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密室中的屍體(3)
“你說得有道理。何況萬輝身邊還有兩塊海綿呢。如果說小冰之前確實收拾乾淨了,這兩塊海綿也無法解釋。”我們正分析着,忽聽吳良睿在裏面叫我們。
我們進去後,發現他正跪在屍體的正前方,腦袋側貼在地上。我說:“大哥你這是幹嗎呢?磕頭呢?”
他拿手電照着萬輝的左腳底板說:“你們看這裏?我從上到下找了一溜夠,也就在這兒發現點兒異常。”
我也俯下身子歪頭看去,發現萬輝那隻腳底的白襪上像是沾有什麼東西。“應該是血跡,特別細小,你好好看看。”好像還真是血跡,只不過已經乾透。那血跡很奇怪,只有沙粒般大小,凝固在襪子的纖維上,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把放大鏡給我。”我找吳良睿要過那隻高倍放大鏡,對着那血跡照去,發現好像還有些問題。
“這是不是個洞?”我問吳良睿。
吳良睿眯着眼看了半天,說:“很像!很像是襪子被戳破了,傷到腳心,滲出血來的樣子!”
“那麼把他的襪子脫了,不就能看到他腳心上到底有沒有創口了嗎?”說着,我戴起手套就要動手。
“別別別,你還是等法醫來了再說吧。萬一碰了哪兒不該碰的呢。”
趁着等法醫的工夫,我們就立着手電在那間密室裏分析:“會不會是兇手把什麼毒藥從他的腳心注射進去的?”
蘇玉甫說:“不太可能,反正就目前咱們檢查的程度來看,沒有發現這家店裏有注射器之類的。而且兇手就算要注射也沒必要揀那麼一個古怪的位置啊。雖然腳底比較隱蔽,但襪子上會留下血跡,反而會讓人注意。”
“那不見得,”我說,“誰也不是職業殺手,更何況當時那種情況下兇手本來就緊張,加上密室裏沒有燈光,還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是這樣,也只有小星有作案時間。很可能她在裏間收拾完之後,走到外間看見萬輝,見四周無人便質問他爲何推舉小冰當店長一事,然後兩人發生口角,小星用那個吸盤把他打暈,然後在他腳底注射了毒藥。”
蘇玉甫說。
吳良睿皺着眉頭說:“這聽着也太不靠譜兒了吧?首先那個小星會把毒藥隨時帶在身上?再說她也不太可能在這種場合和她的店長聊起這種事兒吧?而且以她一介女流,更不太可能把一個大男人打暈啊。不靠譜兒,真的很不靠譜兒!”
“而且她更不可能在作案後把屍體留在密室裏,再若無其事地讓我們進去發現。那不是授人以柄嗎?大家都知道只有她和萬輝在密室獨處過!”我聳聳肩膀看着蘇玉甫。
吳良睿腳都蹲麻了,站起來一邊活動腿一邊說:“興許萬輝腳底那個洞根本不是致死的創口,沒準兒只是之前蚊子叮的包撓破了而已。或者是之前在店裏踩到釘子一類的東西了!”
他提到“釘子”,我忽然靈光一閃。我說:“會不會是兇手把毒藥塗在釘子上,再把釘子放到地上,然後讓萬輝踩上去?這樣不就能很巧妙地讓萬輝中毒了嗎?”
吳良睿眨巴着眼睛看我,說:“那這得是什麼毒藥啊?塗在釘子上被人踩一腳就死亡,也太猛烈了吧?快趕上電視劇裏的‘鶴頂紅’了!‘鶴頂紅’還是喫下去中毒呢,你說的這種毒藥只要一點點進到血液裏,就能要人命?我看你是武俠小說看多了!”
我們走出密室,看見大廳裏又多了幾個民警,正在各處尋找線索。璐璐呆坐在沙發上,眼圈紅腫,一言不發。我走過去說:“你到底往沒往萬輝的盒飯裏放東西?”她還是沉默。我說:“配送都說是一個女的幫他取的飯,你別告訴我不是你。”她發起抖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可能什麼?不是你取的?那能是誰?”我這邊和璐璐說着話,蘇玉甫去門口找到了百無聊賴的沈晨晨。一會兒蘇玉甫回來遞給我一張紙條,說:“晨晨專門給他們主任醫師打了電話,詢問了這種情況,你可以參考一下。”我拿出手機,百度了一下上面寫的內容,心怦怦跳了起來。
我跟璐璐說:“好了,不說飯的事兒了,你給我講講,你平時在前臺工作時,是一定要站在櫃檯裏面嗎?”璐璐搖搖頭,緩慢地說:“不一定……我有些靜脈曲張,有時候會在大廳裏到處溜達。接電話和寫東西時才長時間待在櫃檯裏。”
我走到大廳中央,按她說的溜達了兩圈,四處看了看視野,然後又問她:“也就是說,其實你能看到兩側的走廊對不對?甚至說你能看到我們去的那個場景的門,對不對?”
“是的,能看到。”
“當時小冰在哪裏搞衛生?”
“就在古堡歷險那側的走廊裏,後來又去了那側走廊盡頭拐過去的衛生間。”
“你見到她再次進去古堡歷險的場景裏了嗎?”
“沒有。”
我按她說的,走到那側的走廊盡頭,往右一轉,果然發現了一間很小的衛生間。等我走回來時,忽然發現那拐角凸出來的牆壁上有兩道痕跡。很像是勒痕,而且從牆粉的新鮮程度和掉落的牆皮來看,應該就是最近形成的。我好像知道什麼了。我走回大廳,看見三個店員正好一字排開等待民警發落。民警說:“我們先把她們三個都帶回所裏。如果實在是沒有進展的話,還是得由你們刑偵支隊正式介入。畢竟派出所辦這種命案沒有經驗。”
我說:“好像已經介入完了。”
“什麼意思?”
我說:“我好像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
“哦?”那民警睜大眼睛,“那你趕緊說說啊!”
我說:“兇手應該就是把毒藥塗在針頭上,然後提前放置到那間密室的隔間裏,等萬輝不小心踩上去,中毒身亡的。”
“咱們剛纔不都否定這種結論了嗎?”
“可是之前有些細節咱們根本沒想起來。這是一起有預謀、精心策劃的謀殺,所以咱們要把所有可疑的細節都聯繫到一起,才能發現兇手。”說着,我扭頭看了看一邊臉色煞白的小冰,“你說對吧?”
“你的意思是她?”蘇玉甫和沈晨晨異口同聲。
我看着小冰,一本正經地問:“這位同學,想必你對你們這位萬店長,更有股恨意吧?雖然我不知道具體因爲什麼,但能想出這麼周密和複雜的作案手段,肯定是蓄謀已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冰。小冰又發起了抖:“你說什麼?我殺了店長?怎麼可能?他去密室的時候,我一直在外面拖地!你可以問璐璐!”吳良睿則在一邊皺着眉頭小聲提醒我:“你可拿捏準了再說啊!回頭猜錯了,派出所的人笑話咱們事兒小,這女的再到局裏告你!”
我沒理他,衝着小冰說:“你當時的確沒和萬輝同時出現在那間密室裏,但在萬輝進去之前,你已經在裏面設好了機關,就等萬輝在裏面中毒致死了,對不對?”
“怎麼可能?他現在怎麼死的還沒人說得清,你怎麼知道是我做了手腳?”我說:“太可能了。你讓他在裏面中毒,直接把他毒死的。”小冰臉紅脖子粗地說:“你太能扯了。首先什麼機關能讓他自己中
毒?再說了,又有什麼毒藥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置人於死地?你別在這裏編故事了!”我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男朋友應該是江蘇某醫科大學的臨牀醫學研究生吧?雖然你之前沒跟別人說過他來了古城,但是他準醫生的身份你的所有同事都知道吧。”
“是又怎麼樣?”
“是就對了。我現在懷疑他幫你搞到了一種藥,這種藥在臨牀中很常見,通常以溶液性質當作麻醉劑注射使用,但如果劑量或濃度控制不好,在幾分鐘之內就能讓人呼吸麻痹、心搏驟停,不及時搶救的話就會致人死亡。這種藥,就是琥珀膽鹼。你用的毒藥,很可能就是琥珀膽鹼,或者跟這種藥類似的物質吧?”
她愣了兩秒,說:“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旁邊的民警也問:“那她是怎麼把這種藥給萬輝注射進去的?”吳良睿說:“像之前說的,塗在大頭針上,讓萬輝踩下去,恐怕也不見得致死吧?”
我說:“如果普通人的血液裏被注入高濃度的琥珀膽鹼的話,不盡快利用呼吸機搶救,是很快會陷入休克進而死亡的。而密室這種特殊的結構,就幫了她一個大忙。她先用一支大頭針,在針莖和針頭上塗滿高濃度的琥珀膽鹼溶液,製成一支類似‘毒鏢’的兇器,放在她預先選中的隔間裏。但很快她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她這個‘毒鏢’在地毯上立不住,於是便想了一個辦法,把那針倒扎進了屋裏本來就有的道具海綿裏,再把海綿放在一進屋就可能踩到的地方,爲了怕毒液被海綿吸走,你還在海綿與針頭接觸的位置也塗上了藥,對不對?這樣既穩妥,又隱蔽。不信把海綿拿去化驗,雖然毒液有可能已經風乾,但還是很容易化驗出來的。”
吳良睿說:“我明白了!當萬輝光腳踩中海綿並被針頭扎中之後,毒藥就藉助壓力浸到了他體內。在他還沒毒發時,他便把那針頭拔了出來,然後撕開那海綿,取出大頭針,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可是後來那毒鏢哪兒去了?誰拿走了?”
我指了指小冰:“這還是得問她啊。小冰同學,你說你喜歡放風箏,可是我在你牀下沒看到風箏,只看到了一團風箏線,這是怎麼回事?”
小冰眼睛直視窗外,說:“你儘管瞎猜,我不會回答。”
我說:“我替你回答吧。其實‘毒鏢’也是你拿走的。雖然你後來沒進過那間屋子,但是依舊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銷燬。因爲它上面被你拴了風箏線,線的那頭,你放在走廊右側的衛生間裏。大家都知道,風箏線是透明的,儘管細卻非常結實,所以拖在灰色的地毯上一般人也看不到,更別提沒開燈的密室了。這期間你故意在走廊拖地,因爲璐璐盯大廳時是習慣溜溜達達的,能隨時看到兩側的走廊,也就能給你提供不在場的證明。你拖完地又和她一起去樓下買飯,同樣也有璐璐給你做證。等你回來時,小星也收拾完密室的裏間出來了,你就和她們若無其事地喫飯。這時萬輝還沒出現,你估計萬輝已經毒發昏迷,而且那間場景的門已經被不知情的小星鎖上,所以你就更鎮定了。因爲你沒有屋門鑰匙,誰也不會懷疑到你,所以你不緊不慢地喫完飯後,才拐到走廊右側的衛生間裏,拽着風箏線的那一頭,把那支大頭針順着密室門的下方拽了出來。因爲大頭針被你拖着走時不見得就是橫着的,所以還在門下方那裏卡了一下,你又怕拽線時被她們兩人發現,就讓線貼着牆面,使勁兒的時候在牆角勒出了一道痕跡,終於把‘毒鏢’拽出來了。然後你就把那東西放到馬桶裏沖掉了吧?”
“可是,那間隔間的密碼門是怎麼關上的?萬輝不可能自己把門關上啊?”一個民警問。
我聳聳肩膀:“同樣的道理,有兩股線,一股拴在‘毒鏢’上,一股拴在那個吸盤上。因爲那間隔間的門是向裏推開的,所以只要她提前把那個道具吸盤吸在那扇門上,使勁兒拽線,就能把那扇門關上,並自動鎖住。再使勁兒,吸盤就脫落了,並且一直被拽到場景的門口。這時她只要拿把剪刀到門口隔着門把線剪斷就可以了。這就能解釋那個本該在寫字檯裏的吸盤爲何會出現在門口了。而且她從外面剪斷風箏線,是無法把吸盤上的線剪乾淨的,還留下一截兒,現在還能看見呢。這也能說明,爲什麼走廊拐角的牆上有兩道繩子的勒痕。”
“我的天哪,真是你乾的?”璐璐幾乎要暈過去了。
“別聽他胡說八道!全是他的臆想和猜測!他沒有證據!”小冰尖叫着。
我說:“其實要證據也不難,很快就會有的。除了你牀下的那團風箏線,我想毒藥也應該能找出來吧?”然後,我扭頭對那個民警說:“她肯定把毒藥盛在什麼容器裏,藏在這家店的某個地方,就算她把毒藥倒在馬桶裏,那容器上肯定還有殘留。趕緊仔細找找,一定能找出來。”
我剛說完,兩個民警就直奔員工宿舍去了。這時小冰蹲在地上,目光呆滯地說:“不用找了,在我那個爽膚水的瓶子裏。你猜得太準了,就是琥珀膽鹼溶液。”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我以爲我往他午飯裏放點兒瀉藥就已經夠可以的了,沒想到你更狠!你不是被他提拔成店長了嗎?幹嗎還跟我們一樣恨他?”璐璐在一邊大驚失色道。
小冰就坐在地上,雙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字一頓地說起了事情的經過。她說大概兩個月前萬輝就開始對她進行騷擾,總趁她值夜班時溜回來跟她獨處。終於有一次他在沒人之際強姦了小冰,並且還在事後十分坦然地讓小冰跟男友分手,名正言順地投入他的懷抱,給他當情人。小冰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並且要報警,萬輝卻毫無懼色,說:“你以爲憑你一面之詞就能告我強姦?你有證人嗎?我還要告你勾引我呢。我堂堂一店之長,有家有業,憑什麼會看上你這麼個窮酸女人?再說了,你可是有犯罪前科的人!”
“你有犯罪前科?”一個領導樣的民警問周圍人,“怎麼沒查出來?”
“我們剛纔只是遠程查的本市信息系統,沒發現異常啊。你違法不是在本市吧?”
“對,我大學時和我男朋友唸的是一所學校。我們兩家都很窮,尤其是我,在大一時就因爲一些原因和家裏斷絕了關係,所以一直靠打工養活自己。後來大二時有一次我男朋友發燒,沒錢看病,我就到藥店去偷藥,結果被人抓住送了公安,捅到學校,就被開除了,然後還被治安拘留了好幾天。”說到這裏,她泣不成聲,“還好我男朋友沒有嫌棄我,反而對我更好了。於是我就開始找工作,但因爲前科進了檔案,當地根本沒有單位要我,於是我就來了古城,一邊打工一邊等着我男朋友畢業。”
據小冰所講,就是這時候萬輝乘虛而入,不僅屢次對她進行侵害,甚至還導致她懷了孕。在打胎之後,萬不得已的小冰把這件事告訴了男友。男友的肺都要氣炸了,苦思冥想之後,從實驗室偷來了高濃度的琥珀膽鹼,一定要置萬輝於死地。小冰想了好幾天,最終勸住了不遠萬里過來找她的男友,說還是由她來下手比較保險。
於是他們小兩口兒就設計了周密的殺人計劃。小冰先把琥珀膽鹼的溶液放到爽膚水的瓶子裏帶到店裏,然後在收拾完密室之後,把大頭針浸染上毒液,按我之前推斷的放置好,又去萬輝的辦公室找他,跟他說那間隔間的機關出了問題,讓他過去看一眼。在確定萬輝中毒之後,她又用風箏線把“毒鏢”抽了出來,並扔進馬桶沖走。本以爲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沒想到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
被帶走前,小冰問我們:“我男朋友會有事嗎?”
民警說:“當然了。他提供的毒藥,你說呢?”
她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