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蹊蹺的失蹤(4)
廖潔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這位未婚男青年,你是不會理解女同志生理期時的不便的。再加上程月這種比較講究、生活習慣也不太規律的人,正常,絕對正常。”
雖然這方面我也是知之甚少,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首先程月的家近在咫尺,她有必要身子不方便非要在地鐵的衛生間裏解決嗎?如果真是急不可待,在之前的監控視頻上,也沒看出什麼異樣啊。之前錄像裏她一直是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的,甚至能從幾個看得清表情的畫面裏看出,她一直是一臉悠閒。又何以在站廳裏發生變故呢?
我脫口而出:“要是女廁所裏也有攝像頭就好了。”
宋琦說:“你能說點兒有用的嗎?”
我把我的懷疑說出來,廖潔嗤之以鼻:“那你說,她爲什麼在地鐵站裏逗留了那麼久?碰見熟人了?如果是這種情況,剛巧就在探頭照不到的地方?即使是這樣,既然她安全地出了站,說明這個細節也與咱們這起案子無關啊!”
薛隊一反常態地支持我:“我覺得小聖說得有道理。既然咱們查到這裏,有這個條件,就不要放過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細節。”
說着,他又去看程月出站時的錄像。直到這時我們才共同發現了一個本應早就發現的問題:程月出去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布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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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布袋子,從監控上看是藍色的,而且能看出,布袋子是鼓鼓囊囊的,裏面好像盛滿了東西。而從程月單手拎它的動作來看,顯得很是輕鬆,那麼可以大膽猜測,袋子裏面塞的應該不是什麼沉重之物。應該是衣服一類的物品。
而且從程月的背影來看,她一直在低着頭看手機,這和之前的錄像裏也有區別。從程月上車到下車,再到下站臺下樓梯,基本沒見她掏出過手機,而這個時候的她好像頻繁地在擺弄手機。
“如果一個人之前並沒有習慣性玩兒手機的習慣,那麼當她突然拿着手機不放時,會是什麼情況?”薛隊問。
“這還用問,那肯定是在和人聊天談事情啊。”廖潔總是一副經驗之談的樣子。
“據我的理解,程月很可能是在地鐵站碰見了熟人,然後取了這包東西。而且就現在這個狀況看,很可能是兩人約好了在這個時間、地點碰面,把東西交給她。而那個人要麼是上站臺繼續乘車了,要麼是從北側出站口出站了。反正沒有跟程月同行。”
薛隊說:“我們應該去地鐵站實地勘察一下。”
第二天我們就去了清遠路地鐵站。站裏的格局和監控錄像裏別無二致,廖潔的猜測也是分毫不差:東側站廳的兩個通道,一個是員工通道,一個是衛生間。
如果程月是與人相約,肯定是約在了監控頭已壞的東側站廳內。
“不對啊。”宋琦在站廳裏兜了一圈之後,說,“如果從之前的錄像上來看,程月從西側站臺下來,也就是順着樓梯下到了西側站廳,她是要先刷出站的卡才能到達站廳中央的;而此時如果想再進入東側站廳,她是要重新刷一遍進站的卡的。如果她真是和人相約在東側站廳,又何必再刷一遍進站的卡呢?”
“那也不一定。車站出入口的探頭有盲區,他們在站廳中央會的面也有可能。”薛隊仰着頭觀察着說。
“什麼進站出站、西側東側的,聽得我腦袋都要炸了。”我說,“咱們還是去廁所看看?尤其是女廁所?”
“我就知道你腦子裏淨是這些!”廖潔撇着嘴。
“看一眼也好。”薛隊說着,讓一個清潔工大媽去女廁所幫我們進去看了看裏面有沒有人。那大媽又瘦又高,拎着只拖把進去,出來跟我們說:“裏頭好幾個人呢,都是女同志。”
薛隊笑道:“多新鮮,要有男的就麻煩了!”然後他看到旁邊地上擺着一個提示“正在清掃,勿入”的牌子,說:“要不您把這牌子立在門口,就先不要再讓人進入了。我們進去看看。”
清潔大媽面露難色:“可是現在不是打掃的時間。”我說:“我們就進去看一眼地形,很快就出來。”大媽說:“那我要去問一下站長。”她立刻就去找站長了,薛隊跟我們打趣道:“這清潔工還挺講原則。
回頭也問問她當晚看到什麼異常沒有。”
一會兒大媽回來,把那牌子立在門口,不停地囑咐我們:“只能進去看幾分鐘啊。現在是高峯期,會有很多乘客來如廁的。本來女廁人就多,你們不能長時間霸佔着廁所。”
趁着裏面人還沒出來乾淨,薛隊跟她閒聊:“您怎麼稱呼?”“我姓陳。”“哦,陳大媽是吧。您看看這個,”他把程月的照片拿給她看,“這個女的您有沒有印象?她平常就從這站上下車。”
陳大媽眯着眼睛看半天,搖頭:“完全沒有印象。”“一次都沒見過?”“沒見過。”她振振有詞,“這地鐵站每天客流無數,光一個早高峯就要一萬多人,那麼多乘客我怎麼可能個個有印象。”
我們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會兒,女廁裏的人已經走乾淨了。我們走進去一看,發現那廁所竟然很大。一共有五個隔間,南側還有一扇窗戶。令我們頗感意外的是,這間廁所雖然在一天當中不間斷地有人使用,但衛生條件卻極佳,地上一塵不染,連蹲便器也很是整潔。
“您主要負責這間廁所的打掃嗎?”
我問陳大媽。“是的。上面有要求,也經常有地鐵公司的人來暗訪,所以隔一個小時就要來打掃一次。”大媽趁機又拖上了地。
衛生間的北側牆上還有一扇門,緊鎖着,薛隊問:“這間是什麼?不會是個單間吧?”
陳大媽說:“這是間壁櫥。裏面盛放着一些消毒液、拖把和笤帚之類的東西。”
“能打開看一眼嗎?”
“壁櫥你們也看?”陳大媽一臉的匪夷所思。
“當然,我們就是來觀察地形的。”薛隊的口氣不容商量。
陳大媽嘟囔着什麼,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慢吞吞地打開那扇門。
令我們喫驚的是,那間陳大媽所謂的壁櫥竟然很大,目測就有十平方米左右,幾乎是一間小屋子。裏面的確擺放着各種工具,還有一些壞了的桌椅板凳、塑料袋、空的飲料瓶子以及幾隻消防栓。廖潔用腳踢了踢那袋子空瓶子,下意識地說:“怎麼,垃圾也往這裏擺?”
大媽很不滿地反問一句:“怎麼,我撿回家賣錢的,不行?”平時伶牙俐齒的廖潔被說得沒了話,只得灰溜溜退出去。薛隊又一個
人在裏面看了會兒,然後出來感謝了陳大媽,我們一行人才離去。路上廖潔沒好氣地說:“一個清潔工而已,脾氣還挺大!”宋琦笑話她:“是你自己沒眼力見兒,非揀不該問的問。說不定車站還不允許撿這些垃圾私自賣呢,那陳大媽八成是自己私藏的,然後趁着沒人的時候運出去。你非得給人家點破,讓她難堪。要我我也急啊!”薛隊猛地看了宋琦一眼,嚇了他一跳:“怎麼了薛隊?”薛隊說:“沒事兒。我在想,咱們現在還是應該回過頭再去調查調查
程月的人際關係。興許在那兒能找到突破口。”
回到隊裏,廖潔和蘇玉甫被安排去走訪程月的社會關係了。薛隊把我和宋琦叫到辦公室裏,問宋琦和我對這起案子有什麼看法,我立即有種得到重用的感覺。
宋琦的分析是,地鐵監控錄像看得很清楚,儘管程月在地鐵站逗留了一段時間,出站時手上還多了包東西,但起碼看上去安然無恙,所以並不能判定她在地鐵裏出現了狀況,從而導致死於非命。所以現在應該着重調查的是她出站後發生了什麼。
我說:“可是我總是覺得,地鐵站裏這個細節不能忽略,說不定就和程月之後的失蹤有聯繫。比如她當時在地鐵裏和誰見了面?手裏那包東西又是誰給的?她拿着那包東西,是不是又去交給別人了?”聯想起那天二隊辦理的一個案子,講的就是一個販毒集團讓馬仔去和買家交易毒品,後來馬仔反咬老闆一口,反而招致殺身之禍。
薛隊的意見是,因爲一開始的偵查方向就出現了偏差,導致在那個導演石剛身上浪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所以現在只能採取排除法,先把程月生前的社會關係捋清楚,然後挨個兒調查,最後鎖定可能作案的嫌疑人。
廖潔和蘇玉甫馬不停蹄地回來了,報告說:“經過我們對程月父親和哥哥的走訪,特別可疑的人沒有,倒是有個人應該注意。這個人原先是程月的男朋友,叫耿國行,本地人,在程月上藝校時兩人就是情侶關係。儘管程月生前說他們已經分手,可據程月父親透露,兩人實際上還保持着比較頻繁的聯繫,而耿國行與程家的關係也一直比較密切,算是程月哥哥默認的妹夫。可是自從程月出事兒後,來程家弔唁的親友很多,唯獨不見耿國行的身影。所以程月的家人對這個人也是越來越懷疑。”
“你們怎麼看?”薛隊問。
蘇玉甫聳着肩膀說:“我看不見得。因爲這種意見在程月家內部並不完全認可,好比程月的哥哥程陽就不這麼認爲。因爲耿國行和程陽是初中同學,兩人平時還喝喝酒、打打牌什麼的。這個耿國行原先也是娛樂圈的人,算是個攝影師,但後來改行了,去了什麼旅遊公司當了什麼旅遊體驗師,再後來就辭了職,想着自己開家影樓,但一直沒籌備起來。所以這個人並不複雜,就程陽來看,也沒什麼心機,尤其是他很愛程月,經常來找程陽訴苦。但是據程陽說,耿國行在程月出事兒的前半年就已經不在古城了,好像北上打工去了,具體去了哪個城市他也不知道。所以程陽並不認爲耿國行是兇手。”
“不管怎麼樣,還是應該到耿國行家裏去看一下。”
我們很快找到了耿國行的家。那是古城周邊的一片民房,房屋低矮破舊,有些屋子已經不再住人。附近居委會的人告訴我們,這裏最近已經開始進行動遷工程,很多住戶都已經和開發商簽了協議,暫時搬離另尋住處了,等待回遷房的建成。我們一開始還有些擔心,怕耿國行一家搬走,好在居委會的人說耿國行一家因爲還未簽訂協議,所以暫時還住在這裏。
耿國行家住在這片民房的最裏面,是獨門獨院,但院落狹小,房屋年久失修。裏面凌亂不堪,院子的一半被各種垃圾佔據着,其中一些被壓扁的紙箱子用繩子捆着,還有很多破銅爛鐵。
我們只見到了耿國行的父親耿栓。耿栓見我們前來,先是大喫一驚,然後告訴我們他兒子早在半年前就和家裏鬧翻了,然後離家出走,至今未歸。
“他爲什麼和家裏鬧翻?都這麼大人了,不至於扔下年邁的你們不管吧?”
“警官,你們跟我進來看看就知道了。”耿栓叼着根菸,一邊抽一邊嘆氣,把我們引進屋來。屋裏陳設簡單,客廳只有一張八仙桌、一隻立櫃和一臺小電視,估計小偷來了都不知從何下手。但耿國行的臥室裏卻被各種攝影器材擠得滿滿當當:三腳架、反光板、濾鏡、柔光罩等等,讓人下不去腳。看得出來,這些工具無論哪樣都是價格不菲。
他父親哀嘆着說:“這孩子從上高中時就迷上了攝影。原先只是拿着傻瓜相機隨便玩玩,後來越整越大,然後又加入了古城的什麼攝影愛好者協會,動不動就去野外採風,一去就是好幾天,然後就是瘋了一樣地給自己置辦行頭。他原來那點兒工資根本入不敷出,更何況後來還辭了職。然後他就管我們要錢,你說我一個牛廠的退休工人,他媽也沒工作,我們老兩口兒沒事兒也就靠撿撿破爛兒掙幾個錢,哪兒還能供得起他這些!後來他再要錢時,我們就一分也不給了,還經常勸他,最後他煩了,就一個人收拾了行李,偷偷溜了出去。”
我問:“親兒子失蹤,你們也沒報案?”
耿栓說:“這孩子從小個性就強,我們當時就知道他肯定又是賭氣離家,說不定身上錢花完了或者在外面熬不下去了就會回來。哪知道那次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我們也就真着急了,天天給他打電話,但總是關機。後來終於有一天電話打通了,他跟我們說他在北京找到了工作,是給一家做手機新聞報的媒體拍照片,讓我們不要着急。我們這才安心了些。”
薛隊拿出程月的照片問他:“這個人見過嗎?”
耿栓皺着眉頭看了半天,說:“沒印象。”
“這是你兒子以前的女朋友,最近被人謀殺了。你沒見過?”
“警官,像他那樣成天除了燒錢就是混日子的人,有哪個女孩子能跟他長久?何況就算有女朋友他也不會往家帶的,他嫌我們老兩口兒給他丟人啊。”
薛隊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跟我們說:“走,到別的房間轉轉。”
耿家除了一間客廳、兩間臥室,還有一間廚房。
薛隊問:“你們家自己沒有廁所嗎?”
“實在沒有地方蓋房了,原先有一個,後來因爲沒法兒安管道走水,就給填了,一直去村子裏的公用廁所。”
他家的廚房很小,但很整潔。尤其是牆面,像是剛剛刷過沒多久。
宋琦問:“裝修過?”
耿栓說:“哪兒有錢裝修?是那天我在村口收廢紙,有一戶老鄰居準備搬走,送了我半桶塗料,我看刷哪間屋都不夠,乾脆就把廚房刷了。”
“耿國行的母親沒在家嗎?”
耿栓說:“本來一直在家。現在我們這裏不是要拆遷了嘛,我們能拿到一大筆拆遷款,就想着趕緊把這好消息告訴那小子,讓他回來拿錢娶媳婦。但最近他的電話又打不通了,於是他媽一着急,就上北京找他去了。這不,已經走了三天了。”
從耿國行家回來,薛隊問我們有什麼看法。宋琦說:“沒什麼看法。這老頭兒說的一切都符合邏輯,沒什麼破綻。不過還是要確認一下耿國行現在到底在不在外地,最起碼要知道他在程月失蹤前後在不在外地。”
我們按照耿栓提供的那家手機媒體的名字,很快查到了那家公司的電話。公司負責人說,他們那裏的確有一個叫耿國行的年輕員工,剛剛做了半年,正等着轉正呢。
“看來不是耿國行。”蘇玉甫聳着肩說。這個人排除了,那就意味着線索又斷了。一屋子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思。我想了想剛纔在耿家的見聞,說:“我倒是有一個疑問。不知道……合不合理。”“你就說吧。現在這狀況,有的說總比干瞪眼強。”宋琦看着我。
我說:“我總覺得耿國行他爹,就是那個耿栓好像有點兒問題。雖然具體說不出哪兒有問題,但他給人的印象就是有點兒不太對勁兒。你們發覺了嗎?”
薛隊眯着眼思考了幾秒,說:“你還別說,孫小聖最近進步挺大的。要是這麼回憶起來,我能想到的就是耿栓對程月的死好像不是特別意外。”
廖潔也反應過來:“對對對,薛隊給他看照片的時候,說這個是他兒子的前女友,已經死了,要擱一般人,早就嚇壞了,可他幾乎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愣了兩秒馬上就接上話了。”
薛隊點點頭,說:“這是個細節。但放在現在這個狀況來看,實在也算不了什麼。除非咱們能找到一個月前耿國行回到古城的證據。”
蘇玉甫負責繼續和耿國行在北京的工作單位的人聯繫。薛隊讓我們剩下的人先稍做休息,又給了廖潔點兒錢,讓她下樓買點兒飲料。廖潔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宋琦則跑到窗邊給女朋友打電話。薛隊讓王姐把程月在地鐵裏的錄像拷給他,他準備拿到辦公室再好好研究研究。
我在桌前玩兒了一會兒手機,廖潔便提着一大袋子飲料叫苦不迭地讓我和宋琦幫忙。我們正七手八腳地分着水,忽然聽見薛隊在裏屋大喊大叫:“人呢?都進來!快點兒!”
我們慌慌張張跑進去,只見薛隊一個人佇立在桌前,像雕塑一樣指着面前的電腦屏幕:“這個畫面還記得嗎?”我們一看,那正是程月離開車站時,在出站口被拍下的影像。
“記得啊,當時不是說了嘛,這是她在車站逗留了四十多分鐘後離開時被南側的攝像頭拍下來的。”宋琦邊咕咚咕咚喝水邊說。我也邊喝邊應和。薛隊把頭扭向我,瞪着眼睛不說話。我一愣,趕快給他遞過去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