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蹊蹺的失蹤(7)
可他們會告訴我嗎?我只身一人,又是毛頭小子,除了身上那張薄薄的證件,從頭到腳沒一點兒像警察。回頭再被人家當成騙子送到派出所,那就糗大了。
我正抓瞎之際,忽然聽見身後嘭地一響,我頭還沒完全扭過去,就被一股力量生生按在了地上!我身子斜倒在地,臉貼着水泥磚,在一片橫過來的視野中發現,身後那扇我曾以爲鏽住了的門已經完全打開,裏面的亭臺樓閣已經露出了冰山一角!
至少有三個人按着我。我看不見他們的面容,只聽見其中一個說:“給他按死了!摸摸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沒有!”
我的手機、錢包、工作證很快被扔到面前。有人驚呼道:“是雷子!上面寫着市公安局便衣支隊!”
我工作證上的單位還沒變過來呢,“便衣支隊”雖然只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抓賊單位,但名字聽上去還是足夠唬人的。那帶頭的馬上吩咐另外一個人:“你去周圍看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警察!”我順勢叫道:“你們給我鬆手!門口全是我們的人,你們被包圍了,趕緊給我……”我還沒撒完謊,嘴皮子就被扯成了一條線。
我被他們架着胳膊往院子裏推。我以前抓賊雖說也捱過揍、受過傷,但那都是碰撞性的接觸,面對的也都是亡命徒,無話可說。但現在光天化日之下、亮明身份之後竟被幾個小嘍囉壓制推搡,讓我很是不爽。我邊走邊大叫:“我是警察!我是來辦案的!你們竟然敢這麼對待我,我要告你們阻礙執行職務!不,是妨害公務!直接給你們抓起來判刑!”
那帶頭的是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皮膚黝黑,一頭短寸,一路上也不搭理我,和另外一個人反鎖着我的雙臂,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後來走到一座小樓前,他們終於把我鬆開了。
我的胳膊簡直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緩了半天還是沒感覺,好像血液都不循環了。再看看周圍,身後是一個半圓的噴水池,假山、荷葉、金魚、花草、蝴蝶,每樣東西都像畫裏的風景,透着一種愜意安詳的雅緻。地是鵝卵石的,這裏是幾條小路的交會點,周圍是鬱鬱蔥蔥的銀杏樹。眼前有一幢流線型的小樓,呼呼的冷氣從玻璃門縫裏吹到我臉上。我已經聞到一股茶香的味道。
帶頭的說了話:“你剛纔說什麼?警察辦案?阿Sir,你有沒有搞錯,警察一個人是不能出來執法的。何況你執的什麼法?有什麼手續沒有?”我揉着胳膊說:“我的同事臨時有事兒離開了,怎麼了?你要手續?手續能拿給你看?你要能證明你是這裏主人,我就給你拿手續!”“你執法就是在人家民宅周圍鬼鬼祟祟地轉悠,讓人以爲你是來踩點兒的賊,是吧!”那人奚落道。我剛要說什麼,就聽裏面一個聲音傳出來:“小顧,你們在門口吵什麼?把人先帶進來。”那個小顧又要推我,我反推他一把:“我自己會走!”進了那玻璃門,冷氣吹得我直哆嗦。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會客廳,正前面有佛臺,左側是一大片地毯和沙發,牆角還有壁爐,壁爐邊兒上還有樓梯。雖然陳設不復雜,但裝潢考究,佈置精心。那沙發上有個人背對着我,邊飲茶邊說:“這人是誰啊?”
我聽出來了,這正是戴垚的聲音!我衝口而出:“戴總?你是戴總?咱們見過的,我是刑偵支隊的孫小聖!”
那人回過頭來,正是戴垚。我心裏一下鬆快許多,剛要跑過去找地方坐下,轉念一想畢竟冒犯了他,他們人多勢衆,還是要小心爲妙,於是嬉皮笑臉地賠起不是來:“戴總,實在不好意思,剛纔和你手下發生了一些誤會,還請你不要介意。”
戴垚還是很平和地讓我坐下,叼起一個菸斗,問我:“孫警官來這裏找我有事兒?”
我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剛巧路過這裏,在門口歇會兒,就被你這幾個手下拖進來了。你說這事兒鬧的!”我乾笑着,又趁機瞪了那個小顧一眼。
戴垚笑笑,不緊不慢道:“哦?那你是來這個小區找誰的?我能幫上你什麼忙嗎?”“不必了,是一個正在調查的案子。我也不方便說。”我一本正經地說。
“我看孫警官是記錯了吧?剛纔你還向小區門口的保安打聽過我公司車的行蹤呢,這才過了半個小時而已,你就改了行程了?”戴垚還是面帶笑意地看着我。
我怎麼把這茬兒忘了。他們肯定是要串通一氣的!我慌了神,乾咳着說:“呃,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公司的車……”
看來這個戴垚真是手眼通天。我發現我真是找錯對手了,急得手心直冒汗。戴垚吞雲吐霧了一陣,看着我說:“我看孫警官是剛纔急火攻心,蒙了。我看還是我給刑偵支隊打個電話問問吧,到底怎麼回事兒。我是犯了什麼事兒還是我手底下人有什麼違法的情況?這不弄清楚可不行。”說着,他就要拿起茶几上的座機撥號。
我當然不能讓他打這個電話。如果被隊裏其他人發現我私自來到戴垚的寓所,那調查李出陽一事豈不全暴露了?可又一想,現在已然被戴垚發現了身份,那麼他捅出去也是遲早的事兒。敵方都顧不上了,哪兒還顧得了友方?怨只能怨我自己太不小心了,幾分鐘內就毀掉了趙書記他們策劃已久的大方案。趙書記他們一定會罵死我,然後把我趕回便衣支隊繼續抓賊——說不定賊都抓不成了,給我安個處分,關一個禮拜禁閉,這輩子都休想在公安局翻身。
我完全癱在了沙發上。
這時樓梯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戴總,這是我朋友,你別爲難他。”我一看,正是李出陽!
李出陽走下樓梯,定定地看着我:“孫小聖,你怎麼搞的,我讓你在門口等我,你怎麼惹出這麼大事兒來?”
我趕緊站起來順勢說:“我是被他們幾個扭進來的!”
李出陽對小顧一夥人說:“你們先出去吧。”
等他們人走乾淨了,李出陽也坐到了沙發裏,衝戴垚說:“戴總,是我讓小聖來這裏的。你忘了?咱們商量好的,那個筆錄的事兒。我告訴他不要對任何人講,所以他纔沒告訴你。”
戴垚意會,點頭站起來說:“那這件事兒就由你來辦吧,我先上樓了。”然後又居高臨下地朝我笑笑:“孫警官,剛纔多有怠慢,你不要介意。出陽拜託的事兒還請你多多幫忙。”
說着,他就上樓了。他一消失,李出陽立馬瞪起眼睛問我:“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跟蹤我來着?”
“我可沒跟蹤你!我是因爲上次戴鑫被害的那個案子,來調查戴垚的行蹤的。”我信口編道,“本來我是坐在後門那裏等我同事的,然後就被小顧那幫人生拉硬拽弄進來了!誰知道你在他們家啊!”
“怎麼,你們懷疑是戴垚找人殺了戴鑫?”“不排除這個可能性。”我胡亂答着,又轉移話題,“你怎麼在這兒啊?”“幸虧我在這兒,要不然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戴家在古城有多大勢力嗎?你要是得罪了他們,他們不把你玩兒死纔怪。”李出陽給我遞煙。我們兩個一齊點上,我說:“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麼跑到他們家來了?”李出陽看了我幾秒,說:“我還是實話告訴你吧,我辭職後一直在聖奇國際法務部工作,所以我也算聖奇國際的人。”
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兒驚訝於他的直來直去。但還沒等我感慨,他又說:“之前一些比較複雜的事兒我就不說了。你也知道,我在刑偵三隊時,謝隊和薛隊讓我去查了一件案子。這件案子你可能沒聽說過,是關於戴垚的妻子和兒子被殺一事的。謝隊和薛隊他們一度都懷疑是戴垚的女兒戴露殺的人,但一直找不出證據和犯罪動機,所以案子就停滯了。”
“我知道,疑罪從無嘛。”我借坡下驢。“是啊,但是他們不死心,還讓我查。但我查了半天,發現戴露的確是無辜的。”“那你爲什麼辭職?”
李出陽笑笑:“今天不談這個。以後我會向你講明辭職的原因和經過的。我現在和戴總懷疑,兇手其實是另有其人,甚至說就在那兩個證人當中。那兩個證人,一個是這幢別墅的門衛,一個曾經是這裏的保姆。如果是他們的話,那他們背後一定有指使者,那麼就牽扯到整個家族了。”
“那你們把這個猜測跟警方說了嗎?”
李出陽吐出一口煙霧:“不能說。因爲現場證據滅失得很厲害,估計有價值的線索基本找不到。就算警方鎖定他們中間一人爲嫌疑人,如果這個人矢口否認的話,恐怕還是無法定罪。那麼這樣無異於打草驚蛇。所以戴總的意思,是我們自己查。如果真是查到那個兇手,那戴總就一定要通過這個兇手找到幕後的指使者。”
李出陽說得雲淡風輕,我背脊卻冒出一層冷汗。我說:“這戴家怎麼這麼亂啊?”
李出陽答非所問:“所以我之前就一直想找你幫個忙。今天正好你誤打誤撞地來了,就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什麼忙?”
“你幫我把那兩個證人的筆錄複印一份,偷出來。我們想看看他們兩人是怎麼跟警方說的。”
“你沒事兒吧?這是泄露警務機密,我被抓到了是要判刑的!”我有些神經質地抻着脖子。
李出陽還是那麼一副平淡表情:“我們看了,當着你的面銷燬,絕不留副本。我們只是心裏有個數就行。你幹刑警也有一陣了,找個機會去檔案室複印份筆錄,再帶出來應該不是難事兒。”
見我不說話,李出陽又意味深長地笑笑:“當然了,我不會讓你白乾的。老戴家大業大,肯定要對你意思意思。更何況我們只是看看公安局辦理的這件案子中的一些細節,又沒利用你當保護傘,往腐敗了搞你。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不會找你了,是不是?”
李出陽說得滿不在乎,而且流利異常,好像他早就把自己和戴垚劃爲一路人了。殊不知半年前,他還和我一樣,天天跟着薛隊他們跑案子呢!我滿腹的感慨。
李出陽又說:“你可以考慮考慮。幹,就這一回,絕不會給你惹出任何麻煩;不幹,今兒就算我救你一命,你回去後別再冒這種傻氣了。在古城,藏龍臥虎的人多着呢,不要誰都招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