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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異術:

  奇思妙想和創造發明   羅公元懂幻術,最擅長隱身,玄宗求此術頗急。   據說,掌握隱身術的人,如心存善念,二十年後可隨意變化形體,這在道術領域被稱作“脫離”。再過二十年,則可躋身地仙行列。關於這一點,唐敬宗寶曆年間時荊州著名預言師盧山人曾有論斷:“世間刺客隱形者不少。真正的刺客死後,屍體通常會消失不見。”又言:“道者得隱形術,能不試,二十年可易形,名曰脫離。後二十年,名籍於地仙矣。”   隱身術   羅公遠,鄂州人,修煉於廣東羅浮山,是唐朝時著名的道士。   此人雖一把年紀,但面容卻如少年,史上載:“羅公遠多祕術,嘗與玄宗至月宮,初以拄杖向空擲之,化爲大橋,自橋行十餘里,精光奪目,寒氣侵人,至一大城,公遠曰:此月宮也。仙女數百,皆素練霓衣,舞於廣庭,問其曲,曰《霓裳羽衣》。帝曉音律,因默記其音調而還。回顧橋樑,隨步而沒。明日,召樂工,依其音調,作《霓裳羽衣曲》。”   這就是唐朝第一舞曲《霓裳羽衣曲》的由來。   當然,沒有人認爲唐玄宗就真的到了月球。但是,卻擋不住另外一種情形,那就是:羅公遠採用強大的精神力量,引導玄宗進入了幻境。這並非沒有可能。據說,在這盛大的幻境中,玄宗還順手把一種月宮燒餅放到口袋裏。而這,也正是後世“月餅”的由來。   羅公元懂幻術,最擅長隱身,玄宗求此術頗急。   據說,掌握隱身術的人,如心存善念,二十年後可隨意變化形體,這在道術領域被稱作“脫離”。再過二十年,則可躋身地仙行列。關於這一點,唐敬宗寶曆年間時荊州著名預言師盧山人曾有論斷:“世間刺客隱形者不少。真正的刺客死後,屍體通常會消失不見。”又言:“道者得隱形術,能不試,二十年可易形,名曰脫離。後二十年,名籍於地仙矣。”   何謂地仙?東晉偉大的道士葛洪在《抱朴子·論仙》中這樣描述:“按《仙經》雲:‘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遊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尸解仙。’”《雲笈七籤》則稱:“此飛仙之所服,非地仙之所聞。”   地仙雖是介於天仙與尸解仙之間的“中等仙”。但其魁首依然很厲害:《西遊記》里人參果的掌有者鎮元大仙。又稱鎮元子,被認爲是“地仙之祖”。修道者一般通過服丹藥而成爲地仙。比如,葛洪在羅浮山煉丹飛仙后,其弟子黃道人撈了點鼎裏剩下的丹藥吞喫,遂爲地仙。但天然植物裏,也有被認爲可通地仙之氣的,比如靈芝。   靈芝之外,也有一些:“成式常見道者論枸杞、茯苓、人蔘、術形有異,服之獲上壽。或不葷血、不色慾遇之,必能降真爲地仙矣。”其中,茯苓是非常重要的一種。這是一種寄生在松樹根上的菌類,外形如紅薯,但皮是褐色的,果肉爲白色或淡粉色。唐人喜食茯苓。玄宗天寶年間,“處士崔玄微洛東有宅,耽道,餌術及茯苓三十載,因藥盡,領童僕輩入嵩山採芝……”   羅公遠雖擅長隱身術,但並不準備傳給玄宗,可又耐不住皇帝的軟磨硬泡,最後被逼無奈,只得從命露兩手。於是,玄宗學了起來,但每次都隱不利索,總露出點什麼。   羅公遠說:“陛下,您貴爲一國之尊,不治理國家,卻忙着學我們道家這些小法術。如果您真的想全部學會,那一定將懷揣着玉璽走進平常人家,被困於百姓生活中!”   這番話激怒了玄宗,叫人要拿下羅公遠。但羅遁形於殿柱中,繼續指責皇帝的過失。玄宗叫人把柱子砸開,羅又跑到柱下的玉石裏。玄宗叫人劈開玉石,碎成十幾塊,每塊上都有羅的人形。   羅公遠施展的奇術讓唐宮的人們瞠目結舌。不過,在此之前的一次鬥法中,他卻敗給了密宗大師不空和尚。   不空,天竺人,少年時跟隨師父來中土大唐傳教,修行高深,爲玄宗、肅宗和代宗三代皇帝所尊崇,圓寂後朝廷贈司空、封肅國公,這在高僧中絕無僅有。不空神通廣大,據說“能役百神”。有一年,長安大旱,玄宗叫不空祈雨。   不空說:“可。”   玄宗問需不需要去皇家庫房走一遭。說這話是有原因的。一年前,高僧一行因捕捉到化身爲豬的北斗七星而名震長安。此事在當時流傳甚廣,段成式說:“成式以此事頗怪,然大傳衆口,不得不著之。”不久後,玄宗又請他祈雨,一行對皇帝說:“當得一器,上有龍狀者,方可致雨。”玄宗帶着一行進入庫房,遍視珍寶,最後找到一面古鏡,上有盤龍。一行拿着這面鏡子,最後才把雨祈下來。   而不空說:“設繡座法壇即可。”   當時日本僧人金剛三昧也在宮中,玄宗叫他爲不空打下手,設置了繡座法壇。但不空並不登壇,而是隨手掏出一個數寸高的用某種木頭雕刻成的神人,唸咒後擲之於高空,隨後那神人緩緩落在法壇上,接下來奇蹟出現:神人“吻角牙出,目瞚則雨至”。也就是說,那木質神人慢慢露出角、牙,眼睛開始眨動,就在這時候果降大雨。   大雨下了多日,玄宗又令不空收雨。   不空遂在庭中捏泥龍五六條,放入水中,用梵語罵之,很快雨停。   此日,玄宗將羅公遠和不空請至後宮,叫他們比試法術。開始,又叫兩個人祈雨,但雨落後,分不清是誰祈下來的。   不空說:“我昨日焚白檀香龍。”   玄宗立即叫人捧水去嗅,果然有檀香之氣。不空盛氣凌人,轉身對羅公遠說:“借一下你的玉如意。”   當時後宮殿上有光滑的花石,不空揮舞玉如意,擊碎了塊塊花石。羅公遠找不空要那玉如意,不空說:“你來取。”羅公遠見那玉如意就在不空手中,於是出其不意猛地一搶,卻沒搶到。   又搶,還是摸了一把空。   羅公遠有些窘,知道這不空確實不簡單,他明明看到那玉如意在其手,卻怎麼摸都是空空的。當時玄宗欲幫羅公遠,不空說:“李三郎請不要起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如意的影子!”   在這裏,道家敗給了佛門。   後來,《西遊記》的作者參考上面的傳說,設計了一場車遲國僧道鬥法而最終佛門勝出的故事。只說羅公遠。離開玄宗後,就再也沒回來。後有朝廷使者在蜀道上看到羅公遠,羅笑對使者說:“爲我向陛下道歉。”   據說,“安史之亂”起,玄宗到四川避難,羅公遠在劍門迎接,將皇帝安全送到成都後才悄然離去,不白拜陛下一場:“玄宗學隱形於羅公遠,或衣帶、或巾腳不能隱。上詰之,公遠極言曰:‘陛下未能脫屣天下,而以道爲戲,若盡臣術,必懷璽入人家,將困於魚服也。’玄宗怒,慢罵之,公遠遂走入殿柱中,極疏上失。上愈怒,令易柱破之。復入玉磶中,乃易磶觀之。玉磶明瑩,見公遠形在其中,長寸餘,因碎爲十數段,悉有公遠形。上懼,謝焉,忽不復見。後中使於蜀道見之,公遠笑曰:‘爲我謝陛下。’”   關於隱身術,一直被認爲是古代最玄妙的幻術。 《後漢書》“方術傳”裏第一次出現本土的隱身術士:“解奴辜、張貂者,亦不知是何郡國人也,皆能隱論,出入不由門戶。奴辜能變易物形,以誑幻人。”葛洪專門在《抱朴子》裏曾談到隱身術:“其法用藥符,乃能令人飛行上下,隱論元方,含笑即爲婦人,蹙而即成老翁,踞地即爲小兒,執杖即成林木,種物即生瓜果可食,畫地爲河,撮地成山,坐致行廚,興雲起火,無所不作也。”但是,他並沒有指出到底要用什麼樣的藥符。   隱身術須藉助於金、木、水、火、土,也就是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如果沒有這個先決條件,那麼即使是再高深的人也不可能進行隱身。   羅公遠隱於柱石中,就是藉助了金遁。在下面的故事中,善於隱身的主人公面對他人的提防時,仍然逃逸了。   廬山道士茅安道,能“書符役鬼,幻化無端”,跟其學道者有數百人。他有兩名入室弟子,常伴茅安道左右,茅將隱形術和透視術傳授給二人。二弟子非常興奮。剛學到手,就表示要還鄉。茅安道一愣。但也沒什麼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他對二弟子說:“我將此祕術傳給你們,是爲了叫你們學道修煉,而不可於人前炫耀,更不得以此術爲非作歹。假若有違師命,我可叫你們法術不靈。”   二弟子叩拜應允,下山而去。   他們來到潤州,也就是江蘇鎮江。   當時,晉國公韓滉爲官潤州。韓滉也算當時的奇葩了,上馬能做將軍,下馬能當宰相,坐下來還是個非常厲害的畫家,“能畫田家風俗、人物、水牛,曲盡其妙”,代表作《五牛圖》經歷了上千年的戰火與動盪而一直流傳至今。沒事時,還是個不錯的偵探。比如,有一年,夏夜無事,他與部下登上城樓乘涼。忽對手下說:“聽!誰家女人在哭?哭聲是從哪傳來的?”   手下說:“在某某大街。”   手下又說:“聽這哭聲,該是丈夫去世了。”   韓滉側耳細聽,久久不語。   轉天,韓滉叫捕快將夜裏哭泣的女人帶到衙內,一問果然是丈夫去世了。韓滉問怎麼死的,女人說暴病。韓滉叫人查看她丈夫的屍體,也確實沒看到被殺害的痕跡。一天過後,手下發現那女人丈夫的屍體招蒼蠅,尤其是腦袋周圍。韓滉叫人將其髮髻散開,在頭頂發現鐵釘按下的傷痕。   案子結束後,大家都認爲韓滉是神人。有人問其故。韓滉說:“那天晚上,我聽那女人的哭聲雖然很急,但卻不甚悲傷。漢朝王充《論衡》中講,‘凡人於其所親愛,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那女人哭已死去的親人,聲調不是哀傷,而是恐懼,所以當有姦情。”   通常來說,當時的重臣或崇佛,或喜道,但這韓滉偏偏什麼都不喜歡,尤其討厭道士。而茅安道的倆弟子,就偏偏來到了潤州。聽說韓滉對道家尤爲不禮,便商議:若真有怠慢就隱身而去。   此日,韓滉召見二弟子。果如傳聞,無甚尊敬。二弟子還以顏色,提着衣襬登臺階,並不行禮。韓滉怒,叫人把他們捆起來。二弟子欲作隱身術逃走,但法術卻不靈了,乖乖被擒。隨後,韓滉計劃將二人斬殺。二弟子很害怕,其中一人還算聰明,說:“並非我們天生無禮,只是學道廬山,師父沒把我們教好……”   韓滉問:“師父是誰?若告訴我他的姓名,也許就會放了你們。”意欲將師徒一併捕捉。   二弟子正想說,但有人稟報,門外有自稱茅安道的道士求見。二弟子大喜,說:“此即吾師!”   韓滉也暗喜,傳其入內。茅安道到後,韓滉有些喫驚,只見茅骨相清異,一副美鬚髯,舉手投足,有高士遺風。韓滉在茅的吸引下,不自覺地離席相迎。   茅安道說:“得罪了。我的二位徒弟太過愚鈍,不懂禮數,冒犯了大人,這是我做師父的過錯。現在,他們的性命死活全在於您。我來到這裏,並非要解救他們,只是想最後看看他們,當面斥責,願與他們一起受刑。”   韓滉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韓滉呼來手下,將茅安道也牢固捆住,又將二弟子押來。二弟子見師父也被捆住了,徹底慌了,向韓滉叩頭,欲求不死。   茅安道說:“韓大人,可否給我一杯水喝。”   韓滉立即拒絕:“據說,你們這些術士多會妖法,莫非要以水遁逃走?”可見韓滉是很細緻的。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是位大畫家,作品的特點就是精細入微,以《五牛圖》爲例,畫面上雖同爲老牛,但神情、動態各不相同。   茅安道笑:“此水亦可。”他俯身將桌上硯石裏的水喝了一口,轉身向二弟子噴去,二弟子轉眼化作一對黑鼠。此時,茅安道奮力一掙,繩索脫落,自己變爲一隻老鷹,騰空而起,一個俯衝,抓住黑鼠,翱翔而去。   韓滉驚駭良久,終無可奈何。   這既是一個涉及包括隱身在內的幻術的故事,也是一個師父傾情搭救徒弟的故事。   故事裏,當二弟子衝撞韓滉後,再做法已經不靈了,應了當初師父茅安道的告誡。但在二弟子服軟,並“出賣”師父後,茅安道仍講求師徒情分,沒拋棄這兩個弟子。   這樣的故事無獨有偶。   玄宗時,進士崔偉乘驢遊青城山,驢失蹤,尋驢時,入一洞,被仙翁傳授隱身術,警告他此術雖可隱身,但不可妄入皇宮。臨別時,又贈崔偉一道符,告訴他危急時打開。崔偉來到長安,實驗隱身術,偷偷鑽進幾戶人家,別人一無所見,果然靈驗。於是,他違背師父的囑託,祕密進入皇宮,偷盜了南方進獻給楊貴妃的生日禮物。   玄宗很震驚,急忙召羅公遠,叫他作法,捕捉小偷。羅以道符相照,發現隱身的崔偉,將其捉住。崔偉想起師父給的救命符,打開後,羅公遠與衛士都撲倒在地。玄宗大驚,只好將其釋放,但派人跟蹤,欲尋其住處。   崔偉返回青城山,尾隨的人也到了。崔偉來到當初的洞口,見師父在等候。皇家衛士想跟進,仙翁放過崔偉,隨後用手杖在地上畫了一道,頓成萬丈深淵,將那些皇家衛士阻擋在對面。   崔偉的故事和茅安道的故事有一點是相同的:在弟子栽了跟頭並遇到危險時,做師父的全力搭救了他們。你們做了叫我沒面子的事,我會處置你們,但在他人面前,我還是維護你們的。仙翁和茅安道的觀點是一致的。至於茅安道最後的做法,其實也是對不尊重道家的韓滉的一次警告。   無論茅安道、青城仙翁,還是羅公遠,這些精通隱身術的人,都是修行高深的。不過,也有個別人,雖持有此術,卻抵擋不住凡人香軀的誘惑,使多年的修行毀於一旦。   仍在玄宗年間。當時,檀州密雲縣縣令有一女,十七歲,姿色美,可傾城,得了一種怪病,如何怪?不得知,總之,過了一年仍沒好。當縣令的父親十分着急,四處尋訪名醫,都不見效。這時,有下屬說:“何不請密雲北山修道士爲千金治療?”   “北山道士?”   “此人在北山修煉已數百年,據老一輩人稱,有異術,當可治頑疾。”   縣令喜,帶厚禮,入山請道士。   救病活人,爲善行,儘管道士斷絕人煙數百年,但也沒推辭,於是跟縣令出山。走在密雲的大街上,人們夾道觀望,指指點點:“看,就是他,修行數百年的仙人!”   一身黃衣的道士入縣令府邸,爲其女看病,小姐之美令道士驚訝。感嘆之餘,開出藥方,小姐服後,病真的好了。縣令大喜,贈道士很多禮物,留其在府上住了一個多月。這期間,發生了怪事:每天入夜,小姐臥牀後,總感覺有什麼壓着她的身體。小姐昏昏然,一如夢魘。等到天亮,身上的東西離去後,本人才能恢復清醒。   這樣的事一連發生了幾個晚上。小姐羞於開口。她想不想說呢?又過了一些時日,她纔將此事告訴母親,其母又將此事告訴縣令。入夜後,縣令帶人埋伏在小姐寢室。夜半,果然聽到有人潛入之聲,但卻看不到人。衆人聞聲而撲,上燈一看,正是北山道士。   縣令叫人將道士捆綁訊問,道士一下子哭了,這出於縣令的意料。   道士說:“我居密雲北山修煉六百多年,未曾到人間。前些天,蒙您殷勤相請,出山爲公之小姐治病,見到小姐後,爲美色所惑,不可自抑。我修煉多年,自有道術,白天隱形,夜裏與小姐交歡,您府中之人不曾相見。今被君捉住,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道士說,他在北山修煉六百多年,以此推算,當是東漢時期的人。在遙遠的漢朝入山修行,那時他萬不會想到,自己會意外地死於唐朝。   幻影術   從唐人志怪設定的發生時間看,大多集中在中唐的德宗貞元時代。到晚唐的懿宗鹹通時代,也就是公元785年~873年間。這期間,層出不窮的奇聞軼事,形成了這個時代特有的氣氛:幽暗、隱祕、詭譎、蒼茫……尤其是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各種奇異的事頻繁發生:貞元元年,怪鳥現於終南山,有雙手,及一足……   貞元二年,長安大雪,平地深尺餘,雪上有薰黑色……   貞元三年,華山谷中見一人腿,襪、履猶新,斷在膝,無瘡跡……   貞元四年,雨木於陳留,大如指,長寸許。每木有孔通中,所下其立如植,遍十餘里……   貞元五年,成都寶相寺,入夜忽有飛蟲五六枚,大如蠅,金色,迭飛起燈焰。或蹲於炷花上鼓翅,與火一色,久乃滅焰中……   貞元六年,宣州忽大雷雨,一物墜地,豬首,手足各兩指,執一赤蛇齧之。俄頃,雲暗而失……   貞元七年,江淮有士人莊居,其子魔怔多日。其父飲茗,杯中忽起水泡,瑩淨若琉璃,中有一人,長一寸,細視之,乃其子也。食頃,爆破,一無所見……   貞元八年,萊州即墨縣有百姓王豐兄弟三人。豐不信方位所忌,常於太歲上掘坑,見一肉塊,大如鬥,蠕蠕而動,遂填。其肉隨填而出,豐懼,棄之。經宿,長塞於庭。豐兄弟奴婢數日內悉暴卒……   貞元九年,明州有一人浸蛇酒,前後殺蛇數十頭。一日,自臨甕窺酒,有物跳出,齧其鼻將落,視之,乃蛇頭骨……   貞元十年,“嚴綬鎮太原,市中小兒如水際泅戲。忽見物中流流下,小兒爭接,乃一瓦瓶,重帛幕之。兒就岸破之,有嬰兒,長尺餘,遂走。羣兒逐之,頃間足下旋風起,嬰兒已蹈空數尺。近岸,舟子遽以篙擊殺之。發硃色,目在頂上……”   貞元十一年,虢州五城縣黑魚谷,有水方數步,常見二黑魚,百姓王用伐木飢困,遂食一魚。久乃轉面,已變爲虎焉。時時殺獐鹿,夜擲於自家庭中。如此三年。一日日昏,叩門自名曰:“我用也。”弟應曰:“我兄變爲虎三年矣,何鬼假吾兄姓名?”又曰:“我往年殺神靈,謫爲虎。今免放,汝無疑也。”弟喜,遽開門,見一人,頭猶是虎,因怖死……   貞元年間之所以頻頻發生詭異之事,如果剝繭抽絲,會發現:跟大明宮裏的皇帝有着某種潛在的關係。   “安史之亂”平息後,河北的叛軍扛着不展的旌旗消失在綠樹黃塵間,龐大的帝國進入身影隱祕的中年時代,大明宮陰沉的帷幕又多了幾重。在玄宗之後,經肅宗、代宗,而進入德宗時代。   端坐在大明宮的德宗,看到一羣龐大的烏鴉在他上空徘徊不去。聒噪聲中落葉紛紛。它們的身影遮住那枚黃月亮。在某個瞬間,德宗決定使用個新年號。在此之前,他使用過“建中”“興元”。在大臣的建議下,德宗最後採用了“貞元”這個年號。《易經》中有“元亨利貞”的說法。“元”指“善”,“貞”意“正”。這兩個字有純潔明朗之義。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德宗叫李適,是代宗的長子,母親是“安史之亂”中失蹤的被稱爲沈珍珠的沈皇后。   德宗的童年時代恰逢大唐盛世,四海晏清。他十三歲那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叛軍自河北一路而下,洛陽、長安相繼失守。隨後,是長達八年的戰爭。公元762年,父親代宗即位時,戰亂進入尾聲。那一年,他被任命爲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李光弼是他的副手。正因如此,作爲未來的皇帝,他奇異地和著名的將領們一起被描繪入凌煙閣。公元780年,他成爲帝國的新皇帝。   德宗被稱爲“九葉天子”,因爲到他時帝國皇權已延續九代。即位後,他時常想起父親代宗,在他眼裏,那是個神祕莫測的人。因爲他往往能在不動聲色中把一些令人生畏的人解決掉,比如李輔國、魚朝恩、程元振,帝國宦官史上三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德宗從不認爲自己有父親一樣的手腕。相比之下,他是比較溫和的,認爲“德”最重要,《酉陽雜俎》中披露了他生活中的一個片段:“相傳雲,德宗幸東宮,太子親割羊脾,水澤手,因以餅潔之。太子覺上色動,乃徐卷而食。”意思是,太子奢侈地用餅擦手,當發現德宗臉色有點不好看時,便順水推舟地把餅捲起來喫了。   相比於父親醉心於長安的爭鬥,德宗更關注河北、山東和淮西的問題。他想抑制那裏割據的藩鎮。但他太急了,結果激起更大的叛變。更要命的是,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十月,他調涇原軍團前往淮西平叛,途經長安時,軍團因受到冷落的待遇而譁變,他倉皇出逃。他想讓帝國重抖擻,但沒想到越搞越亂,最後不得不下“罪己詔”,表示藩鎮叛亂是由於他的失政造成的,重新默認河北等地的藩鎮現狀。在那些地方,有獨立的稅收,節度使可以子襲父職。   “涇原兵變”時,德宗從長安出逃,身邊的大臣都跑了,只有一幫宦官保護着他。他很感動,也很傷心。返回長安後,提升了神策軍在禁軍中的位置,將其置於羽林軍、龍武軍之上,成爲皇帝最重要的衛隊,並由身邊的宦官直接統領。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六月,他正式設立了令後世朝臣聞之色變的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一職,這支長安最重要的部隊由此正式掌握在宦官手中,這是宦官干政、弒立皇帝如兒戲的開始。   至此,中晚唐大局已定。   有了“涇原兵變”的體驗,德宗不再相信身邊的大臣。他頻繁地更換宰相,除宦官外,更看重貼身的翰林學士。陸贄罷相後,德宗更是“躬親庶政,不復委成宰相。廟堂備員,行文書而已”。陸贄此前曾勸他:“君上之權,特異臣下者,唯不自用,乃能用人。”德宗與宰相展開辯論,表示自己做不到這一點。那場兵變在他的內心紮下太深的陰影。   在這種情況下,包括宰相在內的很多大臣也就懶得再關注國家大事了,開始醉心於自家庭院中的夜宴或自娛自樂地寫起志怪筆記。就這樣,在貞元年間,各種詭異的奇聞充斥在帝國上空。比如,下面說的這個故事,就是那個時代萬千怪異之事中的一個。   四川成都有富豪,家中一子尚未婚娶,想攀高枝的姑娘很多,但沒一個能入公子法眼。這時候,有好事者向公子推薦一人:姓張名和。並言道,那張和雖是坊間官員,但實乃大俠,無所不知,頗有本領,請他幫忙,定能尋到稱心麗人。   公子大悅,連夜置備金帛前去拜訪。張和欣然許之。   轉天,他拉着公子出城,行於荒野。公子問去哪裏,張笑道:“跟我走便是了。”   二人進一廢棄寺院,大殿上有座滿是塵土的佛像,張和也不說話,拉着公子,爬到佛像身上,揭其乳,乃是一洞。公子還沒明白過來,就被張和拉着鑽了進去。   進到佛像身體裏,公子初覺狹窄昏暗,走了十多步,漸覺寬廣明亮,遇一處門樓。張和即行叩門,不一會兒,裏面出來一名九髻少年,道:“主人已期待您多時了。”   主人身着紫衣,周圍有侍者十餘人,見張和後甚爲恭敬。   張和指着公子說:“這是一翩翩君子,望你善待他,我現在還有急事,需要先回去。”說罷,張和便消失不見。公子感到怪異,但一時又不敢問。   主人在堂中設宴。   喫了一會兒,有多名歌妓魚貫而入,起曼舞、拋繡球,以爲行酒令,樣式新穎,十分好玩。衆人中有一少婦,不時向公子投來一瞥。看此女子面容,雖不是二八少女,而風韻別具。公子連看幾眼,頓覺意亂情迷,這不就是他喜歡的類型麼?   其間,公子看到案上有一種金制器皿,體高口大,上面雕刻着古怪的花紋,鑲滿名貴的寶石,遂問爲何物。   主人道:“此乃我這裏的二等器皿罷了,是仿造伯雅造成的。”   公子不解其意。   三國曹丕作有《典論》:“荊州牧劉表,跨有南土,子弟驕貴,並好酒,爲三爵,大曰伯雅,次曰仲雅,小曰季雅,伯受七升,仲受六升,季受五升……”伯雅,也就是一種古酒器。   主人又道:“我們這兒的大號酒杯,可盛酒七升!”   公子“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麼,繼而環望四周,帷幄低垂:“請問,您是……”   主人笑而不語,始終與公子保持着一段距離。   夜宴至三更,主人對歌妓說:“你接着陪伴客人,我還有點事,先出去一下。”   望着主人鬼魅一般離去,公子感到侷促不安,去牆邊撒尿時,突然有人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正是那少婦歌妓。   她對公子說:“我見你善良,爲什麼也被掠到這兒?”   公子說:“掠到這兒?”   歌妓說:“我等就是中了幻術,被掠到這兒,已多年,現在歸路永絕。你新來,身上還有陽氣,如想回去,還有希望。”   公子大驚:“有什麼辦法?”   歌妓說:“我給你七尺白綾,以候主人,謊稱拜謝,近其身,蒙其頭,事即成功!”   天色將亮,主人回來入座,公子依歌妓之言,以白綾矇住主人之頭,其人果然大恐,伏地求饒,道:“死女負心,終壞我事!以後再不能居住於此了!”說罷,掙扎着奔出門,飛馳而去。   故事後面的發展稍微出乎意料:公子並未離去,而是跟那少婦過上了日子。   日子一過便是兩年。其間又發生了什麼,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二年後,公子思念家人,想回去看看,少婦亦不挽留,爲其餞行後,持鐵錘在東牆上開一洞,形如公子來時的佛乳。公子探頭外望,還沒等定睛,便被身後的手推了出去。   公子坐在地上陷入巨大的茫然。   因爲他抬頭後,發現自己沒在那破敗的寺院裏,而是看到不遠處的城牆上寫着“長安”字樣。問路人,對方告訴他,這裏確實是大唐的京城長安,不遠處就是風景如畫的曲江啦。   我們的公子盤腿坐在路邊,來來往往的人們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他不能明白,自己是在現實的世界裏,還是在幻境之中。“長安”的字樣在黃昏中隱現。從成都到長安有多遠?在此處他並無親朋。最後,一路乞討,這纔回到成都。雖然自家宅子還在,但家人都已經老去,並告訴他:“你,已失蹤多年。”   從佛像的胸乳中進入一個幻異世界,這本身就令人稱奇。那佛像所在寺院在成都郊野,但當公子出來時卻已置身長安。兩地相隔千山萬水。這一切如何解釋?從這個角度說,那佛像的肚子更像天文學上的“蟲洞”。“蟲洞”類似於時空隧道,比如從地球到一顆星星,如有若干光年的遙遠距離,乘坐人類的交通工具要花費上百年時間,而從“蟲洞”中穿行的話,沒幾天就可以到達了。   如果把佛像的肚子理解爲“蟲洞”,那麼這又是一尊什麼佛?   故事中的張和有什麼來頭?佛肚中的幻異世界又是個什麼所在?裏面紫衣主人的身份是什麼?爲什麼稱少婦歌妓“壞其事”?又爲什麼怕白綾矇頭?這些謎團永遠地被塵封在《酉陽雜俎》中:“成都有坊正張和。時蜀郡有豪家子,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麗,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稚,無不知之,盍以誠投乎?’豪家子乃具金帛,夜詣其居,具告所欲,張欣然許之。異日,謁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巋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坊正引手捫拂乳,揭之,乳壞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因拽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十數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   按少婦所言,被拐到紫衣人那裏的,都是中了張和的幻術。由此可見,張和極有可能是一個披着小公務員外衣的從事靈異犯罪的幻術師。像公子那樣的人,張和拐賣了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發現目標後,張和用幻術將其誘至紫衣人所在的佛肚,在那個幻異之境,人們的陽氣會迅速被攝去,再想逃出已不可能。此外,從見到張和後紫衣人的表現可以斷定,其身份低於張和。   幻的本義是虛幻、不真實,正因爲如此,才詭譎莫測。   但在唐人看來,幻術並非完全是無稽之談。幻術不同於魔術。魔術在本質上是視覺上的一種“不可思議”。幻術雖然也有此特性,但更爲深入、詭異和複雜。   在這裏作一下區分:   關於魔術,可以看看荊州陟屺寺僧人惟肅講給段成式的一個故事: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779年),有術士從南方來,閒居該寺,說:“我有一技,可爲君助興。”遂將各種顏色攪拌在一起,兌上水後,含在嘴裏,噴於牆上,立成《維摩問疾變相圖》,五色皆宜,一如新繪。   乍看上去,這是一種幻術,但實際上是魔術而已。因爲只要找到五倍子這種東西就行。   什麼是五倍子呢?五倍子又叫百蟲倉,是角倍蚜在鹽膚木上寄生後形成的一種瘤狀物。把五倍子泡到水裏,可以得到一種神奇的藥水,用這種藥水在牆壁上作畫,能隱藏圖像,但如果再用皂莢水噴之,圖像又可以在瞬間顯現出來。   上面故事中的南方術士,極有可能採用了這種技巧。   不過,並非所有類似的場面都是魔術。比如,當時有叫李叔詹的,其友范陽山人,客居李宅,山人善於占卜之法,又精通畫技,臨別前贈予李叔詹一幅“水畫”。作畫過程如下:掘地爲池,在池中抹上麻灰,然後開始注水,等其不下滲後,取來丹青墨硯,用嘴含咬毛筆頭良久,便開始在水面上揮毫。兩日後,以四匹絹布覆在水上,一頓飯的工夫,取絹布觀看,上面有古松、怪石、人物、屋宇。李叔詹自然驚奇,問其原委,范陽山人說:“心中有道,方能將水中色彩聚於水面,不令其沉散,以待絹布拓下。”   乍一看,很多人都會認爲范陽山人施展的不是魔術就是幻術,實際上是中國古典水墨畫技法中的“水拓法”而已。   還有一種奇技,介於幻術與魔術之間。   唐憲宗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江淮術士王瓊曾在一個叫段君秀的人的家中做了這樣的表演:他叫座上客取一瓦片,畫成龜甲樣,揣到了懷中。一頓飯的工夫後,再取出來,“乃一龜,放於庭中,循垣而行”。又,“取花含默,封於密器中,一夕開花”。   說到這兒,就不能不提中唐奇人費雞師。   費雞師是蜀人,相貌奇特,眼是紅的,沒黑瞳仁,段成式在唐穆宗長慶初年見到該人時,他已七十多歲。每次給人治病,總在庭院裏放一隻雞,又取雞蛋般的江石,叫病人握在手裏,隨後踏步運氣,口中唸唸有詞,雞便旋轉而死,江石亦破碎,病人之疾遂愈。   據段成式說,他有家人叫永安,費雞師稱其有厄運,令其服下丸狀的道符,隨後給其發功,道符竟於永安的腳心展現。費雞師又曾給段成式的僕人滄海治療,令其脫光上身,背對着門。費雞師執筆站在門的另一側,在門上一邊書寫道符,一邊大聲喊:“過!過!”再看那墨跡,真的透過厚厚的門板而顯露在滄海的背上了。   當然,幻術更不同於技巧。   段成式回憶:“予未虧齒時,嘗聞親故說,張芬中丞在韋南康皋幕中,有一客於宴席上,以籌碗中綠豆擊蠅,十不失一,一坐驚笑。芬曰:‘無費吾豆。’遂指起蠅,拈其後腳,略無脫者。又能拳上倒碗,走十間地不落……”   段成式的父親段文昌,曾跟隨中唐重臣劍南節度使、南康郡王韋皋入蜀。段成式小時,曾聽親戚和父親的故舊談到過很多在四川時的趣聞軼事。   韋皋幕僚有叫張芬的,在一個夏天請客。西蜀之地,酷熱難當,有很多蒼蠅於席間飛來飛去。正在這時,有客人甲站起來,取來碗中的綠豆,彎指相彈,擊殺蒼蠅,百發百中,四座驚奇。張芬隨後慢悠悠地,說:“老兄,別浪費綠豆好麼?”說着,他自己動起手來,用手指去捕捉蒼蠅,每次都能捉住後腿,沒有一個可以逃脫。   這叫絕技。   張芬是韋皋的得力助手,在當時爲行軍司馬,後爲一方將軍,又做了御史中丞。這哥們兒是頗有些奇怪的技藝的。能與之媲美的,大約只有唐德宗建中年間(公元780年~783年)河北的夏將軍了,此位也是個奇人,曾於馬球場中飛馳,地上摞着十幾枚銅錢,他奔馬而來,用馬球杆擊那銅錢,每次一擊,則有一枚銅錢飛起六七丈高。又曾在泥牆上插荊棘刺數十枝,取出煮熟的黃豆,相隔一丈,以豆擊之,能準確地貫穿於荊棘刺上。其妙如此。   再看一例:   於頔在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鎮守襄陽。此人爲北朝名門之後,又負其才,爲人跋扈,風格驕縱。所以,當一位遠道而來的無名小輩王山人拜訪他時,輕慢是必需的。王山人於是對於頔的幕僚說:“我聽說於公好奇術,故不遠而來,現在特別失望。不過,我不想就這樣走了,現有一小技,自古以來無人能會,今願表演給您看。”   說着,王山人從懷中出竹筒一節、小鼓一面。去掉竹塞,折樹枝敲擊小鼓,只見竹筒裏慢慢爬出蠅虎數十隻。所謂蠅虎,是蜘蛛的一種,有一雙大眼,尤愛捉蒼蠅,行動敏捷,但不會結網。只見那羣蠅虎分行而出,列爲二隊,如兩軍對陣。每當王山人擊鼓時,蠅虎或三或五,隨鼓音而易陣形,進退左右,變化無窮。在王山人的指揮下,蠅虎變陣數十種,最後纔回到竹筒。   繼續說幻術。唐朝崇佛信道,是幻術大盛的時代。   高宗時,趙州有名的幻術師祖珍儉。把水甕懸在樑上,用刀砍,繩斷而甕不落。又於空房裏,把門密封,放一甕水,橫刀其上。良久後,進去觀看,只見祖珍儉肢解成五段,水甕皆是血。人去之後,又恢復如初。   幻術師們不但遊走於民間,而且還出入於宮廷。唐朝很多皇帝都好幻術,經常在宮廷觀看錶演,甚至在長安舉辦幻術大會。每到這時候,各地的幻術師都雲集長安。其中很多來自遙遠的地方,比如西域的龜茲,中亞的撒馬爾罕,西亞的波斯和大食,南亞的天竺……他們有的成了宮廷御用的幻術師,專門爲皇帝表演。還有一些幻術師被朝廷加封,比如一名叫翟磐陀的法師,就因在皇帝面前表演了長劍穿腹的幻術而技驚四座,當場封爲遊擊將軍。   中外皆有幻術師,有些時候,來自域外的更邪門。   唐代宗時,有天竺僧人難陀漫遊巴蜀。此人精通幻術,據說身可入水火,能穿金石。有一次,難陀跟三名尼姑同行,醉酒狂歌,一名路過的將軍以爲不雅,高聲呵斥,欲將其與尼姑分開。   難陀說:“我自幼出家,得些道術。”隨後,又指着三尼姑,告訴那將軍,說她們皆善歌舞。   將軍大喜,請四人同行,到一驛站,設夜宴。此前,難陀不知從哪兒取了胭粉,妝扮後的三尼姑更顯動人。   席間,難陀對尼姑說:“何不爲將軍跳舞?”   說罷,他也起身,與三尼姑並舞,姿態酷美,讓將軍看得入迷。後難陀開始打坐,那三尼姑則如上滿的發條,狂舞不已。   難陀說:“難道她們瘋了嗎?”突然起身,抽出將軍的佩刀,奔向三尼姑。衆人驚。難陀揮刀,三尼姑鮮血飛濺。將軍瞠目結舌,呼人捉那難陀,後者笑:“莫驚慌,你們看——”說罷,將三尼姑舉起來,竟是三支竹杖,其血爲酒。   還有一次,難陀與人飲酒,興趣所來,叫人砍下他的腦袋,釘耳朵於柱上,頸間無血。此時,身體仍坐於席間不倒。酒上來,灌入脖中,釘在柱子上的腦袋,竟微微泛出紅暈,面赤而歌。無頭的難陀,則在一旁打着拍子。喫喝完畢,無頭之身走至柱前,取下腦袋安在自己的脖子上,沒有一點疤痕。 《西遊記》中車遲國鬥法,比的不正是此術麼?   難陀曾在成都被一人供養,數日後欲離去,主人不想叫他走,就鎖上了院門。難陀微笑,來到院牆前,走着走着,竟走進牆裏,很快壁上就只有難陀袈裟的一角了。主人上前去拽,衣角頃刻間消失。轉天,牆壁上出現一幅難陀的人像,後來色彩漸漸淡去,七日後空留下墨跡。第八日,痕跡也沒了,而此時難陀已至遠離成都的彭州地界。   以杖變人、砍頭復原、隱跡穿牆,如此幻術,難陀皆精。   在唐時,跟幻術相近的,除了魔術外,還有妖術:“韓佽在桂州,有妖賊封盈,能爲數里霧。先是常行野外,見黃蛺蝶數十,因逐之,至一大樹下忽滅。掘之,得石函,素書大如臂,遂成左道……”   如果非要定義的話,幻術的本質是以意念爲手段,使人在精神上產生迷幻,從而看到眼前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有些幻術也並非完全沒有科學依據,比如荊州有醫師名張七政,善“戲術”,曾取馬草一掬,再三揉之,悉成燈蛾一般飛去。在這裏,用了摩擦起電的原理,令帶電體互相排斥而飄飛。但是,他的另一種幻術,人們就不得其妙了:“畫一婦人於壁,酌酒滿杯飲之,酒無遺滴。逡巡,畫婦人面赤……其術終不肯傳人。”   我們以下面這個美麗的故事結束有關幻術的一切。   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年~824年),有楊山人,名隱之,寓居湖南郴州。   唐時多見“山人”“居士”“上人”“處士”這樣的詞。“上人”來自佛教,專指僧人;“居士”和“處士”,與現在所理解的多有不同,在當時專指不做官的修行之人,既包括向佛的,也包括向道的。“山人”也是如此,該詞最早出現在南北朝,到唐朝時特別流行,成爲一個階層,指未入官場而隱居終身的人,比如詩人孟浩然,在當時被稱爲“孟山人”,如此等等。   楊隱之平素喜尋訪修行之士。時有居士姓唐名道可,已上百歲。   這一天,楊隱之去拜見唐道可,肯定是談得投機,後者留楊住下。到晚上,幽室昏暗,唐道可喊來自己八十歲的女兒,說:“可剪月一枚。”   楊隱之大驚,卻見那老閨女取了剪刀和紙張,很快剪出一彎月亮,隨後貼在牆壁上。   接下來,唐老起身對月亮道:“今晚有客,可賜光明。”   話音落,紙月亮驟然生輝,映照滿屋。   唐道可並非虛妄的人物,史上有記載,其人生於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一直在郴州陵谷隱居,與女兒相依爲命,逝於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活了一百四十歲。   楊隱之告辭時,唐道可送客,順便在庭院中施展了一下拿手的幻術:他以柺杖擊地,掀起灰塵,一時天地間盡暗。慢慢地,塵埃落定,定睛再看,庭院裏懸崖陡峭,山谷重疊,亂石穿空,楊隱之汗透衣裳。   唐道可笑道:“莫怕,此爲娛目之術而已。”   說罷,掃其庭院,又有塵起,落定之後,庭院景象如舊。   幻術是神祕主義者的通靈術。那些詭異的幻術師,是一個又一個的夢幻製造者。但遺憾的是,在唐朝之後它們永遠地失傳了。   養屍術 《酉陽雜俎》中記道術的故事,被歸在“壺史”“玉格”兩門。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記載:“昔費長房爲市吏,見王壺公懸壺於市,長房從之,因而自遠,同入此壺,陷淪仙路。”在古時,壺是作爲道家的一個象徵而存在的。至於“玉格”,這倆字是道教用語,最初指玉製筆架,又指書架,後泛指道教之書。在這兩門中,講到了不少道家的祕密,比如尸解,比如太陰煉形:“人死形如生,足皮不青惡,目光不毀,頭髮盡脫,皆尸解也。白日去曰上解,夜半去曰下解,向曉、向暮謂之地下主者。太一守屍,三魂營骨,七魄衛肉,胎靈錄氣,所謂太陰練形也。”   先說這裏提到的尸解。   尸解是成仙的一種形式。最高境界是白天尸解,被稱爲上解;傍晚尸解,則屬下解。上解的特點是屍骸消失,真身已經成仙;下解的特點是,成仙后,屍骸轉化爲一件物體。但也有一種說法,即無論上解和下解,修煉到一定程度後,要想成仙,都必須假借一物。   按《雲笈七籤》的說法,可假借水、火、杖……比如,成仙之前,抱木而臥,如此等等。   據傳武則天的侄子武攸緒就是尸解成仙的:“武攸緒,天后從子,年十四,潛於長安市中賣卜,一處不過五六日。因徙升中嶽,遂隱居,服赤箭、茯苓。貴人王公所遺鹿裘、藤器,上積塵蘿,棄而不用。晚年肌肉始盡,目有紫光,晝見星月,又能辨數里外語。安樂公主出降,上遣璽書召,令勉受國命,暫屈高標。至京,親貴候謁,寒溫之外,不交一言。封國公,及還山,敕學士賦詩送之。”   史上的武攸緒是唐朝著名隱士,少年時即好學道,身懷奇術,曾於長安擺攤爲人占卜,每每靈驗。找他算命的人趨之若鶩。則天掌權,攸緒被封爲王,但不爲所動,最後隱居嵩山。武則天死,武承嗣、武三思等武姓親屬皆遭不測,唯武攸緒高蹈避禍,躲過劫難。在中嶽隱居的日子,武攸緒除登山採藥外,就是在石室裏修煉形神。   唐中宗復位,李家皇帝對武姓諸人頗恨,但唯獨對武攸緒尊敬有加;後及安樂公主出嫁,朝廷召他入朝參加婚禮,攸緒勉強從命。嵩山修煉多年的他,仙風道骨,鬚髮皆白,身着寬大的道服,入長安城時,人們都以爲是仙人下凡。在長安,無論是面對皇帝,還是昔日的同事,除客氣一下外,絕不廢什麼話,所謂“寒溫之外,不交一言”。   在長安,武攸緒又被封爲國公,不就而還嵩山,繼續修煉。在晚年,其外形令人恐怖:“肌肉始盡,目有紫光,晝見星月”。人們在好幾裏地外說話,他都能聽得見。最後,他尸解成仙而去。   上面提到的太陰煉形,就是促使達到尸解的手段。說白了,煉形就是一種養屍術,通過內在修煉,控制體內諸神,實現尸解成仙的目的。道家煉形法共有六類:太陽煉形、太陰煉形、金液煉形、玉液煉形、內視煉形、真定煉形。太陰煉形是其中之一。古時月亮別稱太陰,又爲女性代名詞,在道家裏,太陰煉形指根據女性特點進行修煉,“先煉形,而後煉神”,特點是“以血化氣”,不同於太陽煉形的“煉精化氣”。   通過太陰煉形,可保持屍骸面容不改,頭髮和指甲照常生長。   道士周隱遙,自稱是西漢初年著名隱士甪里先生之後,隱於鎮江焦山,專門學太陰煉形之道,最後逝於崖窟中。死前,囑其弟子:“檢視我屍,勿令他物所犯。六年後,若再生,當以衣裳衣我。”六年後,打開崖窟,發現其屍潤澤,鬚髮如生。十六年後,其人又死,七年後再復生。如此三回,近八十歲,貌如三十。   李世民曾召見過此人,專門詢問煉形之術,周有個很好的回答:“臣所修者,匹夫之志,功不及物,利唯一身。帝王修道,一言之利,萬國蒙福。得道之效,速於人臣。區區所學,非九重萬乘之所修也。”意思說得很明白了。   修太陰煉形術的,多在山川曠野,因爲可吸收日月精華:“朱道士曾遊青城山丈人觀,至龍橋,見巖下有枯骨,背石平坐,按手膝上,狀如鉤鎖,附苔絡蔓,色白如雪。雲祖父已嘗見,不知年代,其或煉形濯魄之士乎?”   這具枯骨顯然正在修煉形術。   再看一個更具體的故事:陝西岐州人於凝,生性愛酒,往來於邠州、涇原間。一次去訪老友,在莊上住了十多日,每日都喝酒,人已昏昏然。這一天,童僕提醒於凝:該回家了。於寧叫童僕先行,自己又睡了會兒,才告別主人,踏上歸途。   當時,正是孟夏時節,田野中麥色青潤,於凝信馬而行。走了一段路,酒勁還沒全散的他,見前面有“嘉木美蔭”,於是想休息一下。下馬後,他藉草而坐,剛坐下,就發現所乘之馬,不時往南張望,並打着響鼻,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景象,所謂“鼻息恐駭,若有睹焉”。   於凝慢慢轉過頭去:“百步外,有枯骨如雪,箕踞於荒冢之上,五體百骸,無有不具,眼鼻皆通明,背肋玲瓏,枝節可數,凝即跨馬稍前,枯骨乃開口吹噓,槁葉輕塵,紛然自出。上有烏鳶紛飛……”   於凝藉着酒勁,翻身上馬,欲上前細看。就在快走近時,那枯骸突然張開嘴,朝他吹了口氣,一時間,枯葉灰塵瀰漫開來,天空中鴉梟紛飛。於凝竟又靠近了些。就在這時候,枯骸突然從墳墓上“悚然挺立”而起。再後來,那枯骸站起身,孤獨地慢慢走去。   這是一個有驚無險的故事。   主人公目擊的枯骸,已完全脫去皮肉。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正在修太陰煉形之術,只是不承想被於凝打攪了。   類似的故事在江西也發生過:“洪州樵人,入西山岩石之下。藤蘿甚密,中有一女冠,姿色絕世,閉目端坐,衣帔皆如新。衆觀之不能測,或爲整其冠髻,即應手腐壞。衆懼散去。復尋之,不能得。”說的是,岩石藤蘿間坐着一個女道士,閉着眼,貌色美,被樵夫看到,呼之不應,上前一摸,摸哪哪腐爛。按祕籍所載,太陰煉形時,皮肉也可腐去,但五臟保持不壞,所以女道士仍有可能正在煉此術。當然,也有另一個可能:她煉形失敗了。   那麼煉成功了之後場面什麼樣子? 《酉陽雜俎》:“上都務本坊,貞元中有一家,因打牆掘地,遇一石函,發之,見物如絲滿函,飛出於外。驚視之次,忽有一人起於函,被白髮,長丈餘,振衣而起,出門失所在。其家亦無他。前記之中多言此事,蓋道門太陰煉形,日將滿,人必露之。”   既然爲修煉,自然是有難度的,所以飛仙仍是幸運者的事情。   唐代宗永泰年間,有王生家住揚州孝感寺北,一個夏天的月圓之夜,王生喝多了,倒在牀上,手垂牀下。妻子擔心他受風,剛想將王生的手拉上來,突然間,一隻乾枯的巨手從幽暗的地下鑽出,攥住王生的胳膊,猛地往地裏拉。   王生掉下牀,在巨手拉拽下,身體竟陷入地裏。   其妻與奴婢大恐,合力拽住王生的大腿。但最終,還是沒能抵過那巨手之力,王生的最後一點衣帶也消失在地縫裏。   妻子召集全家人傾力挖掘,在二丈多深處,挖出枯骸一具,看樣子已有數百年了。或許太陰煉形不成,而遷怒於牀上的王生,也不是沒有可能。但無論如何,倒黴的王生從人間蒸發了。   鍊金術   元和中,江淮中唐山人者,涉獵史傳,好道,常遊名山,自言善縮錫,頗有師之者,後於楚州逆旅遇一盧生,氣相合。盧亦語及爐火,稱唐族乃外氏,遂呼唐爲舅,唐不能相舍,因邀同之南嶽。盧亦言親故在陽羨,將訪之,今且貪舅山林之程也。中途止一蘭若,夜半語笑方酣,盧曰:“知舅善縮錫,可以梗概語之?”唐笑曰:“某數十年重趼從師,只得此術,豈可輕道耶?”盧復祈之不已,唐辭以師授有時,可達嶽中相傳。盧因作色:“舅今夕須傳,勿等閒也。”唐責之:“某與公風馬牛耳,不意盱眙相遇。實慕君子,何至騶卒不若也。”盧攘臂瞋目,眄之良久曰:“某刺客也。舅不得,將死於此。”因懷中探烏韋囊,出匕首,刃勢如偃月,執火前熨斗削之如扎。唐恐懼,具述。盧乃笑語唐:“幾誤殺舅。”此術十得五六,方謝曰:“某師,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傳黃白朮者殺之。至添金縮錫,傳者亦死。某久得乘蹺之道者。”因拱揖唐,忽失所在。唐自後遇道流,輒陳此事戒之。   唐憲宗元和年間,江淮有一山人姓唐,平時好修道,曾遍遊名山,自言會縮錫術。所謂縮錫術,也就是煉錫爲銀之術。可以想象,當時有很多人想跟他學這個本領。當然,都被他拒絕了。   這一天薄暮,唐山人行至楚州客棧,遇一青年自稱盧生,說自己也懂些冶煉之術,二人聊得不錯。盧生自言母親那邊也姓唐,遂喊唐山人爲舅舅,言辭懇切。唐山人說他此行去南嶽衡山訪友,問盧生可否同行,後者說自己去陽羨親戚家,其中一段可以搭伴。   轉天早上,兩人踏上路途。   天高水長,前路杳渺。走了一天,又到太陽落山,見一廢棄寺院,二人投宿其中。   入夜後,兩個人坐在草堆裏,聊至了半夜。這時候,盧生突然說:“我知舅舅善於縮錫術,可將土錫鍛化爲白銀,不知道能不能把技巧告訴我一些?”   唐山人一愣,隨即笑道:“我數十年鑽研此道,哪可輕傳?我們還是睡覺吧。”他當然奇怪於眼前的陌生人是怎麼知道他的底細的。   盧生懇求不已。   唐山人想了想,說:“此藝不是三語兩言可講得清楚的,若真想學,到衡山後可相傳。”   盧生頓時怒道:“舅舅!你今天晚上必須傳授給我,其他莫廢話!”   唐山人自然也惱了:“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只是路途偶遇,以爲你是個君子,才搭伴同行,沒想到你是如此粗野之人!”   說罷,唐山人就想走。   盧生嘿嘿一笑:“你走得了麼?”   唐山人有些驚恐,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盧生說:“實不相瞞,我乃刺客。現在,我依舊叫你舅舅,但如果舅舅不識相,就有可能橫屍在這裏。”說着,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寒光閃爍,順手拿起地上的一把丟棄的鐵熨斗,削之如木。   荒野孤廟,四處無援,唐山人沒辦法,只好把煉銀術的祕訣道於那盧生,後者默記後,笑道:“剛纔一時衝動,沒把您嚇壞吧?”   唐山人又氣又懼。   盧生又說:“我師父乃得道高人,令我十弟子下山尋找天下妄傳鍊金術和煉銀術的人,得而殺之!現在看來,你不是個輕傳該術的人,我也就放心了。我即將離去,不能跟你同去衡山了。”   說完,盧生出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故事中,唐山人當早就被盧生盯上了,所謂“偶逢”楚州客棧未必是真。   至於盧生的身份,他自稱是某仙人之徒,師父派十弟子下山追殺傳授鍊金術、煉銀術的人,但不可輕易相信,或是打的誑語,最後給自己個臺階下,也是說不準的,在《酉陽雜俎》中終成迷霧一團。   不管盧生的身份如何,至少都說明了一點:唐朝時,煉銀術、鍊金術雖流行,但仍是一種不宜公開的東西。   現在,就說說這種祕術。   在古代,鍊金術和煉銀術作爲一門神祕學問而存在。所謂兩術,就是通過化學方法把其他物質變爲金銀的手段。在唐朝,活躍着一大批從事鍊金術和煉銀術的人。在他們看來,無論是黃金,還是白銀,都是有靈魂的,完全可以通過高深之術讓它們的靈魂轉移到其他物質上,進而讓其他物質變成黃金和白銀,故而這種手段又稱爲“黃白之術”。   最初的時候,“黃白之術”,尤其是鍊金術,屬於方術中煉丹術的一種。   那些自認爲通靈的方士希望通過提煉包括丹砂(硫化汞)、雲母、玉、雄黃、赭石、松子、桂等礦物和植物在內的東西製造成丹藥,達到使人永生的目的。東漢時,隨着道教的崛起,出現了魏伯陽這樣的理論大師。東晉時,又出現了理論聯繫實際的一代宗師葛洪。不過,魏晉之後,鍊金術和煉銀術實際上從煉丹術中分離出來。在唐朝,出現了一批專門從事“黃白之術”的人。   唐玄宗開元年間,有個叫高五孃的洛陽美女精通煉銀術。   據說,她先前嫁給一個世外高人,因此學會此術。後來高人不知去向,五娘則在家裏開始了祕密煉銀的生涯。她煉成銀器後,偷偷出售,發了一大筆財。但最終被人告發。當時,負責此案的是河南少尹李齊。接案後,他隨便問了幾句,就將五娘釋放。但隨後,又祕密接見了五娘,叫她爲自己煉銀器……   五娘用什麼爲原料實施煉銀術?   用水銀。在遙遠的古代,人們就發現了水銀這種化學元素。古人通常從丹砂裏提煉水銀。作爲一種密度非常高的液態金屬,水銀含有劇毒;同時,又能起到防腐爛的作用,所以被廣泛應用於帝王陵中。但在煉銀術士看來,通過祕密的手段,水銀可變白銀。至於變成黃金,也有可能。據傳,當時有洛陽人王常,旅行至終南山,遇異人傳授鍊金術。   王常問:“黃金成,水銀死,真是這樣嗎?”   異人答:“不要懷疑。黃金出於山石,乃山石之精華。在變爲黃金前,該精華達千年,即爲水銀。水銀受太陰之氣,故流蕩而不凝定;微遇純陽之氣,則化黃金於倏忽間。要想變水銀爲黃金,須在山中鍛鍊。只要有純陰之石爲引子,那麼水銀轉爲黃金並不是難事。”   除了高五娘和王常外,唐開元年間,還有一叫輔神通的,也精通鍊金術。他曾跟一得道之人學習,功成後,也能以水銀鍊金銀。玄宗曾接見過他,每次輔神通“先以土鍋煮水銀,隨帝所請,以少藥投之,應手而變”。後來,皇帝也想親自學學,但“安史之亂”爆發,已是自顧不暇了。   在這裏,輔神通可能使用了《酉陽雜俎》中提到的一種奇樹:“赤白檉,出涼州。大者爲炭,復入以灰汁,可以煮銅爲銀。”   在古人眼裏,鍊金術和煉銀術極爲隱祕,多求之而不得,也就難免出現一些出人意料之事。比如下面這個故事,它奇幻而血腥,與修煉、黃金、暴力和邪惡有關。   故事發生在隋末唐初。當時,有道士在陝西太白山隱居煉丹,專習鍊金術。山居歲月中,有個叫成弼的人,侍奉在他左右。兩人相處了十多年。不過,道士一直沒正式收成弼爲徒,更沒把鍊金術傳給他。後來,有一天,成弼家人故去,他將回家送葬。   這是一個轉折。   道士說:“你跟我很長時間了,現家中有喪,我沒什麼贈予你,只給你金丹十粒,這不是普通的金丹,用一粒爲引子,可使十斤赤銅變黃金,這些足夠你辦喪事用了。”接下來,道士告訴他如何用金丹點銅爲金。不過,卻沒告訴他怎麼燒煉金丹。   後面的事,一如道士所言,一百斤黃金重重地出現在成弼面前。   喪事辦完後,成弼再也坐不住了,他已經有了些想法。一天傍晚,他回到太白山,求道士再給他來點金丹。   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被拒絕了。隨後,成弼出乎想象地從肋下拔出尖刀。道士凝視着成弼:這是服侍他十多年的那個人嗎?   成弼把尖刀橫在道士脖子上,逼迫他獻出所有金丹,並告知造丹的祕方。   依舊被拒絕。成弼猙獰一笑,砍斷了道士的雙手。但道士仍不肯說。於是成弼又殘忍地剁掉道士的雙腳。道士似乎沒感到疼,仍舊神色不變,深深地凝視着成弼。後者戰慄了一下,揮刀砍掉道士的頭。   搜身時,發現道士肘後有一個紅色布囊,裏面盛有很多金丹。   興奮的成弼攜帶着金丹出了道觀,此時已是後半夜。就在他潛行山中時,隱約聽到身後有人說話:“你慢走……”   成弼大驚,暗夜深山,何人在此?   他猛一回頭,竟發現那無頭的道士正站在自己身後。不僅無頭,且無手腳。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肉墩懸於半空,可以想象成弼恐懼的表情了。   無頭道士說:“你在我身邊十年有餘,沒想到會做出這樣的事。你這樣的人,得金丹,必爲神靈所誅,最後的樣子將會跟我現在一樣。”話音落,即消失不見。難道是幻覺?癱在地上的成弼想。   逃出太白山,成弼還家。隨後的日子,又費盡氣力,找了更多赤銅,用先前之法,使用鍊金術,點銅爲金。   這黃金的成色,比一般的黃金更燦爛,他成爲當地首富是可想而知的事。對其一夜暴富,有人覺得蹊蹺,好事者祕密報官,成弼很快被捕了。審問中,他只好實話實說。官員覺得很神奇,雖也聽說過鍊金術,卻不曾親眼見過,於是又上報朝廷。   此時已到唐太宗貞觀年間。太宗對鍊金術很感興趣,就召見了成弼,叫他用赤銅鍛造黃金,還就竟真的成了,因爲手裏還有金丹。皇帝大喜,授成弼五品官,叫他專門負責造金之事。當時,天下赤銅源源不斷地運往長安,成弼以金丹點銅爲金,達到了數萬斤。這種黃金由於成色純重,被胡人稱爲“大唐金”。   關於“大唐金”,確實曾見於史書中。按段成式的說法:“官金中‘螻頂金’最上,六兩爲一垛,有臥螻蛄穴及水皋形,當中陷處名曰趾腹。又鋌上凹處有紫色,名紫膽。開元中,有‘大唐金’,即官金也。”   再說成弼,沒多久就把金丹用完了。見事情不妙,他想棄官逃走。   太宗說:“你走也可以,赤銅鍛鍊爲黃金,需要金丹點化,那你就把製造金丹的辦法告訴我。”   成弼說:“臣實在不知。”   太宗:“欺君?”   於是傳令衛士,陳以刑罰。   成弼確實不知,只能解釋,但越解釋越亂,太宗下令叫衛士用刀斷其雙手。   成弼當即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後依舊說不清楚,衛士又砍斷他的雙腳。成弼再次醒來,情急之下,說出當年血濺太白山的實情。太宗依舊不信,遂下令將其斬首。   太白道士一語成讖。   成弼雖死,但所煉的“大唐金”流行於市面。後來,有西域使者入長安,太宗邀其觀看大內藏寶,使者最喜其中兩物,其中之一就是成弼所煉的黃金。後來,“大唐金”流傳到國外,懂行的人也都迷之爲寶。   故事結束了,主人公所施的殘酷暴力最終還在自己身上。   成弼入山十年,侍奉在道士身邊,現在看,最初就懷有目的。這一點跟旅途中的盧生相同。爲此,他隱忍十年,終於釀造了這個黑志怪。   如果說上面一個故事過於血腥,那麼下面這個依舊是鍊金丹的故事就有點哲理意味了。   唐時有中嶽道士顧玄績,遇一人,說:“我正在鍊金丹,需一人相守,但一晚上不能說話。我觀察你神靜,似可擔此重任。若金丹煉成,我們可成仙得道。”   那個人說:“不就是一晚上不說話麼?沒問題。”   顧玄績帶那人進入嵩山幽境。在煉丹處,顧說:“也許五更天時,會有人來這兒,但你一定不要跟他說話,否則便功敗垂成了。”   至五更,果有數鐵騎奔來,叫那人迴避,那人不理。過了一會兒,有人如貴族,儀仗威嚴,問:“爲什麼不迴避?”   那人在恍然如夢中,被斬殺。   隨後,他投胎在一個商人之家。及至長大,想起顧玄績的囑託:不要說話!所以多年裏,一句話也不說。父母當然很奇怪。後來,爲他娶了老婆,生了三個兒子。一天,妻子說:“你一句話都不說,我要這些兒子有什麼用?”於是,把三個兒子都掐死了。這時候,那個人才大叫一聲。與此同時,在嵩山,只見煉丹的藥鼎沖天而破,金丹從中猛地飛出……   顧玄績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故事是有原型的。   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裏曾記載過一則類似的故事:天竺有隱者爲修煉,求一人站立於壇側,一晚上不得說話。快天亮時,那人突然開口,隱者批評他違約,那人說:“入夜後,我恍然如夢,見往昔的主人前來,我忍着不跟他說話,激怒了他,因此被害,託生到一戶人家,想到與您的約定,多年不敢說話。後娶生子,又喪了父母,也一句話不說。年老時,我妻大怒,說,你再不說話,我就殺了你兒子!這時才忍不住說話。”隱者說:“這是魔在作祟啊。”   對嵩山的那個人來說當然也是如此。   在這個故事中,考驗的雖然是意志力,但卻是以鍊金丹爲背景,從側面道出金丹煉成的艱難度。也正因爲如此,唐人志怪中,才充斥着各種有關鍊金術、煉銀術的祕聞,在千年之外,仍久久地彈撥着我們迷失於幻想的神經。   昇仙術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樣一則離奇的故事:唐德宗建中(公元780年~783年)末年,有書生名何諷,在長安買得黃紙古書一卷。夜讀時,在書卷中得一發卷,長四寸左右,呈環狀,無端頭。何諷不知爲何物,於是將其裂開。隨後,奇怪的事發生:斷處不停滴水,達一升多。   何諷怪而燒之,聞到頭髮的氣味,化作白氣一股。   後來,何諷在一個夜宴上將此事告訴某道士,後者聽後大爲扼腕:“你真是天生俗骨!白白喪失了羽化成仙的機會,但命運如此,奈何?”   何諷不解。   道士說:“我道門《仙經》中有記載,蠹魚(即書蟲)連續三次喫掉書頁中的‘神仙’二字,則化爲你先前看到的髮狀物,名爲‘脈望’。入夜後,拿那髮捲映照星辰,則仙人降臨,向其求丹藥,就着從髮捲中滴落的水服下,即可羽化飛仙。這個機會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卻被你白白地浪費掉了。”   何諷再也沒心思參加什麼夜宴了,折回住處,取出古書翻閱,發現書頁間確實有三處字跡被書蟲啃掉。按前後文的意思進行推測,三處皆“神仙”二字。   可以想象,當時何諷有多悔恨。他坐在書房裏,對着那捲泛黃的古書發呆,直至天亮:“建中末,書生何諷嘗買得黃紙古書一卷,讀之,卷中得髮捲,規四寸,如環無端,何因絕之,斷處兩頭滴水升餘,燒之作發氣。諷嘗言於道者,籲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命也。據《仙經》曰:蠹魚三食神仙字,則化爲此物,名曰脈望。夜以規映當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還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時換骨上賓。’因取古書閱之,數處蠹漏,尋義讀之,皆神仙字,諷方歎服。”   這是一個凡人因不博識而錯失成仙機會的故事。   神仙神仙,神與仙是不同的。神,是先天自然就有的;而仙,是人修煉而成的。具體地說,仙又分爲仙人和真人,兩者也是不同的。所謂仙人,以長生不老爲追求目標;而真人,則更注重精神的永恆和不滅。   關於成仙的方式,何諷後來自然瞭解了一二。但邂逅“脈望”畢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所以更多的時候,除了修煉,唐人關注的是與仙家有關的食物。前面的故事中,已經提到了靈芝。   代宗年間(公元762年~779年),有人在廬江縣山中發現紫靈芝,高達一丈五尺。還有一種螢火芝,又叫夜光芝。一株上結九朵,墜地如七寸鏡,產於句曲山(即今天的道教名山江蘇茅山)和良常山(茅山附近)。“其葉似草,實大如豆,紫花,夜視有光。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竅洞徹,可以夜書。”   在神奇的句曲山,另產五種靈芝,據說喫後可直接成爲仙界官員:第一種名龍仙,食之爲太極仙;第二種名參成,食之爲太極大夫;第三種名燕胎,食之爲正一郎中;第四種名夜光洞鼻,食之爲太清左御史;第五種名料玉,食之爲三官真御史。   此外,還有一些隱祕的仙家草藥,在《酉陽雜俎》“玉格”一門中被提到:“鐘山白膠、閬風石腦、黑河蔡瑚、太微紫麻、太極井泉、夜津日草、青津碧荻、圓丘紫柰、白水靈蛤、八天赤薤、高丘餘糧、滄浪青錢、三十六芝、龍胎醴、九鼎魚、火棗交梨、鳳林鳴醅、中央紫蜜、崩嶽電柳、玄郭綺蔥、夜牛伏骨、神吾黃藻、炎山夜日、玄霜絳雪、環剛樹子、赤樹白子、徊水玉精、白琅霜、紫醬、月醴、虹丹、鴻丹。”   裏面的絕大多數,後人都是不懂的。   此外,還指出,如果世間人具有以下體貌特徵即爲仙相:白痣見於腹部、伏骨見於陰部、眼球中有綠筋、鼻上有黑中帶紅的山形鼓起……據說,這樣的人,可不學道術,更不用喫什麼靈芝一類的東西,到時候能自動成仙。   說到底,追求成仙的本質是對生命易逝、光陰難再的不滿和悲傷。因爲成仙就意味着永生。凡人雖難以成仙,卻不妨在某種情境下撞見仙人,或漫遊仙境。   先看一個迎面撞上仙的故事:   山東有縣名高唐,縣內有山名鳴石,山岩高百餘仞,如果拿東西輕輕敲擊,會聽到清越的回聲。西晉太康年間(公元280年~289年),隱士田宣居巖下,常拍石自樂。每到這時,就會看到巖上站有一人,身着寬大的白衣,於石上徘徊,天快亮時,才消失不見。   一傍晚,田宣叫來一個農夫,令他拍擊岩石,自己則順着岩石上墜下的青藤爬了上去。不一會兒,白衣人又出現了,田宣上前抓住對方的衣服。那人轉過頭來,古容古顏,自稱叫王中倫,是衛國人。周宣王時代(公元前800年前後),入少室山即嵩山學道,每次經過鳴石山,因喜歡岩石的響聲,故時常駐步傾聽。田宣聽後忙拜倒,向周朝人求養生術,後者給了他一塊如玉的石子,然後飛步而去,“初則凌空,百餘步猶見,漸漸煙霧障之”。   望着凌空飛步而去的背影,田宣似有所失。   他又看了看手裏的小石子,不知有什麼用。直到一次無聊,將石子含在嘴裏,竟百日感覺不到飢餓。   白石清流,綠野仙蹤。從周朝到西晉,隔着一千多年的時光;從山東高唐到河南少室山,相隔近千里,仙人王中倫凌空微步,神奇地來到田宣面前。關於巖上飛仙的例子,還有一則記載:“荊州利水間,有二石若宮闕,名曰韶石。晉永和中,有飛仙衣冠如雪,各棲一石。尋日而去,人鹹見之。”   如果說在人間撞上仙是一種幸運,那麼凡人在某種情景下幻遊仙境則包含着更多的祕密。這個遊仙境的人叫做趙業,生活在唐德宗貞元年間。明經出身的他,擔任巴州清化縣縣令。不過,遊仙境前,他先下了回陰曹地府。   明經是科舉考試的一種,主要考人對古代儒家典籍的掌握情況。以明經及第的,往往自視頗高。主人公趙業就是這樣。心裏想:自己滿腹才學,最後卻被任命爲偏僻的縣令,越想越有意見,最後竟病倒。時間久了,習慣了幽暗,便害怕窗外的光亮了;又似辟穀,一個來月不喫東西。直到有一天,暗室內有聲如雷,現一紅球,旋轉至眼前。趙業感到恍惚,覺得有個紅衣平帽的人拉他而去。   趙業隨那人過山崖,經流水,穿金橋,進一城,入府曹,裏面有很多人,其中一個是早已死去的妹婿賈某,上來就跟自己爭論有關殺牛的事。趙業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倉皇中,跑到了旁邊的一個小屋。沒過多久,又被那紅衣人帶進一個庭院,再次看到賈某……隨後,有戴紫霞冠的人大聲呵喝道:“趙業!爲什麼要偷別人的頭巾?又在滑州藏了橡子三升?”   趙業想:很多賬都在清算,自己也就有可能來到了冥界。   他的判斷是不錯的。不過,他來的是道家世界裏的陰府。這裏就有一個疑問:在道教裏,陰府有兩處:一是酆都;二是泰山。   關於泰山爲陰府,很多人並不熟悉。   看《酉陽雜俎》裏的記載:“天翁姓張,名堅,字刺渴,漁陽人。少不羈,無所拘忌。常張羅得一白雀,愛而養之,夢劉天翁責怒,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終莫能害。天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騎天翁車,乘白龍,振策登天,天翁乘餘龍追之,不及。堅既到玄宮,易百官,杜塞北門,封白雀爲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產於下土。劉翁失治,徘徊五嶽作災,堅患之,以劉翁爲泰山太守,主生死之籍。”   玉皇大帝是道家譜系裏的神仙。這個稱謂是北宋徽宗時代纔有的。在此之前的唐朝,管玉帝叫“天帝”或“天翁”。在這裏,開篇就說到天翁即玉皇大帝叫張堅。張堅是怎麼成爲玉帝的呢?   有一天,凡人張堅捉到一隻白雀,非常地喜歡,但夢到玉帝劉天翁的斥責,並揚言要殺死張堅(這是爲什麼呢?他跟白雀什麼關係)。但白雀每每報信給張堅。卻說這張堅不但聰穎不羈,而且野心還很龐大:他想取玉帝而代之!怎麼辦?他設計把劉姓玉帝騙到人間,設盛宴招待,然後趁機“騎天翁車,乘白龍”,直奔天宮而去。   劉姓玉帝大驚失色,急忙乘剩下的幾條龍追趕,但終於沒有追上。就這樣,張堅先一步到了天宮,更換了百官,成爲了新玉帝。至於姓劉的那位有多沮喪就可想而知了,每日徘徊於三山五嶽,時不時地弄些天災發泄。新玉帝張堅深以爲患,便進行安撫,封其爲泰山太守,掌管人間生死命數。   這是張堅在白雀的協助下竊取玉皇帝位的故事,也道出泰山爲道教另一陰府的由來。這泰山大帝,原本就是玉皇大帝啊。   再說酆都。作爲道教裏的另一座陰府,酆都也是名氣最大的陰府。   但酆都成爲鬼城有一定的偶然性。   東漢桓帝時有王方平,精通天文和占卜,做到中散大夫一職。後放棄官位,入酆都縣山中修煉,在三國時代跟另一位修煉者陰長生一起昇仙成功。王的故事在東漢以後頗有影響,成爲凡人通過修煉而羽化成仙的典型。自那以後,從魏晉到唐朝,很多人都前往酆都尋找王方平登仙處,其中包括唐朝的呂純陽,即傳說中的呂洞賓。由於陰長生和王方平曾在酆都修煉,人們並稱其爲“陰王”,很多時候用這倆字代稱酆都,最後漸漸演化爲鬼城。   據說,酆都有山,高二千六百里,周圍三萬裏。山上有酆都六宮:紂絕陰天宮、泰煞諒事宮、明辰耐犯宮、怙照罪氣宮、宗靈七非宮、敢司連苑宮。酆都的最高神靈是北太帝君(太帝和天君是不同的。道教裏,有真仙九人,太帝二十七人,天君一千二百人,仙官兩萬四千人),又稱酆都大帝,或北陰大帝。但酆都的這個職位不是固定的,而是三千年一更換。北太帝君的下面有四人:夏啓爲東明公,文王爲西明公,邵公爲南明公,季札爲北明公,四人在春夏秋冬四季分別掌管四方之鬼。   酆都也好,在泰山也罷,總之趙業同樣看到了地獄般的恐怖情形。   相對於佛教的十八層地獄,道教更有三十六獄和二十四獄的說法。以二十四地獄爲例,名字叫九平、元正、女青等號。按段成式描述,人犯惡,因程度不同,而被分別記載在黑、綠、白三色簿子上。“人犯五千惡爲五獄鬼,六千惡爲二十四獄獄囚,萬惡乃墮薜荔也。”   薜荔,又稱木蓮,一種尤其喜歡在殘垣斷壁等荒涼處生長攀爬的藤本植物。唐人喜歡以其入詩:“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柳宗元);“芙蓉曲沼春流滿,薜荔成帷晚靄多”(裴迪);“薜荔侵年月,莓苔壓姓名”(李羣玉);“薜荔搖青氣,桄榔翳碧苔”(宋之問);“娑蘿掩映迷仙洞,薜荔累垂繳古松”(徐光溥)。不過,上面說的“萬惡乃墮薜荔”跟這種植物沒有關係。“薜荔”,爲“餓鬼”梵語發音(《雲笈七鑑》:“薜荔者,餓鬼名也”)。在這裏,是指最底層的餓鬼地獄。   繼續說陰府中的趙業。他非常的驚恐,在庭院裏接連磕頭。不過,對方也沒爲難他。隨後,紅衣人帶他出去,問:“能跟我一起游上清仙境嗎?”   剛入陰府,又上仙境,這叫趙業有些反應不過來。上清仙境,當然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在道教裏,三界外,有四民天: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賈奕天。四民天上面是上清、太清、玉清。三清上面,是終極的大羅天。通常來說,道德完備的人是有可能遊覽三清仙境的。《酉陽雜俎》記載:“至忠至孝之人,命終皆爲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有上聖之德,命終受三官書,爲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轉三官之五帝,復一千四百年方得遊行上清……”   趙業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突來的機會。   二人登一高山,山上飛瀑甚急,趙業定睛一看,裏面竟有萬千人隨水流而下,想必是一起來上清仙境旅遊的人。驚悸間,他發現自己也已飄蕩在水流中了。彷彿過了很長時間,自己已站在一塊岩石上,此時那紅衣人已化爲兩人,一個在前面做嚮導,一個在後面催促。   又上一石崖,走了一段後,發現路邊有奇異的植物,色紅藍,枝葉茂密,光潔無刺,枝條上的花朵不時飛昇於天空中;還有一種植物如萵苣,趴在地面上,也能飛花,由小而大,升至空中,就變成赤黃色。抬頭,又見天邊有大火燃燒,直到其漸漸熄滅,才得以過去。   進入一座城池。大街上,遍種果樹,仙女成羣,樂聲飄飄。過三重門,橫有玉河,船隻交錯,光可鑑人。再往上看,已經見不到天空,只有絳紫色的光暈籠罩。   後來的故事是:趙業在仙境遊覽了一番,在一個神祕的小院裏錄下了自己在人間做過的事。紅衣人告訴他:“天下之人,每六十年錄一次,以檢查善惡,憑此增減陽壽。”說罷,將趙業帶出院子,指了條路,讓他順着那路一直往前走,萬不可回頭,如此便可到家。   趙業一路狂奔,最後摔了一跤,彷彿從夢中驚醒,發現躺在牀上,家人告訴他已死七天:“……朱衣者復引出,謂曰:‘能游上清乎?’乃共登一山,下臨流水,其水懸注騰沫,人隨流而入者千萬,不覺身亦隨流。良久,住大石上,有青白暈道,朱衣者變成兩人,一道之,一促之,乃升石崖上立,坦然無塵。行數里,旁有草如紅藍,莖葉密,無刺,其花拂佛然飛散空中。又有草如苣,附地,亦飛花,初出如馬勃,破大如疊,赤黃色。過此,見火如山橫亙天,候焰絕乃前。至大城,城上重譙,街列果樹,仙子爲伍,迭謠鼓樂,仙姿絕世……”   從幽冥至仙境,趙業的經歷玄之又玄,尤其是順瀑布而下,又見奇異的飛花和絢爛的仙草,景象可謂美幻瑰麗至極。   趙業入幽冥,遊仙境,再回人間,已過七天。這顯然還是少的。因爲更多的時候,仙境一時,人間多年。如李班的故事:“衛國縣西南有瓜穴,冬夏常出水,望之如練,時有瓜葉出焉。有李班者,頗好道術,入穴中行可三百步,廓然有宮宇,牀榻上有經書,見二人對坐,鬚髮皓白。班前拜於牀下,一人顧曰:‘卿可還,無宜久住。’班辭出。至穴口,有瓜數個,欲取,乃化爲石。尋故道,得還。至家,家人云:‘班去來已經四十年矣。’”   這類傳說的濫觴出自南北朝時劉義慶所撰《幽明錄》,書中記載了劉晨、阮肇天台山迷路遇仙的故事。   無論仙境一時,人間七天;還是仙境一時,人間數十年,都說明人仙之間是有時差的。也就是說,跟人間相比,仙境的時間流逝得很慢。與之形成對比的是冥界,它正好反過來,《酉陽雜俎》中一個絕無僅有的例子對此作了說明:唐憲宗元和初年,長安東市有惡少名爲李和子,生性殘忍,常殺狗喫貓。   有一天,他站在路口,見兩紫衣人,言爲冥界使者:“今有被你害過的貓狗共計四百六十隻,將你告了。”   李和子驚懼而拜,要請二鬼使喫飯,以便通融。   到一家畢羅店,二鬼使捂住鼻子不肯進去。又至一酒家,李和子要了九碗酒,自己喝了三碗,其他六碗給二鬼使喝。李和子與那二鬼使推杯換盞,搞得周圍的顧客很奇怪,因爲他們是看不見那二鬼使的,只看到李和子一個人忙活。   二鬼使接受了賄賂,於是說:“我們一定爲你說點好話。”   過了一會兒,二鬼使回來,說:“已經辦妥當,但需要你在明天中午前交四十萬錢,這樣可以爲你延長三年的壽命。”   李和子大喜。   二鬼使走後,李和子將他們喝剩下的酒拿過來,喝了一口,感覺其味如水,冰冷寒牙。   回到家,李和子湊齊了四十萬錢,然後在院內焚燒,恍惚間,見火焰中有二鬼使取錢而去,這才鬆了口氣。   但三天後他就死了。   鬼使不是答應延長他三年壽命嗎?確實是三年,但人家說的是冥界的三年。冥界的三年,相當於人間的三天。   非常道   同州司馬裴沆正在從洛中去鄭州的路上。   黃昏時分,在路邊草叢中,發現一隻受傷的仙鶴。就在意欲救助時,一位白衣老人從樹後轉出。   老人告訴裴沆,只有用人血塗在仙鶴的受傷處,其傷才能痊癒。   裴沆當即欲自刺取血。   老人說:“供血者需三世爲人。”意思是,你裴沆的前世不是人。誰三世爲人呢?洛中的胡盧生。   裴沆很實在,雖然剛從洛中出來,但聽了老人的話,還是堅決地返回去。   找到胡盧生,細說來由,後者很慷慨,刺臂出血,獻與裴沆。裴沆返回,老人很高興,認爲他是守信之人。給仙鶴塗上血後,帶着仙鶴與裴沆到他的住所小憩。   唐朝的暮色中,老人的宅院漸漸出現。荒草漫索,有世外之意。   休憩間,裴沆有點口渴,老人取神龕中的水給裴沆喝,如杏漿,色白味甘,十分好喝。   裴沆知老人非等閒之輩,便想投其門下,但被拒絕,理由是老人看裴沆塵世之事未了。   最後,老人交給裴沆一個包裹,裏面有封信,叫裴轉交給其叔,這時裴沆才知道那老人跟自己的叔叔是舊相識。   拜別時,老人囑咐裴沆,不要打開那包裹。   正如我們猜測的那樣,在路上,裴沆忍不住好奇心,試着打開包裹,四角立即各探出一條紅蛇。   裴沆的叔叔收到包裹,打開發現裏面有一升多奇異的植物顆粒,形狀如大麥。後來,他的叔叔去了王屋山,再後來便神祕地失蹤。   故事的始末就是這樣。   乍看起來,沒什麼驚心動魄之處。但如果仔細琢磨,會發現不少詭異之處:在這樣一個黃昏,草叢中突然出現受傷的仙鶴;就在裴沆想搭救仙鶴時,白衣老人及時出現;而受傷的仙鶴竟然需要人血;還有三世爲人的胡盧生(很多唐人志怪中都能看到他的身影,這是一位相當神祕的人);老人在草莽深處的住所;裴沆喝下的奇怪的杏漿;包袱裏的四條紅蛇,以及類似大麥的植物顆粒;裴沆的叔叔得到包裹後不知所終,如此等等,給人慾言又止之感。   最關鍵的白衣老人是誰?他隨着黃昏的霧靄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裏。   故事由受傷的仙鶴引起。鶴,古人尤愛之。《詩經》中早有“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的說法。道教出現後,仙鶴漸漸變成神鳥。在這裏,受傷的仙鶴實際上就是作爲道家符號出現的。道家愛鶴是有原因的:在古代,道家追求境界灑脫、長生不老、羽化昇仙,而仙鶴羽毛潔白,外形飄逸,而且生存時間長,又能飛翔於雲霄,符合道家的審美,後來連名字也冠以“仙鶴”:“貝丘西有玉女山,傳雲晉泰始中,北海蓬球,字伯堅,入山伐木,忽覺異香,遂溯風尋之,至此山,廓然宮殿盤鬱,樓臺博敞。球入門窺之,見五株玉樹。復稍前,有四婦人,端妙絕世,自彈棋於堂上,見球俱驚起,謂球曰:‘蓬君何故得來?’球曰:‘尋香而至。’遂復還戲。一小者便上樓彈琴,留戲者呼之曰:‘元暉,何謂獨升樓?’球樹下立,覺少飢,乃以舌舐葉上垂露。俄然有一女乘鶴而至,逆恚曰:‘玉華,汝等何故有此俗人!王母即令王方平行諸仙室。’球懼而出門,回顧,忽然不見。至家,乃是建平中,其舊居閭舍皆爲墟墓矣。”   上面的故事雖仍是仙境一時、人間多年的路子,但仙女駕着仙鶴而來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   至於裴沆,史上記載不多,他曾任同州司馬。同州在今天陝西大荔。裴沆曾寫過一篇《唐故東都留守檢校尚書左僕射贈司空博陵崔公小女墓誌銘並序》。博陵崔公即唐朝中期的大臣崔弘禮,曾任天平軍節度使、東都留守,死於唐文宗大和四年(公元830年)。   以此推論,裴沆生活在中唐以後,直到公元907年唐亡,應該還活在世上,壽近一百歲。   這跟他喝的杏漿有關係嗎?   探究唐人志怪會發現:每至黃昏時分,經常會有像裴沆故事裏的神祕老人出現。他們無不具有詭異的行爲和高超的道法。又如:“南中有百姓行路遇風雨,與一老人同庇樹陰,其人偏坐敬讓之。雨止,老人遺其丹三丸,言有急事即服……”一年多,其妻去世。幾天後,那百姓纔想起老人說的話,於是給妻子將丹藥灌下,“微有暖氣,顏色如生”。雖然沒有復活,但卻屍體不壞,狀如喝醉之人,而且指甲照樣生長,就這樣一直陪伴着丈夫。雖然動人,但也可怖。   在故事中,陌生老人之所以給那百姓丹藥,是因爲百姓對他尊敬有加。而一旦無禮了,那麼事情就嚴重了。   荊州有處士,叫侯又玄,黃昏行於郊野,想撒尿,見前面有一墳塋,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突發奇想,爬到了墳上……等撒完尿下來時,不小心跌傷了胳膊肘。周圍漫無人煙,侯又玄忍痛疾行,行了數百步,纔看到樹後轉出一位老人,問侯又玄何以至此,後者抬起肘部叫老人看。老人說:“我有良藥,可給你包紮起來,但十天內不能打開,如我所言,你這傷口必愈。”又玄大喜,包紮後回家。過了十天後,“及解視,一臂遂落”……   侯又玄爲處士,處士指有高尚的德行但又不做官的人。但他鬼使神差地在墳塋上撒了一泡尿。當老人出現時,差不多都認爲他是要幫助侯又玄。但從結局看,老人不但沒有幫助侯又玄,而且還給他塗了斷臂的毒藥。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從樹後轉出的老人,是那墳塋的主人。   我們繼續說唐朝那些神奇的老人。   唐朝時術士很多,煉丹和卜筮是他們工作的兩大內容。   卜筮即預測。預測形式主要包括讖緯術、占星術、占夢術以及相術。唐朝著名術士很多,比如王遠知、葉法善、李淳風、袁天罡、明崇儼、李虛中、劉玄靖、張果、羅公遠、邢和璞,其中善於預測的有李淳風、袁天罡、李虛中、邢和璞。   邢和璞長於占卜,身懷怪術,比如能旋轉着升至半空中。旋轉時,像個大陀螺,白鬚飄飄,酷極了。最初時,沒人知道他有這些特異功能。後來發生的故事,漸漸使人們曉得了他的厲害。   故事有三段:   段成式的朋友山人鄭昉首先講了一個故事。   荊州崔司馬是邢和璞故舊。這一年,崔司馬病得很重,念念不忘邢和璞。一天,他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挖臥室北牆,於是叫僕人查看,一無所獲。一連七天,天天如此。僕人覺得是崔司馬死前的幻覺。   這一日,崔司馬看到對面那牆壁已被鑿透,有一個很大的窟窿,問左右,僕人仍都說牆壁是好好的。又過了一天,崔司馬看到窟窿已大如磨盤,便強撐着身子下了牀,把腦袋伸進去,看到的竟是一片荒野。他感到奇怪,臥室北邊應是他家人住的房子啊,怎麼會是荒野?   他看到有幾個人正拄着鍬站在荒野中,就問對方是幹什麼的。   那幾個人回答:“邢真人讓我們來的,他讓我們在這鑿窟窿,我們只管幹活。他還說,崔家司馬病得重,讓我們加把勁,把窟窿鑿大點。”   正在這時,有人大聲說:“邢真人來啦!”   只見邢和璞仙風道骨地出現在荒野中。走近後,對崔司馬說:“老弟,你的人間陽壽快到了,我剛纔去了地府一趟,爲你又求了十二歲來。現在沒事啦,你好好活着吧!”   說完,被鑿有窟窿的牆壁合好如初。   崔司馬站在牆壁前發呆。不過,幾天後,他的病真的好了。   還有一個故事。邢和璞曾在終南山隱居,因名聲很大,很多求道者都在山間造了小房子,追隨邢和璞學道。其中有個叫崔曙的青年。一天,邢和璞召集弟子們開會:“過幾天,有位異客來拜訪我,你們可以每人準備一道小菜兒,放在亭子裏,但你們都得在屋子裏待着,不準出來觀看。”   日子到了,筵席在亭子裏擺好,邢和璞果然請來一客,那客人形容怪異:身長五尺,寬三尺,長一大綠臉兒。臉有多長呢?占身子的一半。身着紅袍,手持裏拿着象牙板子,大笑時,嘴角能一直咧到耳朵。衆弟子於窗後窺視、傾聽,異客與邢和璞所談的都不是人間的事(邢下山延一客,長五尺,闊三尺,首居其半,緋衣寬博,橫執象笏,其睫疏揮,色若削瓜,鼓髯大笑,吻角侵耳,與邢劇談,多非人間事故也)。   崔曙偷聽着,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從屋裏跑出來,異客看到崔後,笑道:“此人莫非是泰山老師?”   邢和璞說:“正是。”   異客說:“轉世到現在,跟前生真是有巨大區別!”   直到傍晚,異客才離去。   邢和璞對崔曙說:“剛纔那客人是天帝身邊的戲臣。他剛纔說你是泰山老君轉世,上輩子的事你還記得嗎?”   第三個故事,是邢和璞跟房琯的。   房琯官至太尉。房琯問生死之事。邢和璞說:“如果你從東南來,去西北,那麼就要小心了,此行主兇!但你死之處,既不是館驛,也不是寺院;既不是在路上,也不是在官署。”   房太尉說:“那我到底死哪兒?”   邢和璞呵呵一笑:“天機。不過,可以告訴你,你是因喫魚死的,死後你的棺材有可能是龜茲板做的。”   後來,房太尉從袁州去漢州工作,又調赴長安,過閬州,住進一處叫紫極宮的道觀。恰巧遇到有工人在那做木器,房太尉閒來觀看,覺得那木料特別,一問才知道是產自西域的龜茲板!   這時候,有人通報,閬州刺史知房太尉路過於此,在府內置備了全魚宴。房太尉仰天長嘆:“這裏正是我死之地啊。”   房琯是開唐大臣房玄齡的後代,唐玄宗和肅宗時代的宰相。在地方做官時,房琯口碑特別好,不過老兄也有個弱點:好清談。有點魏晉名士的意思。“安史之亂”爆發後,叛軍勢如破竹,玄宗西行入蜀,危機時刻,作爲文臣的房琯主動請兵,征討叛軍。肅宗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初冬,發生了著名的“陳濤斜之戰”。   這一戰之所以著名,主要是因爲房琯成了笑柄。   從沒帶過兵的房琯,在此役中模仿古人,讓唐軍驅使牛車兩千輛與叛軍作戰,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這一戰也成爲古代戰爭史上最離奇的戰役。房琯不懂作戰,而跟詩人們的關係都不錯,比如王維、孟浩然、杜甫。杜甫開始爲官就在房琯手下。   “陳濤斜之戰”失敗後,有人詆譭房琯,而被罷相。   對於房琯的遭遇,杜甫萬分同情,認爲在當時危難之中,叛軍節節緊逼,朝廷中無人敢於應戰,房琯作爲一名文臣,挺身而出,身先士卒,與叛軍對決,雖敗猶榮。唐代宗廣德元年(公元763年),“安史之亂”平息,朝廷也想起了房琯的忠貞,這一年,年近七旬的房琯在漢州任上被封爲刑部尚書,秋八月去長安赴任,路過閬州時便發生了上面的故事。 《酉陽雜俎》中,跟邢和璞名氣一邊大的,還有翟天師。   翟天師名法言,字乾佑,四川夔州人,生於唐玄宗開元三年(公元715年),去世於唐文宗大和三年(公元829年),活了一百多歲。   翟天師面相奇異,有一雙長一尺多的大手,作揖時大手每過胸前。少時即好道,學習於黃鶴山,到天寶年間,修行已精深,即使晚上睡覺,頭也懸於空中,據說還掌握了“招龍術”。所以有了下面的傳說:夔州安井江邊有險灘,行船艱難,翟天師招來飛龍十四條,驅使它們將險灘化平。不過按原計劃,是來十五條龍的,見有一條沒來報到,天師大怒,再次施法,只見一姑娘羞羞答答地來了,正是沒來報到的那條小母龍。   小龍女遲到,但有自己的理由:“天師啊,這江灘確實兇險,行船難過,正因爲如此,纔有了縴夫這個行當,你把江灘都弄平了,有錢人的大船倒是過得順暢了,窮苦的縴夫也就失業了,您這不是砸人家飯碗嗎?”   翟天師一聽,倒是很在理,於是又驅使羣龍將江灘恢復了老樣子。那小龍女,最後還是沒能逃過幹活。   翟天師曾在長安受到皇帝接見,展示了一系列絕技,其中包括用意念打開一道封閉二百多年的宮門,名動京華。於是,不服的出現了。有幾個被冠以大師稱號的道士要挑戰翟天師。後者一笑,將一塊布巾放在飯桌上,說:“諸位若能把這塊布巾拿起來,我便認輸。”結果不難想象,那幾位無論怎樣用力,就是無法將那布巾拿起。皇帝見天師道術實在了得,就叫那幾個不服的上前晉拜翟天師,卻不料天師又使了雕蟲小技,那幾個人無法從凳子上站起來。   翟天師雖然得到皇帝禮遇,但並未久留京師,沒多長時間就返回故里了。   晚年時,他每每預言未來將要發生的事。一次,在夔州集市,他對周圍人說:“今晚會有‘八人’路過這兒,你們要小心。”路人不開竅。當天夜裏,市場發生大火,直到這時人們才醒悟:“八人”正是“火”字;又如,他預測,“落魄舉子亂大唐”,想來指的便是那科舉考試失意後造反的黃巢。   晚年天師於深山修煉,很少再露面了,有樵夫偶然會發現老爺子的蹤跡,見他鬚髮盡白,身後有虎羣跟隨……   唐文宗大和三年(公元829年),翟天師知道自己將要離去,於是在一個明月夜,把弟子召集在夔州江邊。此夜月光皎潔,波濤陣陣,羣虎伏臥,弟子侍奉,天師坐於壇上,手指月亮:“今夜正明!”   有弟子隨口跟了一句:“只是不知道月亮裏有什麼。”   天師笑道:“你是想考驗一下師父的功力嗎?”   弟子說:“不敢。”   天師說:“你們可以順着我的手指看……”   衆弟子仰望,有兩個人竟望見那月亮越來越大,其中有樓閣宮殿,隱約間似有人影。這兩個弟子中,一個叫灰袋,是天師晚年的弟子。關於灰袋,平時看上去很瘋癲,但精於道學,天師曾告誡弟子:莫欺負他,他將來的道行一定會超過我。   關於灰袋的故事,有兩則:一個冬天,大雪飄飛,灰袋身着單衣入青城山,暮色中到一寺院投宿,那裏只有一個僧人,僧人說:“天寒地凍,我只有一件袍子,今晚恐怕無法讓你避寒。”   灰袋說:“無妨,只要有張牀就可以啦。”   到了後半夜,雪深風疾,僧人估計灰袋已凍死,前去觀看,離那牀還有好幾尺,就感到熱氣蒸騰,只見灰袋裸體而睡,大汗不止。   又,灰袋曾患口瘡,彷彿將死,人們爲他設道場。齋散後,灰袋忽從牀上坐起,對衆人說:“你們看看我嘴裏有什麼?”   隨後張嘴大如簸箕,衆人一看,五臟皆露。   接着說夔州江邊的故事。除灰袋外,還有一個弟子看到月亮中奇異的景象,不過那個向天師發問的弟子卻什麼也沒看到,想來是修行還不到家。   天師說:“能看到月中宮殿的人,說明你們修煉得已經不錯了,但還要努力;那些什麼也沒有看到,更是需要努力了。”   最後,天師又交代一番,說:“本月我將離去,你們好自爲之。”   衆弟子甚爲憂傷,江邊羣虎也是咆哮不已。   果然,沒過多久,翟天師去世了。過了一段時間,有好事者查看師父的棺材,發現屍體全無,只剩下一隻鞋子了。明白人都知道,棺材裏屍體失蹤,而只留下一物,正是尸解成仙的一種方式。   霹靂車   興州也就是現在的陝西略陽,在唐朝的時候有一處“雷穴”。真的很雷,穴中平時水深一半,但每到打雷時,水即暴漲,同時有魚隨流而出。所以,每到陰天的時候,附近的百姓“繞樹佈網,獲魚無限”。當時韋行規(後面寫到的那位俠客)爲興州刺史,親眼目睹此事。   那魚洞和雷有什麼關係呢?   對雷和雷神,古人是非常敬畏的,因爲它不但主降雨,而且還能擊殺惡人。   敬宗寶曆年間(公元825年~826年),有十幾個人,爲逃避酷暑,從城裏跑到鄉間草堂。這一天,他們在宴飲之餘,講起志怪故事,突然風雷大作,有一物如玃猴,落在堂外庭中。大家驚恐中鑽進牀下。那怪物倏忽上到臺階,目光炯炯遍視衆人,俄而消失不見。   掉下來的是雷神嗎? 《酉陽雜俎》記載了一則與雷神有關的故事:李鄘在北都,介休縣百姓送解牒,夜止晉祠宇下,夜半有人叩門雲:“介休王暫借霹靂車,某日至介休收麥。”良久,有人應曰:“大王傳語,霹靂車正忙,不及借。”其人再三借之。遂見五六人秉燭,自廟後出,介休使者亦自門騎而入。數人共持一物如幢扛,上環綴旗幡,授予騎者曰:“可點領。”騎者即數其幡,凡十八葉,每葉有光如電起。百姓遍報鄰村,令速收麥,將有大風雨,村人悉不信,乃自收割。至其日,百姓率親情據高阜,候天色及午,介山上有黑雲氣如窯煙,斯須蔽天,注雨如綆。風吼雷震,凡損麥千餘頃。數村以百姓爲妖訟之,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親睹其推案。   李鄘是唐憲宗時代的宰相,曾鎮太原,任期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介休縣某小吏到太原呈送公文,入城後天色已晚,就借住於晉祠,打算明天一早將公文呈遞。夜半時分,忽聽到有人叩旁邊的房門,說:“介休王派我前來借霹靂車,三日後去介休收麥子。”   過了很長時間,房裏傳出一個聲音:“剛纔已請示大王,但大王傳語說,霹靂車正忙,現在不能外借。”   但其人再三懇請。   小吏感到奇怪:霹靂車是什麼東西?   琢磨着,只見有五六人秉燭列隊,自晉祠後殿出來。此時,來借霹靂車的那人也騎馬而入。隨後,從晉祠後殿出來的那幾個人,將所抬之物交與來借車人。   小吏在暗處窺視,見那物如旌幡,上面環綴七色彩旗。   這時候,五六人中的爲首者對借車人說:“你可以數一下上面的旌旗。”   借車人當即點數,共十八面,每面展開時有光電閃出,奪人雙睛。   小吏琢磨,莫非遇到了傳說中的雷神?因爲聽老人們說只有雷神纔有霹靂車,想到這裏,不禁張大嘴巴。挨至轉日,他將公文呈遞太原有關部門,隨後馬不停蹄地回奔至介休縣,將情況報知縣令,後者也很驚異,最後問:“你什麼意思呢?”   小吏說:“我擔心遇到的是雷神。如果是真的,最近可能會有暴雨天氣,所以應該提醒我縣百姓立即集體收麥子。”   縣令猶疑,最後沒聽小吏的,後者只好從縣城回到自己所住的村子,將該事告訴鄉鄰。沒想到鄉鄰和縣令一樣,也不相信。沒辦法,他只好去收自己家的麥子。   三天過後,小吏帶着親戚來到村外高坡上,說:“今天必降暴雨!”   及至中午過後,對面的介山上忽有烏雲聚集,須臾間已遮天蔽日,不一會兒大雨如注;其時風吼雷震,夾雜冰雹,那些沒有收割的麥子,皆損失於田中。   雨停後,村裏人圍住小吏不放,不是欣賞其神奇的預言,而是要拿他見官,因爲大家懷疑他是妖怪。該案是當時的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親眼所見(又是這位老兄)。   接着說雷神。   古人重雷神,在很多地方都有畫像。關於雷神的模樣,最初爲半獸人,《山海經》中有這樣的記載:“雷澤中有雷神,龍身人頭,鼓其腹則雷。”到了唐時,形象一如佛教中的夜叉,面目猙獰,面青、發紅、嘴尖,雷神行雨擊雷,手持斧鑿。   按段成式的說法,住在洛陽至德坊的三從伯父,曾跟他念叨過一件往事。   其少時,寓居陽羨即江蘇宜興,一日夜天降暴雨,遇阻於土地廟,向外面的夜空望去,電閃雷鳴,風疾雲暗。在一個瞬間,他無意一瞥,竟望見,天空深處,閃電起時,光中隱約有人數十,面目非常奇異。   段成式還曾聽書法家柳公權說:憲宗元和(公元806年~820年)末年,柳有個親戚投宿在福建建州山寺中。入夜後,覺得門外喧鬧,便起身偷窺,見有數人,身着異服,運送斧頭,製造雷車,如雷神圖畫中所繪。柳家親戚看得入迷,忽然打了個噴嚏,隨後感到四周暗下來,兩目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在古代的世界裏,雷被認爲是具有魔法力的。很多奇異的事,出現在雷聲霹靂後。   唐人南孝廉,最善削魚片,薄如輕紗,細如絲縷,輕可吹起,操起刀來,自有節奏。有一天,會客時,向大家炫技,忽暴風雨,雷震一聲,所切魚絲悉化爲蝴蝶飛去。在唐朝,有關雷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下面這一則:徐智通是楚州醫師,一個夏夜,在堤上散步,忽聽橋上傳來笑語。徐智通悄悄跟進,隱於樹後,橋上一人說:“明晨何以爲樂?”   另一人答:“不如去南海赤巖山採寶珠!”   一人說:“去南海?不太好吧。赤巖山主人嗜酒,到那的客人必會大醉一場。幾天後,我們還得去西海辦事,若去赤巖山,恐怕耽誤事。不如在楚州龍興寺前你我比試一下技藝。”   另一人問:“你施展什麼技藝?”   一人說:“寺前有古槐百棵,我施響雷,只震一聲,就可將那槐樹劈爲纖纖細塊,長短粗細一如筷子。你拿什麼應對呢?”   另一人想了片刻,說:“該寺門前爲楚州最大的百戲樂園,每天觀衆不下三萬人。我發一聲雷,可叫那幾萬人的頭髮散開,每縷頭髮上打七個結兒。”   說罷,二人哈哈大笑,過橋往前走去。   徐智通在明月之下的楚州橋頭看到了什麼?回到家,將所見所聞告訴朋友與鄰人,但大家都不相信。   第二天,天空晴朗,楚州龍興寺門前,像往常一樣,魚龍百戲,幹什麼的都有:雜技、幻術、歌舞……觀衆也越聚越多。徐智通和朋友們都來了,一陣嘀咕:如此好天氣,如何來的雷聲?徐智通當時莫非出現幻聽?徐智通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告訴衆人,再等等看。   一上午過去了,沒任何異常情況發生。   及至中午,遠空飄來兩朵雲彩,大如車輪,懸浮於寺院上。徐智通叫諸人注意,也許會有不同尋常的事發生。   說着,天空就已經昏黑下來,咫尺間不見五指。數萬觀衆大驚。須臾,兩聲驚雷起,寺院外的觀衆、行人以及馬匹無不震倒在地。徐智通和他的朋友們也被震倒。很快,雲霧消散,天空明朗如初。徐智通慢慢爬起,放眼望去:寺前槐樹被劈成一快一塊的,分散在地上,彼此間大小絲毫不差;與此同時,數萬觀衆頭髮都披散開來,每縷都打了七個結兒。當然,也包括徐智通和他的朋友們。   這是兩個雷神在唐朝的一天拿凡人找樂的故事。   但有些時候,出現類似的情況,似乎也不僅僅是找樂。詩人元稹在襄州建有別墅,“新起堂,上樑才畢,疾風甚雨,時莊客輸油六七甕,忽震一聲,油甕悉列於樑上,一滴不漏。其年,元卒。”   也許,這僅僅是例外而已。   因爲更多的時候,正如我們所知,雷神擔負的當是潤澤萬物和伸張正義的角色,比如劈殺惡人,劈殺孽物。正如這個故事所講:僧道宣於室內打坐,戶外雷聲不止。道宣以爲有孽物藏身,於是脫衣扔到戶外,但雷聲依舊。道宣遍觀其身,見右手小指上有一黑點。於是,將手伸出窗外,隨即一聲驚雷,劈掉他的半個小指,正如猜測的那樣:黑點是一條潛藏的惡龍。   可是,楚州龍興寺上空的雷神呢?他們太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