,一抹頗有深意的笑即刻隱去,顏兒心頭忍不住莫名發顫。   這個人,好生奇怪。爲什麼他的眼神和他的笑會讓顏兒覺得似曾相識?   “子淵,夏侯子淵,哈哈,好名字。”皇甫珉搖頭又撫掌,看不出他的心情到底是喜是悲。   “呵呵,夏侯子淵,果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木霖也在低聲自語。   唯獨顏兒靜默不語,只在心裏想着:爲了這一帝位,看來首先要學會的不是心狠手辣,不是冷血無情,不是六親不認,而是——隱忍。一如爲了皇位詐死的皇甫靳,又如眼前這個爲了皇位暗藏身份的夏侯子淵。   “各位,你們可還要質疑,還要懷疑子淵的血統嗎?”柔嘉公主打破了羣臣之間的竊竊私語。   羣臣相互觀望,沒有人輕易地站出來說出自己的看法。顏兒看向親王夏侯鋒,只見他雙脣緊閉,便連那一臉如戟髯須也在顫抖。   最後,夏侯鋒抬起頭,還是一貫洪亮的聲音在大殿上方響起:“僅憑一張和皇上相似的臉能說明什麼?柔嘉,你要知這天下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長得相像的人也多了去了!”   夏侯鋒一開口,程戩也忙着附和道:“是啊,公主,這普天之下人口芸芸,要找出一兩個長像極爲相似之人倒也非難事。”   既然夏侯鋒和程戩並不認同,那麼跟隨於他們身後的羣臣也紛紛提出異議道:“還望皇上三思啊!”   “你們……”柔嘉公主美豔的臉上露出一記陰冷的笑,“一個個竟是這般是非不分!”   “柔嘉,這並非是本王是非不分,只因這事關皇位,事關我齊夏皇室血統,又豈能兒戲?”夏侯鋒眼見朝中羣臣大都持反對意見,底氣更足。   “你難道認爲本宮會拿着整個齊夏的江山社稷來兒戲?你重視這皇室血統,本宮就不重視了嗎?”   柔嘉和夏侯鋒兄妹二人強強對峙,卻是子淵開口打破了僵局道:“那麼依王爺之見,在下應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呢?”   夏侯鋒盯着子淵,饒是子淵謙卑有禮,但只因他生就一張和夏侯天極爲相似的臉,這張臉靠得越近,對於夏侯鋒的刺激就越大。   “依着本王之見,你最好從哪裏來回哪裏去,不要被人利用了還不知道,到時將你一腳踢開,本王看你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夏侯鋒的話不但沒有刺激到子淵,相反,子淵聽了這句話後朗朗而笑:“哈哈,王爺,在下只想問問你,如果在下真的是皇上親生子,你覺得這皇位該不該由我來繼承?”   “這個……”夏侯鋒正在猶豫着應該怎麼回答子淵的時候,子淵又轉首於程戩,“程太傅飽讀詩書,堪比孔孟,依你之見,如若在下真是皇上親生子,這皇位應該由誰來繼承爲妥呢?”   “這……這按祖訓來說……自當由皇上子嗣來繼承大統,不過……”程戩艱難地回答,他看了看子淵又將餘下的話壓了下去。   “太傅之言倒還算公正,那麼王爺你呢,可否說上一句良心話,皇上如若尚有子嗣該不該由你這個親王來繼承皇位?”   夏侯鋒縱使氣焰再囂張,面對這挑戰大統的問題也只得挺起胸膛,硬撐着面子道:“如果皇上真還有子嗣,當然由皇上親生子來繼承皇位。”   “這就好!”柔嘉公主適時地插話,然後面朝朝堂,一揚蛾眉道,“各位大臣的意思呢?”   “臣等一心但願陛下後繼有人,齊夏萬里江山可以千秋萬載!”   “接下來,想必要滴血認親方可證實這子淵到底是否是皇帝的親生子。”木霖雙手環於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自古以來,骨肉滴血必是相合方能證明兩人的血緣關係,這一關自是逃脫不了了。”皇甫珉一邊說一邊看向大殿前方。   果然,柔嘉公主再次拉起子淵的手道:“這樣看來,也只有讓這孩子和皇上滴血認親了!”   柔嘉一邊說着,一邊如剛剛一般拉着子淵的手上了玉階,一按子淵的肩膀,讓子淵復又跪下。而柔嘉自己卻拉起夏侯天正在不停抽搐的手道:“皇兄,他們都不認子淵,可是,他是不是您的兒子我相信您能感覺得到,今天我就當着大家的面,給您驗證,讓大家知道,您尚有兒子在人間,好不好?”   “嗯……啊……嗯……”   可憐那夏侯天雙眼直直地盯着子淵,手腳不停地抽搐,眼裏竟湧出了一陣淚花,嗯嗯啊啊個不停,就是說不出想說的話。   最後,他的眼睛又看着石俊義,石俊義發現夏侯天的情緒很是激動,於是急忙上前道:“公主,依臣之見皇上是想即刻滴血認親,以證二皇子的身份。”   “好!”柔嘉一拍龍椅扶手,手指着立於皇帝身後的太監吉祥道,“吉祥,你去給本宮端一碗清水來。”   “是,公主殿下。”   太監吉祥急忙轉身而去,少頃,便見他擎着漆紅托盤,盤內放着一隻白瓷碗,碗內盛着澄清的水。   柔嘉環視整個朝堂,最後說道:“不如由程太傅來主持,想來更能讓人信服。”   “這個……那微臣只好領命了。”   程戩上了玉階,子淵伸出手,柔嘉拔下插於雲鬢深處的金簪遞與程戩,程戩一手按着子淵的食指,另一手金簪一戳,手指上頓時溢出鮮紅的血液。   子淵以另一手掐着流血的食指,指尖上的血液滴入白瓷碗內。程戩方又走到夏侯天跟前道:“皇上,老臣得罪了。”   以同樣的動作扎出一滴血,血同樣滴入白瓷碗內,兩滴血沉於碗底,然後漸漸靠攏,最後融爲一體。   “皇上,恭喜皇上,這二皇子的確是您的親生兒子!”程戩雖然屬太子一派,但是,面對這樣無可異議的證據他也不能強作無謂的否認。   太監吉祥捧着托盤走至朝堂,循着衆臣所在的位置一一將碗呈現。   吉祥先是端到夏侯鋒跟前,夏侯鋒一看碗內,忍不住眉頭一皺,嘆息一聲,看來本離他一步之遙的帝位將落空了。   “皇兄,您聽到了沒有,看到了沒有?子淵是您的兒子啊!”柔嘉握着夏侯天的手,夏侯天淚流滿面。   “朕……朕……朕……”   柔嘉攙扶夏侯天的一隻手,相國石俊義連忙扶着他的另一隻手道:“皇上,真是天佑齊夏啊,如今您可以放心了。”   夏侯天被二人攙扶而起,可是四肢抽搐得太厲害,再加上情緒過於激動,他看着子淵,雙眼一翻,又一次昏了過去。   “皇上!皇上!”   朝堂之上因爲夏侯天的昏厥而亂作一團,顏兒跟在木霖和皇甫珉身後,也擁到了大殿跟前。   “太醫,快傳太醫去皇上的寢殿候着。”到底還是石俊義清醒,他一邊背起夏侯天,一邊還不忘臨陣指揮。   木霖和皇甫珉回了身,對顏兒道:“看來這好戲咱們只能看到這裏了,如今夏侯天這副德行,我們求見了也沒用。”   顏兒仍是舉目而望,那邊亂作一團的人羣中,她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驀然轉身,對着她竟然又是燦爛一笑。   顏兒急忙別過視線,內心頓時亂作一團。這個剛剛被證實是齊夏皇子身份的夏侯子淵,她明明和他是初見,他怎麼會給她如此詭異的感覺?   “我們還是暫回驛館,如今雖然形勢明朗,但想來一場風雲自是難免了。”木霖說着率先走向殿外。   “木王爺,您的意思是,另外兩方會在短時間內發動政變嗎?”顏兒問。   “各方俱是經營了多年,又怎會如此輕易地讓自己的心血付諸東流?”皇甫珉看着一臉迷茫的顏兒,神祕一笑道,“你是不是巴不得那個子淵坐上皇位啊?剛剛我可看到他衝你笑了,丫頭,看來這小子也和他老爹是一個德行,竟然在衆人之中一眼就瞅上了你這個美人胚子。”   “王爺,您胡說什麼呢!我可沒有這個心思。這齊夏雖是外朝,可是天下百姓均是一樣,誰能做個好皇帝,誰能體恤百姓,最後必是民心所向的。”   顏兒的話讓皇甫珉一怔,他眼內閃爍的光芒漸趨暗沉,突然冒出一句話道:“丫頭,你覺得他……我的皇兄是個好皇帝嗎?”   顏兒不知他問這話的真正用意,但是,一提及皇甫靳,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莫名的被一絲愁緒覆蓋。   如果可以,如今天下已定,她希望他能做一個好皇帝。可是,他能嗎?皇甫靳,你能嗎?   顏兒沒有回答,她和皇甫珉靜靜地走出大殿,大殿地勢頗高,站在殿門之外可與天際平視,只是剛剛進宮之時的似錦彤雲已散盡。   天邊已是烏雲密佈,看來,一場風雨將會急速而至。   一如齊夏風雲。   那一場暴雨直到傍晚才降,雷鳴閃電狂風驟雨同時到來,將整個齊夏國颳起一片風雨。   酉時時分,天色已是一片漆黑,顏兒吩咐着底下的人將廊檐下的燈籠熄滅了,這種天氣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人出入了。只是當她收好最後一盞燈籠的時候,卻發現有不速之客闖入驛館,風雨聲淹沒了一直狂奔而來的馬蹄聲。   直到驛館大門被人用強力推開,木霖和皇甫珉才相繼從各自的房中跑出來,只見大門正中立着一個身穿蓑衣頭戴斗笠的人。他大步而入,顏兒急忙點亮燭火,來人摘下斗笠脫下蓑衣,燭光映着來人剛毅的臉,不是別人,正是親王夏侯鋒。   “兩位王爺,本王剛從宮中出來,皇上看來大限將至,這皇位恐怕於今晚之後便要見分曉了。”   話音落,雷電一閃,燭火跳躍。   皇位,依着夏侯天的意思,必定是想傳給自己的親生兒子的,是的,也許今晚一過便會詔告天下,夏侯子淵便是未來的齊夏之王。   “王爺想要怎麼做,絕地反擊嗎?”木霖坐定,相較於夏侯鋒的急躁,他和皇甫珉顯然悠然得多。   “本王快人快語,想讓兩位王爺出手相幫,設法聯繫天龍朝陛下,柔嘉駙馬的兵力尚在距離帝都五百里路的倉城,一路直奔帝都最快需要四五日,如果天龍朝願意將守在灈城的十萬兵力借與本王,本王一定可以發動政變登上皇位。”   灈城位於天龍西方,地處邊關,十萬兵馬長年駐守,如果夏侯鋒發動政變,雖說十萬兵馬趕不及到達帝都,但是,卻可以拖住倉城的兵馬,如此,夏侯鋒只需調動駐京人馬便可直搗皇宮,逼着夏侯天交出皇位,並可以一舉剷除太子黨和身份已明的二皇子。   “本王今晚就可立字爲據,只要是兩位王爺提出的要求,本王俱能答應,只求二位可以助我一登帝位。”   木霖和皇甫珉相視一眼,顏兒皺眉,心想,皇甫靳在來時肯定交代了木霖,這個結果也是皇甫靳想要的,她想,木霖應該會開口允諾。   縱觀三方,太子黨雖然稍爲弱勢,但是夏侯衝如今還是個孩子,只怕到時他羽翼豐滿之時反咬一口,對天龍造成威脅,這亦是極有可能的。   而二皇子黨,一有柔嘉公主夫婦作爲後盾,二來,子淵隱忍多年不暴露自己身份,只等最要緊時刻現身,可見其城府之深猶在皇甫靳之上。   這樣一來,獨獨這個個性魯莽、性情暴戾的親王夏侯鋒比較合皇甫靳的意,再說,他開口的承諾實在是誘人。   “王爺,既然你如此有誠意,本王就代替我朝陛下允諾你,但是,你的承諾到時一定要兌現纔可。”木霖不再悠然自得,他起身而立。   “這是一定的,今晚你們便可提出要求,本王即刻立字爲據。如違誓言必遭雷劈!”   顏兒嚅動着自己的小嘴,皺眉看着夏侯鋒,心想:果然是個急性子,也不怕別人連他心心念唸的皇位都給誆了。   “王爺,你大可不必心急,本王既然代替我朝陛下允了你,便也會遵守承諾,而以你的爲人想來言出必行,這立字爲據就免了,待到你坐穩皇位,任憑你賞賜,如何?”   木霖在打太極,他好似並沒有足夠的誠意……他在害怕什麼還是在等待什麼?   夏侯鋒也許看不出來,但是顏兒跟在木霖身旁已有不少時日,知道他如果對一件事情在心裏已拍板了,絕不會是這個態度。   再觀皇甫珉,只是臉上帶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好,那本王就先多謝二位了。”夏侯鋒心性耿直再加上和木霖初打交道,並沒有揣測出木霖的真實想法。   “本王先行回府佈局,望兩位王爺能儘早聯繫灈城,明日子時,本王就要動手了。”   夏侯鋒說完之後抱拳告別,顏兒提着燈籠出門相送,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顏兒,笑道:“姑娘,等本王取得皇位,你就留在齊夏,不用回去做奴婢了。”   說完哈哈大笑,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大步離去。顏兒被他惹得一陣頭皮發麻,這個夏侯鋒還真是有點爲老不尊,以他的年紀差不多可以做她的爹了。   顏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幕雨簾之後,然後做着鬼臉回頭對木霖說:“這種人做了皇帝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好色之徒,哼!”   “顏兒說的對,單憑他剛剛這句對你冒犯的話,我也不讓他稱心如意。”   木霖心裏果然打着另外的算盤,顏兒笑着問:“王爺,您其實屬意子淵,對嗎?”   “丫頭,我們不急,我們只要坐在這驛館即可。”皇甫珉走到殿門口,看着殿外下個不停的雨直皺眉頭,“這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呵,還是不停的好,這雨夜的人來人往比較不引人揣測啊!”   木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飛身旋轉而起,顏兒便覺得自己的腰被人緊緊圈住,驚魂未定,尚不知發生什麼事情,便被木霖抱着翻滾在地。同一時刻,一陣箭雨和着雨聲嗖嗖嗖地射進驛館大殿,皇甫珉快速旋轉着身子,衣袖一揮,熄滅了燭臺之上的蠟燭。   “你們怎麼樣,有沒有傷着?”   黑暗中,響起皇甫珉的聲音。顏兒被木霖抱在懷裏,好一陣的緊張,剛剛她還不明情況,不知道被人暗襲,現在才知剛剛擦着她耳朵飛過去的竟是一支箭。不止她緊張,皇甫珉的聲音也是無比的緊張,而懷抱着她的木霖心跳也在驟然加速。   “沒事,小心點。”   木霖輕聲地回着皇甫珉,一邊以一手安撫着顏兒:“顏兒,你沒事吧?”   顏兒感受到他的緊張,但是,他懷抱她的雙臂卻是異常的有力,這也是顏兒第一次從一個男人的雙臂中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我沒事。”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嗖嗖嗖的聲音,緊接着顏兒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木霖抱着騰空而起,隨着乒乒乓乓之聲,皇甫珉焦灼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木霖,接着!”   好似有重物飛來之聲,木霖抽出一手接住飛來之物,顏兒在慌亂之中看到原是一張小几,木霖一手抱着顏兒,一手舉着那張小几擋着飛來的箭。雖然看不見,可是顏兒卻感覺到從外面射來的箭不停從她的頭頂和兩側飛過,速度奇快,出手又狠。   “八王爺,想個辦法從這裏出去,這驛館怕是被人包圍了,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   這個時候,一直守在驛館當中的侍衛,以及這次出使的使團成員想來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給驚動了,各個廂房,前院後院紛紛點起了燈。皇甫珉形似閃電,迅速地閃出殿門高聲斥令:“滅燈!”   燈火一亮只會讓那些暗箭更容易傷到人,手下的侍衛聽到皇甫珉的命令紛紛滅了燈,執事阿鍾也帶領着大家嚴陣以待。   來人好似只是針對大廳內的人而來,暴雨之下,一記閃電,電光石火之間看到依着驛館圍牆所栽的榕樹上站滿身披斗篷,手持弓箭的弓箭手。最令人驚駭的是,那些個弓箭手個個面戴白色面具,閃電劃過,照着那一張張好似來自地獄幽靈的臉,足夠嚇掉人的三魂六魄。   “八王爺,我們走後門,馬車停靠在後門,從後門殺出去,否則遲早會中箭的。”   顏兒緊緊地抓着木霖的肩膀,死亡又一次靠近自己,竟然比上次喝下毒藥的時候還要恐怖。   “王爺,您放下我,讓我自己走吧!”   “不行,顏兒,用我的身體保護着你,這樣你纔不會中箭。”   黑暗中,木霖的聲音焦灼中帶着溫柔,讓顏兒的眼眶一陣溼潤。不管她曾對他抱着怎樣的防心,這一刻,他願意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便足以讓她對他卸下一切防備。   “我怕您抱着我會拖累您。”他可以這般無私,顏兒又怎可以如此自私?她掙扎着要抽離出木霖的懷抱。   “顏兒!”沒想到木霖卻將她抱得更緊,他顫抖着說,“我要保護你,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嗖嗖嗖……   箭不停射進,情況緊急,顏兒知道多說反而會更加連累木霖,分散他的注意力,於是不再作聲,任由他抱着,一會兒飛身旋轉,一會兒翻滾在地……   皇甫珉在箭雨中揮舞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手中的長劍,“木霖,快,帶着丫頭上馬車,我馬上趕來!”   “好!”   木霖出了殿,抱着顏兒一躍而起,飛上驛館屋脊,再從屋脊跳下後院,後院之中停着他們出行時常用的馬車。   木霖將懷中的顏兒塞進馬車道:“不要貼着車壁而坐。”   “您呢?”顏兒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衣角,這一刻她真恨自己不會武功,不但幫不了他們,還要讓他們分心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這四個字讓顏兒在這情急之下萬分感動。   “我去接應八王爺,我不能讓他有事。”說完之後木霖又是一個飛身,一邊叮囑,“不要出來!”   “嗯!”   顏兒告訴自己一定要聽他們的話,她不可以分他們的心,要讓他們全力以赴應戰,可是,馬車之外好似不止有箭射出的聲音,彷彿還夾雜了兵刃相擊的聲音。   風雨雷電之中的刀光劍影,一聲聲打鬥嘶喊聲——應該是侍衛衝上驛館圍牆和躲在樹上的弓箭手在打鬥。可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以身相搏,一個居高臨下……他們有備而來又手持弓箭。天哪,那些個已經和顏兒相處了數日的使團成員,她和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他們,他們一定不能有事!   馬車在震動,那是一支又一支的箭射在了馬車上,木霖叫她不要貼着車壁坐,就是怕箭會射穿車身。   顏兒顫抖着的手一次次地想推開車門,她不能這樣,她不能坐在這裏看着他們拼命。可是,這一刻她能做什麼?出去之後能做什麼?   好在木霖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八王爺,快!上車!”   顏兒知道他們已經過來了,急忙打開車門,皇甫珉的身影如電閃進了馬車,車外木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顏兒,坐穩了,我要駕車了。”   顏兒想要探出身,可是皇甫珉制止了她,“不要分了木霖的心,出了驛館我們一直朝前,我就不信他們能沿路伏擊。”   “駕!”車外木霖一聲喊,馬兒飛快地從後門奔出。   “我怕他有危險。”顏兒說完之後發覺自己已帶着哭腔,再看皇甫珉也是全身溼透,頭髮凌亂,衣服破敗,卻仍是一臉的鎮定。   “丫頭,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皇甫珉緊緊地握着顏兒冰冷僵硬的手,掌心中傳遞過來他的堅定和溫暖。   馬車迎着一路的風雨直奔,可是前方一片漆黑,他們還無法得知是誰在向他們下毒手,這馬車要駛向何方纔好?   “是誰?是誰要置我們於死地?”顏兒顫抖着問皇甫珉。   皇甫珉搖頭道:“現在還不知道,也無法靜下來想。丫頭,我們得先保住命纔可,餘下的事慢慢來。”   如此緊急的情況之下,皇甫珉還是一臉沉着鎮靜,他的鎮靜,他的話,讓顏兒緊張的心有了片刻的踏實。   只是這份踏實剛來,卻感到馬車戛然而止,緊接着響起木霖的一聲低吼聲:“啊——”   顏兒想推開車門卻被皇甫珉攔住,他急切地問道:“木霖,怎麼了?”   “前面有埋伏,我大腿中箭了。”   “王爺——”顏兒驚呼,心也跟着顫抖,“您沒事吧?”   “沒事,你們坐好了,我們繼續趕路。”木霖的聲音一如平常時候的沉着冷靜。   “木霖,你進來,讓我來駕車!”   皇甫珉推動車門卻被木霖一手擋回,“坐好了,我可還想活久一點,你根本不會駕車,天又下着大雨,你們不要再讓我分心了。”   顏兒和皇甫珉只好坐回,車子再一次奔跑。皇甫珉還是打開了他那一側的車窗,只見窗外一片漆黑,狂風颳着大滴大滴的雨水落進車廂裏邊,皇甫珉發現馬車後面的追兵越來越近了……   “木霖,後有追兵!”   “八王爺!前面有埋伏!”   後有追兵,前有埋伏,連老天也要摻和一腳,狂風暴雨中的一路泥濘讓他們前行的道路又多了幾分困難。   皇甫珉回頭,俊美的臉上,那一雙讓顏兒覺得無比熟悉的眼睛又在閃爍,他問道:“丫頭,你會駕車嗎?”   “不會!”顏兒答得斬釘截鐵。   她不會,她就是會也會說不會!她不要他們拋棄她後停下腳步與那些人拼命,她不要!   這一路走來,她對木霖,對皇甫珉早就產生了與之前不同的感覺,這些日子裏木霖對她的關心照顧,皇甫珉和她的鬥嘴鬥氣都一一閃過顏兒的腦海。   不,她不要和他們分開,她要和他們共患難,她要和他們一起面對這場風雨,她要和他們一起來齊夏,再一起迴天龍。   馬車停下,木霖在外面說道:“顏兒,你駕着馬車去柔嘉公主那裏搬救兵,要不然我們三個有可能都會死在這裏。”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把我騙走!我根本不知道柔嘉公主府在哪裏,我們也不能確定柔嘉公主到底是不是好人,更不能確定她是否能出手幫我們!”   “丫頭,你和一般的女子不同,我相信你!”   皇甫珉最後拍了拍顏兒的臉,準備跳下馬車,顏兒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王爺,您不可以下去,如果真的要死兩個人,那麼也應該是我和木王爺去死,而您,獨獨是您,您死不得!”   “丫頭,你這是幹嗎?情況緊急,你不可以任性!”   “我沒有任性!我千辛萬苦,想盡辦法引您來齊夏,不是讓您來送死的!我是想要您做回一個真實的八王爺!”   顏兒這些話讓皇甫珉頓感無措和驚疑,“丫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顏兒咬着嘴脣,終於將身子探向皇甫珉,嘴巴貼着他的耳朵一陣低語。   皇甫珉聽後頓時臉色大變,他一把攥住顏兒的手道:“你說的是真的?當真如此?”   顏兒點頭,此刻,反而是她先冷靜下來,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您不能死!最好,我們都不要死,因爲,我們要走的路實在太長,要做的事實在還有太多了。”   “丫頭……”皇甫珉在聽了顏兒的話之後,剛剛還是鎮靜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了,“好,我們同仇敵愾,一起突出重圍。”   馬車還是在前行,只是馬車之外一陣沉默,不見木霖發出任何的聲音。   “木霖,你沒事吧?”   “我……”   “停車!木霖,停車!”皇甫珉再一次準備推開車門,車門卻仍被木霖的手死死擋住。只是,這一次木霖的手好似不像上一次這般有力了,車門最後還是被皇甫珉一記重力之下推開,皇甫珉探出身子收了繮繩,馬車立即停下,木霖的身子向後倒下。   顏兒用手緊緊掩住自己的嘴巴,她驚恐地看着皇甫珉把木霖的身子拉進車廂。   夜太黑,雨太大,又是一記閃電驟然劃破夜空,電光照亮,他們看到木霖的胸前、手臂、大腿均已中箭。   “不……王爺,木王爺!”顏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她不能輕易地掉眼淚,眼淚只會讓她更軟弱,可是,這一刻,她無法控制,她無法抑制奪眶而出的眼淚。   “木霖,你怎麼樣了?”皇甫珉道。   “我沒事……我們不能停下,讓我繼續駕車……”木霖還想掙扎,只是他的掙扎顯得太過無力。   在一記又一記的閃電中,他們看到在馬車前方戴着白色面具披着斗篷的殺手舉着寒光閃閃的長劍一步一步地逼近馬車。馬車之後,雖然看不見,但是背後傳來的凜冽殺氣讓他們明白,在這曠野之中,這小小的馬車已被包圍了。   “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爲什麼要置我們於死地?”   戴白麪具的人並不回答皇甫珉,只是機械地一步一步逼近。   “八王爺,不消多說了,抵死我們也要拼一拼了!”   木霖撐起自己的身體,咬着牙一把拔下胸口的箭,電閃之時看到他胸口流淌出一股鮮血。   顏兒一邊流淚,一邊將自己的裙子撕成一條條,雙手不停地顫抖,皇甫珉已飛身出了馬車,顏兒用布條緊緊地包紮着木霖的傷口。   木霖一聲不響地看着顏兒完成手中的動作,再看皇甫珉一人正與數十人激戰,於是狠狠心道:“顏兒,我把手上和腿上的箭也拔出來,你快給我包紮好,我怕八王爺抵不了多長時間了。”   “您這樣會失血過多的……”   “別管了,快!”   木霖閉眼咬牙,臉部一陣抽搐之後拔出了大腿之上的箭,顏兒急忙幫他將大腿之上的傷口緊緊包紮好。接着是手臂上的箭……打完最後一個結,木霖抽出腰間的軟劍,同時一揚手中的馬鞭,“顏兒,你先走!”   馬車開始狂奔,顏兒驚慌不已,只得拉住手中繮繩,她不會駕車,但是她看到過別人如何駕車,爲了木霖和皇甫珉,爲了他們還能活着,她必須要去找救兵!   可是,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殺手好像並不輕易放她走,看着馬車開始奔跑,立即有五六個人奔着馬車而去。   木霖見狀急忙飛身而起,身子躍過上空,最後落於馬車頂上,那些殺手也相繼地躍上馬車頂部。   木霖以一敵六,對方個個皆是高手,再加上木霖已身受重傷,打鬥之時已漸漸處於下風。另一邊皇甫珉以一敵數十人,他一個人被數十個人圍在中間,身體上已經出現了不少的傷口……   看這情形,他們三個人有可能一個都跑不掉,而木霖和皇甫珉也將可能會命喪於此!   顏兒想到此,胸口一陣熱浪襲上,不行!她不能死!這麼千辛萬苦地再次活了下來,這條路她走得這麼艱辛,她怎麼可以死?   她揚起馬鞭,一抽馬兒,馬兒喫痛,撒蹄狂奔,馬車頂上的人站立不穩,一個個躍向馬車跟前。   已有兩人飛過馬車頂部之後落於車轅處,手中長劍一揮,抵着顏兒的咽喉。   木霖大急,可分身不及,一邊顧及顏兒的安危,一邊又要和四人同時交戰。   “刺啦——”   顏兒看到木霖飛向她,但是他的衣袖被殺手的劍劃破。淚水模糊了顏兒的眼睛,但她還是依稀見着木霖的手臂又被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那些人出手刀刀致命,劍劍不留一絲餘地,唯獨對顏兒只是以劍抵喉,沒有痛下殺手。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要追殺我們?”任憑雨水滴進眼睛裏,顏兒還是睜大眼睛盯着眼前那兩個將劍抵着她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不料,那些人還是不開口說話,像是啞巴一般,只會動手射箭舉劍,就是不開口說話。   “顏兒——”   木霖好不容易脫離了四個人的圍鬥,一心想着要救下顏兒,舉劍刺向那名以劍抵着顏兒的殺手後背。不料身後的那四名殺手中,有一人直接將劍對準木霖後背,劍尖因爲內力所致旋轉而飛,直直刺向木霖。   當木霖感覺到身後襲來的劍氣,回身抵擋,那劍剛好刺抵他的胸口……   “王爺——”   木霖的身子自半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滿是積水,濺起水花。   “不要啊——”   顏兒一手捏着抵住她咽喉的兩把劍,劍刃劃破了她的手掌,鮮血流出,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要麼殺了我,否則不要阻止我走向他的身邊!”   兩名殺手的手輕顫,劍離了顏兒一寸之遠,顏兒跳下馬車飛撲向木霖。   “王爺,王爺,您怎麼樣了?”顏兒扶起重傷的木霖,將他的腦袋靠在她的懷裏。   “求求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淚水和雨水交織,另一邊的皇甫珉以一敵幾十個高手,即便武功絕世,然他腹背受敵,也身受重傷。   “顏兒,你不要哭……這些人好像要殺的只是我和八王爺,只想抓住你……這樣就好……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   木霖安慰着顏兒,圍着他們的殺手個個舉着劍一步步靠近他們。   “不要過來!不許你們殺他!想要殺他就先殺了我!”   顏兒緊緊地抱着木霖的身子,她如此害怕,她怕木霖和皇甫珉會離她而去,她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已對這兩人有如此深的感情。只要生命還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放棄他們!   “顏兒,乖,不要哭,跟着他們走,不要管我們。”   “不,王爺,我要和你們在一起!我們一起出來就要一起回去,如果回不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顏兒一直很孤獨,可是這一路上您卻給了我那麼多的溫暖,我不想失去這份溫暖。”   “顏兒……傻丫頭。”木霖伸手撫着顏兒滿是雨水的臉,“你一直很堅強,這一次也要堅強地走下去。”   “不,我不堅強,一點也不堅強,我只是被無望的生活所迫。您說過要保護我的,我求您不要這要離去,我求您一直保護我!”   木霖的手無力垂下,十幾個殺手並不因爲他們的對話而感到絲毫動容,同時舉劍,準備刺向木霖。   顏兒見狀急忙將木霖撲倒在地,而她則已整個人撲在木霖的身上,她憤怒地大聲喊道:“要殺他就得用劍先穿過我的身體!”   那些人相互對看,退回一步,木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在流血,即使他們不動手,他也將會流血過多而死。顏兒一邊以身體死命地護着木霖,另一邊還要抬頭看向皇甫珉,只見皇甫珉已節節後退,那些殺手越逼越近。   他們上下左右同時夾攻,皇甫珉即使身如蛟龍也難以分身照看不同方向的兇險,他一邊後退,一邊以劍抵擋。   可是,身後又有幾人同時拿起劍刺向他的後背,皇甫珉躲閃不及,只得倒地翻滾,數十個人見他終於倒地,於是數劍齊發,一片劍光繚繞……   顏兒抱着木霖閉上眼睛……認了!認命了!   “啊——”   “啊——”   顏兒聽到這叫聲異常,急忙睜開眼睛,只見包圍着她和木霖的十幾個殺手均已中箭。   有人來救了?   再看那邊,剛剛她閉眼時料定會被數劍穿心的皇甫珉雖然還是倒在地上,只是,他沒被穿心,被穿心的反而是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同一時刻,數十條黑影掠過上空,那些人有的手持弓箭,有的手持兵器,卻是個個出手快過閃電。餘下的殺手見着來人衆多,個個奮力抵擋,轉眼卻已經死傷一大半。   顏兒總算鬆了一口氣,可是她懷裏木霖的身子卻是越來越沉。   “王爺,王爺!您要撐着,有人來救我們了!”顏兒拼命地搖着木霖。   已受了重傷的皇甫珉也匍匐着爬到木霖身邊,搖着木霖,“木霖,你欠我太多,你沒還清之前我不許你死!”   可是,木霖緊緊地閉着雙眼,任憑他們怎樣搖晃都已沒有了任何反應。   顏兒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以鈍器在凌遲,血肉模糊,痛徹心扉!   一輛馬車在雨中疾速行來,顏兒抬頭,馬兒已至跟前,馬車之上跳下兩個戴斗笠的人。   看不清那兩人的面容,但是他們分別走到木霖和皇甫珉身旁,將他們扶起。顏兒正想開口,馬車之內卻又伸出一手,那手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帶進車廂。   她來不及回頭看拉她上車的人是誰,因爲木霖和皇甫珉也被那兩個人半扶半抱着上了馬車。   “王爺……”顏兒看到木霖胸口被劍刺中的傷口血流不止,“王爺,不要死……”   已被她撕過幾次的裙子均被雨水打溼,加之剛剛扶着木霖一起跌在地上,顏兒的整條裙子已無一處是乾淨乾燥的,不得已,她又用手去撕自己的衣袖。而剛剛將顏兒拉進車廂的那隻手,已先於她伸出,食指中指一起點了木霖身上的要穴止血。   “謝謝……”顏兒一邊道謝一邊仍是用剛剛撕下的衣袖再分成布條,用布條包紮住木霖胸前的傷口。   她包紮完木霖再挪近皇甫珉的身邊,他身上的傷口比木霖還要多,雖然那隻手也出手點了他各處要穴,但是鮮血已幾乎染紅了他整個身子。   “八王爺,您要挺住!不要丟下我!求你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丫頭,我沒事,我不會死的。”   好在,皇甫珉還能開口說話;好在,皇甫珉還能安慰她。   “不要哭,照顧好木霖,他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顏兒痛哭出聲,拼命點頭,一手拉起木霖的手,另一手拉起皇甫珉的手道:“我們都不能死!”   “你不要急,馬車如今正駛向我的別苑,那邊有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藥,他們都不會有事的。”   那聲音溫暖如春,猶如雨過天晴之後的第一縷空氣,清新得讓人可以拂去世間一切陰霾。   顏兒轉首,迎上那一雙在幽暗的車廂裏璀璨異常的眼睛……   “不要擔心,馬上就到了。”   那人伸出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指修長優雅,爲顏兒擦拭着眼淚,輕輕地說道:“我還以爲你是不會哭的呢!”   顏兒定定地看着來人的臉,溫柔的眼神,溫柔的表情,溫柔的語氣,還溫柔地爲她擦拭眼淚……這個人真是無比的溫柔。   剛剛歷經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戰,讓顏兒幾乎崩潰,而這一份溫柔來得真是太是時候了。   “子淵?”   來人竟然是子淵!救他們的人竟然是齊夏未來的皇帝夏侯子淵!   子淵點頭,臉上笑意溫潤,“你們安全了。”   “謝謝……謝謝你。”驚魂未定的顏兒顫聲言謝。   雖然她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更不知道他的出現意味着什麼,可是此刻是他救了他們,是他帶着手下在這雨夜裏猶如天神下凡一般降落,將他們帶離了死神之手,怎麼能不教她感激?馬車載着他們一路狂奔,顏兒一路上都護着木霖的身體,所幸,馬車在過了一炷香之後終於到達了子淵的宅邸。   應該是剛剛有人先於他們到達,待他們的馬車一停,宅邸大門前已有家丁手擎燈籠在等候,另有幾名壯漢將木霖和皇甫珉從馬車裏抬了出來,直奔廂房。   廂房內丫環侍婢小廝連同大夫俱已等候着,見着兩個血淋淋的人進了房,所有的人急忙各就各位。丫環侍婢端着剛剛燒好的熱水,小廝褪去兩人滿是血跡並沾滿雨水泥漿的衣服,爲他們擦拭着身子。大夫開始爲他們處理傷口,一切都有條有理地進行着。顏兒雙手交織,整個人還處在驚恐之中,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着。   有人執起她的手,她抬頭,還是子淵。   “他們……”   “大夫會盡全力的。倒是你,全身溼透,整個人都在發抖,你聽我的話,我讓丫環帶你下去換一套衣服。”   顏兒搖頭,雙眼緊緊地盯着那兩個被置放在大牀上的人,她真怕自己一眨眼便會失去這兩個人。   “我要等着他們醒來!我一定要等着他們醒來!”顏兒倔強有力地回答。   子淵無奈,只好陪在她身邊看着大夫爲這二人療傷。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位大夫轉身手指皇甫珉道:“主人,這一位雖然失血過多,但是主要是因爲體力消耗殆盡,性命倒是無憂。”   顏兒提到嗓子口的心放下了些許,急忙追問道:“大夫,那麼木王爺呢?他也一定無性命之憂,對嗎?”聲音在抖,她發現自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底氣。   “唉,木王爺失血太多,能撐到如今已是不容易了……”   “不!大夫,求你救他!我求你救救他!”顏兒衝上前一把抓住大夫的手,雙膝跪地,“我求你,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   顏兒一邊說一邊朝着大夫叩頭,大夫連連後退道:“姑娘不可如此,小的已經盡力。”   “不——”顏兒搖頭,不肯放掉大夫的手,“他不可以死的,他怎麼可以死?他是木霖啊,他是無所不能的木霖,他怎麼可以死?”   “顏兒姑娘,”身後的子淵嘆道,“你先起來,這樣哭也是於事無補。”   “子淵,哦不,二皇子……”顏兒反過來拉着子淵的手,急切地懇求,“你一定能救他的!你一定能的!”   “顏兒姑娘,大夫不會騙你的,你……”子淵面露難色,表示他也無能爲力。   顏兒只好放下子淵的手奔向木霖,“王爺,您醒來!您醒來啊!”   顏兒的哭喊聲沒有叫醒木霖,卻驚醒了皇甫珉。皇甫珉睜開眼,看見自己身旁的木霖臉如死灰,已無往日的風采。   “木霖……”皇甫珉挪動着身體,一條手臂已被繃帶固定無法動彈,只得以另一手的手肘爲支撐,從牀上坐起。   “木霖,你醒醒……木霖!”   木霖雙眼緊閉,沒有一絲反應。顏兒痛哭出聲,她想起和三姐躲在帷幄之後第一次看到木霖時,他已是一個翩翩美少年,讓三姐一眼便將芳心淪陷了。   兩年多後,是他將她送入宮廷,雖然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真正用意,雖然他也曾對她出言威脅。可是在這一刻,她最能憶起的卻是她和他在皇甫靳的御書房內討論齊夏之勢,他們不謀而合舉薦八王爺皇甫珉爲使臣,他們還互相舉薦對方,成功地成就了這一次齊夏之行。他一路上對她照顧有加,他命人給她熬製薑湯,他送她胭脂,他以命保護她不讓她受一丁點的傷。   木霖,不管你的這份關心和照顧出於何種情感,你早已讓我對你放下戒心,你也早已溫暖了我一直孤獨無援的心。   “大夫……”不得已,顏兒想不出任何的辦法,只好又一次向大夫下跪,“求你救救他,顏兒定當全力以報!”   “姑娘……你這不是爲難小的嗎?”大夫爲顏兒的哭聲所動,卻終是搖頭。   “唉!”子淵被顏兒哭得心神不寧,只好再次將她拉起,順便問大夫,“王大夫,真的是沒有任何希望了嗎?”   王大夫點頭,沉思了片刻又搖搖頭,看了眼木霖又看了眼子淵,最後低下頭保持沉默。   “王大夫,你有話直說便可。”子淵看了眼一臉悲傷的顏兒道,“如果可以救他,我定當全力以赴。”   “主人,救他已無任何良藥,唯有……”   “唯有什麼?”子淵緊追而問。   “唯有服下柔嘉公主府上的‘還魂保命丹’纔有希望,但也不能保證一定可以救活。”   “還魂保命丹?”子淵重複一句,反問大夫,“這個藥真能還魂保命?”   王大夫點頭道:“是的,主人,還魂保命丹是以上百種珍貴的藥材研製而成,服下一丸正如其名——還魂保命。”   “我去公主府向姑母討來。”   “公主對此藥異常珍惜,如若是用在主人身上她也許會首肯,但是用於一個外人身上,她一定不會答應的。”   子淵面露難色,看向顏兒,只見她雙眸之內噙滿淚水,滿臉的期待攪得他的心好一陣煩躁。   “二皇子……”顏兒輕喚,她亦知這是在爲難他,但是人命關天,既然木霖尚有一絲希望,她怎能輕易放手?   “容我想想。”   子淵出了廂房,顏兒緊跟而出,只見屋外雷聲已停,雨勢漸弱。   “二皇子,求你務必要幫忙,我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死去,他還那麼年輕……”   “顏兒。”子淵打斷顏兒的話。   顏兒抬起頭看着他,懸掛在廊檐處的燈籠被風一陣一陣地吹動,燈光映在子淵的臉上亦是跟着一陣陣地晃動,唯有他的眼睛還是那麼的亮,可是,那眼神又是那麼的複雜,複雜到讓她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   突然,他開口道:“木霖對你很重要嗎?”   “我……”顏兒不明白子淵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刻問這樣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很喜歡他?”子淵又問。   “你……”顏兒睜大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讓我好爲難。顏兒,我真是羨慕木霖,就算是死,他卻得你如此相待。”   顏兒又是一陣驚愕,她看到子淵的眼裏有了濃濃的傷悲,他,這是爲何而傷悲呢?   “木王爺於我是父是兄是友是師,他,是在這寂寂無助、孤苦無依的道路上唯一給過我真正溫暖和依靠的人,也是一個願意用性命保護我的人,我不想失去這樣的一個人。”   顏兒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淚眼模糊,剛剛的一場追殺逃亡使她的身上還殘留着狼狽,她一身的溼衣碎裙,可是,子淵看着眼前的她,便好似看到了之前的她孤身一人走在泥濘的道路上,跌跌撞撞之後蛻變出另一種教人怦然心動的美。   “我看到了太多的虛情假意和爾虞我詐,如今,也唯有木霖對我是真心相待的。”   子淵因爲她的這句話而悸動,看着這樣悽美動人卻又堅強倔強的她,他的心好似被硬物狠狠撞擊,很疼,很澀。   “顏兒,”他將一身髒亂的她猛地拉進懷裏,“我幫你救活他。”   顏兒不明白子淵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是爲什麼,她更不知道爲什麼她的那一番話會給他帶去這樣的震動。不過,好在他終於答應了,那個還魂保命丹被王大夫說得神乎其神,雖說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顏兒不相信木霖會是早夭之人。   夜雨未停,王大夫說如果想要保住木霖的命,要在兩個時辰之內給他服下還魂保命丹,要不然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怕是仙丹也救活不了他了。   子淵沒有以馬車代步,而是騎上白駒。白駒之上的青年身着白衣,揚鞭一起,白衣在雨夜裏翩然似蝶,迎風而飛。   顏兒追着馬兒出了宅邸的大門,子淵收住繮繩回頭一笑,“等我!”   “等我”兩字從子淵的口中說出,彷彿還帶着另一層深意。顏兒點頭,身在異鄉,身份特殊的青年皇子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希冀。   千里清秋,只是惆悵之情難寄,又是一夜教人愁。   子淵回來之時,木霖的確只剩最後一口氣不曾嚥下,顏兒一晚未睡,和皇甫珉靜坐一旁一直守着他。王大夫將這珍貴的保命良藥磨成粉,給木霖以酒送服,所有人只盼木霖可以早點醒來。   他們住在子淵的宅邸,並不知道齊夏帝都在盛傳一件事。   聽說,昨晚柔嘉公主府進了盜賊。至於到底什麼被偷了,造成了怎樣的損失,卻是無人得知,此事最後便也不了了之。   再說那日天明之後卻是一個晴好天氣,時近秋末,子淵的宅邸裏,品種不一的菊花開得正是爛漫,滿園金菊一叢淺淡一從深。顏兒被一侍婢帶領着前去梳妝更衣,昨晚雨勢太大,情勢危急,她進了這個宅邸卻無心留意如此秋景。   眼下梳好妝換好了衣裳,雖說木霖尚未醒來,但好在也沒有變壞的跡象,傷勢也不曾加重,她這心裏纔算稍稍安了幾分,對於眼前的美景也不禁貪戀了起來。如果昨晚沒有子淵出手相救,此刻她怕是也聞不到這淡淡的餘香了。   子淵的宅邸不算大,但是縱觀竹籬茅舍、閒庭花圃,檻外籬邊秋色重重疊疊倒也雅緻怡人,比起一般富貴人家館園之風更具風情。行過一路的衰草寒煙,繞着一帶花圃,驚起滿園清秋餘香,前面蘅芷垂花門間走來一個梳着丫環髻的粉裝婢女。   婢女見着顏兒一臉喜氣,盈盈一福道:“姑娘,木王爺醒了。我家主人讓奴婢過來請你快些過去。”   木霖醒了?   顏兒拾起剛剛換上的絳紫色鳳尾長裙開始一路小跑,裙尾掃過金菊,帶着滿園的芬芳跑進了木霖所在的房間。   “王爺!”顏兒撲向木霖,“您醒了?”   木霖雖然醒了卻是元氣大傷,原本俊美的臉此時還是如同白蠟,本就立體分明的五官經過一夜的垂死掙扎此時更顯清俊。   他扯動着嘴角,看到顏兒後終於擠出一絲笑容,聲如蚊囈道:“顏兒,你沒有受傷吧?”   顏兒喜極而泣,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緊緊地握着木霖的手道:“我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皇甫珉和子淵就坐在距木霖幾步之遠,看到顏兒進來後子淵開口道:“木王爺,你要好生養病,我這幾日怕是不能來此了。”   顏兒回頭看他,只見他仍是一身白色錦袍,一臉溫潤的笑意。他從藤椅之上立起道:“皇宮之內一場政變正是風起雲湧,我怕是要主動出擊了。”   木霖還不能說太多的話,皇甫珉點了點頭道:“二皇子,希望不要因爲營救我們而壞了你的事。我們如今傷的傷,殘的殘,已無力可幫你,不過昨晚受襲之前夏侯鋒前來求助我們,今晚怕是就要發動政變了。”   “兩位應該並沒答應他什麼吧?”子淵問。   “答應了。”皇甫珉說道,“答應他以天龍灈城的兵馬絆住從倉城而來的兵馬。”   “你們,這是……”子淵先是驚慌,隨即看到皇甫珉正一臉微笑看着他,方又放下心來,“如此就好,真是多謝了。”   皇甫珉搖頭而笑道:“這也算是我們報答你昨晚的搭救之情。二皇子,昨日在朝堂之上,雖然在柔嘉公主揭下你的紗笠那一剎那我有點失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得償所願,順利取得皇位。”   子淵挑眉,朗朗笑意浮於嘴角,反問道:“八王爺,爲什麼看到我會讓你覺得失望?難道你希望這紗笠之下能夠出現另一張臉?”   皇甫珉將頭靠在藤椅背上,只笑不答,頗具深意地看着子淵,最後笑道:“世事無常,變幻莫測,有些事又豈是我所能預料的?”   皇甫珉的話讓顏兒的腦海裏閃過一些零星的片斷,一直如此,她總覺得有些事好像總是有着若有若無的關聯,但是,只要待她細想的時候卻發現找不到可以銜接的點。   “二皇子,”顏兒放了木霖的手走到子淵跟前道,“你是否知道昨晚刺殺我們的是什麼人?而你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知道我們遭遇了危險,故此匆匆趕來的?”   皇甫珉點頭,這也是他想問的話。子淵再次坐下,回答顏兒:“什麼人我還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追殺你們的人卻不是出自帝都。”   “何出此言?”皇甫珉和顏兒同時問道。   “進入帝都的各個關卡都有我的人,昨日酉時有一幫人自帝都西城門進入,身形矯健,我的人一直跟蹤着那夥人。”   “你的意思是說,那些人是昨晚剛到帝都,他們能順利進入帝都是有人先知會過守城門的士兵,你的人看着他們喬裝之後來驛館襲擊我們,而後稟報於你,你才匆匆趕來救我們的?”   子淵對顏兒的話表示肯定,“是的,裏應外合,目的在於先剷除你們,然後某支力量再重新集結之後來打擊我。”   是誰呢?夏侯鋒昨晚火燒屁股一般趕到驛館要求他們的幫助,然後再掉轉槍頭?不可能,這應該不是夏侯鋒的做法。   那麼是太子黨的人?僅憑小小的夏侯衝?還是程戩在暗中調取了另外的兵馬?可是,他們爲什麼想要在政變之前先殺掉他們呢?   並且依着昨晚的情形,殺手是一心想置木霖和皇甫珉於死地的,但是卻對自己手下留情,只想活捉她,這又是爲什麼?   問那些人,他們一字不答,個個皆戴着白色面具,他們又是從帝都以外而來……   啊!難道是他?顏兒大震,想到某個人時睜大眼睛,彷彿是難以置信,但那卻又是他一貫的作風。   “丫頭,你想到了什麼?”皇甫珉驚覺顏兒已推斷出了某種結果。   顏兒怔怔地看着皇甫珉問道:“王爺,您說一般人戴面具是爲了什麼?”   “不是見不得人便是想隱藏身份。”皇甫珉道。   顏兒皺眉,心中有所動,皇甫珉的回答還讓她想到了守墓人。   “那麼,爲什麼裝聾作啞,一句話不說,一個字不回呢?”顏兒繼續追問。   “也許是怕被人聽出是誰,也有可能怕言多必失。”皇甫珉又回答道。   “不,還有一種可能。”這一次回答的是子淵。   “是什麼?”皇甫珉扭轉頭問子淵。   “怕被人聽出口音。”子淵回答道。   “對。”顏兒點頭肯定子淵的答案,“這些人於我們而言都是陌生之人,即便當中會有熟人,那也是從天龍來的,南北口音相差甚遠,他們只要一說話,我們便能聽出他們來自北邊。”   皇甫珉撫着下巴沉思,稍後眉角抖動,眼角抽搐,想來他也是想到了是誰要追殺他們了。   “還有,爲什麼這一路他們要殺的只是您和木王爺,卻想活捉我?八王爺,先不說他爲何要殺木王爺,您想想這世上,誰是最想要您死的?”   “皇甫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