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獵奇:
傳說中的生物
唐時的蠱術,屬於巫術的一部分,跟幻術還不一樣。蠱術又分多種,其中一種叫魘蠱術,一度流行於唐朝的巫師間。魘蠱術的特點是將自己欲加害的人,做成木偶或紙偶、土偶,藏於暗處,除每日在心中默默詛咒外,並用針射扎其心臟位置,據說這樣可以使其人迷狂昏沉,喪失神智,最終死去。
最兇險的蠱是哪一種?
“李洪山人,善符籙,博知,嘗謂成式:‘瓷瓦器璺者可以棄,昔遇道,言雷蠱及鬼魅多遁其中。’”這是段成式在閒談中得到的一則隱祕的知識。
山人李洪最善符籙。古代道家修煉分多種形式,包括煉丹、占卜、祈禳、符籙……其中的符籙,多在捉鬼鎮妖時使用。這天,段成式去拜訪李洪,聊天中被告知雷蠱和鬼魅喜歡藏身於有裂紋的瓷瓦器皿中。
先說鬼魅。按唐人記載,李洪所言不虛:
憲宗元和年間,長安光宅坊有一市民,“其家有病者將困,迎僧持念,妻兒環守之。一夕,衆彷彿見一人入戶,衆遂驚逐,乃投於甕間……”
在這個元和年間的故事中,鬼魅隱遁時就選擇藏在甕瓦間。
福州有弘濟上人,齋戒清苦,曾在沙岸上得一顱骨,“遂貯衣籃中歸寺。數日,忽眠中有物齧其耳”,用手將那東西撥落後,“見有火如雞卵,次第入瓦下”。在這裏,那骷髏也是潛藏入瓦下。
鬼魅都曉得,那雷蠱呢?得先說說什麼是蠱。
在各種巫術中,蠱術應該是最神祕的。因爲蠱並非固有物種,而是人工培育和飼養出來的一種劇毒之王,誕生過程如下:黑暗的室內埋一大缸,在五月(古時的兇月),捕捉蜈蚣、蠍子、蟾蜍、蛇、蜘蛛,將其置於缸內,然後壓上蓋子,貼上封條,叫它們互相吞食、蟄咬,一年後開封,便會有一物飛出,此物正是最後存活下來的那隻毒蟲,也就是蠱。關於蠱的樣子,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帶有劇毒。不過,它不會傷害主人,而是非常聽命於主人,會幫助主人去做事,任務完成後,飛回來,老老實實地待在缸裏。
《酉陽雜俎》中提到一則驗蠱法:“雞無故而自行飛去,家有蠱。”
蠱爲世間毒王,關於養蠱殺人的故事,南北朝時就有記載了,顧野王在《輿地志》裏說:“江南數郡有畜蠱者,主人行之以殺人,行飲食中,人不覺也。”唐初時,飼養毒蠱的多爲江南地區。浙江諸暨縣縣尉叫包君,其妻總接受當地一土豪的美食,沒想到被放了蠱毒。按記載,該土豪用蠱害了不少人。中了蠱毒後,會腹痛難忍,像被什麼吞噬心臟。一兩年後就會死亡。
到了武則天時代,原本流行江南的蠱,大量地出現在京都長安。
武則天掌權後,常不自安,看誰都像反叛者。於是重獎告密者,又任用酷吏,抓捕、審訊、刑罰那些有風吹草動的大臣。一時間,互相揭發成風。在酷吏中,最著名的是索元禮、周興、來俊臣三人。其中,又以來俊臣“成績”最大。按正史記載,經他手用酷刑審訊和誅殺的官員就達一千多家!當然,大多都是冤死的。但酷吏們以此爲樂,武則天也是樂此不疲。所以,在當時,很多大臣上朝前,都會跟家人訣別。因爲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着回來。
時有“博陵王崔玄暉位望俱極,其母憂之,曰:‘汝可一迎萬回,此僧寶誌之流,可以觀其舉止禍福也。’及至,母垂泣作禮,兼施銀匙箸一雙。萬回忽下階,擲其匙箸於堂屋上,掉臂而去。一家謂爲不祥。一日,令上屋取之,匙箸下得書一卷。觀之,乃讖緯書也,遽令焚之。數日,有司忽即其家,大索圖讖不獲,得雪。時酷吏多令盜夜埋蠱,遺讖於人家,經月乃密籍之,博陵微萬回則滅族矣”。
就是說,爲了保平安,重臣崔玄暉的母親叫兒子請來異僧萬回(前面寫到的善於神行的那位),並贈銀匙一雙,但卻被萬回扔到了房頂。後來,到房頂取銀匙時,發現那裏有一本讖書,也就是朝廷嚴厲禁止的預言王朝更迭的書。崔玄暉大懼,立即將其焚燒。幾天後,酷吏來搜查崔府,但一無所獲。原來,酷吏有一種陷害大臣的手段:在黑夜裏叫人把蠱偷偷埋在大臣的庭院,再把禁止的讖書丟在其家裏,一月後必取大臣全族之性命。
也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長安等關中地區不時出現蠱的身影。
文宗大和七年(公元833年)發生的一個事件比較有代表性。
長安青龍寺僧人契宗,俗家在不遠的樊川。一段時間以來,契宗的哥哥像被什麼附體,漸至發狂。契宗持咒,也不見效。契兄用手拉他的母親,其母陷入癲狂;拽其妻,其妻亦死。最後,他對契宗說:“我不怕你,今天我大兄弟也會來。寒月,寒月,可來此。”喊到第三聲,一物如狐,全身赤紅,從契兄腳部躥起,爬到腹部。契宗膽量確實可以,用刀去砍,傷其一足,那物跳出窗,潛藏在甕中。
契宗根據經驗判斷,覺得那東西極有可能是蠱。
隨後,用大盆將甕蓋上,用泥把縫隙抹死。三天後打開,那物已經僵硬而鐵,但還沒死去,最後用油將之煎殺,直到這時,契兄的狂症才痊癒。果不出契宗判斷,一個多月後,附近有一戶人家,父子六七人暴死,“衆意其興蠱”。因爲按傳說,如果蠱被殺,那麼放蠱害人者,也就活不了了。
回到開篇,所言雷蠱,是蠱的一種,善飛行,出沒於陰雨天,又稱飛蠱。飛行時,有聲音,如小鳥叫。通常情況下,人們看不到它的形狀。但是,一到打雷閃電的瞬間,其形狀就可以在天空中顯現出來,這也是被稱爲雷蠱的原因。這東西,跟上面的狐狀蠱一樣,也好隱於甕瓦間。
當時還有蛇蠱。
晚唐時,長安及附近州郡的街道上,不時出現一名遊醫的身影,據說他能將蠱逼出人體外。有一些人,真的被治好了。但也有人認爲:那只是遊醫使用的幻術。
當時有官員,叫顏燧,其女中了蠱毒,每天感到有東西在咬自己的心肝,痛苦不可忍。一年後,人已很憔悴了,皮骨相連,腿如枯木。在這種情況下,找到那名遊醫,後者看完後,說:“你的女兒中的蛇蠱,蠱毒的一種。不過沒關係,我可將它逼出來。”
遊醫叫人找來熱炭一二十斤,以之爲藥引。隨後,手持鉗子盯着女孩。服藥後,該女欲昏欲死,又過了一會兒,覺得咽喉間有什麼東西蠕動。這時候,遊醫叫她張嘴,隨之鉗出一條五六寸長的小蛇,立即投於炭火中,將其化爲灰燼。
雷蠱、蛇蠱外,唐時還有一種更神祕更危險的踏影蠱。
說到踏影蠱,就必須談到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有什麼講究?《酉陽雜俎》有所記載:“寶曆中,有王山人,取人本命日,五更張燈相人影,知休咎。言人影欲深,深則貴而壽。影不欲照水、照井及浴盆中,古人避影亦爲此。古蠼螋、短狐、踏影蠱,皆中人影爲害。近人有善灸人影治病者。又,道士郭採真言,人影數至九。成式嘗試之,至六七而已,外亂莫能辨,郭言漸益炬則可別。又說九影各有名,影神:一名右皇,二名魍魎,三名泄節樞,四名尺鳧,五名索關,六名魄奴……”
王山人生活在唐敬宗、文宗寶曆年間,長期研究人的影子的祕密。在本命日(跟生日的天干地支相同的日子)的五更天(凌晨三點到五點),於燈下觀察人影,可知吉凶未來。這位山人指出:燈下人影越深,主人以後就越顯貴越長壽;相反,如果影子淺,則預示不詳。所以,古人忌諱在河邊、井邊乃至浴盆邊轉悠,因爲在水中照出的影子一定是淺的。通過影子來實施巫術,在當時也不是沒有:蠼螋、短狐、踏影蠱,踏到或擊中人的影子,其人必死或得怪病。
說到影子,唐人認爲燈光、陽光、月光下,如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人有九個影子。九影各有神,其神各有名。道士郭採真尤其堅持這種說法。據他說,這九影神分別稱:右皇、魍魎、泄節樞、尺鳧、索關、魄奴……段成式爲驗證這九個影子,特別試了一下,但只看到六七個。不過,郭採真說,點一個火把,慢慢使火旺起來,就可以辨別出最後兩個影子。
現在,回過頭來說說上面提到的三種怪物。
蠼螋,一種昆蟲,種類雖多,但活動神祕,所以並不常見。它屬於革翅目,身體狹長,帶觸角,尾巴上有彎刀狀的夾子,生活於潮溼或陰暗的角落,習性爲晝伏夜出。古人認爲,如果人影在燈光或月光下被其踏中,則不祥。短狐,又名蜮,形如龜,三隻腳,生活在近水,習慣口中含沙噴射行人,即使擊中人的影子,人也得怪病。它也是成語“含沙射影”的主角。最後講到的是踏影蠱。這種蠱非常詭異,喜跟隨在人身後,踩踏影子,被踩者,則遇兇險。
唐時的蠱術,屬於巫術的一部分,跟幻術還不一樣。蠱術又分多種,其中一種叫魘蠱術,一度流行於唐朝的巫師間。魘蠱術的特點是將自己欲加害的人,做成木偶或紙偶、土偶,藏於暗處,除每日在心中默默詛咒外,並用針射扎其心臟位置,據說這樣可以使其人迷狂昏沉,喪失神智,最終死去。
蠱術在古代是屬於限制級的。唐朝時,政府曾出臺法律,專門禁止此術,違者處以流放或極刑。
當時,有士人李某,與妻蘇氏感情疏冷,而寵愛其婢女。多日後,婢女和李某便生邪念,欲害蘇氏。二人密謀後,得一術士,求桃木符,上寫咒語,埋於廁所;隨後,又剪了七個蘇氏模樣的彩色紙人,用細繩捆綁,每個都一尺多高,藏在院子東牆的土窟裏,用泥堵上。自此後,婢女和李某每日在心中詛咒蘇氏,欲使魘蠱術早日成功。
幾年後,還未等蠱術成功,婢女和李某就先於蘇氏而死了。
又過了四五年,蠱術終成。自此,不時有僕人在夜裏看到有彩色紙人現於庭院。寡居的蘇氏,漸漸感到神志迷亂,渾身無力,醫治也不見效果。最後,聰明的蘇氏想到庭院中的彩色紙人。
入夜,蘇氏帶僕人埋伏,紙婦人一出現,便撲得一個。燈光下,發現那紙人眉眼四肢無不具備,跟蘇氏很像,被捉在手裏後,還扭動不止,人們大恐。有膽子大的,抽刀去砍,竟有鮮血從紙內崩出。還是蘇氏淡定,叫人抱柴禾來,把紙人焚燒。沒想到,這一燒,竟引來了其他六個紙人,她們哭號,在空中輾轉。更恐怖的是,被捕捉的紙人燒成灰燼後,庭院中竟有一股人的皮膚被烤焦的氣味。
第二天,剩餘的紙人不再呈彩色,而是身着白衣,飄蕩於庭院上空。
此後半年裏,在蘇氏帶領下,僕人們又陸續捉到六枚紙人。只有一枚,被捉後又逃逸了。在衆人追趕下,藏匿到了廁所。大家進去搜尋,掘糞土七八尺,依舊沒找到,卻得到一個桃木符,上面的紅色字跡依稀可見:“李氏婢女魘蘇氏家女,作紙人七枚,在院東牆裏。九年後當成……”
郎巾真的能測盜嗎?
作爲一個神祕主義者,段成式在《酉陽雜俎》記載了衆多不爲後人所知的黑暗和偏僻的知識,比如郎巾:予幼時,嘗見說郎巾,謂狼之筋也。武宗四年,官市郎巾。予夜會客,悉不知郎巾何物,亦有疑是狼筋者。坐老僧泰賢雲:“涇帥段宅在昭國坊,嘗失銀器十餘事。貧道時爲沙彌,每隨師出入段公宅,段因令貧道以錢一千詣西市賈胡求郎巾。出至修行南街金吾鋪,偶問官健朱秀,秀答曰:甚易得,但人不識耳。遂於古培摘出三枚,如巨蟲,兩頭光,帶黃色。得,即令集奴婢環庭炙之。蟲慄蠕動,有一女奴臉脣動,詰之,果竊器而欲逃者。”
按段成式自述,他小時候曾聽人說過郎巾即狼之筋。按古人的說法,郎巾是盜竊案中的斷案神器。由於具備神奇的功效,所以一直被認爲是特殊商品,而不能夠隨意出售。在唐德宗時代以後,官方就在市面上禁制了郎巾的買賣。
被禁前,郎巾的銷售地主要集中在長安的西市。
長安城規劃得非常完整,每個區坊都有其功能。其中,有兩大商業區,也就是東市和西市。東市位於皇城東南,西側緊鄰平康坊、宣陽坊,東側緊鄰道政坊、常樂坊;西市在皇城的西南,東側緊鄰延壽坊、光德坊,西側緊鄰羣賢坊、懷德坊。
在東市上做生意的,以唐朝商人爲主;西市上做生意的,則以來自西域乃至西亞的胡商爲主。他們兜售各種域外珍奇,換取唐朝人的金銀、瓷器、絲綢以及茶葉等。比如,撒馬爾罕的金桃、高昌的葡萄酒、波斯的三勒漿(一種美酒)、西亞的寶石,以及各種香料、珍禽異獸,乃至於胡姬和崑崙奴(來自南洋)。而郎巾,正是他們從域外帶來的奇貨,所以售價是非常高的。
郎巾被禁後,雖然地下交易還有,但畢竟已不多見,很多人也就漸漸不知道其妙用了。直到唐武宗會昌四年(公元844年),出於某種無法推測的原因,朝廷又開始允許郎巾自由出售。
話說這天晚上,段成式宴客,當他談到郎巾之妙時,在座的很多人都不知爲何物,只有個別人有所耳聞,但依舊不知道其物確切的功能。就在段成式一聲嘆息時,在座的高僧泰賢開口給大家講了一段往事:中唐大臣段祐,住長安昭國坊。有一天,他家丟失銀器十餘件。據分析,應是奴婢所爲。當時,泰賢還是小沙彌。其師與段祐交好,所以泰賢每每與師父出入段家。段祐爲了破案,就叫他帶着一千錢去西市胡商那求購郎巾,囑咐其物不易買到,要多跑幾家。從昭國坊到西市很遠,需要穿過大半個長安城。
在路上,泰賢一直在想郎巾與破案有什麼關係。
出了昭國坊沒多久,剛到緊鄰的修行坊南街,在路過官方經營的金吾鋪時,泰賢問當班的相識,一個叫健朱秀的人,說這郎巾真那麼難買嗎。健朱(複姓)說:“買到不難。只是,很多人不識此寶,更不知道其妙用。”
泰賢有些迷惘,因爲他也不太清楚郎巾是幹什麼的。
那健朱又說:“現朝廷已經允許買賣郎巾,我這裏其實就有。”
說着,健朱秀給泰賢取出三枚郎巾,其形如巨蟲,兩頭光亮,呈深黃色,樣子怪怪的。那一千錢是否給了健朱,我們不太清楚。總之,泰賢持着三枚郎巾迅速地回返了。
段祐大喜,沒想到如此輕易地就得到這稀罕之物。隨後,把奴婢召集在庭院中。接下來,用火燻烤那郎巾,它如蟲一般蠕動,發出奇怪的味道。最後,奇蹟出現了:衆奴婢中,有一個丫環,臉上的肌肉、嘴脣,甚至手腳都開始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段祐遂大笑,一切水落石出。
郎巾到底是什麼?
《酉陽雜俎》中還有這樣一段記載,對此作了解釋:“狼,大如狗,蒼色,作聲諸竅皆沸。中筋大如鴨卵,有犯盜者,薰之,當令手攣縮。”這裏說得很清楚,是狼的“中筋”,也就是大腿裏的筋,故而又稱狼巾。
狼大腿之筋確呈深黃色,形如巨蟲。不過,也有人認爲,郎巾並非狼的大腿筋,而是由某種蟲子結成的東西,一如藥材裏的“冬蟲夏草”,所謂“一面附着樹枝處,痕深陷而直,貫徹上下,以是知爲蟲所結也”。也就是說,它是附着在樹枝上的,顏色也不是黃的,而是棗紅的,上面有網格狀花紋,整體像個袋子。至於是什麼蟲子結的,就不知道了。
但不管是狼的大腿筋,還是某種神祕的蟲子所結,郎巾的功能都是一樣的:只在盜竊案上管用。
在上面的故事中,說到了一點:盜竊銀器的女奴欲逃。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細節。也就是說,她已經把所竊銀器藏在了身上。如此一來,就說明:被盜物品附着在什麼東西上,燻烤郎巾後,什麼東西就顫動。另有一個故事:一戶人家丟了簪子,怎麼找也找不到,於是用郎巾測盜,衆人皆無異樣,但這時候家中門簾抖動起來。
原來簪子被掛在了那裏。
但如果所盜之物藏在了櫃子裏呢?櫃子是否也會在那裏兀自顫動?答案當是肯定的。
當然,對郎巾這玩意兒,後人大多持懷疑態度,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裏曾說:“愚謂其事蓋術者所爲,未必實有是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樣一個神奇和引人遐想的傳說。這還不夠嗎?
魚與龍
講龍的故事前,需要先講講魚。
唐人好喫魚,但從不喫鯉魚。因爲朝廷有明文律令:不許捉鯉魚。意外捉到鯉魚後,必須第一時間放生,否則的話杖擊六十,拿到官府問話。因爲唐朝皇帝姓李。雖然不叫喫鯉魚,但其他魚還是難逃美食家和饕餮者的大嘴。
據記載,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的荊州,還有一個漁人,在江中釣上一條青魚,長達一丈,說是釣,最後是被他拖上岸的。那青魚,鱗上有五色圓花,異常美麗。漁人很驚喜,回家就蒸着喫了。
奇怪的是,那青魚沒有一點魚味兒。他喫的是魚嗎?
但已經晚了。
五日後,漁人發現一隊車馬停在自己家門前。他很奇怪,又很害怕。只聽車裏傳出一個聲音:“我之王子,往朝東海,何故殺之?我令將軍訪王子,汝又殺之,當令汝身崩潰分裂,受苦痛如王子及將軍也!”
車裏的人有可能是魚仙,也可能是龍王。從他的話語中分析,這次被漁人喫的不是其太子,而是尋找太子的將軍。至於太子,當也葬身於漁人之口,但那想必是以前了。
後來,漁人身上開始出現奇異的變化,怎麼變化呢?就是一點點地骨肉分離……
再看兩個水族被侵而引發的異事:
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779年),和州負責掌管文書的劉錄事因故罷官,閒居旁縣。此君尤愛喫魚,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喫魚,從來就沒喫飽過。”
這一天,有好事者送來一百來斤魚,意思是:不從沒喫飽過嗎?這魚我都堆這了,您看着辦。劉錄事也不客氣,在庭院中當場爲大家表演喫魚絕技。但喫了幾碟子後,他就感到咽喉哽咽,隨後咳嗽出一個如黃豆大的骨頭珠子。
劉錄事也沒在意,將那珠子放在茶碗中,用碟子蓋上,繼續喫。沒多長時間,珠子將碟子拱開,再望去,已有數寸長,形狀如人。在座客人競相觀看,那珠子很快便如人一樣高大了,隨後更奇怪的事發生了:化作人形的骨頭珠子跟劉錄事打起架來,把劉錄事毆打得口鼻出血。打了一陣,兩個人各自跑開,分至大廳兩側,最後到庭院後門,又相遇了。這一次,二人沒鬥毆,而是合爲一人,正是劉錄事。
衆賓客追來,但劉錄事已神志不清,好一陣子才能說話。賓客問他剛纔發生的事,他一無所知。
此後,劉錄事再也不敢喫魚了。
面對一百來斤鮮魚時,發生如此怪事。可以想象:那化作人形的珠子,或者是魚仙變化,或者是龍王變化,爲的是阻擋這位老兄繼續狂喫水族。
真的有龍嗎?
在說龍之前,先講一下龍的親戚。
王彥威,晚唐人,任宣武節度使,全唐詩收入其一首《宣武軍鎮作》:“天兵十萬勇如貔,正是酬恩報國時。汴水波瀾喧鼓角,隋堤楊柳拂旌旗。前驅紅旆關西將,坐間青娥趙國姬。寄語長安舊冠蓋,粗官原因是男兒。”雖寫得粗陋,但也有些氣勢。
鎮汴州時,逢大旱。此日夜宴,座上有叫季玘的,爲某親王的門客,當時寓居汴州。王彥威順便說起大旱之事。
季玘聽後笑道:“不就是需要下點雨嗎!這有何難?”
王彥威一皺眉,問:“你有辦法?”
季玘說:“你給我準備蛇醫四頭,十石量的甕兩個,每個甕裏盛上水,分別放置蛇醫兩頭,用木蓋塞壓,糊上泥,放在院裏,甕的前後設席燒香,再找七八歲的小孩十幾個,讓他們手裏拿着小青竹,晝夜不停地敲打那兩個甕。”
王彥威按說的做了,果然天降大雨。
蛇醫非蛇,而是蠑螈,又稱蛇師。唐人認爲,蠑螈和龍是兒女親家,既然不能讓龍現身天空,那就把它的親家請來吧。
說到龍,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秋十月,在山西文水,有巨石從雲中“墜落”。縣裏的官員急忙把這一天象報告給長安。時有西域某高僧在京,當太宗皇帝問其爲何物時,高僧斷定那是龍的食物,只是因爲不小心,最後才從雲中落下。
下面的記載則更具現場感:
玄宗開元年間,中原徐城地區經常鬧水災,汴州刺史齊浣當時兼任河南採訪使,他在勘察地形後,向朝廷打了個報告,建議開條人工河引水。工程由各縣分掘,最後連在一起。當施工到亳州真源縣地段時,挖掘出一個巨大的洞穴,裏面有什麼呢?竟蟄伏着一條長一丈多的龍!
縣裏的人急忙上報,齊浣聽後大驚,命人將龍放生到淮河。從真源縣到淮河有幾百裏地,不太清楚當時是怎麼轉移過去的。但有另外一個細節:轉移之初,有個當差的,趁人不注意,悄悄拔了一根龍鬚作爲紀念和珍藏。
龍,真的存在嗎?在元街縣有泉,泉眼中水交旋如盤龍,“或試撓破之,尋手成龍狀。驢馬飲之,皆驚走”。
《酉陽雜俎》更是記載:“僧無可言,近傳有白將軍者,嘗於曲江洗馬,馬忽跳出驚走,前足有物,色白如衣帶,縈繞數匹,遽令解之,血流數升,白異之,遂封紙帖中,藏衣箱內。一日,送客至滻水,出示諸客,客曰:‘盍以水試之?’白以鞭築地成竅,置蟲於中,沃盥其上,少頃,蟲蠕蠕如長,竅中泉湧,倏忽自盤若一席,有黑氣如香菸,徑出檐外。衆懼曰:‘必龍也。’遂急歸。未數里,風雨忽至……”
這個長安奇聞是僧人無可講給段成式的:
有個將軍姓白,常到郊外的曲江洗馬。這一日,白將軍在一處淺灣洗馬時,那馬突然一聲長嘶,躍上岸來,奔馳不已。白將軍大驚,騎上附近的另一匹馬追趕。捉住後,發現該馬前蹄上纏繞着一條白色的蟲子。把它揪下來,蟲子流了不少血。將軍奇怪,叫人將它裝進袋子,藏在了箱裏。
一天午後,白將軍送客於郊野,亭驛中告別間隙,取出那蟲子展示:“前幾日在曲江邊得的,不知爲何怪。”
客人問緣由,隨後道:“既然得之於曲江,何不以水試之?”
在亭邊掘地爲坑,把蟲子放了進去,然後開始澆水。不一會兒,蟲子就慢慢伸展起來,越來越長;坑裏的水,竟也越來越多,如同泉湧。倏忽間,那蟲子已搖晃變大,黑氣驟然升騰,衆人大驚,從亭中跑出。
那客人邊跑邊說:“此物必爲龍!”
白將軍此時也在奔跑,沒跑多遠,風雨交加,雷聲巨響,再回望亭驛上空,烏雲中真有一物,形如巨龍,長身而去。
關於龍的祕聞,還有一例:“有史秀才者,元和中,曾與道流遊華山,時暑,環憩一小溪,忽有一葉,大如掌,紅潤可愛,隨流而下,史獨接得,置懷中。坐食頃,覺懷中漸重,潛起觀之,覺葉上鱗起,慄慄而動,史驚懼,棄林中,遽白衆曰:此必龍也,可速去矣!須臾,林中白煙生,彌於一谷。史下山未半,風雷大至。”
兩則故事都很離奇:一個飄如紅葉,一個纏於馬蹄。
至於後者,是否可以這樣理解:當時白將軍正在給馬洗澡,有龍潛於水中,被馬帶出江面,到了旱地上,也就喪失了本領,後來用水激活,才得以升騰而去。
關於龍的神奇記載還沒完。有一次,據說發現的不是一條龍,而是一窩龍。
唐代宗廣德二年(公元764年),浙江臨海縣叛亂分子袁晁越海進攻永嘉,其戰船在海上遇風,被吹到千里外的島上。這裏是傳說中鏡湖山慈心仙人修道的東方。漫遊中,叛亂分子看到一座黃金城市。這裏的一切都是黃金造的。他們進入一間密室,看到二十多隻狗崽一樣的東西。這時候,有女子出現:“你們不是叛亂分子嗎?如何至此?你們看到的東西並不屬於你們。另外,你以爲你們看到的是狗嗎?告訴你們吧,那是龍。”
叛亂分子倉皇而逃。
後來,袁晁的叛亂被平息,朝廷的官員聽一個叫曲葉的女叛匪親口講述了這件祕聞。
說到一窩龍,就不能不提龍的直系親屬。據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關於九子,有三種說法:第一種是,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屓、狴犴、負屓、螭吻;第二種是,贔屓、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眥、狻猊、椒圖;第三種是,狻猊、螭、犼、貔貅、蒲牢、狴犴、饕餮、白澤、伏狸。
關於龍的傳說,還有什麼要的講的呢?
孫思邈生於公元581年,正是隋朝建立時。小時患病難愈的親身經歷,使他立志學醫,長大後研究草藥,從太白山到終南山,從峨眉山到少室山,從幽谷到峭壁,都可以看到他的足跡。除治病救人外,作爲當時著名的道士,他還研習養生之術,修煉成仙之法。從隋文帝到唐高宗時代,他屢次拒絕封官,而終身隱逸,寫有著名的《千金方》,終成一代藥王。
孫思邈死於唐高宗永淳元年(公元682年)。這一年,他已年過百歲;又有一種說法,稱他活了一百四十多歲。“安史之亂”,玄宗入蜀,曾夢見正在峨眉山修煉的孫思邈向他討要“武都雄黃”。夢醒後,乃命人取雄黃十斤送於峨眉山金頂。使者上山還未過半,就見一老人仙風道骨,坐在巖前,身邊有二道童相伴,其中一個道童指着前面的巨大石臼說:“你可以把藥放在上面。石上有我們師父寫的字,請你錄下,回覆於皇帝。”使者見石上果有一百多個紅字,便錄下,每錄一個,石上的字就少一個……
孫思邈在終南山隱逸時,與高僧宣律友善。當時長安乾旱,皇帝請西域胡僧在昆明池祈雨,祈雨前叫人於壇前置備香燈,七日後,昆明池水面降低了數尺。一天晚上,突然有一老者拜見宣律,自稱昆明池龍王,說長安久不下雨,不是他在搞鬼。現在,那求雨的胡僧本想要龍腦製造藥材,卻欺騙皇帝說祈雨,自己命在旦夕,求宣律幫忙。宣律聽後,把孫思邈介紹給龍王。於是,龍王又去終南山拜見孫思邈。
龍王:“拜託了。”
孫思邈:“我聽說昆明池龍宮有醫藥仙方三千,你把這些方子傳給我,我當救你。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龍王:“玉帝有令,仙方不可妄傳。但事已至此,情況危急,傳就傳了。”
不一會兒,龍王取仙方三千,傳與孫思邈。
思邈大喜,叫對方回龍宮,說後面的事交給他了。
轉天,昆明池水就暴漲,沒過幾天就溢上岸來。那作法的胡僧見此情景,羞惱而死。
以上故事講的是《千金方》的來歷,跟龍王是有直接關係的。從這個故事裏可以發現,龍王不是盡在海中,長安郊外的昆明池也有。
關於海中龍王的記載,可以看看武則天大足年間(公元701年)的一個故事:當時有士人隨使臣去朝鮮半島上的新羅,在大海中被風吹至一島,名曰扶桑洲長鬚國。
士人被安排在館驛居住。那裏的居民都是長臉,上面長着長鬚,士人隔窗而看,甚爲好奇。有一天,士人被國王召見,見是中華人物,來自上國,遂拜其爲司風長一職,又被招爲駙馬。卻說那公主,特別漂亮,美中不足的是腮邊有鬍子數十根,令士人鬱悶。
過了十來年,士人和公主生了一兒二女。一天上朝,士人見國王和周圍的大臣面色憂愁,便表示,爲解國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國王說:“那就有勞駙馬,去拜見這大海中的龍王,就說東海第三汊第十島長鬚國有難求救。一定要注意,我國微小,也許龍王不知有這個地方,一定再三陳明。”
士人辭別國王,登上小船,乘風破浪,入至龍宮。
龍宮珠光寶氣,目不能視。士人嚷嚷着要見龍王,後者很是謙虛,親自出門迎接,問明來意,士人說了原委,龍王下令調查此事。過了一會兒,有人稟報:“我境內並沒什麼長鬚國!”
士人再次哀祈,並言道:“長鬚國就在東海第三汊第十島上……”
龍王又令人去複查。一頓飯的工夫過後,龍王得到稟報:“還是沒有呀!說到長鬚,前些日臣下爲您弄到一批大蝦,莫非是它們?不過,這鍋大蝦可是您這個月的伙食!”
龍王聽後,轉臉對士人說:“也許你爲蝦精所惑……”
龍王把士人引到後宮廚房,見有鐵鍋數十個,大小如屋宇,裏面滿是青背大蝦。一個鍋裏,有五六頭是紅色的,大如人臂,其中一隻特大個的見士人後跳躍不止,狀似求救。正是蝦王。士人感慨不已,俯身尋找自己的蝦妻和蝦孩,不覺悲從心起。他想叫龍王把所有的蝦都放了,但被拒絕。最後,龍王只放掉盛有蝦王一家的那鍋蝦。士人起身告別時,龍王說:“君當爲蝦魅所惑,當歸故國。”
儘管士人還是想回到那蝦國,但終被龍王所派的二使者相送回唐朝。登陸時,回頭看那兩使者,已化爲巨龍……
詭異的動物
“夜行遊女”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種奇怪的鳥:“夜行遊女,一曰天帝女,一曰釣星,夜飛晝隱,如鬼神,衣毛爲飛鳥,脫毛爲婦人。無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飴小兒不可露處,小兒衣亦不可露曬,毛落衣中,當爲鳥祟。或以血點其衣爲志,或言產死者所化。又,鬼車鳥,相傳此鳥昔有十首,能收人魂,一首爲犬所噬。秦中天陰,有時有聲,聲如力車鳴,或言是水雞過也。”
夜行遊女又叫天帝女、釣星,夜飛晝隱,一如鬼神。按傳說,這種鳥多見於荊州。披上羽毛,即爲飛鳥;脫去羽毛,即化爲女人。該鳥有一最大特點,喜盜竊嬰兒,其胸前有乳,可餵食。
爲什麼這樣?
因爲唐人都相信這種鳥是難產而死的女人所化。
中唐後,民間有習俗,不輕易將嬰兒抱到戶外,給嬰兒曬衣服時也小心翼翼,因爲擔心夜行遊女的羽毛落在嬰衣上。如此,嬰兒必病。還有一種說法:這種鳥喜歡將血滴凝結在嬰兒的衣服上作爲標記,入夜後再悄悄地捕捉。
其實,夜行遊女故事的背後,潛藏的是一種母愛。
正如上面所說,夜行遊女被認爲是難產而死的女人所化,可以理解爲:每一隻夜行遊女都是一個女人的魂。她們在生產時不幸死去,也許生下了孩子,也許孩子死於腹中,總之她們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命運剝奪了其做母親的權利,所以化爲唳鳥在黑夜裏呼號,見了新生嬰兒就想盡辦法將其抱走,只不過是爲變態的愛慾所驅使。
《酉陽雜俎》另記一鳥名鬼車,大約與夜行遊女屬一類族:“鬼車鳥,相傳此鳥昔有十首,能收人魂,一首爲犬所噬。秦中天陰,有時有聲,聲如力車鳴,或言是水雞過也。《白澤圖》謂之蒼鸆,《帝嚳書》謂之逆鶬,夫子、子夏所見。寶曆中,國子四門助教史迥語成式,嘗見裴瑜所注《爾雅》,言鶬糜鴰是九頭鳥也。”
據說,鬼車鳥最初有十個頭,非常聰明,能攝人魂魄,後來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聰明過了頭,一個腦袋爲神犬所吞,最後變成九頭,即九頭鳥。其鳥喜在陰雨天出沒,也遺落血滴,滴在誰家,誰家即有災。
鬼車有這樣一個傳說:
豫章郡有農民到地裏幹活,見田中有六七個女人,不知是鬼車,於是匍匐前進,偷得一件毛衣。後被鬼車們發現,她們各自披上自己的毛衣飛去,而那隻被偷了毛衣的鬼車只好留下做了農民的媳婦。因爲它飛不走了。後來,爲農民生了三個女兒。一日,她通過女兒探知丈夫把毛衣藏在稻草堆,於是得之披飛而去。過了些日子,它帶了三件毛衣來接女兒,最後她們一起都飛走了。
這是一個如此決絕的故事。
在古代,生活着那麼多奇怪的動物,再比如一種叫風狸的小獸:“南中有獸名風狸,如狙,眉長好羞,見人輒低頭,其溺能理風疾。衛士多言風狸杖難得,於翳形草。南人以上長繩繫於野外大樹下,入匿於旁樹穴中伺之,三日後知無人至,乃於草中尋摸,忽得一草莖,折之長尺許,窺樹上有鳥集,指之,隨指而墮,因取而食之。人候其怠,勁走奪之。見人遽齧食之,或不及,則棄於草中。若不可下,當打之數百,方肯爲人取。有得之者,禽獸隨指而斃。有所欲者,指之如意。”
風狸又叫風生獸,產於嶺南山野,其形如狙(猿猴的一種),眉長好羞,見人便如女子般低頭。習性是晝伏夜出。當然,離奇的不在於風狸本身,而在於風狸杖。
風狸杖屢見於仙俠小說中,此杖能指向什麼得到什麼。在嶺南,人們爲了得到風狸杖,往往潛身於山野。但風狸很狡猾,行蹤十分詭祕,確定周圍無人後,才肯悄然露面。那風狸杖,它會隨身攜帶。對風狸來說,使用風狸杖,主要是獵取樹上的鳥窩。只要持杖一指,鳥窩便會落地。按照風狸的習性,喫完東西后,會打個盹兒。這時候,潛藏在周圍的人就可以衝過去把風狸杖奪走。但另一些時候,情急下,風狸會把那奇杖吞下,要是來不及了,便棄之於深草。
總之,得到風狸杖不是那麼容易的。可一旦得到,就厲害了:禽獸或你的目標人羣會隨着風狸杖的指向而倒斃;你想得到什麼,只要拿着風狸杖一指,就會立即如願。
如果說夜行遊女、鬼車和風狸只是比較奇異的話,那麼下面的動物就有些猙獰了:“木僕,尾若龜,長數寸,居木上,食人。”在這短短的介紹中,透露了四個信息:一、外形上,尾巴如龜;二、身長不過數寸;三、在樹上生活;四、生性好喫人!
最後一個信息令人猝不及防。
但木僕到底是什麼?對於這種古怪的動物,我們沒辦法清楚。同時,段成式還提到一種叫“唐已”的後人無法確認的怪獸,又名“黃腰”,“人見之不祥,俗相傳食虎”。
人們對動物的恐慌,大致說來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如上面所說,是狂暴的猛獸;另一種情況,則是更令人揪心的毒蟲。
據說,在唐時的廣東有一種蟲子,形貌如蜥蜴,稱“十二時蟲”,會隨着十二時辰變色;又叫“籬頭蟲”,在暗處蜇人後,人會很快死去,該蟲則會爬上籬笆,窺視死者親屬痛哭。這一習慣實在詭異。
這種蟲子也藏身於《酉陽雜俎》:“南中有蟲名‘避役’,應一日十二辰,其蟲狀如蛇醫,腳長,色青赤,肉鬣,暑月時見於籬壁間,俗見者多稱意事。其首倏忽更變,爲十二辰狀。段成式再從兄尋常睹之。”
段成式提到:該蟲外形類似蛇醫也就是蠑螈,也是隨十二時辰變化。從這兩點看,“避役”就是“十二時蟲”。不同的是,按段成式解釋,遇見此蟲後多有吉祥事發生。
哪一個更靠近真相?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種蟲子,就只能存疑了。
相比之下,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當是下面這種東西:“嶺南有毒菌,夜明,經雨而腐,化爲巨蜂。黑色,喙若鋸,長三分餘。夜入人耳鼻中,斷人心繫。”嶺南的某種毒蘑菇,夜裏發光,雨後腐爛,變爲巨大的黑色毒蜂,齒長三分,一如小鋸,夜裏會鑽入人耳或鼻子裏,吞噬心臟,使人痛苦而死。
上面提到“避役”時,段成式聲稱,他的親戚在南中即雲貴和四川西南發現過這種蟲子。《酉陽雜俎》中記載的詭異動物,有的是段成式親眼目睹,有的是他採訪而來,有的是民間傳聞。但不管你信或者不信,它們都如吉光片羽,閃爍在時光深處的密林中:鸚鵡,能飛。衆鳥趾前三後一,唯鸚鵡四趾齊分。凡鳥下瞼眨上,獨此鳥兩瞼俱動,如人目。
鴟,相傳鶻生三子,一爲鴟。肅宗張皇后專權,每進酒,常置鴟腦酒。鴟腦酒令人久醉健忘。
大曆八年,大鳥見武功,羣鳥隨噪之。行營將張日芬射獲之,肉翅,狐首,四足,足有爪,廣四尺三寸,狀類蝙蝠。
鸛鵓,一名墮羿,形似鵲。人射之,則銜矢反射人。
菘節鳥,四腳,尾似鼠,形如雀,終南深谷中有之。
老羞,秦中山谷間有鳥如梟,色青黃,肉翅,好食煙。見人輒驚落,隱首草穴中,常露身。其聲如嬰兒啼,名老羞。
嗽金鳥,出昆明國。形如雀,色黃,常翱翔於海上。魏明帝時,其國來獻此鳥。飴以真珠及龜腦,常吐金屑如粟,鑄之乃爲器服。宮人爭以鳥所吐金爲釵珥,謂之闢寒金,以鳥不畏寒也。宮人相嘲弄曰:“不服闢寒金,哪得帝王心。不服闢寒鈿,哪得帝王憐。”
衛公年十一,過瞿塘,波中睹一物,狀如嬰兒,有翼,翼如鸚鵡。公知其怪,即時不言。晚風大起,方說。衛公指晚唐宰相李德裕,既爲政治鐵腕,又博識各種動植物和古玩。
天鐵,高宗時,加毗葉國獻天鐵熊,擒白象、獅子。
貊澤,大如犬,其膏宣利,以手所承及於銅鐵瓦器中,貯悉透,以骨盛則不漏。這種神祕動物身上的膏油具有極強的腐蝕作用,可以穿透銅鐵做的器皿,但如果器皿是這種動物的骨頭做的,那麼就沒事了。
狤屈,徼外勃樊州重陸香所出也,如楓脂,狤屈好啖之。大者重十斤,狀似獺。其頭、身、四肢無毛,唯從鼻上竟脊至尾有青毛,廣一寸,長三四分。獵得者斫刺不傷,積薪焚之不死,乃大杖擊之,骨碎乃死。這種已經失傳的野獸的致命處在脊骨。
井魚,腦有穴,每翕水輒於腦穴蹙出,如飛泉散落海中,舟人竟以空器貯之。海水鹹苦,經魚腦穴出反淡,如泉水焉。成式見焚僧菩提勝說。
昔魚,章安縣出。出入昔腹,子朝出索食,暮入母腹。腹中容四子。頰赤如金,甚健,網不能制,俗呼爲河伯健兒。章安即今浙江臨海市,產一種以腹部爲居所的魚。
馬頭魚,象浦有魚,色黑,長五丈餘,頭如馬,伺人入水食人。唐朝的食人魚。祕產這種魚的象浦,就是今天的浙江永嘉烏牛仁溪東南。
南中多隔蜂,窠大如壺,常羣螫人。土人取石斑魚就蜂樹側灸之,標於竿上向日,令魚影落其窠上,須臾有鳥大如燕,數百,互擊其窠。窠碎,落如葉,蜂亦全盡。石斑魚的影子吸引一種鳥,再利用這種鳥攻擊蜂巢。
鱟,雌常負雄而行,漁者必得其雙。南人列肆賣之,雄者少肉。舊說過海輒相負於背,高尺餘,如帆乘風遊行。今鱟殼上有一物,高七八寸,如石珊瑚,俗呼爲鱟帆。成式荊州嘗得一枚。至今閩嶺重鱟子醬。鱟十二足,殼可爲冠,次於白角。南人取其尾,爲小如意也。叫馬蹄蟹,但不是蟹,而與蠍子、蜘蛛以及已絕滅的古老生物三葉蟲有親緣關係,產於兩廣和福建沿海。
飛魚,朗山浪水有魚,長一尺,能飛,飛即凌雲空,息即歸潭底。
重魚,濟南郡東北有重魚坑,傳言(北)魏景明中,有人穿井得魚,大如鏡。其夜,河水溢入此坑,坑中居人皆爲重魚焉。
蝤蛑,大者長尺餘,兩螯至強。八月,能與虎鬥,虎不如。隨大潮退殼,一退一長。
奔孚,一名罽,非魚非蛟,大如船,長二三丈,色如鮎,有兩乳在腹下,雄雌陰陽類人。取其子着岸上,聲如嬰兒啼。頂上有孔通頭,氣出哧哧作聲,必大風,行者以爲喉。相傳懶婦所化。殺一頭得膏三四斛,取之燒燈,照讀書、紡績輒暗,照歡樂之處則明。
蛤梨,候風雨,能以殼爲翅飛。
蟻,秦中多巨黑蟻,好鬥,俗呼爲馬蟻。次有色竊赤者。細蟻中有黑者,遲鈍,力舉等身鐵。有竊黃者,最有兼弱之智。成式兒戲時,嘗以棘刺標蠅,置其來路,此蟻觸之而返,或去穴一尺,或數寸,才入穴中者如索而出,疑有聲而相召也。其行每六七有大首者間之,整若隊伍。至徙蠅時,大首者或翼或殿,如備異蟻狀也。元和中,假居在長興裏。庭有一穴蟻,形狀大如次竊赤者,而色正黑,腰節微赤,首銳足高,走最輕迅。每生致蠖及小蟲入穴,輒壞垤窒穴,蓋防其逸也。自後徙居數處,更不復見此。山人程宗文雲:“程執恭在易定,野中蟻樓三尺餘。”
蠮螉,成式書齋多此蟲,蓋好窠於書卷也。或在筆管中,祝聲可聽。有時開卷視之,悉是小蜘蛛,大如蠅虎,旋以泥隔之,時方知不獨負桑蟲也。
顛當,成式書齋前,每雨後多顛當,窠深如蚓穴,網絲其中,土蓋與地平,大如榆莢。常仰捍其蓋,伺蠅蠖過也翻蓋捕之,才入復閉,與地一色,並無絲隙可尋也。其形似蜘蛛,《爾雅》謂之王蛈蜴,《鬼谷子》謂之蛈母。秦中兒童對曰:“顛當顛當牢守門,蠮螉寇汝無處奔。”
蠅,長安秋多蠅,成式蠹書,常日讀百家五卷,頗爲所擾,觸睫隱字,驅不能已。偶拂殺一焉,細視之,翼甚似蜩,冠甚似蜂。性察於腐,嗜於酒肉。按理首翼,其類有蒼者聲雄壯,負金者聲清聒,其聲在翼也。青者能敗物。巨者首如火,或曰大麻蠅,茅根所化也。
天牛,黑甲蟲也。長安夏中,此蟲或出於離壁間必雨,成式七度驗之皆應。
崔玄亮常侍在洛中,常步沙岸,得一石子,大如雞卵,黑潤可愛,玩之。行一里餘,砉然而破,有鳥大如巧婦飛去。巧婦,一種叫鷦鷯的鳥。在這裏,是鳥蛋,還是鳥藏石中?無獨有偶,段成式的一個堂兄弟也曾發現過該物:“成式羣從有言,少時嘗毀鳥巢,得一黑石如雀卵,圓滑可愛。後偶置醋器中,忽覺石動,徐視之,有四足如綖,舉之,足亦隨縮。”很難說他的這塊石子中就不會飛出鳥。
溫會在江州,與賓客看打魚。漁子一人,忽上岸狂走。溫問之,但反手指背,不能語。漁者色黑,細視之,有物如黃葉,大尺餘,眼遍其上,齧不可取,溫令燒之落。每對一眼,底有觜如釘,漁子出血數升而死,莫有識者。
河南少尹韋絢,少時,嘗於夔州江岸見一異蟲。初疑一棘刺,從者驚曰:“此蟲有靈,不可犯之,或致風雨。”韋試令踏地驚之,蟲飛,伏地如滅,細視地上,若石脈焉。良久漸起如舊,每刺上有一爪,忽入草,疾走如箭,竟不知何物。
冷蛇,申王有肉疾,腹垂至骭,每出則以百練束之,至暑月,常骭息不可過。玄宗詔南方取冷蛇二條賜之,蛇長數尺,色白,不螫人,執之冷如握冰。申王腹有數約,夏月置於約中,不復覺煩暑。
異蜂,有蜂如蠟蜂稍大,飛勁疾,好圓裁樹葉,捲入木竅及壁罅中作窠。成式常發壁尋之,每葉卷中實以不潔,或雲將化爲蜜也。
白蜂窠,成式修行裏私第,果園數畝。壬戌年,有蜂如麻子蜂,膠土爲窠於庭前檐,大如雞卵,色正白可愛。家弟惡而壞之。
竹蜜蜂,蜀中有竹蜜蜂,好於野竹上結窠。窠大如雞子,有帶,長尺許。窠與蜜並紺色可愛,甘倍於常蜜。
謝豹,虢州有蟲名謝豹,常在深土中。司馬裴沈子常治坑獲之。小類蝦蟆,而圓如球,見人以前兩腳交覆首,如羞狀。能穴地如鼢鼠,頃刻深數尺。或出地聽謝豹鳥聲,則腦裂而死,俗因名之。
碎車,狀如唧聊,蒼色,好棲高樹上,其聲如人吟嘯,終南有之。
度古,似書帶,色類蚓,長二尺餘,首如鏟,背上有黑黃襴,稍觸則斷。嘗趁蚓,蚓不復動,乃上蚓掩之,良久蚓化。惟腹泥如涎,有毒,雞喫輒死。俗呼土蟲。
矛,蛇頭鱉身,入水緣樹木,生嶺南,南人渭之矛。膏至利,銅瓦器貯浸出,惟雞卵殼盛之不漏。主腫毒。
藍蛇,首有大毒,尾能解毒,出梧州陳家洞。南人以首合毒藥,謂之藍藥,藥人立死。取尾爲臘,反解毒藥。
蚺蛇,長十丈,常吞鹿,消盡,乃繞樹出骨。養創時肪腴甚美。或以婦人衣投之,則蟠而不起。其膽上旬近頭,中旬在心,下旬近尾。
蠍,鼠負蟲巨者多化爲蠍。蠍子多負於背,成式嘗見一蠍負十餘子,子色猶白,才如稻粒。成式嘗見張希復言:“陳州古倉有蠍,形如錢,螫人必死。”江南舊無蠍,開元初,嘗有一主簿,竹筒盛過江,至今江南往往亦有,俗呼爲主簿蟲。蠍常爲蝸所食,以跡規之,蠍不復去。舊說過滿百,爲蠍所螫。蠍前謂之螫,後謂之蠆。
吳公,綏安縣多吳公。大者兔尋,能以氣吸兔;小者吸蜥蜴,相去三四尺,骨肉自消。
壁鏡,一日江楓亭會,衆說單方,成式記治壁鏡用白礬。重訪許君,用桑柴灰汁,三度沸,取汁白礬爲膏,塗瘡口即差,兼治蛇毒。自商、鄧、襄州多壁鏡,毒人必死。這是一種形如蜘蛛的毒蟲,晝伏夜出,活動於老宅的牆壁、屋角、門背等暗面,結幣形白網,觸絲四射,巢爲圓形,上下兩層,一爲產卵,一爲自己居住。
予同院宇文獻雲:“吉州有異蟲,長三寸餘,六足,見蚓必齧爲兩段,才斷各化爲異蟲,相似無別。”
南海有水族,前左腳長,前右腳短,口在脅傍背上。常以左腳捉物,置於右腳,右腳中有齒嚼之,方內於口。大三尺餘。其聲術術,南人呼爲海術。
開元二十一年,富平縣產一角神羊,肉角當頂,白毛上捧,議者以爲獬豸。獬豸,見鬥不直者觸之,窮奇見鬥不直者煦之,均是獸也,其好惡不同。故君子以獬廌爲冠,小人以窮奇爲名。獬豸又稱獨角獸,在古代,是辯曲直、尚公正的標誌,因爲這種獸見到不直之人即以角頂之;窮奇呢,與饕餮、混沌、檮杌並稱四大凶獸,形似虎,大似牛,體毛如刺蝟,且長一對翅膀,知人語,喜吞人,必從頭開始。四獸中,以窮奇爲大惡之首,跟獬豸相反,它見到正直者,必食其鼻;見到惡人,則捕捉野獸送給他,鼓勵其繼續作惡……
青蚨,似蟬而狀稍大,其味辛可食。每生子,必依草葉,大如蠶子。人將子歸,其母亦飛來。不以近遠,其母必知處。然後各致小錢於巾,埋東行陰牆下。三日開之,即以母血塗之如前。每市物,先用子即子歸母,用母者即母歸子,如此輪還,不知休息。若買金銀珍寶,即錢不還。青蚨,一名魚伯。這是傳說中可以帶來金錢、財運的飛蟲。青蚨又稱魚伯,生子時必依草葉,其子如蠶子,假如人將其子弄走,其母必飛來尋找,不管離得多遠,都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兒。利用其特性,可將銅錢包於巾布中,埋在牆角下,三日後取出,上面塗上青蚨母子的血,然後拿這錢去花,不久後它就會又飛回來,落在帶有母青蚨血的銅錢旁;反之亦然。如此循環往復,錢也就永遠也花不完了。因此,在古代青蚨被視爲“錢神”。晉代有人叫徐景,曾在洛陽宣陽門外得一錦囊。“至家開視,有蟲如蟬,五色,後兩足各綴一五銖錢。”這說的就是青蚨吧。不過,這“錢神”也不是萬能的,按古人的說法,若用其購買珍寶,它們就飛不回來了。
奇妙的植物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這是劉禹錫的詩。在我們的印象中,盛唐之人愛雍容的牡丹,以其爲百花之王。但實際上,牡丹進入唐人的視野,或者說被廣泛種植,是唐朝中期以後的事兒了。
牡丹雖原產於中國,但並不意味着有久遠的種植歷史。
隋時最權威的《種植法》就沒有關於種植牡丹的記錄。到了唐玄宗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牡丹開始被皇家留意。按《酉陽雜俎》記載,開元末年,有官員裴士淹從幽州回長安,路過汾州衆香寺,得到一棵白牡丹,後帶回長安,種在府內。幾年後,花高過米,成爲長安一大風景,當時有詩:“長安年少惜春殘,爭認慈恩紫牡丹。別有玉盤乘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開元時代,皇家雖已初重牡丹,但並沒有形成規模。
按照段成式的說法,到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牡丹已名貴起來:“衛公(宰相李德裕)言:‘蜀中石竹有碧花。’又言:‘貞元中牡丹已貴。柳渾善言: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顆。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校幾多。’成式又嘗見衛公圖中有馮紹正雞圖,當時已畫牡丹矣。”
到憲宗元和時代,住長安開化坊的官員令狐楚愛牡丹,在家裏種了不少,花枝繁盛豔麗,每天都吸引不少達官貴婦前來觀賞。這時候,皇家也開始大規模在深宮種植牡丹。穆宗皇帝在位時,殿前種有千葉牡丹,“花始開,香氣襲人。一朵千葉,大而且紅。上每睹芳盛,嘆曰:‘人間未有。’”
漸漸地,熱愛牡丹的風潮刮起來了。
不但皇家種,官員種,平民種,而且驛站種,道觀種,寺院種。慈恩寺有牡丹兩叢,開花五六百朵,繁豔芬馥,無與倫比。一時間,到處飄浮着牡丹花香。李正封有詩:“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白居易又云:“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這是該花的成名小史。
當時最大的一株牡丹,出現在山西霍邑興唐寺庭院中,憲宗元和年間開花達一千二百朵,花朵有正暈、倒暈,花色有淺紅、淺紫、深紫、深黃、淺黃……長安興善寺的牡丹,在當時也特別有名,“色絕佳”。
下面看一個關於牡丹的故事,跟韓愈以及他的遠房侄子有關。
韓愈的侄子放縱不羈,好求仙問道,遍遊名山,此日自江淮來長安遊玩,待了幾天後,被安排陪伴韓愈的子弟。由於這侄子性格狂率,韓愈的子弟皆爲其凌辱。韓愈知道後,又安排他到寺院讀書,沒幾天,寺僧又向韓愈告狀,稱其侄甚是無理。韓愈惱怒,把侄子叫來,質問:“街市上做小生意的,尚且有一技之長,你天天這樣,到底想幹什麼呢?”
侄子笑而拜倒,說:“我自有技,只是叔叔不知。”
說罷,他指着庭院石階邊的一叢牡丹說:“叔叔想讓它的花爲青色、紫色、黃色、紅色,無論什麼顏色,我都有辦法做到而滿足您的心願。”
當時已是初冬,韓愈自是不信。
侄子叫人取物件把牡丹花叢遮擋,不叫人窺視,隨後單身入內,挖掘牡丹根部四周的土壤到椅子那麼寬,隨後在根部塗上東西。早晚兩次,多天後把坑填上。該牡丹本開紫花,在韓侄的鼓搗下,及至開花,其色有白有紅,五彩繽紛,每朵上有一聯詩,字爲紫色,其中一聯正是韓愈的名詩《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中的句子:“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後來,侄子告別了驚訝未平的叔叔,返回江淮,不知所終。韓侄是誰?八仙裏的韓湘子的原型。在《酉陽雜俎》中,懷有奇術的韓湘子第一次進入我們的視野。宋時蘇軾有《冬日牡丹詩》寫的就是這段故事:“使君要見藍關詠,須倩韓郎爲染根!”
這並非子虛烏有。因爲培育花色是種植法裏的一門特有技術。以牡丹爲例,最初的名字叫木芍藥,花色也只有兩種。後經唐朝園藝師的培育,花色漸漸紛繁。
牡丹的花香襲着唐人的生活和想象,有關於它的異聞也就出現了:洛陽尊賢坊田宅,中門內有紫牡丹成樹,開花千朵。花盛時,每至明月夜,有小人五六個,皆身高一尺多長,遊走於上,七八年如此。有人想捕捉,以手合掩,而那小人便消失得無影蹤。
這是關於牡丹的一些傳說。
《酉陽雜俎》中,有很多精怪是由花朵幻化的。因爲段成式本人極爲喜歡植物。
在長安修行裏別墅中,段成式廣種花木,將整個庭院裝扮得猶如花枝繁茂的密境:“開成元年春,成式修行裏私第書齋前,有枯紫荊數枝蠹折,因伐之,餘尺許。至三年秋,枯根上生一菌,大如鬥。下布五足,頂黃白兩暈,綠垂裙如鵝鞴,高尺餘。”講的是段宅庭中的枯紫荊的根上長出一隻大如斗的靈芝,高一尺多長,有五隻腳,頂部是黃白色的……
段成式熱愛動物、植物和大自然,好奇於天地間一切有生命和靈性的東西。下面這則自述是最好的佐證:“異蒿,田在實,布之子也。大和中,嘗過蔡州北,路側有草如蒿,莖大如指,其端聚葉,似鷦鷯巢在顛。折視之,葉中有小鼠數十,才若皂莢子,目猶未開,啾啾有聲。”
當更多的人醉心於政治爭鬥時,段成式卻在旅途中下馬,俯下身來觀察路邊的植物!在刀光劍影的古代,還能找出第二個人來麼?如果沒有一顆親近大自然的心,又如何能留意到馬蹄旁的草木的細微差別?繼續看一個出身貴族之家的唐朝人對植物的細心觀察與愛意吧:竹,竹花曰覆。死曰葤。六十年一易根,則結實枯死。
菡墮竹,大如腳趾,腹中白幕闌隔,狀如溼面。將成竹而筒皮未落,輒有細蟲齧之隕籜,後蟲齧處成赤跡,似繡畫可愛。
棘竹,一名芭竹,節皆有刺,數十莖爲叢。南夷種以爲城,卒不可攻。或自崩根出,大如酒甕,縱橫相承,狀如繰車,食之落人齒。
異樹,婁約居常山,據禪座。有一野嫗,手持一樹,植之於庭,言此是蜻蜓樹。歲久,芬芳鬱茂,有一鳥身赤尾長,常止息其上。
娑羅,巴陵有寺,僧房牀下忽生一木,隨伐隨長。外國僧見曰:“此娑羅也。”
黃楊木,性難長,世重黃楊以無火。或曰以水試之,沉則無火。取此木必以陰晦,夜無一星則伐之,爲枕不裂。
凌霄花中露水,損人目。
酒杯藤,大如臂,花堅可酌酒,實大如指,食之消酒。
菩提樹,出摩伽陀國,在摩訶菩提寺,蓋釋迦如來成道時樹,一名思惟樹。莖幹黃白,枝葉青翠,經冬不凋。至佛入滅日,變色凋落,過已還生。至此日,國王人民大作佛事,收葉而歸,以爲瑞也。樹高四百尺,已下有銀塔週迴繞之。彼國人四時常焚香散花,繞樹作禮。唐貞觀中,頻遣使往,於寺設供並施袈裟。至顯慶五年,於寺立碑以紀聖德。此樹梵名有二,一曰賓梨娑力叉,二曰阿溼曷他娑力叉。《西域記》謂之卑鉢羅,以佛於其下成道,即以道爲稱,故號菩提。
婆那娑樹,出波斯國,亦出拂菻,呼爲阿蔀彈。樹長五六丈,皮色青綠,葉極光淨,冬夏不凋。無花結實,其實從樹莖出,大如冬瓜,有殼裹之,殼上有刺,瓤至甘甜,可食。核大如棗,一實有數百枚。核中仁如慄黃,炒食甚美。波斯特產的果樹,不但果實好喫,核也能幹炒,味甘美。
阿勃參,出拂菻國。長一丈餘,皮色青白。葉細,兩兩相對。花似蔓菁,正黃。子似胡椒,赤色。斫其枝,汁如油,以塗疥癬,無不瘥者。其油極貴,價重於金。
野悉蜜,出拂菻國,亦出波斯國。苗長七八尺,葉似梅葉,四時敷榮。其花五出,白色,不結子。花若開時,遍野皆香,與嶺南詹糖相類。西域人常採其花壓以爲油,甚香滑。
青田核,莫知其樹實之形。核大如六升瓠,注水其中,俄頃水成酒,一名青田壺,亦曰青田酒。蜀後主有桃核兩扇,每扇着仁處,約盛水五升,良久水成酒味醉人。更互貯水,以供其宴。即不知得自何處。
大蓮葉,歷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鄭公愨三伏之際,每率賓僚避暑於此。取大蓮葉置硯格上,盛酒二升,以簪刺葉,令與柄通,屈莖上輪菌如象鼻,傳吸之,名爲碧筒杯。歷下學之,言酒味雜蓮氣,香冷勝於水。
苔,慈恩寺唐三藏院後檐階,開成末有苔,狀如苦苣。初於磚上,色如鹽綠,輕嫩可愛。談論僧義林,大和初,改葬棋法師,初開冢,香氣襲人,側臥磚臺上,形如生。磚上苔厚二寸餘,作金色,氣如檀。
芰,今人但言菱芰,諸解草木書亦不分別,唯王安貧《武陵記》言,四角、三角曰芰,兩角曰菱。今蘇州折腰菱多兩腳。成式曾於荊州,有僧遺一斗郢城菱,三角而無傷,可以節莎。
天名精,一曰鹿活草。昔青州劉炳,(南)宋元嘉中射一鹿,剖五藏,以此草塞之,蹶然而起。炳怪而拔草,復倒。如此三度,炳密錄此草種之,多主傷折,俗呼爲“劉炳草”。
護門草,常山北。草名護門,置諸門上,夜有人過輒叱之。
蜜草,北天竺國出蜜草。蔓生,大葉,秋冬不死,因重霜露,遂成蜜,如塞上蓬鹽。
胡蔓草,生邕、容間。叢生,花偏如支子稍大,不成朵,色黃白。葉稍黑,誤食之,數日卒,飲白鵝、鴨血則解。或以一物投之,祝曰:“我買你。”食之立死。
水耐冬,此草經冬在水不死。成式於城南村墅池中見之。
鬼皂莢,生江南地,澤如皂莢,高一二尺,沐之長髮,葉亦去衣垢。
左行草,使人無情。范陽長貢。
夢草,漢武時(公元前140年~公元前87年)異國所獻,似蒲,晝縮入地,夜若抽萌。懷其草,自知夢之好惡。帝思李夫人,懷之輒夢。
雀芋,狀如雀頭,置乾地反溼,置溼處復幹。飛鳥觸之墮,走獸遇之僵。
望舒草,出扶支國。草紅色,葉如蓮葉,月出則舒,月沒則卷。
掌中芥,末多國出也。取其子,置掌中吹之,一吹一長,長三尺,乃植於地。
地日草,南方有地日草。三足鳥欲下食此草,羲和之馭,以手掩烏目,食此則美悶不復動。東方朔言,爲小兒時,井陷,墜至地下,數十年無所寄託。有人引之,令往此草中,隔紅泉不得渡,其人以一隻屐,因乘泛紅泉,得至草處食之。
挾劍豆,樂浪東有融澤,之中生豆莢,形似人挾劍,橫斜而生。
牧靡,建寧郡烏句山南五百里,牧靡草可以解毒。百卉方盛,烏鵲誤食烏喙中毒,必急飛牧靡上,啄牧靡以解也。
月桂,葉如桂,花淺黃色,四瓣,青蕊,花盛發,如柿葉帶棱,出蔣山。
三賴草,如金色,生於高崖,老子弩射之,魅藥中最切。
衛公又言:“衡山舊無棘,彌境草木,無有傷者。曾錄知江南,地本無棘,潤州倉庫或要固牆隙,植薔薇枝而已。”
太原晉祠,冬有水底蘋,不死。食之甚美。
洛中鬻花木者言:“嵩山深處有碧花玫瑰,而今亡矣。”
獨梪樹,頓丘南應足山有之。山上有一樹,高十餘丈,皮青滑似流碧,枝幹上聳,子若五彩囊,葉如亡子鏡,世名之仙人獨梪樹。
木龍樹,徐之高冢城南有木龍寺,寺有三層磚塔,高丈餘。塔側生一大樹,縈繞至塔頂,枝幹交橫。上平,容十餘人坐。枝杪四向下垂,如百子帳。莫有識此木者,僧呼爲龍木。梁武曾遣人圖寫焉。
倒生木,此木依山生,根在上,有人觸則葉翕,人去則葉舒。出東海。
黝木,節似蟲獸,可以爲鞭。
怪松,南康有怪松,從前刺史令畫工寫松,必數枝衰悴。後因一客與妓環飲其下,經日松死。
無患木,燒之極香,辟惡氣,一名噤婁,一名桓。昔有神巫曰瑤月毛,能符劾百鬼,擒魑魅,以無患木擊殺之。世人競取此木爲器用卻鬼,因曰無患木。
醋心樹,杜師仁常賃居,庭有巨杏樹。鄰居老人每擔水至樹側,必嘆曰:“此樹可惜。”杜詰之,老人云:“某善知木病,此樹有疾,某請治。”乃診樹一處,曰:“樹病醋心。”杜染指於蠹處,嘗之,味若薄醋。老人持小鉤披蠹,再三鉤之,得一白蟲如蝠。乃傅藥於瘡中,復戒曰:“有實自青皮時必摽之,十去八九則樹活。”如其言,樹益茂盛矣。又云:“嘗見《栽植經》三卷,言木有病醋心者。”
異木花,衛公嘗獲異木一株,春花紫。予思木中一歲發花唯木蘭。
東荒慄,東方荒中有木,名曰慄。有殼,徑三尺二寸。殼刺長丈餘。實徑三尺。殼亦黃。其味甜,食之令人短氣而渴。
童子寺竹,衛公言:“北都惟童子寺有竹一窠,才長數尺。相傳其寺綱維每日報竹平安。”這其實就是“竹報平安”典故的由來。
石桂芝,生山石穴中,似桂樹而實石也。高大如絞尺,光明而味辛。有枝條,搗服之,一斤得千歲也。
石發,張乘言:“南中水底有草,如石發,每月三四日始生,至八九日已後可採,及月盡悉爛,似隨月盛衰也。”
宋州莆田縣破岡山,武宗二年(公元842年),巨石上生菌,大如合簣,莖及蓋黃白色,其下淺紅,盡爲過僧所食,雲美倍諸菌。
學士張乘言,渾令公時堂前,忽有一樹從地踊出,蚯蚓遍掛其上。但是,這神奇,該算在異樹身上呢,還是蚯蚓身上呢?
乾陀國有白象樹,花葉似棗,冬季熟。相傳此樹滅,佛法亦滅。
偏僻的知識
荊州陟屺寺僧那照善射,每言光長而搖者鹿,帖地而明滅者兔,低而不動者虎。又言,夜格虎時,必見三虎並來,挾者虎威,當刺其中者。虎死威乃入地,得之可卻百邪。虎初死,記其頭所藉處,候月黑夜掘之,欲掘時必有虎來吼擲前後,不足畏,此虎之鬼也。深二尺,當得物如虎珀,蓋虎目光淪入地所爲也。
荊州陟屺寺有僧名那照,善射箭,百發百中,有如下心得:夜裏入山,見遠處有光,長而搖動,必是鹿;貼在地面上,時明時滅,則是兔;低而不動,那就是虎。據說,老虎在夜裏,一隻眼睛放光,另一隻眼睛看物。
按照這樣的說法,在夜間與虎格鬥,由於虎速度迅猛,你會眼花繚亂地看到三隻虎當空撲來,這時要用力刺中間那隻,因爲那纔是虎的真身。虎死後,其威會沉於地裏,挖出來隨身攜帶可闢百邪。
另外,虎死時,腦袋往往是伏於地面,眼睛衝下,此時要記住那個地方,等月亮消隱後進行挖掘,在兩尺深的地裏,必會挖出一塊狀如琥珀的黃玉石,它是老虎目光凝結的產物。
山林寂靜,毛色金黃,目光剔透,凝結成晶瑩堅硬的玉石,這種知識太過詭異和美麗。在這裏,也提到了可闢百邪的“虎威”。關於“虎威”的樣子,《酉陽雜俎》另有記載:“虎交而月暈。仙人鄭思遠常騎虎,故人許隱齒痛求治,鄭曰:‘唯得虎鬚,及熱插齒間即愈。’鄭爲拔數莖與之,因知虎鬚治齒也。虎殺人,能令屍起自解衣,方食之。虎威如‘乙’字,長一寸,在脅兩旁皮內,尾端亦有之。佩之,臨官佳;無官,人所媢嫉。虎夜視,一目放光,一目看物。獵人候而射之,光墜入地成白石,主小兒驚。”
按段成式的描述,“虎威”形如“乙”字,長一寸,當是塊骨頭,在老虎的肋兩側。由此看,“虎威”並非只有一塊,在尾巴上也有。爲官的人佩戴,則不怒自威;平民佩戴,則萬衆嫉妒。在前面,還提到夜空出現月暈,必有老虎相交。此外,虎鬚治牙疼。現在看來,這個祕方的成本太高了。但要知道,唐時山野老虎成羣,虎鬚並非稀罕之物。
再比如,段成式少年時生活在成都,常遊寶相寺,有個發現:“偏院小殿中有菩提像,其塵不集如新塑者。”最後,通過採訪得知:“此像初造時,匠人依明堂先具五臟,次四肢百節。將百餘年,纖塵不凝焉。”也就是說,祕密在於造像時的先後順序。
繼續看吧:
生人發掛果樹,烏鳥不敢食其實;檐下滴菜,有毒堇,黃花及赤芥,殺人;醉不可臥黍穰上,汗出眉發落;婦人有娠,食乾薑,令胎內消;十月食霜菜,令人面無光;三月不可食陳菹;自縊死,繩主顛狂;砧垢能蝕人履底;古襯板作琴底,合陰陽通神;魚有睫,及目合,腹中自連珠,二目不同,連鱗、白鬐,腹下丹字,並殺人;蛇以桑柴燒之,則見足出;獸歧尾,鹿斑如豹,羊心有竅,悉害人。馬夜眼,五月以後食之,殺人;白馬鞍下肉食之,傷人五藏;烏自死,目不閉,鴨目白,烏四距,卵有八字,並殺人;凡飛鳥投人家井中,必有物,當拔而放之;水脈不可斷,井水沸不可飲;酒漿無影者不可飲;蝮與青蛙,蛇中最毒,蛇怒時,毒在頭尾;凡冢井閉氣,秋夏中之殺人,先以雞毛投之,毛直下無毒,乃舞而下不可犯,當以醋數鬥澆之,方可入矣……
木再花,夏有雹。李再花,秋大霜。木無故叢生,枝盡向下,又生及一尺至一丈自死,皆兇。雞日中不下樹,妻妾奸謀。屋柱木無故生芝者,白爲喪,赤爲血,黑爲賊,黃爲喜。其形如人面者亡財,如牛馬者遠役,如龜蛇者田蠶耗。山上有蔥,下有銀。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銅錫。山有寶玉,木旁枝皆下垂……
把人的頭髮懸掛在果樹上,可避免果實被鳥啄食。
檐下堇草,黃花、赤芥,毒可殺人。這沒什麼問題,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就是飲堇草汁而死的。
酒醉後不能臥在黍稈垛上,否則將大汗不止,眉發盡落。還挺有神祕色彩的。
女人懷孕,不能喫乾薑,否則體內的胎兒將慢慢自行消失。此事若果爲真,倒不失爲一種打胎祕籍。
十月喫掛霜菜,會叫人臉上失去光華。
三月不可食醬菜,否則會鉤起老病。
若自縊而死,那麼繩子的主人事後也將癲狂。
砧板子的污垢可腐蝕人的鞋底。
古襯板做的琴底,音律準確,上可通神。
凡具有以下特徵的魚,食後有可能致人死:有睫毛的、兩眼能閉上的、腹內有珠相連的,兩個眼睛不同、沒有鰓的、肚皮處有紅字的。
用桑樹條燒蛇,可使其露出腳。
尾巴分叉的動物,花斑如豹子一樣的鹿,心臟有孔的羊,都是不祥之獸。
馬是有夜眼的,因此方能於夜間奔馳,其夜眼在膝上,五月後食之則死人。
白馬鞍下的肉也不能喫,喫後傷五臟。
死後睜着眼睛的鳥,雙目是白色的鴨子,四趾雞和有八字紋的蛋,皆不可食。
枯井中多有瘴氣,秋夏如有人下井,往往會中毒。怎麼試其有沒有毒?先將雞毛投下,若雞毛直下則無毒,若飄舞而下則有毒。若一定要下井,可往下倒醋數鬥,這樣才安全。
樹木二次結花,夏天有冰雹。李樹二次結花,秋天有大霜。木無故叢生,且枝條盡向下生長,生及一尺至一丈自己枯萎,皆凶兆。
雞於晌午時分不下樹,則妻妾有奸謀。
屋中柱子上無故生出靈芝,其色白爲喪兆,紅爲血兆,黑爲賊兆,黃爲喜兆。其形如人面,則亡財。如牛馬,則服遠役。如龜蛇,則田蠶耗損。說到這裏,提一句:玄宗天寶初年,臨川郡人李嘉胤寓所的柱上就生出一株靈芝,形如天尊像。不知道這樣的靈芝,有什麼講究。
山上多蔥,下面可能有銀礦;山上有薤,下面可能有金礦;山上有姜,下面可能有銅錫礦;山下有玉石,山上樹木的枝條都下垂。在科技遠未發達的古代,段成式這一利用植物找礦的經驗,影響是非常大的,很多人都以此爲依據去尋寶。
捕老鼠九隻,於正月初七將其置於籠中,然後挖洞二尺五寸深,將鼠籠埋於下,隨後以九百斤土將其夯實,即可避盜。
雛鵒,舊言可使取火,效人言,勝鸚鵡。取其目睛,和人乳研,滴眼中,能見煙霄外物也。
狒狒,飲其血可以見鬼。
頗梨,千歲冰所化也。
馬腦,鬼血所化也。
竈神名隗,狀如美女。有六女,皆名察洽。光陰中有鬼,乙卯日鬼名天陪,戊午日鬼名耳述,乙酉日鬼名聶左。廁鬼名頊天笙。語忘、敬遺,二鬼名,婦人臨產呼之,不害人,長三寸三分,上下烏衣。馬鬼名賜。井鬼名瓊。衣服鬼名甚僚。神荼、鬱壘領萬鬼,左門畫神荼,右扇畫鬱壘,爲門神也。
鵰翎能食諸鳥羽,復善作風羽。
河伯,人面,乘兩龍,一曰冰夷,一曰馮夷。
擲骰子,咒雲“伊諦彌諦彌揭羅諦”,念滿萬遍,採隨呼而成,博弈必贏。
鳳,骨黑。
孔雀,因雷聲而孕。
鶴,好旋飛,必有風雨。
烏鴉,烏鳴地上無好聲。人臨行,烏鳴而前引,多喜,此舊佔所不載。
鵲巢中必有梁。崔圓相公妻在家時,與姊妹戲於後園。見二鵲構巢,共銜一木,如筆管,長尺餘,安巢中,衆悉不見。俗言見鵲上樑必貴。
焚鵲巢,可禳狐魅。
杜鵑,始陽相催而鳴,先鳴者吐血死。嘗有人山行,見一羣寂然,聊學其聲,即死。初鳴先聽其聲者,主離別。廁上聽其聲,不祥。厭之法,當爲大聲應之。
野狐,名紫狐,夜擊尾火出。將爲怪,必戴髑髏拜北斗,髑髏不墜,則化爲人矣。
龍,頭上有一物,如博山形,名尺木。龍無尺木,不能昇天。
蝶,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言,百合花合之,泥其隙,經宿化爲大蝴蝶。
相傳裴旻山行,有山蜘蛛,垂絲如匹布,將及旻。旻引弓射卻之,大如車輪,因斷其絲數尺,收之。部下有金瘡者,剪方寸貼之,血立止。
鼠食鹽則身輕。
凡鼠食死人目睛,則爲鼠王。
衛公言鵝警鬼。
蝟見虎,則跳入虎耳。
鷂子兩翅各有復翎,左名撩風,右名掠草。帶兩翎出獵,必多獲;勾足鴝鵒,交時以足相勾,促鳴鼓翼如鬥狀,往往墮地。俗取其勾足爲媚藥。
犀之通天者必惡影,常飲濁水。
蜃身一半已下鱗盡逆。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認爲蜃即蛤蜊,另一種認爲是蛟的一種。從此條中,可知古人至少唐人認爲是蛟的一種,因爲身上長有逆鱗。據說,這種傳說中的怪獸最喜食燕子,爲此才噴吐虛幻之氣,以吸引燕子入口。
秀才顧非熊言,釣魚當釣其旋繞者,失其所主,衆鱗不復去,頃刻可盡。
當然,這些奇怪的說法裏,有靈異之語。但另一些,則是生活經驗的積累,甚至具有一定的科學道理。
人間祕境
唐朝時,有旅行探險者深入終南山祕境,鑽入一個溶洞,深數里,見鍾乳滴下成飛仙狀,數了數,有數十尊之多,眉目衣服,精巧可見。有一處,已經滴到腰以上。探險者在那裏用手捧水漱口。過了一年,故地重遊,發現那處飛仙已成像。但是,仙人的衣缺,有二寸沒有滴成。
再看看南方的高郵。當地有一寺院,文宗大和(公元827年~835年)初年,該寺“講堂西壁枕道,每日晚,人馬車輿影悉透壁上,衣紅紫者,影中鹵莽可辨。壁厚數尺,難以理究,辰午之時則無。相傳如此二十餘年矣,或一年半年不見。成式大和初揚州見寄客及僧說”。
外面大道上經過的馬車的影子,神奇地映透至牆壁裏面。坐在講堂內,不用出門,只需凝望那西壁,就可以看到外面大道上的情形,無論是衣紅的還是穿紫的,他們的影子具體清晰,神態可辨。要知道,講堂西壁之牆有好幾尺厚,實在難以理解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而且時間是在每天的傍晚以後。
當時,揚州還發生過一件怪事:“諮議朱景玄見鮑容說,陳司徒在揚州,時東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翻則如此。”朱景玄是繪畫史上經典名著《唐朝名畫錄》的作者,他曾聽人說,揚州一座塔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倒了。這太玄奇了。按老一輩人的說法,這樣的怪象出現,必然出現因颶風造成的海潮入侵陸地的災難。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沒法解釋的事發生,它們或近在咫尺,或遠在天涯,或在不爲人知的祕境:“昆吾陸鹽,周十餘里,無水,自生朱鹽,月滿則如積雪,味甘;月虧則如薄霜,味苦;月盡則全盡。”
昆吾是西域古國,在今新疆哈密一帶,或爲該處附近的一座山,出銅石,可煉鑄利劍。其地少水,多生陸鹽,鹽依據月亮的變化而自生,月圓時,鹽如白雪,味道鹹中有甜;月缺時,鹽如薄霜,其味微苦;月亮隱沒時,則地上無鹽。
那鹽是皎潔的月光嗎?
當一個人把月光含在了嘴裏並咀嚼,乃至滲透入每一寸肌膚時,又會是怎樣的情形?很多時候,神祕來自於遙遠本身:林邑國有雁翅泊,泊旁無樹木。土人至春夏,常於此澤羅雁鳥,取其翅以御暑。
烏杔西有懸渡國,山溪不通,引繩而渡,朽索相引二千里。其土人佃於石間,壘石爲室,接手而飲,所謂猿飲也。
蘇都瑟匿國西北有蛇磧,南北蛇原五百餘里,中間遍蛇,毒氣如煙。飛鳥墜地,蛇因吞食。或大小相噬,及食生草。蛇的世界。
俱振提國尚鬼神,城北隔真珠江二十里有神,春秋祠之。時國王所須什物金銀器,神櫥中自然而出,祠畢亦滅。天后使驗之,不妄。
因遙遠而未知,因未知而充滿猜想,最精彩的莫過人面花:“大食西南二千里有國,山谷間樹枝上化生人首,如花,不解語。人借問,笑而已,頻笑輒落。”
大食,阿拉伯帝國。若以阿拉伯半島的也門之角算起,其西南兩千多里,當在非洲的蘇丹、烏干達、肯尼亞和埃塞俄比亞臨界處,甚至剛果民主共和國即原扎伊爾境內。但這樣的測量總是令人莫名不快,因爲它太過於實際了。
好吧,我們只說在遙遠的地方,一個人跡罕至的幽谷,生長着這樣的異樹:青枝碧葉,香氣馥郁,枝上的花朵一如人面,它們並不言語,只是寂靜地生長。偶有人闖入山谷,問其路徑,那人面花只是微笑,也僅僅是微笑而已,在《酉陽雜俎》的書頁間,隨着路人迷惘的詢問,不停地微笑,隨着微笑,一個個人頭飄然而落……
人面花具有一種令人戰慄的詭異的美。
在世界的另一頭,它們隨着路人的詢問而頻頻掉落;近在咫尺地方,在我們的臂膀上,如果一處傷口也如同人面,那又會怎麼樣呢:“許卑山人言,江左數十年前,有商人左膊上有瘡,如人面,亦無它苦。商人戲滴酒口中,其面亦赤。以物食之,凡物必食,食多覺膊內肉漲起,疑胃在其中也;或不食之,則一臂痹焉。有善醫者,教其歷試諸藥,金石草木悉與之。至貝母,其瘡乃聚眉閉口。商人喜曰:‘此藥必治也。’因以小葦筒毀其口灌之,數日成痂,遂愈。”
在這個故事中,主人公的胳膊上生了一個瘡,其形如人面,觸摸上去,並無疼痛感。奇怪的不在於此,而在於:若把酒滴入人面嘴中,那臉竟慢慢變紅;若將食物放置其嘴邊,則必食之,喫多了商人便會感覺胳膊發脹。但若是不喫,該臂膀就會感到麻痹無力……後來,大夫叫主人公買來所有能買到的藥草,但最後一一被那人面喫掉,甚至包括金石末。當最後用到貝母(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時,那人面才緊閉其嘴,很怯的樣子。原來如此,於是,強行塞入,瘡處結痂,其病遂愈。
無論是樹上的,還是胳膊上的,也僅僅是人面而已。比之於在黑夜中飛行的人頭,溫馨多了:“嶺南溪洞往往有飛頭者,故有飛頭獠子之號。頭將飛一日前,頸有痕匝,項如紅縷,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狀如病,頭忽生翼,脫身而去,乃於岸泥尋蟹蚓之類食,將曉飛還,如夢覺,其腹實矣。”
地點在嶺南偏遠的溪洞中,那裏據說生活着飛頭族,別號“飛頭獠子”。頭飛前有預兆:前一天,脖子上有一圈紅痕,這時人會陷入一種奇幻狀態,需要家人看守。到夜晚,突然會像中了魔一般,兩耳變大,一如翅膀,頭即脫身飛走,或飛着玩,或在岸邊找螃蟹喫,天快亮時才返回。
關於飛頭族,西晉張華《博物志》中亦有記載:“南方有落頭民,其頭能飛,以耳爲翼,將曉,還復著體,吳時往往得此人也。”后王嘉《拾遺記》中言道:“昔漢武時,因墀國有南方有解形之民,能先使頭飛南海,左手飛東海,右手飛西海,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於海外。”《酉陽雜俎》另有記載:“晉朱桓有一婢,其頭夜飛。”段成式的外國朋友梵僧菩提勝也曾介紹:“闍婆國中有飛頭者,其人無目瞳子……”
打開泛黃的古書,居然會有那麼多來自時光深處的頭顱,它們面目生動而詭祕,無一例外地朝着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