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多維空間:
唐朝的平行世界
一天晚上,一官員夜宴回家,輾轉街巷,四周僻靜,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戴着氈帽,趕着毛驢,馱着兩個油桶,見官員後,並不躲避。如你們所想,正是賣油人。官員的侍從上前呵斥,對方也不理會,侍從大怒,手搏賣油人,哪知手剛碰到他的腦袋,那腦袋就落地,滾入旁邊的一處大宅門。
燈影怪客
唐時有士人劉積中,居長安附近的一個莊子,其妻病重多日,劉輾轉難眠。
此日夜,“忽有婦人白首,長才三尺,自燈影中出”,對劉說:“夫人的病只有我能治,爲什麼不乞求我呢?”
劉積中素有膽量,不信鬼神,大聲呵斥。那婦人見此,說:“別後悔!”遂消失不見。
轉天其妻病勢更重,劉悲傷不已。入夜後,他突然想起昨晚自燈影中而出的白髮婦人,抱着一試的心態,在燈下乞求。婦人果然又出現,身高三尺,取一杯茶水,口中唸唸有詞,叫劉給妻子灌下,病痛果然消失。劉家夫婦大喜,拜謝不已。
後來,白髮婦人動不動就現身劉家,周圍人漸漸也習慣了。
一年後,婦人再次現身,說:“我家有女,快成年,煩請您幫忙給她找個丈夫。”
劉笑道:“人鬼相隔,路有不同,真的難以滿足你的願望。”
婦人說:“你只要以上好的桐木雕刻爲人形就可以了。”
劉只好答應,用桐木雕刻了一個木頭人,當天夜裏那木人便不知蹤跡。劉正思量着,婦人又自燈影中出來:“煩勞你們夫婦到我那裏去一下,參觀參觀孩子們的新房,看看還差什麼,若可以,明天我派車輛相迎。”
劉心中無奈。轉天傍晚,劉家夫婦感到心神恍惚,這時候聽到有人通報,說有馬車停在大門外。劉家夫婦上馬車,行至一處,燈火通明,僕從列隊,狀若豪門。
那婦人“引劉至一廳,朱紫數十,有與相識者,有已歿者,各相視無言。妻至一堂,蠟炬如臂,錦翠爭煥,亦有婦人數十,存歿相識各半,但相視而已”。說的是,劉家夫婦來到一個大廳,裏面坐着不少人,他們戰慄地發現,這些人有的陌生,有的認識。認識的,有的竟是死去的人。大家相視無言。
劉妻被叫到新房,裏面蠟燭如臂,錦帳疊翠,婦女數十,生死者也各一半。
劉家夫婦轉了一圈兒,越來越感到陰森,拜求告辭,白髮婦人也不說話,唯笑而已。及至五更,劉家夫婦在恍惚中回到家了。
過了幾個月,白髮婦人再次出現,說:“我家女兒就託付給您了。”
劉積中這一次怒了,用枕頭擊之,說:“惡鬼!安敢如此擾人?”
婦人隨枕而滅。
當天夜裏,劉妻舊病復發。劉只得再次乞求,但那白髮女鬼卻沒出現。沒兩天,劉妻就病重去世了。隨後劉的妹妹也得了跟嫂子一樣的病,心痛不已。劉大恐,欲搬家躲避,但更怪異的事出現:家中的一切東西都彷彿被死死地粘在原處,哪怕是一隻鞋也拿不起來。劉更恐,請法師驅鬼,但了無成效。
這一日,劉積中正在翻藥方,婢女小碧從外面進來,垂手緩步,不像女孩,喊劉小名:“劉四!記得以前的事嗎?省躬我最近從泰山回來,路逢夜叉抓着你妹妹的心肝在空中飛行,我設法奪之。”於是舉袖,袖內生風,直衝簾障,裏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劉大驚。省躬,即杜省躬,與他一起考中進士,如何記不得?
只是他怎麼附體於小碧身上?劉積中遂請之入堂,“小碧”與劉積中對坐,共憶往事,舉止笑語與杜省躬別無二樣。過了一會兒,“小碧”說:“我還有事,不能久留。”執劉手潸然淚下,劉也悲傷不已。隨後“小碧”倒地,及覺來,對剛纔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但自此後,劉的妹妹也安然無恙了。
故事中,除白髮婦人驚現燈影中外,最令人震恐的橋段是劉家夫婦去那婦人宅中所看到的衆死人的場面。故事最後,峯迴路轉,在老友的幫助下,劉家妹妹化險爲夷,但其妻子卻再沒活過來。
故事在最後,點明是夜叉作怪。
夜叉是佛教中的形象,相貌兇恐至極,一說爲護法神之一,又說爲作孽之人下地獄後所化。細說來,夜叉分爲地夜叉與飛天夜叉兩大類,後者的特點是善於飛行,一如本故事中的夜叉。
夜叉雖然可以幻化爲人形,但在飛的時候,卻只能恢復原形。這是有依據的。段成式有位朋友叫丘濡,據他說,汝州旁縣,在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走失了一名少女。幾年後才還家,告訴家人自己被一化爲美男的夜叉掠到一古塔上,“經年,女伺其去,竊窺之,見其騰空如飛,火發藍膚,磔磔耳如驢焉,至地乃復人矣……”按少女的目擊,“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
上面說到的是飛天夜叉。那麼地夜叉呢?
江南有吳生,曾遊會稽即現在的浙江紹興,邂逅一劉氏女,姿容豔絕,溫柔可人,遂納爲妾。中間的生活可以忽略不計。只說幾年之後,吳生爲官,赴雁門郡即山西太原北部的一座縣城赴任。劉美人最初以溫柔著稱,但到北方後,性格大變,十分暴烈。一天,部下送來一頭鹿。在吳生窺視下,劉美人來到庭中,雙目圓睜,容貌大變,裂鹿而食。當吳生招呼人持兵器而來時,劉美人赫然化爲夜叉奔走而去。
實際上,在唐人看來,夜叉即厲鬼。前面寫到的望苑驛厲鬼,從其體貌特徵看,極有可能就是夜叉。
很多時候,雖然鬼怪並稱,但兩者形態完全不同。鬼,爲死人所化;怪,亦妖或精,是動、植物或其他物件受天地靈氣而修煉成人形。下面的烏郎與黃郎,跟劉積中故事中的夜叉一樣,也幻化出於燈影,但已經屬於精妖作怪。
汾州有姚司馬,宅旁傍小溪,有二女去垂釣,天色晚,仍無收穫,收竿之際,忽覺魚竿發墜,各釣上一條東西,一個像鱣魚而身上有毛,一個若鱉魚而頭上長腮(“若鱣者而毛,若鱉者而腮”)。二女覺得好玩,就將其帶回家,養於池中。
幾天過去,家人發現二女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半年後,她們的病已是很重了。一天晚上,姚家人在燈下玩牌,“忽見二小手出燈影下,大言曰:‘乞一錢。’”
家人驚,因而呵斥。
此時,燈影下又傳來聲音:“我是你家女婿,安敢無禮!”
那二怪一叫烏郎,一稱黃郎,常自燈影下伸出手來與姚家人嬉戲。
當時,大臣楊元卿任汾州刺史。依此來看,上面的故事應發生在唐憲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以後。前一年,李愬雪夜入蔡州,平息了淮西藩鎮之叛。叛亂平息後,時任左金吾衛將軍的楊元卿向皇帝說:“淮西甚有珍寶,我深知,若派我去,一定會給您帶回很多來。”
憲宗答:“我平息藩鎮之亂,是爲使國家統一,併爲民除害。今賊已平,我心中的願景已達成,你就不必再提什麼珍寶的事了。”
隨後,貶楊元卿爲汾州刺史……
姚司馬在楊元卿幕府中做事,二人有舊交。姚司馬將家中的凶怪之事告訴了楊元卿,後者利用自己的關係從長安請來了一個叫瞻的法師。
瞻法師善除魅去病,在長安很有名。到汾州姚司馬家,看到二女後,直呼:“凶怪已作孽多時!”
隨即佈置法壇,以繩爲界,燒符揚劍,又設血食與酒,以誘其怪。
夜半時分,姚司馬庭院中,突然出現一隻黑影,形如牛,欲喝所設之酒。瞻法師揮劍刺之,其物血流如注。瞻法師帶人循血追趕,到後屋牆角,見一黑物,身上有毛,喘氣不已,正所謂烏郎。當即用火焚之,大女遂病癒。
當夜,外面風雨交加,門庭之外似有哀聲。
次女依舊在病中。瞻法師來到該女面前,“瞻偶見其衣帶上有一皁袋子,因令侍奴婢解視之,乃小龠也。遂搜其服玩,龠勘得一簣,簣中悉是喪家搭帳衣,衣色唯黃與皁耳”。瞻法師偶見次女衣帶上有個袋子,解開看,是一支殯葬時用的龠笛。搜寢室,發現一個筐,裏面裝的竟全是喪衣,衣色有黃色與黑色兩種。
瞻法師將歸京城。
因爲按他的說法,另一妖魅黃郎已隱匿,不易捉拿。
姚司馬次女的病雖見好,但仍沒有完全康復。一年後,姚司馬罷職入長安,第一個就去拜訪了瞻法師,求其將次女的病徹底治好。瞻法師也表示時機已到,於是面向汾州,閉目唸咒。
十天後,遠在汾州的姚司馬次女的臂上腫脹如瓜。
瞻法師在長安用針凌空虛刺,姚司馬次女臂上之腫塊淌出黃血,滴到地上,慢慢形成一異形,似魚非魚,扭動不止。家人拿盆覆蓋,再用泥糊住縫隙。三天後打開,其怪如鐵,不再動,家人用油煎殺。
它就是黃郎吧。
到最後,我們也不知道烏郎與黃郎是什麼所化。
相比之下,黃郎似更狡猾,或者說道行更深一些,居然藏到了女孩的皮膚裏。從這個細節看,似乎是螞蟥一類的東西成精。但按最初的描述,它們又有鰓有毛,終令人墜五里霧。
這妖纏女孩的故事,在陝州也發生過一次。
當地村人田氏掘井得一樹根,大如手臂,皮如茯苓,味似白朮。田家將該物置於後堂佛像前,後來漸漸把這事忘記了。田家有女田登娘,十六七歲,一日黃昏,入後堂供奉香火,突覺身後有腳步聲。一個多月後,田父同樣發現女兒精神恍惚。又過了一段時間,已是春天,田父發現去年掘得的那段樹根般的東西竟冒出新芽;與此同時,田登娘有孕在身了。過了幾天,一行腳僧留宿田家,欲入佛堂休息,發現其門緊閉,彷彿有人頂着,施法將門打開後,見有物直飛雲霄……
暗夜賣油人
江淮有何亞秦,力大無窮,“過蘄州,遇一人,長六尺餘,髯而甚口,呼亞秦:‘可負我過橋。’亞秦知其非人,因爲背,覺腦冷如冰,即急投至交牛柱,乃擊之,化爲杉木……”回到長安,有宣平坊社區,爲王公顯貴集聚之所,在各坊區中赫赫有名。
這個夏天,宣平坊出現了一件怪事:每到傍晚,在坊口,會出現一個賣油人,其頭碩大,皮膚甚白,言語不多,他賣的油,不但鮮美,且價格便宜,受到各豪門家廚師的青睞。
隨後,又發生了一件事:“京宣平坊,有官人夜歸入曲,有賣油者張帽驅驢,馱桶不避,導者搏之,頭隨而落,遂遽入一大宅門。官人異之,隨入,至大槐樹下遂滅。因告其家,即掘之。深數尺,其樹根枯,下有大蝦蟆如疊,挾二筆錔,樹溜津滿其中也,及巨白菌如殿門浮漚釘,其蓋已落……”
一天晚上,一官員夜宴回家,輾轉街巷,四周僻靜,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戴着氈帽,趕着毛驢,馱着兩個油桶,見官員後,並不躲避。如你們所想,正是賣油人。官員的侍從上前呵斥,對方也不理會,侍從大怒,手搏賣油人,哪知手剛碰到他的腦袋,那腦袋就落地,滾入旁邊的一處大宅門。
官員一行人大驚,帶侍從躍門而入,見那腦袋滾到一棵大槐樹下,便消失了蹤影。
官人徵得該戶人家的同意,進行挖掘。掘數尺深,已見樹根,根旁有一隻因害怕正在哆嗦的蛤蟆,它的身邊有兩個筆匣,裏面盡是槐樹的津液。旁邊,有一巨型白蘑菇,蘑菇蓋已落。原來,那蛤蟆就是驢,筆匣就是油桶,白蘑菇就是賣油人。
故事雖小,亦不曲折,但頗有情趣:遙遠的唐朝,夜深的長安,可愛的怪物,在曲折的街巷間賣油歸來。想必它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世界,也喜歡過安康的日子,所以當被人發現時很害怕。
志怪之異,多半涉及鬼、妖。相對而言,前者更恐怖。因爲妖,不過是動、植或其他物件修煉成人身,雖也令人生畏,但由於其真形頂多是一隻狐狸或一朵牡丹甚至一件傢俱器皿,所以在想象的空間中面目不會太猙獰。但鬼就不好說了。在中國古代,鬼的最初定義來自《禮記》中的“祭義”篇:“衆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鬼是人死後的形象,本身是非常迷糊的,也就給人想象空間,哪怕那鬼僅僅是個孩子。
舉個例子:
大和三年,壽州虞侯景乙,京西防秋回。其妻久病,才相見,遽言我半身被斫去往東園矣,可速逐之。乙大驚,因趣園中。時昏黑,見一物長六尺餘,狀如嬰兒,裸立,挈一竹器。乙情急將擊之,物遂走,遺其器。乙就視,見其妻半身。乙驚倒,或亡所見。反視妻,自發際眉間及胸有璺如指,映膜赤色,又謂乙曰:“可辦乳二升,沃於園中所見物處。我前生爲人後妻,節其子乳致死。因爲所訟,冥斷還其半身,向無君則死矣。”
在這個故事裏,夭折嬰兒的鬼魂來找繼母算賬,並豎着劈下其身體的一半。除了場景的驚魂外,更多所猜想當是亡嬰的形象。所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還是來自人類自己。
但而跟鬼相比,動物尤其是植物化身的精怪就溫暖多了。而且,在唐人筆下,沒什麼物件不可以成妖:“寶曆二年,明經範璋居梁山讀書。夏中深夜,忽聽廚中有拉物聲,範慵省之。至明,見束薪長五寸餘,齊整可愛,積於竈上,地上危累蒸餅五枚。又一夜,有物叩門,因轉堂上,笑聲如嬰兒。如此經二夕。璋素有膽氣,乃乘其笑。曳巨薪逐之。其物狀如小犬。璋欲擊之,變成火滿川,久而乃滅。”在這裏,實際上是火焰幻化爲精妖。
再如,“華陰縣東七級趙村,村路因水齧成谷,梁之。村人日行車過橋,橋根壞,墜車焉,村人不復收。積三年,村正嘗夜度橋,見羣小兒聚火爲戲。村正知其魅,射之,若中木聲。火即滅,啾啾曰:‘射着我阿連頭。’村正上縣回,尋之,見敗車輪六七片,有血,正銜其箭。”原來,車輪也是可以成精的。
一般來說,植物化爲精怪,大多沒什麼本事,甚至經常被人欺負。如鄧州有寺,寺中有僧叫智通,於冬夜打坐,有怪摸入禪房。那怪黑衣青面,大眼長嘴,模樣很卡通。見智通後合手相拜,禮貌有加。
智通隨口問:“你冷嗎?可以烤烤火。”
那怪便坐在廳中,於壁爐下烤火。智通不再搭理他,只顧唸經。
五更天后,那怪竟在壁火下睡着了,還不時發出鼾聲。智通心生一念,用香匙點了些炭火,塞到怪物張着的嘴裏。
沒這樣做事的。
那怪被炭火燙醒,大叫着奔出廳堂。天亮後,智通在後山上尋得一棵青色梧桐,正是該怪,遂將其燒燬。在這裏,和尚做得有些過分,畢竟人家沒傷害你,而且還頗知禮儀,修煉到人形,大家都不容易,爲什麼非要將它弄死?
同爲僧人,相比之下,雅禪師做得就很到位了。
卻說東都洛陽龍門有一住所,相傳是仙人廣成子的舊宅。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有一法號名爲雅的高僧,收購了該處地皮,將其改爲寺院。庭中多參天古桐,枝幹拂地,甚爲幽靜。
有一年,梧桐花葉始展,突有異蜂出現。仔細傾聽,一如人在吟詠。禪師在樹下觀看,蜂皆人樣,只是多了一對翅膀。
他深爲詫異,也覺好奇,悄悄用網具捕獲了一隻,放在紗籠中,懸掛在庭前,與自己爲伴。
禪師覺得那蜂應嗜好梧桐花朵,就採了一些,放在籠中。可蜂神色憂鬱,並不想喫。
此日,禪師在庭下打坐,忽聽籠中蜂發出嘆息,不一會兒,有多隻異蜂飛至籠子周圍,同樣發出聲音,似是在安慰籠中的同伴。又過了一天,數百隻蜂集於籠子周圍,其中一隻還乘着車輿。
這是它們的國王嗎?
禪師是修行高深之人,卻也未見過如此奇象。他移步隱於庭柱之後,側耳傾聽。
一隻蜂說:“前些天,孔升翁爲您佔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
又有蜂說:“你已經被除去死籍,還害怕什麼?”
還有蜂說:“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琅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
衆蜂所語,皆非人間事。
暮色將至,籠外的蜂才漸漸散去。禪師感嘆不已,打開籠子,將那隻蜂放走。但後者並沒馬上飛離,而是一度停在空中向禪師道謝。
禪師答:“你我也算是有緣分吧。”
轉天,一美麗女子於門外拜訪雅禪師,她身高三尺,身着黃羅衣,風姿綽約,腳步飄然,說:“我是上天三清宮中的使者,奉上仙之命向您致謝。”
禪師微笑不語。
是啊,在這紛繁的世界上,每個類族都有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每個世界都是神聖而完整的。爲什麼不敬畏呢?
禪師轉身回庭,輕輕掩上寺門。
開始的時候,雅禪師只是出於好奇,捉了一隻小蜂。但在發現另外一個神奇的世界後,他欣然把那蜂放歸自己的王國。
玄宗時宰相郭震的做法同樣有愛:“郭代公嘗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盤,瞚目出於燈下,公了無懼色,題其頰曰: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其物遂滅。數日,公閒步見巨木上有白耳大如鬥,題句在焉。”在這裏,郭震與木耳精和睦相處,其樂融融。
但更多的人,面對精怪的時候,採取的是暴力的手段,即使那精怪並無傷人意:“登封嘗有士人,客遊十餘年歸莊,莊在登封縣。夜久,士人睡未著,忽有星火發於牆堵下,初爲螢,稍稍芒起,大如彈丸,飛燭四隅,漸低,輪轉來往,去士人面才尺餘,細視光中,有一女子,貫釵,紅衫碧裙,搖首擺尾,具體可愛……”
在這裏,化作可愛少女的蟲精,雖然沒有惡意,但最後亦被撲殺。
屏風裏的世界
唐憲宗元和(公元806年~820年)初年的一個午後,一名書生正在廳堂裏小憩。
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科舉考試,他已在長安郊外曲江邊的別墅蟄居多日了。
別墅是臨時租來的。每年科考前,都會有大批外地舉子云集長安。他們既需要寓居,又需安靜地備考。於是,長安有經營頭腦並有些背景的人,就紛紛在曲江邊建造別墅,租給那些應考的舉子。
唐朝有資格參加科考的人,包括生徒(國家最高學府、州縣官辦機構的結業生)、鄉貢(自學成才者,通過縣、州考試取得入京資格)、制舉(以皇帝的名義徵召的人才)。在考試類型上,分定期舉行的常科和臨時舉行的制科,常科以明經、進士兩科爲主,又以進士考試最重要。考試時間,則在每年初春。
故事中的書生,是前一年深秋入住別墅的,由於多日伏案已身心俱憊,甚至一度出現幻覺。
書生躺在窗前的木榻上,陽光越過窗外的花樹,落在他的面頰。他閉着眼,感到一陣深深的暖意:春天來了。他望着一旁的屏風,隱約聽到踏歌聲。這是一架仕女屏風,上面所繪的遊春仕女,體態豐滿,眉眼顧盼,栩栩如生。
在久久的凝視中,書生突然看到屏風上的姑娘們躍然而下,踏起歌來,其中一個雍容華麗的女子唱道:“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
旁邊一個梳着雙鬟的侍女問:“怎樣纔是弓腰?”
麗人笑道:“你不見我正在做弓腰?”說罷,麗人仰頭彎腰,髮髻及地,腰勢如規。
書生看得癡迷,從牀上站起身來,說道:“小姐剛纔所吟何詩?”
麗人道:“《曲江春》。爲我新創舞曲。可爲君一抄。”說罷,麗人叫侍女取筆墨,於白綾上抄錄下《曲江春》。
書生看後,將白綾收入袖中,問道:“可否觀小姐一舞?”
麗人道:“又有何難?”
麗人的曼舞叫書生感到眩暈。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着剛纔的一切。沒想到窗外的春陽竟使自己神旌搖曳,產生了幻覺。因爲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麗人們仍靜靜地待在屏風上。
爲了中進士,他過起完全封閉的生活。想到剛纔的情景,感慨不已。少時,踏歌聲似乎又起。歌聲清越,溫潤人心。這歌聲是從外面傳進的,還是來自屏風之上?書生一時不能分辨。
恍惚中,他出了庭院,來到曲江邊。
曲江畔,春光明媚,雜花生樹,遊春麗人,三五成羣,或席地而坐,捻花私語,或托腮搭胯,玉體橫陳。書生一路走來,與那些風景與麗人擦肩而過。
他來到一座錦綾幃帳附近。
顯然,歌聲是從裏面傳出來的。幃帳外,寶馬香車,幾個僕人正坐在草地上打瞌睡。幃帳裏花光麗影,不時傳出笑聲。他聞到一陣濃濃的香氣。他圍着幃帳轉了一圈,趁四下無人注意,分開幃帳一角,朝裏面望去:幃帳內的草地上,一位雍容麗人,身着錦綾拖裙,半露香肩,豐美動人。她的身旁是兩名侍女。書生感到一陣心顫。他閉上眼睛,穩定了一下心神,放眼再望。這時麗人起身弄舞踏歌,歌詞大意是:“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
“如何是弓腰?”侍女問。
“難道看不見我弓腰?”麗人笑道。說罷,仰面弓腰,長髻及地……
書生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往袖中一摸。一切都不出意外:一條白綾,慢慢地被抻出。上面所抄錄的,正是那首《曲江春》。
這個故事不必有最後的答案。
因爲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踏春而來的仕女的笑聲和曲江的花樹一起綻放在這個唐朝的午後。這是歷史深處溫暖、安靜和美好的片刻: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臥廳中,及醒,見古屏上婦人等悉於牀前踏歌,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雙鬟者問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見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
《酉陽雜俎》中的一些故事,是轉錄於前人的。這一個就是如此。
故事最初的版本,是沈亞之的《異夢錄》。沈亞之,唐代詩人、傳奇作家,韓愈的學生,李賀、杜牧的好友,元和年間中進士,但沒做過什麼高官。
在沈亞之的敘述中,德宗貞元年間,長安有貴族子弟邢鳳,在平康坊投資百萬,買了一處曲徑幽深的宅子。盛夏時節,於庭中小憩,夢一美人,高鬟長眉,化古妝,一手執卷,且行且吟。
邢鳳問:“爲什麼到我的宅子裏來?”
美人答:“此妾家也。妾好詩,經常寫幾句。”
邢鳳雖生疑,但不再追問,說:“我可以看看嗎?”
美人遞過詩卷,說:“公子一定想把它們傳吟出去,何不記下一篇?”
邢鳳即取彩箋,執筆抄錄篇首的《春陽曲》:“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邢鳳抄畢,問:“怎麼纔是弓彎?”
美女說:“昔日父母曾使妾此舞。”說罷,美人整衣張袖,舞數拍,做彎弓狀叫邢鳳看。一曲舞罷,美人低頭,傷感良久,繼而告辭。
邢鳳說:“能不能再留一會兒呢?”
但美人已去。邢鳳也從夢中驚醒,昏沉有所忘,直到當晚入睡,纔有彩箋從袖子裏脫落,上面所抄錄的,正是那首《春陽曲》。
段成式把沈亞之的故事進行了改寫,其中加入了屏風的元素,使整個故事陡然詭異起來。
在古時,屏風是不可或缺的傢俱。顧名思義,最初的作用不過是擋風而已,故多置於臥室牀邊或廳堂上。同時,起到分隔協調、遮隱視線的作用。這說的是實用性。到後來,美化空間和裝點環境的作用加大,擋風功效已經退至次席。
唐時屏風分插屏和圍屏兩大類,插屏是單扇,有底座,底座上的屏風,以圓屏爲主,亦有近似於方形的。圍屏則多爲四扇屏,也有二、六、八扇屏,最多達十二扇屏,可摺疊,造型上多爲豎長形。材質上,有漆藝屏風、木雕屏風、絹素屏風、雲母屏風、琉璃屏風、竹藤屏風等多種。皇家和貴族府邸的屏風,除用松木外,還用花梨、紫檀等名貴木種製成,屏面採用雕畫技術,輔以雲母、水晶、琉璃,並鑲嵌有寶石、象牙、翡翠,玲瓏燦爛。
詩人李嶠亦寫有一首《屏》:“錦巾雲母列,霞上織成開。山水含春動,神仙倒景來。”詩中寫的是用雲母裝點的屏風,王維也曾讚美這種屏風,其《題友人云母幛子》是這樣寫的:“君家雲母障,時向野庭開。自有山泉入,非因彩畫來。”李商隱的《爲有》一詩同樣寫到雲母屏風:“爲有云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由此可見,唐時雲母屏風是非常受歡迎的。
屏風上多繪仕女、山水、園林。唐朝詩人袁恕己在《詠屏風》中這樣寫道:“綺閣雲霞滿,芳林草木新。鳥驚疑欲曙,花笑不關春。”姚合則有《詠破屏風》:“時人嫌古畫,倚壁不曾收。露滴膠山斷,風吹絹海秋。殘雪飛屋裏,片水落牀頭。尚勝凡花鳥,君能補綴不。”由此可知,當時除仕女外,園林乃至山川美景的畫面已多起來。李白就曾現場觀看好友元丹丘畫屏,並寫下《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昔遊三峽見巫山,見畫巫山宛相似。疑是天邊十二峯,飛入君家彩屏裏……”
不過,也有素屏,即不繪任何景物,呈全白色。白居易作有《素屏謠》:“素屏素屏,胡爲乎不文不飾,不丹不青?當世豈無李陽冰之篆字,張旭之筆跡?邊鸞之花鳥,張璪之松石?吾不令加一點一畫於其上,欲爾保真而全白。吾於香爐峯下置草堂,二屏倚在東西牆。夜如明月入我室,曉如白雲圍我牀。我心久養浩然氣,亦欲與爾表裏相輝光。爾不見當今甲第與王宮,織成步障銀屏風。綴珠陷鈿貼雲母,五金七寶相玲瓏。貴豪待此方悅目,晏然寢臥乎其中。素屏素屏,物各有所宜,用各有所施。爾今木爲骨兮紙爲面,舍吾草堂欲何之?”
古人愛屏,唐人尤如此。
杜牧有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從詩中可以看出來,唐人在夏秋之季,有把木榻搬到庭院中乘涼的習慣,同時也會把屏風搬出來。更有絕句:“屏風周昉畫纖腰,歲久丹青色半銷。斜倚玉窗鸞發女,拂塵猶自妒嬌嬈。”李商隱詩中也有多首寫屏風:“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李賀亦有《屏風曲》:“蝶棲石竹銀交關,水凝綠鴨琉璃錢。團回六曲抱膏蘭,將鬟鏡上擲金蟬。沈香火暖茱萸煙,酒觥綰帶新承歡。月風吹露屏外寒,城上烏啼楚女眠。”
詩人有在屏風上題詩的習慣,這是他們愛屏的一個重要原因。
《虛池驛題屏風》是宜芬公主(唐玄宗女)留下的一首詩:“出嫁辭鄉國,由來此別難。聖恩愁遠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顏盡,邊隅粉黛殘。妾心何所斷,他日望長安。”白居易也有《題詩屏風絕句》:“相憶採君詩作障,自書自勘不辭勞。障成定被人爭寫,從此南中紙價高。”溫庭筠有《題李相公敕賜錦屏風》:“豐沛曾爲社稷臣,賜書名畫墨猶新。幾人同保山河誓,猶自棲棲九陌塵。”韓偓有《草書屏風》:“何處一屏風,分明懷素蹤。雖多塵色染,猶見墨痕濃。怪石奔秋澗,寒藤掛古松。若教臨水畔,字字恐成龍。”
唐時屏風不僅種類繁多,而且非常的高大,有的可接近兩米,甚至中間掏有小門,可以供行走穿越。在這裏說一句,在古代,除作爲一種必備傢俱外,屏風往往還具有特殊作用。翻閱史書,可以看到:屏風後,是最好的竊聽和伏兵的地方。所以,很多政變與刺殺,都跟屏風有密切關係。
在另一些唐人眼中,屏風是上演奇聞的重要地方。比如,進士趙顏,曾請一著名畫師爲其畫屏,上有仕女甚美。趙顏說:“要是能活了就好啦,願納爲妻。”
畫師說:“有何難?此女可叫她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她就會答應。後以百家彩灰酒灌她的嘴,必能活。”
趙顏按其說的做了,百日之內晝夜不止地呼喊“真真”,第一百天,屏風上女子真的說話了:“我在此。”
隨後又以百家彩灰酒灌她,該女飄然下屏。
年底時,趙顏和真真生了一個孩子。兩年後,友人對趙顏說:“此女必妖,當鋤之!”交給趙顏一把寶劍。
真真自然知道了,哭泣道:“君百日呼妾名,爲使您達成心願,才下屏,而今生疑,我不可再住。”
說罷,抱着孩子慢慢後退,直至入屏。
趙顏木然,再望那屏風,畫面上多了一個孩子。
這是一個令人感傷的故事。我們不知趙顏當時作何感想:是後悔,還是鬆了一口氣,抑或茫然無措?
三國穿越者
唐朝的薄暮,煙樹蒼茫,荒野肅殺,旅途漫長,諸事幽暗。
於襄陽頔在鎮時,選人劉某入京,逢一舉人,年二十許,言語明晤,同行數里,意甚相得。因藉草,劉有酒,傾數杯。日暮,舉人指支逕曰:“某弊止從此數里,能左顧乎?”劉辭以程期,舉人因賦詩:“流水涓涓芹吐牙,織烏雙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至明旦,劉歸襄州。尋訪舉人,殯宮存焉。
劉某與冥鬼在荒野中對飲,後者所吟之詩陰氣逼人。
接下來的故事說的是,南北朝北齊孝昭帝時(公元560年),朝廷蒐羅天下才俊,世家大族清河崔氏,有叫崔羅什的年輕人,文采出衆、才華橫溢,被所在州郡徵召起用。路過長白山(在濟南、淄博地界,唐時吉林長白山稱太白山)時,天色將晚,忽見前面樓臺亭榭,紅門粉牆,正當他遲疑間,有一青衣丫環從門中探出頭來,問:“你是清河崔郎嗎?”
崔羅什一愣。
丫環又問:“您是清河崔郎嗎?”
崔羅什點頭答應。
丫環說:“那就對啦,我家夫人要見見您!”
崔羅什感到奇怪。恍惚間下馬,跟那丫環穿過兩道門,來到了後宅。這時,又看到一個丫環,她在前引路。
崔羅什說:“我是過路人,竟得如此垂睞!但畢竟我跟你家夫人不熟啊,貿然去後宅,不太合適吧?”
丫環說:“您就甭廢話了。”
丫環又說:“您不用顧慮,我家夫人是平陵劉府君的妻子,是侍中吳質的女兒,劉府君故去了。我家夫人久慕公子名聲,所以想見見,你可懂得?”
崔羅什心裏嘀咕:“侍中吳質?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但來不及多想,只得跟那丫環進去。
進得內室,崔羅什在牀邊坐下。不一會兒,屏風後轉出一婦人,雍容華貴,雙目流情,坐於東窗下,與崔羅什攀談起來。
兩個丫環秉燭侍立左右。
此時,崔羅什終於想起吳質是誰了。
吳質,不正是三國時期的魏國的大臣嗎?與現在相隔幾百年,那貴夫人怎麼說是吳質的女兒?莫非這滿屋子裏,除了自己外,再沒有一個是人了?
崔羅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貴夫人說:“我久知崔郎有才,想一睹容顏,今日一見,果然是世家才俊。”
崔羅什沉了下心神,也沒有謙虛,問:“當初,曹丕給您父親吳質寫信,稱他爲‘元城令’,有這事吧?”
貴婦人說:“我父親做元城令時,我剛出生。”
崔羅什說:“如果我沒記錯,那是漢獻帝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夏天的事。”
貴婦人頗爲喫驚:“正是呀!”
崔羅什說:“當時,您父親在元城寫了一封信給曹丕,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願意背誦一下:‘臣質言:前蒙延納,侍宴終日,燿靈匿景,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平原入秦,受贈千金,浮觴旬日,無以過也……’”
可以設想,當時貴夫人就愛上了崔羅什。一句話:太有才了。
隨後二人共論漢魏大事。貴婦人所言,跟後來的《三國志》不差分毫。崔羅什暗自佩服陳壽,這老兄寫的,真是信史!
後來崔羅什問:“您丈夫姓劉,能透露一下叫什麼名字嗎?也許我還知道他。”
貴夫人說:“我家狂夫是劉孔才的二兒子,叫劉瑤的便是,字仲璋,在史上沒什麼名氣,前些日子有罪被攝去,至今也沒回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不覺間,午夜已過。
貴夫人說:“你應該走了。”
崔羅什問爲什麼。
貴夫人說:“天快亮了。”
崔羅什說:“那又如何?”
貴夫人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說:“你還是走吧。”
崔羅什無奈,只好起身告別:“不知何時還能與夫人相會?”
貴夫人想了想,說:“十年後,我們定會重逢。”
崔羅什取下身上的玳瑁簪,贈給夫人,後者摘下手指上的玉環,回送給羅什。
出了大門,崔羅什上馬,走出一段路後,突然想起些什麼,但他不敢回頭。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回頭便會看到一座大墳。
崔羅什心神不寧,走了一段,就在附近的鎮子住下。隨後,他請僧人在那大墳前做道場,以安鬼魂。
時光流逝,到了北齊後主天統(公元565年~569年)末年,在郡上做公曹的崔羅什奉命修建河堤,正好修到當初那座大墳前。想起往事,感慨不已,便跟朋友奚叔布說了當年的遭遇。說着說着,他忽然淚流:“到現在,正好是十年了。又會發生什麼呢?”
這一年,有一天,崔羅什閒居在家,看到後園的杏子熟了,就隨手摘下一個,一邊吞喫一邊喃喃道。但喫的時候,不小心被杏噎住氣管,呼吸不得,僕人急忙搶救,但終於沒救過來。
崔羅什在郡裏做了多年功曹,頗有政績,他喫杏被噎死,州里的人們無不嘆息。
這個故事中,有一個細節,那就是崔羅什在與貴夫人的交談中顯露出的淵博的學識。主人公有這樣的素養並不奇怪,因爲他來自當時頂級的世家大族清河崔氏。
從東漢後期到唐朝末年,是中國的世家大族時代,或者稱之爲門閥士族時代(日本和西方稱爲中古貴族時代)。到唐朝時,在一種感覺上,隨着政治上的九品中正制和經濟上的佔田蔭客制的廢除,以及科舉選官制度的誕生,魏晉以來的世家時代已經走到了盡頭。其實這是一種極大的誤解。因爲就歷史事實看,中國的世家時代有兩個階段最輝煌,一是兩晉北朝,二就是唐朝。
東漢後期,汝南袁氏和弘農楊氏依靠經學崛起,拉開了七百年世家政治時代的大幕。
三國時,曹操主要依靠潁川荀氏擊敗汝南袁氏。在世家政治正式確立的西晉,河東裴氏和琅琊王氏爲雙星。
至東晉南朝,則是我們熟悉的琅琊王氏、陳郡謝氏。
北朝則首推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唐承北朝而來,以“崔、盧、李、鄭”爲四大世家。崔、李各有兩家,加上相對有些沒落的王氏,又稱“五姓七家”:即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
“四姓”或者說“五姓七家”擁有東漢以來綿延的政治和文化上的顯貴傳統,在唐時爲整個社會所推崇。這表現在各個方面。於志怪上,就是:唐朝作者給故事的主人公取姓名時,不是姓崔、盧、李、鄭,就是姓蕭、裴、韋、薛、柳、杜(次一等的世家)。
盛唐時,皇家和朝廷對“四姓”進行過打擊。但絲毫不見效果。滿朝大臣如房玄齡、魏徵等仍費盡心思向這四姓求婚。太宗李世民對“四姓”的高傲和社會上對他們的推崇大惑不解,直接點名“崔、盧、李、鄭”,發出迷茫的質問:“我實在不明白‘四姓’爲什麼如此自矜,世間又爲什麼如此看重他們?!”在此之前,他命重臣修《氏族志》,但在初稿中,編修者無視皇室,而將博陵崔氏排爲天下第一。
爲保持門當戶對和血統的純潔,“四姓”通常不會搭理外人,而只在他們內部進行着通婚。到唐高宗時,皇帝以法律的形式頒佈《禁婚詔》,禁止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這七姓中的主要家族自爲婚姻。但結果依舊不如意,反倒進一步增加了他們的分量,“皆稱‘禁婚家’,益自貴”。
晚唐文宗時(公元826年~840年),皇帝向宰相滎陽鄭覃求婚,希望鄭覃能把孫女嫁給皇太子,但鄭覃寧可把孫女嫁給時爲九品官的清河崔某。爲此文宗很無語:“民間修婚姻,不計官品而上閥閱(門閥)。我家二百年天子,顧不及崔、盧耶?”大唐皇室面對“崔、盧、李、鄭”,感到的是沒有辦法的自卑。因爲在壓制“四姓”的同時,皇室又稱自己祖上出自隴西李氏。這種矛盾和混亂說明了他們進退失據。
皇室如此渺小,那些世家大族又何以那麼高傲?
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政治上世代爲官。但別忘了,盛唐時代,朝廷對“四姓”是壓制的,他們真正能做到高官的沒幾個。這跟魏晉南北朝時的情況大爲不同。爲什麼在沒有高官的情況下他們還那麼驕傲?上面的故事實際上已經給出了答案,這就是文化學識的世代沉澱積累和連綿不斷的傳遞。而這,也是“崔、盧、李、鄭”等世家大族尊貴的本質所在。在東漢後期,他們就是憑着這個崛起的。
所以,世家之貴,貴在文化學識和由此形成的傳統,以及擁有這種傳統的人在自己身上折射出的從容、優雅、高邁的氣質風采。以崔羅什所在的清河崔氏爲例,就以家風儉樸孝悌、學識深厚廣博著稱,所以在面對貴夫人時能從容應答。
“安史之亂”後,隨着政治中樞的重建和科舉考試的日益重要,“崔、盧、李、鄭”等世家大族再次在政治領域輝煌起來。他們深厚的家學傳統在科考中顯示出巨大的優勢。
以范陽盧氏爲例,在中晚唐時代,共有一百多人考中進士。要知道,唐朝的進士考試是最難的,而且錄取人數極少,每年二三十人。范陽盧氏成績如此優異,自然得益於自東漢以來連綿不斷的家學傳統。再以本故事主人公所在的清河崔氏爲例,唐時共十二人出任宰相,“安史之亂”後就佔到十人之多,他們基本上都是依靠學識考中進士而走入仕途的。
當時,“崔、盧、李、鄭”中,又以隴西姑臧大房李氏、清河小房崔氏、北祖第二房盧氏、滎陽昭國鄭氏最高貴。以上四家,即使爲布衣,仍傲視公卿:“姓崔、盧、李、鄭了,餘復何求耶?”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排除裏面的清高外,道出的是他們精神上的富有。如果沒有強大的家族文化傳統,這種富有又如何能支撐得起來?
畫中人
唐德宗貞元末年,開州有將軍叫冉從長,輕財好客,州內文士多依附於他。時有畫家名寧採,爲其繪《竹林會》,甚爲工整,懸於廳堂。
一日,冉宅有客郭萱、柳成二秀才,當時在座的還有宋存壽處士。閒談之際,柳成突然對寧採說:“你這幅作品,所繪竹林七賢,長於氣勢,而失之於意趣。現在,我想表演個節目,不用五色筆墨,而修改此畫,使之精彩絕倫!大家以爲如何?”
冉從長笑道:“莫說夢話!不用筆墨,怎麼修改?”
柳成也大笑:“我可以進到畫面裏……”
郭萱狂笑。
柳成說:“若不信,可打賭。”
郭柳二人遂賭五千錢,冉從長爲裁判,宋存壽爲觀衆。隨後柳成騰身而去,沒了蹤跡,衆人驚駭,急忙來到《竹林會》前,於畫面上一陣摸索。
過了一會兒,衆人忽聽到柳成說話:“郭萱!”其聲若出自畫中。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諸位看到柳成自畫上墜下,指着阮籍像說:“已完工。”
衆人望去,感覺阮籍之像真的與以前有了區別,其嘴呈欲笑狀。後來把畫的原作者寧採叫來,叫他辨認,他搖頭道:“這阮籍似乎不是我畫的。”
冉從長與郭萱一起拜那柳成,後者自然沒要那五千錢,而是告辭走人了。
這則故事影響了蒲松齡《聊齋志異》裏的《畫壁》:“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處分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掛搭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訝,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脣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
按段成式的說法,其友宋存壽處士曾在現場,目擊了這一事件:貞元末,開州軍將冉從長輕財好事,而州之儒生道者多依之。有畫人寧採圖爲《竹林會》,甚工。坐客郭萱、柳成二秀才,每以氣相軋,柳忽眄圖謂主人曰:“此畫巧於體勢,失於意趣。今欲爲公設薄技,不施五色,令其精彩殊勝,如何?”冉驚曰:“素不知秀才藝如此!然不假五色,其理安在?”柳笑曰:“我當入被畫中治之。”郭撫掌曰:“君欲紿三尺童子乎?”柳因邀其賭,郭請以五千抵負,冉亦爲保。柳乃騰身赴圖而滅,坐客大駭,圖表於壁,衆摸索不獲,久之,柳忽語曰:“郭子信來?”聲若出畫中也。食頃,瞥自圖上墜下,指阮籍像曰:“工夫只及此。”衆視之,覺阮籍圖像獨異,吻若方笑。寧採睹之,不復認。冉意其得道者,與郭俱謝之。數日,竟他去。宋存壽處士在釋時,目擊其事。
如果說在上面的故事裏有人縱身跳入畫中,那麼下面的故事裏則有人牽着馬從畫中走了出來:建中初,有人牽馬訪馬醫,稱馬患腳,以二十環求治。其馬毛色骨相,馬醫未常見,笑曰:“君馬大似韓幹所畫者,真馬中固無也。”因請馬主繞市門一匝,馬醫隨之。忽值韓幹,幹亦驚曰:“真是吾設色者。”遂摩挲,馬若蹶,因損前足,幹心異之。至舍,視其所畫馬本,腳有一點黑缺,方知是畫通靈矣。馬醫所獲錢,用歷數主,乃成泥錢。
唐德宗建中(公元780年~783年)初年,長安有人牽馬尋訪馬醫,以二十枚銅錢求爲馬治腳病。
馬醫觀其馬的毛色、骨相,甚爲驚奇:“此馬實在奇怪,極像韓幹所畫,而真馬中沒有這樣的!”
於是,他建議馬主牽馬繞長安東、西兩市走一圈,自己跟在後面。
馬主按照他說的做了,忽逢一人,亦大驚:“此馬怎麼一如我所繪製?”
此人正是唐朝畫馬高手韓幹。
韓幹細觀那馬,見其前蹄損傷,心中怪異,回家後展卷觀看自己所畫之馬,見其中一匹腳上有一黑缺,以此確定那正是自己所畫的馬。
傳說如此,是在說韓幹的馬畫得太活靈活現了嗎?
韓幹自幼喜歡繪畫,天賦很高,但少時家貧,曾在長安的一家酒館裏打工,閒時便在地上作畫,後爲詩人、畫家王維發現,傳授了他一些畫技。王維是中國文人畫的鼻祖,所繪山水名揚天下。不過,韓幹最喜歡畫的是馬,後拜高手陳閎爲師,功力日進,超而越之,冠絕唐朝,作品有《文皇龍馬圖》《玄宗試馬圖》《寧王調馬打球圖》《圉人調馬圖》《內廄御馬圖》《牧馬圖》《照夜白圖》等。
故事到這好像就結束了。
慢着,還有一點沒說清楚:牽着韓幹所畫之馬去看病的人是誰?據後來所記,他給馬醫的那二十枚銅錢,過了幾天後,就化作泥錢了。由此可見此人非人。按當時流傳的說法,因韓幹畫馬名氣太大,以致驚動冥界,有鬼使前來相索:“知君善畫良馬,願求一匹。君畫而焚之,我即可得到。”
這句話除了說明韓幹的馬確實畫得好外,也道出一點:鬼也需要腳力。既然寫到這兒,就不妨順着說下去。
不是所有的鬼都有馬騎,大約是因爲級別問題,有的只能靠兩條腿走路。
唐穆宗長慶(公元821年~824年)初年,洛陽利俗坊市民趕車出長夏門,見一人神色疲憊地站在路邊攔車,請求把背的布囊寄存在車上。市民就答應了。那人於是返回利俗坊,走前叮囑市民不可將布囊打開。那人剛進入利俗坊,其中一戶人家就傳來哭聲,似有人新死。與此同時,洛陽市民好奇地打開布囊,見裏面有一物,狀如牛膀胱,還有一條長數尺的黑繩,不僅樣子古怪,而且寒氣逼人。市民大驚,迅速地把布囊又繫上。
這時候,求寄布囊的人回來了,說:“我腳走得疼了,也想搭乘一會兒車,可以嗎?”
市民不敢不應。那人登車後,看到布囊後不快地說:“爲什麼言而無信呢?”
市民急忙道歉。
那人說:“我非人,幽冥給我任務,取五百人性命,我已走遍陝、虢、晉、絳等幾州,剛到洛陽。今年人多蟲,到現在,我只得到了二十五人,隨後還得趕往徐、泗二州。我所說的蟲,就是赤瘡。因此而死的人,我們是不願意要的。”
市民驚恐中望着那人,後者笑道:“君有壽,不必害怕。”說罷,負囊下車,消失在暮色中。
在這裏,索命鬼就是徒步的,幾個州府轉悠下來,最後走累了,不得不搭坐那市民的馬車。
異維空間
唐人獨孤叔牙,庭院中有井,打水時,感覺桶非常重,經多人助力,才拖上來,定睛一看,桶裏坐着個人,戴着帽子,攀欄大笑,隨後又墜入井中。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不會發生。進士宋洵在金州石泉縣東數里山居,聽外面巨石中有人說話:“宋三郎來了?!”駐步聽之。巨石上,忽開一門,幾個女人從裏面出來,笑道:“請三郎進來。”宋洵欲跑,但爲她們擒住,拖入石中,門遂閉。僕人穿石求之,終不能得。宋洵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石頭裏。
岩石中住人的例子還有一個。
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長安慈恩寺僧人廣升和友人日本來唐僧人金剛三昧到峨眉山旅行。金剛三昧,大名鼎鼎:“國初僧玄奘,住五印取經,西域敬之。成式見倭國僧金剛三昧,言嘗至中天,寺中多畫玄奘屩及匙筋,以彩雲乘之。蓋西域所無者,每至齋日輒膜拜焉。”在中唐時,他也曾到天竺取經,並發現玄奘被頂禮膜拜於當地寺院。可以說這是一則很有價值的史料。
這一天,遊峨眉的除廣升、金剛三昧外,還有幾位當地陪同的朋友。他們僱了一名採藥的山民做嚮導。上到峨眉南頂時,小徑越發狹窄,走着走着,出現意外:揹着採藥箱的山民墜入一條石縫。情急之下,廣升伸手去拉,但還是沒拽住。大家湊上前,觀望那石縫,發現特別細,“若隨笈而開也”。也就是說,像隨着山民的墜入而裂開。金剛三昧建議大家把衣服解下來,系在一起,又連接了藤蔓,扔進縫隙,這才把山民拉上來。但他剛出來,縫隙就閉合上了。廣升和大夥問怎麼回事,山民笑道:“我常年在這裏砍柴採藥,有道士住在這隙內,經常託我研磨草藥。剛纔又召喚我,故而入內。”
《酉陽雜俎》記載的“戴察故事”同樣蹊蹺:臨川郡南城縣令戴察,初買宅於館娃坊。暇日,與弟閒坐廳中,忽聽婦人聚笑聲,或近或遠,察頗異之。笑聲漸近,忽見婦人數十,散在廳前,倏忽不見,如是累日,察不知所爲。廳階前枯梨樹,大合抱,意其不祥,因伐之,根下有石露如塊,掘之圍闊,勢如鏊形,乃火上沃醯,鑿深五六尺不透,忽見婦人繞坑抵掌大笑。有頃,共牽察入坑,投於石上,一家驚懼之際,婦人復還,大笑,察亦隨出。察纔出,又失其弟,家人慟哭,察獨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狀。
戴察,史上確有其人,《全唐詩》中收入其詩一首《月夜梧桐葉上見寒露》:“蕭疏桐葉上,月白露初團。滴瀝清光滿,熒煌素彩寒。風搖愁玉墜,枝動惜珠幹。氣冷疑秋晚,聲微覺夜闌。凝空流欲遍,潤物淨宜看。莫厭窺臨倦,將晞聚更難。”此故事,是他於江西做縣令時發生的。
當時,戴察在南城縣一個叫館娃坊的地方買了處宅子。閒暇日,跟弟弟在廳中閒坐,忽聽到有女人的笑聲,或近或遠,戴察頗爲奇怪。不一會兒,笑聲漸近,有豔麗女子數十個,散落在庭院的石階上,顧盼流波,戴家兄弟大驚,來到庭院,女子卻又不見。
弟弟說:“我看定是妖魅。”
戴察兄弟在院子裏轉悠了一圈,最後把目光集中在廳階前枯去的梨樹上。看此樹,有合抱粗細。
弟弟說:“此樹不祥。”
戴察叫人將樹連根去除,衆人挖了一會兒,突然挖不動了,下面露出一塊石頭。戴察叫人移石而不成。弟弟出了個主意:“可將其擊碎,用火燒醋澆。這是盜墓者常用的辦法!”
戴察按弟弟說的去做,又一陣鑿鑽,雖深達五六尺,但仍沒把該石穿透。
這時候,一豔麗女子現身,繞坑鼓掌大笑。隨後,拉着戴察跳入深坑,將戴投擲於石頭上。衆人大驚之際,女子又出現在坑邊,依舊大笑不止。隨後,戴察亦出現在坑邊。衆人鬆了一口氣。但是,戴察的弟弟又不見了。
而且是永遠不見了。
家人慟哭,只有戴察不哭,說:“他快活着呢,你們爲什麼哭?”後來,戴察至死也不肯說出他在坑下經歷了什麼。
在衆人看來,戴察被那女子拉入坑中又上來,沒多長時間,但考慮到這種奇遇往往“一夕即百年”,所以戴察在坑下經歷了那個時空中的數十年光陰也未嘗可知。
關於地下世界的傳說還沒完。
唐文宗開成(公元836年~840年)末年,長安永興坊百姓王乙,在家中後園掘井,深度超過普通水井一丈多,但依舊沒有水。王乙和井匠很好奇。此時,忽聽井下人聲鼎沸。王乙大驚,叫井匠停下來。隨後,將此事告訴坊吏,後者又上報,經現場查驗,地下果有人聲。因事過於怪異,遂叫人將井填死。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孤立存在的,沒有一件事是沒有原因的:“烏山下無水,魏末,有人掘井五丈,得一石函,函中得一龜,大如馬蹄,積炭五枝於函旁,復掘三丈,遇盤石,下有水流洶洶然,遂鑿石穿水,北流甚駛。俄有一船觸石而上,匠人窺船上得一杉木板,板刻字曰:吳赤烏二年(公元239年)八月十日,武昌王子義之船。”
北魏(公元386年~534年)時從井中駛來三國之船,這裏成了時光隧道的入口。
而這所有的一切就真的很荒誕嗎?輕易肯定的答案一定不是最佳的。
變魚
公元805年,大唐帝國先後有三個皇帝晃動着身影。
這一年正月,德宗駕崩。從德宗開始,中晚唐的皇帝似乎都喜歡在正月駕崩。剛剛中風的順宗隨之即位,重用王叔文、王伾、柳宗元、劉禹錫等人革新朝政,史上稱爲“永貞革新”。但實際上,這時候順宗用的,仍是德宗的貞元年號(貞元二十一年),所謂“永貞”這個年號跟他沒什麼關係。
順宗在位只有幾個月,到八月,就在宦官與重臣的逼迫下,將皇位傳給太子即後來的憲宗,二王柳劉等盡被貶出長安。憲宗一改新帝即位後轉年正月改元的慣例,將貞元二十一年改爲永貞元年。就是說,永貞是憲宗的年號。所以,更確切的說法是“貞元二十一年革新”而非“永貞革新”。到轉年正月,又改年號元和。
永貞這個年號,最多用了半年時間。
但就在這幾個月裏,帝國的境內又發生了一些離奇的事:四川戎州水漲,浮木塞江,刺史趙士宗叫人打撈,約獲百餘段,“公署卑小,地窄不復用,因並修開元寺。後月餘日,有夷人逢一人如猴,着故青衣,亦不辯何制,雲:‘關將軍差來採木,今被此州接去,不知爲計,要須明年卻來取。’夷人說於州人。至二年七月,天欲曙,忽暴水至。州城臨江枕山,每大水猶去州五十餘丈。其時水高百丈,水頭漂二千餘人。州基地有陷深十丈處,大石如三間屋者,堆積於州基。水黑而腥,至晚方落,知州官虞藏玘及官吏才及船投岸。旬月後,舊州寺方幹,除大石外,更無一物。惟開元寺玄宗真容閣去本處十餘步,卓立沙上,其他鐵石像,無一存者”。
在這裏,刺史趙士宗叫人打撈起江中漂着的木材,修繕了開元寺。但沒想到這些木材是有來頭的。但它們的主人,那位關將軍到底是誰,冥界、妖界,抑或神界?我們不得而知,因爲那如猴子的神祕來客所穿的青衣古異,不能辨出朝代和地域。
在福建泉州晉江縣,縣尉張縱正陷入長長的回憶:一天午後,張縱剛辦理完一個案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恍惚中看到一個穿黃衫的人,晃晃悠悠衝他而來,說大王要追查他。
張縱很快就見到大王,大王問那黃衫人,本當追張從,爲何把張縱弄來?黃衫人似乎很慚愧。就在張縱竊喜時,大王旁邊站出一人,說:“張縱平時愛喫魚,致使很多水族葬身其腹,當罰其爲魚。”
大王點點頭。
張縱很恐懼,進行爭辯。
大王讓他保持安靜,解釋道,“懲罰你做魚只是警告,有一定時間限制,時辰到了還能還復真身。”
就這樣,張縱被帶到河邊。落水後,就真的化成一條小魚。
變成魚後,張縱突然覺得沒什麼不好,因爲感到無憂無慮的歡愉,不像做縣尉時整日爲縣裏的治安以及生活中的瑣事勞神。他長得很快,七日後已有二尺多長。
一天,正在水裏漫遊,忽有漁民下網,張縱非常害怕,正欲逃跑,不料一頭撞進網中,被打撈上來塞進船艙的草堆下。不一會兒,張縱聽到縣裏叫王丞的派人來要魚,漁民最初將一些小魚給了那人,那人回去後被打了一頓,又被王丞派人來索取大魚。終於,在船艙的草下發現張縱。
張縱被帶到王家廚房。過前堂時,看到王丞的夫人對鏡梳妝,裸露出的胳膊甚是白皙。到廚房後,廚師將他身上的鱗片颳去,雖然不覺得疼,但感到十分寒冷。再後來,被剪掉頭,驚恐中,遂復活復爲人形。
當時,原任朝廷侍御史的李萼,從長安被貶至晉江,亦做縣尉,該日正好在王丞家喫飯。喫着喫着,聽說死去幾天的張縱突然出現在王家廚房,很好奇,前去觀看。剛入廚房,張縱就握住李萼的手:“魚喫飽了嗎?”
李萼大驚。
張縱把事情本末說了一遍,李萼這才知道,大家所喫的魚,即來自先前張縱所化。
不管怎麼說,張縱復活了。他以後還敢喫魚嗎?也許會接着喫下去,也許從此老實了。
與此同時,長安東市百姓王布家也遇到了麻煩。他有個女兒,聰明乖巧,近日卻得了怪病,鼻內長出兩塊肉,根細頭大,從鼻孔中垂下,樣子很嚇人。其父爲給女兒看病,花費百萬巨資而不見效。後遇一天竺僧人,往女孩鼻子裏吹了點白藥面,遂將肉取下,女孩並不覺得疼。
難道那白藥面是麻醉劑麼?
再後來,有騎馬者來到王家,稱女孩鼻中長出的兩塊肉是天上走失的藥神。
這是個炫技於想象力的故事。值得詢問的是,天竺僧人在得了藥神所化的鼻息肉後,幹什麼去了?
《酉陽雜俎》“天咫”篇中的這個故事還好,至少沒叫人感到不舒服。如果想不舒服的話,看看下面的故事:一位唐朝大臣閒暇於庭院,見一小兒拎着袋子前來,便問是來自哪家。小兒不應。又問囊中何物,小兒笑道:“請君看。”往外一倒,竟是數升眼球……
只是裝了一袋子而已。
接下來的故事中,就不是一袋子的問題了:
永貞中,復州醫人王超,善用針,病無不差,於午忽無病死,經宿而蘇,言始夢至一處,城壁臺殿如王者居,見一人臥,召前袒視,左膊有腫,大如杯。令超治之,即爲針出膿升餘。顧黃衣吏曰:“可領畢也。”超隨入一門,門署曰畢院,庭中有人眼數千聚成山,視肉迭瞬明滅。黃衣曰:“此即畢也。”俄有二人,形甚奇偉,分處左右,鼓巨箑,吹激眼聚,扇而起,或飛或走,或爲人者,頃刻而盡。超訪其故,黃衣吏曰:“有生之類,先死而畢。”言次,忽活。
在復州,有一名善於鍼灸的醫生,叫王超。他自我講述,曾被招至幽冥,到一奇怪的城市,爲那裏的王者治病。鍼灸成功後,王者叫人把他帶到一個叫“畢院”的地方,裏面堆積着數千只人的眼睛。那如山的人眼,不停地眨動、明滅,身邊的人說:“這就是‘畢’!”
但又如何呢?
王超醫生和我們一樣感到迷惑。
不一會兒,出現兩個人,相貌古怪,站在那堆人眼前,分別手持巨大的扇子,一邊用力扇動,一邊用嘴吹,那眼睛或飛舞或奔跑……
王超更加迷惑,問:“什麼意思?”
旁邊一個人說:“有生之類,先死而畢。”
什麼是“畢”?在古代喪祭中,有“畢”這種東西。什麼呢?穿牲畜身體的棍子。
在這裏,大約說的是:有生命的東西,先死了,叫做“畢”。但我們還是不明白這是個怎樣的故事。
王超參觀完“畢”後,被順利地送回人間。
另有一個故事,結局與之相反:
金州軍事典鄧儼先死數年,其案下書手蔣古者,忽心痛暴卒。如有人捉至一曹司,見鄧儼,喜曰:“我主張甚重,籍爾錄數百幅書也。”蔣見堆案繞壁,皆涅楮朱書,乃紿曰:“近損右臂,不能搦管。”有一人謂鄧:“既不能書,令可還。”蔣草草被遣還,隕一坑中而覺。因病,右手遂廢。
蔣古在陰間向自己的前上司撒謊,說右手受傷了,不能幫忙寫東西,等被送回人間後,其右手就真的殘廢了。
《西遊記》的橋段
官員陸紹於憲宗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拜訪表兄於慈溪定水寺。他爲寺僧帶去了蜜餞和水果,旁邊寺院的僧人跟陸紹也比較熟,所以後者叫人前去邀請。
良久,旁寺僧人攜一李秀才到了。
大家環坐,笑語不息。定水寺住持叫弟子煮新茶,發了一圈子,獨不給李秀才。陸紹不平,問:“爲什麼?”
定水寺住持笑道:“如此秀才,也要想品茶嗎?還是喝點剩的吧。”
攜李秀才而來的臨寺僧人說:“秀才乃術士,座主不可輕言。”
住持說:“輕言?不逞子弟,有什麼可畏懼的!”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秀才站起身,說:“我與禪師素昧平生,何以知我爲不逞之徒?”
住持大笑:“走在路上,見酒肆就奔去;做起事來,反覆無常——能是佳才?”
李秀才起身,向在座諸人拱手道:“我不免要當着貴客們的面造次了。”說罷,把手縮進袖子,放在兩膝上,大聲道:“小僧安敢無禮!竹杖何在?可擊之!”
話音未落,房門後的一條竹杖兀自蹦起,連擊定水寺住持的頭部。
陸紹等人大驚,急忙起身庇護,但那杖像是被人拿着,仍不停地從人縫中探過去擊打。
李秀才喝道:“捉此僧向牆!”
住持便負牆拱手,色青短氣,唯言饒命。
李秀才又道:“可下階!”
於是,那住持不由自主地跌撞到臺階下,以頭碰地,滿臉血流。見此情景,下意識觀看了一會兒的諸人紛紛求情。
李秀才徐徐道:“爲不連累大家,我活他一命。”說罷,向大家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在唐朝,隨便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都有此祕術。所以,這個故事中的一些疑點,比如爲什麼受邀後李秀才良久才至,再如定水寺住持與秀才有什麼過節,就顯得都不怎麼重要了。此外,以物擊人這樣的場景,《西遊記》裏經常出現。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西遊記》中很多故事直接取材於《酉陽雜俎》。比如前面說的羅公遠與不空的鬥法、梵僧難陀的法術。
再比如下面的記載:“衡嶽西原近朱陵洞,其處絕險,多大木、猛獸,人到者率迷路,或遇巨蛇,不得進。長慶中,有頭陀悟空,嘗裹糧持錫,夜入山林,越兕侵虎,初無所懼,至朱陵原,遊覽累日,捫蘿垂踵,無幽不跡,因是胼胝,憩於巖下……”
湖南衡嶽,山險木密,人至於此,多迷路難返,或遇巨蛇猛獸,不得前進。唐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年~824年),附近有寺,寺中有一頭陀,名叫悟空,喜歡踏野尋幽,算個揹包客,曾夜入衡嶽大山中,戰蛇鬥虎,無所畏懼,潛溪附藤,處處留下足跡。
後至一地,名叫朱陵原,山勢更險,但景色也越發美麗。此時悟空已遊覽數日,雙腳有些疼痛,囊中糧食也已喫完,腹中感到飢餓,遂於一處巖下休息,自言自語道:“到底已入荒野深處,一戶人家也沒有。”
悟空正說着,卻突見巖前不遠處,於茂盛的花樹間,有一道士正坐於繩牀上打坐。悟空大喜,上前拜之,那道士卻不理答,前者告知腹中飢餓,問有無齋飯。這時道士才微睜二目,以手指地上的石板:“這裏有點米,你可取之爲炊。”
說罷,道士下得繩牀,手往空中一伸,竟摸來一柄鐵钁,輕擊石板,深入數寸,敲一小洞,令悟空伸手探之,後者不解,手指入洞,只覺下面似乎無底,猛抓一把,果得米一升有餘,還有炊具。道士搭鍋煮飯,不一會兒,告訴悟空可以喫了。後者即取米飯而食,但一口還沒喫完,就吐出來,因爲飯還沒熟。
道士笑道:“雖然你不想再喫,但也可謂少喫多得啦。”遂張大口,將那一升多的半生不熟的米飯喫掉。
當然,這並無出奇之處。
接着看。隨後,道士問悟空爲什麼深入幽境,後者回答也無他事,行旅而已,反問:“此處荒無人煙,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裏打坐?”
道士笑而不答。
少頃,道士說:“我做一小遊戲,你且看。”
道士說罷,躍上一棵大樹,攀枝搖盪,彷彿坐在鞦韆上,一會兒如流雲遠去,一會兒如飛石蕩至眼前,又似猿猴、小鳥,動作輕靈,看得悟空驚異不已。隨後,道士下樹,又圍着繩牀轉圈,越來越快,漸漸地,只見道袍現七彩之色,悟空眼花繚亂,不一會兒,道士竟轉得無有蹤影了。
悟空摸摸腦殼,真是遇見異人了,一路尋思着,探路歸寺,此後幾天竟不感到飢餓。
《酉陽雜俎》裏的衆多故事給了吳承恩靈感。孫悟空的名字即直接取自本條故事。當然,這裏的悟空還不是一隻猴子。
吳承恩迷戀《酉陽雜俎》,在他寫的《禹鼎志序》中有所說明:“餘幼年即好奇聞,在童子社學時,每偷市野言稗史,懼爲父師訶奪,私求隱處讀之。比長好益甚,聞益奇。迨於既壯,旁求曲致,幾貯滿胸中矣。嘗愛唐人如牛奇章、段柯古(段成式)輩所著傳記,善模寫物情,每欲作一書對之,懶未暇也……”
再隨便看一條,不用多說,必似曾相識:
唐憲宗元和年間(公元806~820年),喜歡求仙問道的蘇湛,遊蕩於河北內邱蓬鵲山,但並未發現得道之士的蹤跡。一天黃昏,他正在山中行進,發現遠處峯巖上似有光芒閃爍,於是大喜,以爲那裏必是仙境。但考慮糧食將盡,體力也差不多透支,只好暫時返家。
蘇湛對妻兒說:“前兩天,我在蓬鵲山旅行,此山爲古時名醫扁鵲的封地,我早就料到會在山中有奇遇。果然,在一處峯巖上,發現有光芒如鏡,那裏必有得道異人,明天我將再向此山行,若那裏真是仙境,恐怕就不再回來了,現在與你們訣別。”
妻兒聽後哭泣不已,想阻止他這種瘋狂的行爲,但沒成功。轉天,蘇湛帶上糧食,背了個包就上路了。
妻子是個明白人,聞此山中有怪,屢次害人,此番丈夫莫不是被妖魅迷惑?於是帶着孩子、僕人悄悄跟隨。進山數十里後,蘇湛遙望那處峯巖,白光閃爍依舊,直徑大約有一丈,圓整明亮。
蘇湛一路山行,終於接近了那處閃爍着百光的峯巖,剛走到跟前,就大叫了一聲。他的妻兒和僕人聞聲後,跑過去營救,此時蘇湛的身體已像蠶繭一般了。與此同時,兩隻鐵鍋大小的黑蜘蛛顯身岩石上,所織之網大如篷帳,蘇湛的妻兒、僕人全被罩在裏面。一名僕人揮刀割那蛛網,最後帶人破網而出。但是,那兩隻巨大的蜘蛛已不見蹤影。至於蘇湛,早已腦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