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密室中的屍體(2)
璐璐對我的話反應了半天,纔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地講出了她看到的狀況。據她說她一上午都在前臺等顧客。因爲今天不是週末,所以上午除了我們玩兒的那個場景有客人外,其餘場景直到現在都無人光顧。所以當上撥兒玩家玩完之後,小星和小冰就一前一後進去收拾。收拾場景是很複雜的過程,要把玩家發現並在使用後隨意丟棄的鑰匙、彩條、提示語以及各種道具收集好,要事無鉅細地把這些東西放回原位,才能保證下一撥兒玩家能夠正常遊戲。除此之外還要掃垃圾、檢測電子門鎖以及有無玩家落下的東西。所以每次收拾都需要兩名店員,持續半個小時左右。
這次負責收拾的是小星和小冰。按慣例,小星收拾裏面,也就是從我們當時用扳手搖開的右側那扇門再往裏,而小冰則收拾外面那一大間。小冰收拾得快,十幾分鍾就出來了,然後去了店長的辦公室。過一會兒店長就出來去了那間場景檢查。
我問小冰:“當時整個場景還沒收拾完,你去找你們店長幹什麼?”
小冰的聲音很小,好像犯了錯的小孩兒似的:“我下午有點兒事兒,想趕緊收拾完我那部分,然後找他請假。去他辦公室就是說請假的事兒。然後他說他查一下,沒什麼問題我就可以走了。”
“請假?怎麼沒聽你說過?”小星在一邊冷冷地看着她。小冰都快哭出來了:“我男朋友要回去了,我去送他。”“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吧,估計肯定是送不成了。”小星不鹹不淡地說。璐璐則在一邊低着頭摳手指頭。小冰一下哭了出來:“怎麼會碰上這種事兒!簡直太可怕了!我不想
在這兒幹了!”
小星剛要探過去說什麼,被璐璐一把攔住。
這三個店員之間關係微妙,尤其是小星和璐璐對小冰的態度,絕對大有問題。我和蘇玉甫眼神交流了一下,找到了共識。
我又問璐璐:“小冰剛纔說的話屬實嗎?”
璐璐說:“差不多。當時我在前臺喫飯,也沒太注意看……反正我是看到小冰先進到店長辦公室裏,然後沒多久店長就出來了,去了那個場景。”
我問小冰:“你進他辦公室裏時,他在幹什麼?”
小冰想了想,說:“他在喫飯。這個璐璐應該知道。”
璐璐唰地把頭扭過去:“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喫飯在裏面,我在外面。他喫的是外賣,我喫的是從家裏帶的,又不是在一起喫!”
“可是,每次給店長取外賣的都是你啊。你把外賣給他,他肯定在裏面喫。”小冰這回據理力爭。
“這回是他自己取的!他說正好活動活動,就自己去樓下取了!當時你們兩個正在那個場景裏給玩家提供援助,所以沒看見。”璐璐沒好氣地說。
這就不應該了。按小冰所說,店長的午飯都是璐璐經手的,偏偏今天店長出事兒時是例外,也太巧了。更何況從店長目前的狀況來看,很有可能是中毒,那麼璐璐如此迴避午飯的細節,很可能是她要掩飾什麼。
正在這時110和120都到了。兩個身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向我們詢問情況,幾個白大褂則直奔現場。我們對那兩個民警說了身份,民警擦擦腦袋上的汗,說:“那太好了,你們既是證人,也能幫我們分析分析案情。就當你們刑偵支隊的先期介入了!”
正說着,一個大夫走過來說:“人已經死了。呼吸和心跳都沒了,拉回去也沒搶救的必要了。”
我在一片驚呼聲中問:“死亡原因是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死者沒有外傷,不像是外力致死。從體表看,也找不出什麼其他致死的特徵。”
據三個店員所講,她們的店長名叫萬輝,生前並沒有什麼顯著的疾病。在萬輝死亡的現場也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倒是他身旁有兩塊海綿。民警問小星:“這是什麼?”
小星說:“這間房間的牆上有一幅圖,上面畫有破解下一個謎題的座標,但是按照劇情是被灰塵矇住了,要靠這塊海綿擦拭掉灰塵,玩家再進行演算解謎。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海綿被人撕成兩半了。”
民警把這兩塊海綿放在一個塑料袋裏。我又拿着探照燈仔仔細細地照了一遍萬輝的遺體,從上到下沒有發現一處傷痕,衣着也是乾淨整潔。再看這間隔間,除了這塊海綿空無一物,地毯上連根頭髮都沒有,不像是有人在這兒搏鬥過。
這個萬輝是本地人,在這家店已經工作了三個月,據說因爲業績突出正要被公司調任一家新開的分店當掌門。而最讓我們喫驚的是,民警在萬輝的辦公室電腦裏發現了一個沒完成的文檔,內容正是向公司推薦小冰當這家店下一任店長的申請。
蘇玉甫說:“看來這家店正處於多事之秋。萬輝要走,並且力挺小冰當下一任店長,但那兩位肯定是不甘心。而且看剛纔那局面,小星和璐璐是不待見小冰的,所以會不會是她們兩人對萬輝報復,要除掉他?”
我說:“有這個可能性,但不是很大。首先小冰當上店長對她們來說並不算什麼要命的事兒,大不了那兩個人可以一走了之,至於冒這麼大險殺人嗎?”
蘇玉甫說:“我看不一定。女人的嫉妒心都是很強的,小冰人長得比她們好看,看起來又比較單純,肯定得領導賞識。再說萬輝在密室裏檢查的時候,小星也在密室裏;而且從璐璐對萬輝午飯的反應來看,她也大有問題。”
我們跟民警說了萬輝午飯的細節,民警很快把萬輝桌上喫剩下的蓋飯封存起來,準備帶回去化驗。然後他們帶着璐璐到大廳裏做筆錄,我和蘇玉甫則把小冰叫到了一旁。
“能和你聊聊嗎?”
“可以。”小冰還是一副侷促的樣子,試探着問,“就在這兒嗎?”
我說:“你們有休息室嗎?”她帶我來到了她們的宿舍。宿舍很小,她們三個店員一人一張牀。據小冰講,每晚她們留一個人值班,負責接待晚上的玩家。萬輝則是朝九晚五,從不住在店裏。小冰的牀頭櫃上擺着一個相框,相片裏是她在一片草地上放風箏。我看她還有些緊張,爲活躍氣氛遂問她:“怎麼,你平常喜歡放風箏?”她靦腆地笑笑:“啊,我平常愛好比較少,在古城朋友也不多,沒事兒就去公園玩玩這個,緩解壓力。”
“平常壓力很大?”
她低下頭,良久不語。
我說:“沒關係,你實話實說,看得出來你是你們三個中最靠譜兒的,要不我們也不會願意和你聊。”這是我跟宋琦學的招,要想從這個人口中獲取真話,就必須先給她戴高帽。
她終於徐徐開了口:“怎麼說呢……我們這個行業現在剛剛發展起來,很火爆,但也很有侷限性:工作日白天來玩兒的人比較少,但一到晚上,有時候一來就一大幫,而且挨個兒場景玩兒,一直到打烊。週末就更別提了,很多人來預約,電話都接不過來,有時候預約的人還不一定來,還要跟沒預約就上門的玩家協調。再加上辦會員、整團購、打廣告、整理主頁什麼的,工作量是蠻大的。”
“這些工作主要都是你們三個店員來完成,是嗎?”
“是的。”“那萬輝一般負責什麼?”
“他只負責管錢和向公司彙報。其實這些彙報也都是璐璐和小星弄的,他去公司開會時拿上材料直接走。”
“所以你們對萬輝都比較有意見,是嗎?”小冰又低下了頭,欲言又止。她這種表現,多半就是默認了。
“你知道萬輝要把你提拔成店長嗎?”蘇玉甫問。
小冰慢慢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他是昨天才告訴我的,剛開始我還很猶豫,怕自己沒這個能力,後來一想畢竟是升職,待遇上能有很大提高,而且以後能稍微輕鬆一些,於是就很高興地接受了。”
“她們兩個人知道嗎?”
“她們……應該知道,因爲店長的電腦沒有密碼,璐璐平常要用那電腦做賬,所以是有可能看到的。”
我和蘇玉甫對視一眼,看來他的分析還是有些道理的。
“聽你的口音,你是南方人?”
“對,我是江蘇過來的。我男朋友和我是一個地方的人,前幾天過來看我,今天就要走了……”她捂起臉,又一副要哭的樣子。
我們從她們宿舍出來,看到民警和璐璐正在針鋒相對。看樣子璐璐是死乞白賴否認萬輝的這份午飯是她幫忙取的。民警拍着桌子說:“你不用這麼吹鬍子瞪眼的,你以爲你的兩個同事當時不在就能證明不是你取的外賣?送外賣的人、大廈裏的監控器甚至是大廈裏的行人,都能看到到底是誰取的!隨便一調查就一目瞭然!”
璐璐呆坐在沙發上,不論誰再問什麼她都不發一言了。民警氣急敗壞地說:“把她帶回去吧。她肯定有問題!”
此刻技術隊的人也到了。吳良睿看見我也在,大叫道:“喲呵,你們三隊不是集體歇假了嗎?怎麼,還幫着派出所義務勞動來啦?”
我帶着他來到那間密室,看着他和同事趴在地毯上忙忙碌碌。他照了半天相,累出了一腦門子汗,跟我說:“這什麼破地方?連個燈都沒有。這種娛樂場所就應該取締!還密室逃脫,我看密室尋屍還差不多!”
我說:“你少說風涼話。有什麼線索嗎?”
他聳着肩膀說:“首先這裏面是地毯,而且聽說進到裏面的人都是赤足的,所以採不到腳印。從表面上看呢,既沒有血跡也沒有搏鬥的痕跡,而且這裏之前肯定有不少人進來過,所以一時半會兒還沒發現什麼。”
我一愣,看見了吸附在中間那扇門上的吸盤。那是我們吸開的,現在還沒有拔下來。我拔下來拿在手裏,吳良睿在一邊罵我:“別亂摸!”
我用手電照着那吸盤仔細翻看,並沒在上面發現有什麼異樣。只是當初沒注意到的是這吸盤背面的把手上還用繩子拴着一個扣,看樣子這東西應該是掛在什麼掛鉤上的。
掛鉤上?可之前這吸盤明明是被沈晨晨在腳下找到的啊!
我們把小星找來,問她這吸盤到底應該在什麼位置。她說:“這東西最開始應該是在牆角寫字檯的抽屜裏的。被玩家從抽屜裏發現後,吸開中間那道門。”
“平常不掛着?”
“不掛啊。沒地方掛的。而且掛起來太明顯了。”
“那這上面拴個繩套幹什麼?”
小星仔細看着那繩套,說:“以前沒注意過,我也不知道這個是幹什麼用的!”
如果上面套着那個繩套說明不了什麼問題,至少可以證明,在我們進屋玩兒之前,這間屋子不是收拾完好的。或者說,有可能在收拾完好後又被破壞了。因爲正常來說,這個吸盤絕對不可能出現在明面上的。更不可能在一個那麼靠近大門的位置。
我們回到大廳,聽主辦民警介紹了三名店員的筆錄情況。大致是:在上一撥兒乘客離開後,小星和小冰去收拾古堡歷險的場景,小冰收拾外間,小星收拾裏間,璐璐在前臺負責迎接客人。小冰收拾完外間後,小星還在裏間沒出來。她便去萬輝的辦公室找萬輝請假,萬輝便進了那個場景的外間,此時小冰從萬輝辦公室出來後就一邊和璐璐聊天一邊打掃衛生。小冰打掃完衛生後,就和璐璐一起去樓下買了她們三個人的午飯,買完飯後便回來拿給小星一起喫。之後她們三個人都沒看到萬輝的身影,以爲他又像往常一樣,出門辦私事兒去了。
小冰說當時她已經把外間收拾好了,包括地上的雜物和那個本該放在寫字檯抽屜裏的吸盤,都被她歸置利落。至於吸盤爲什麼會掉在地上、海綿爲何被撕成兩半,她一概不知。
璐璐說萬輝的午飯是他自己去樓下取的,取完就在辦公室裏自己享用,她然後便在前臺工作,在小冰從萬輝辦公室出來後她還和小冰閒聊,確實看見她一直在走廊裏打掃衛生,沒再進去過那間密室。
小星說她在裏間收拾的時候一切正常,因爲分工明確,她出來時也沒再檢查小冰收拾過的外間,只是看了看所有隔間的門是否關好,然後便鎖好門出來等着喫飯。此時小冰和璐璐已經去買飯,她一個人獨自在前臺駐守。
“這麼說來,璐璐和小冰都有不在場證明,只有小星一個人當時是和萬輝在一起的。”蘇玉甫說。我說:“從那個時間段來看是這樣。但如果是璐璐給萬輝下毒的話,重點就不是那段時間了。畢竟毒發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
民警說:“我們目前的看法和你一樣。因爲密室裏暫時找不到打鬥的痕跡,萬輝的體表也沒有明顯的外傷,所以很可能是中毒身亡。至於中毒方式,他喫下的午飯嫌疑最大。”
正說着,一個民警推門進來,說:“我們剛纔聯繫上了平時給萬輝送餐的公司,送餐的配送說,今天確實是一個女孩兒給萬輝取的飯。從配送形容的體貌特徵來看,應該就是璐璐無疑!之前這個璐璐拒不承認,絕對是做賊心虛。”
“我就說,那份飯肯定有問題!傳喚那個叫璐璐的,我給所裏回個電話!你們別忘了去那家公司把配送找來,做辨認筆錄!”說完,那個民警就匆匆出門去了。
蘇玉甫把沈晨晨叫過來,衝我揮揮手:“行了吧,孫大偵探,案子應該破了,沒咱們什麼事兒了。走吧。”
我扯着他坐下:“我還有一點想不通。”
“哪一點?”
“小星說,她收拾完裏間出來時,特意看了一眼所有門都關好沒,結果都是關好的。如果萬輝中毒毒發身亡,又是誰把那間隔間的門關上的?”
“這個……會不會是她順手給關上的?”
“不可能,如果她清白的話,不可能不提這個細節。再說了,就算裏面漆黑一片,她當時也有手電啊,裏面有一個人她會看不見?還會無動於衷地把門關上?”
蘇玉甫設想了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小星和璐璐合謀作案。也就是說,兩個人都對萬輝恨之入骨,璐璐設計好下毒的方案,由她實施,在萬輝毒發在密室裏掙扎時,裏間的小星出來把他所在的那間隔間的門關上並鎖住,把他困在裏面,讓其無處求援。也有可能兩個人並未合謀,只是璐璐一人作案,小星出來時發現了隔間裏的萬輝的異常,藉機泄恨,關鍵時刻補刀,成心讓萬輝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反正那個場景伸手不見五指,即使萬輝沒死成,事後也不會發現是她所爲。
我說:“都不太可能。你想啊,那她們兩個人怎麼知道小冰會去找萬輝請假、萬輝會來那間密室檢查?從剛纔她們三個人說的話來看,小冰沒有把請假的事兒告訴她們兩人。除非小冰和她們串通一氣,故意撒謊騙咱們。可是沒理由啊,小冰馬上要被萬輝提拔成店長了,這樣一來自己升職就泡湯了,她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