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出冀州
【No.1 妙計不妙】
下一站,邯鄲。
邯鄲,戰國時趙國之首都,歷經秦、西漢、新三朝,繁華依然,人口多達二十餘萬,與長安、洛陽、宛城、臨淄並稱爲當時的天下五都,乃是河北地區第一重鎮。
此時邯鄲的主人爲耿純。
耿純,字伯山,出身鉅鹿望族。起初投奔李軼,算是李軼的人馬,李軼拜耿純爲騎都尉,令其安集趙、魏故地。耿純駐紮邯鄲,聽聞劉秀抵達,主動登門謁見。劉秀對耿純慰勞有加,仍任命耿純爲騎都尉,繼續鎮守邯鄲。
耿純久仰劉秀威名,親見之後,愈加相信劉秀絕非池中之物,遠非李軼可比,當即獻上戰馬及縑帛數百匹,以表效忠託命之意。
再說更始朝廷這邊,赤眉軍首領樊崇等二十餘人自從歸降漢室之後,很快便後悔不迭。樊崇等人乘興而來,結果卻只被朝廷封爲列侯,徒有虛爵,並無封地,而朝政大權又盡在綠林軍諸將和南陽豪傑手中,根本不容他們摻和。樊崇等人感到了被欺騙,被排擠,被冷落,於是皆憤憤不平起來: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投降王莽了!王莽招降他們之時,開出的條件可比現在要優厚百倍——既許諾封他們爲王,又割出青、徐二州爲他們的世襲封地。
樊崇等人皆慷慨意氣,與其留在洛陽無所事事,被當做朝廷的二等公民,不如離開洛陽,重操舊業,於是潛逃回濮陽赤眉軍大本營。漢軍朝廷正爲到底是定都洛陽還是遷都長安而爭吵不休,並未意識到樊崇等人出走的嚴重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就隨他們去了。
樊崇等赤眉軍首領回歸濮陽,清點部衆,尚有三十餘萬人,仍然是當時最爲強大的武裝。赤眉軍向何處去成爲關係到天下安危的最大問題。毫不誇張地說,以赤眉軍的武力和人品,他們走到哪兒,哪兒就必然要倒大黴。
與赤眉軍僅一河之隔的河北地區,頓時人心惶惶,生怕赤眉軍渡過黃河,大肆蹂躪河北,就像當初他們蹂躪青、徐二州一樣。
作爲河北地區名義上的最高長官,面對赤眉軍的潛在威脅,劉秀也是有心無力。河北地區有如一盤散沙,軍閥勢力割據,表面上臣服中央,實際上卻各有各的算計。劉秀安內未成,攘外又從何談起?
不過當領導有一點好,即使你自己沒主意,也總會有人跳出來給你出主意。這次跳出來給劉秀出主意的人,名叫劉林。劉林也是劉氏宗室,長期混跡於邯鄲一帶,廣交豪傑奸猾之輩,堪稱邯鄲地頭蛇。劉林一見劉秀,自來熟,一口一個賢弟,向劉秀捶胸誇耀道:“賢弟毋憂,赤眉軍就包在愚兄手裏。對付赤眉軍,愚兄自有妙計。”
劉林滿身的市井油滑之氣,劉秀一見之下,便大爲不喜,隨口問道:“是何妙計?”
劉林眉飛色舞答道:“赤眉軍屯於濮陽,臨河而居。今不費一兵一卒,只須掘開黃河,以河水灌之,赤眉軍縱有百萬之衆,亦盡化爲魚。”說完,顧盼自雄,以爲天下妙計,莫過於此。
見劉秀沉默不答,劉林擺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態,語重心長地教訓起劉秀來:“老哥這都是爲你着想。你娃剛來,人生地不熟,怪可憐的,除了我之外,誰還肯這麼好心來幫你?河北這地方,民風彪悍得很,你既沒名,威望又低,沒人會真心服你。不過你不用擔心,有老哥罩着你,只要你按老哥的建議擺平赤眉軍,你娃的形象立馬就會高大起來,河北上下也必然對你感恩戴德,聞風歸順。你說,老哥給你出這麼好一主意,你是不是得好好謝謝老哥?請喫飯?這倒不必。嫖妓嘛,哈哈,這事倒值得考慮考慮。你可別把老哥往歪處想,老哥其實並不喜歡嫖妓,老哥之所以這麼幹,純粹是爲了讓那些可憐的女人們也有口飯喫……”
劉秀看着劉林上下翻飛的雙脣,內心越發厭惡起來。劉林嘴皮子隨便動動,殊不知,多少人的命運將會因爲他這一主意而無辜葬送!黃河可是輕易掘得的?這事一做,就無法undo,洪水一旦決堤,更甚於猛獸,完全不再受人控制,到時候,遭殃的不僅是赤眉軍,更將禍害黃河以南廣大的人民和土地。
抗戰時,花園口決堤的事,在道德上蔣介石無論如何也交代不過去。蔣介石也深知此節,因此在向全世界宣傳之時,有意歸罪於小日本飛機轟炸,從而導致黃河決堤。及至蔣介石退守臺灣,對這段自殘同胞的往事,仍是諱莫如深,禁止談論。
後車之鑑,前車之師。劉秀既不想傷天害理,更不願遺臭萬年,於是顧左右而言他。劉林大不耐煩,粗聲催促道:“先下手爲強,你娃還猶豫什麼!”
劉秀推諉道:“茲事體大,容我再仔細考慮考慮。”
劉林好不容易想出一條妙計,正欲藉此名垂青史,卻遭遇劉秀的冷處理,頓時翻臉罵道:“豎子不足與謀!”說完,拂袖而出,再不回顧。
劉秀召集衆將,議論劉林所獻水淹赤眉軍之計。衆將中不乏贊同劉林者,只有鄧禹一言不發。劉秀於是獨留鄧禹,問道:“衆人囂囂,唯君默默。何哉?”
鄧禹答道:“諸將只看眼前,不見長遠,竊爲明公憂之。”
劉秀笑道:“何出此言?爲百姓無辜乎?”
鄧禹大聲道:“非獨百姓無辜,赤眉軍根本就不能滅!”
劉秀咦了一聲,道:“赤眉軍爲何不能滅?”
鄧禹道:“赤眉軍與明公並無冤仇,今明公一旦聽從劉林之計,決河相灌,未必能滅赤眉軍,反而會與赤眉軍結下深仇。劉林的理由,無非是擔心赤眉軍打過河北。赤眉軍會打過河北嗎?我看不會!赤眉軍屯於濮陽,只能有三種可能的動向:一是向東,退回青、徐二州。然而青、徐二州早已殘破,因此赤眉軍不會選擇這條路。二是向北,渡河來犯河北。明公既與赤眉軍無冤無仇,而河北又流民衆多,赤眉軍跋涉而來,卻並無厚利可圖,因此赤眉軍也不會選擇這條路。三是向西,進攻南陽、洛陽。赤眉軍歸降洛陽,卻未獲禮遇,勢必懷恨在心,圖謀報復,而南陽、洛陽又乃富庶之地,錢糧衆多,因此,赤眉軍雖然暫時按兵不動,但赤眉軍只要行動,必然是走這第三條路,攻取南陽、洛陽。
“赤眉軍與朝廷交戰,明公安居河北,正好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因此,赤眉絕不能滅,至少是現在絕對不能滅。”
劉秀拊掌嘆道:“諸將短視,見事不明。知我心者,其唯君乎!”
鄧禹趁機進言道:“劉林此人,心懷異志,不如早殺之。”
劉秀道:“言者無罪,且是同姓兄弟,不宜殺。”
鄧禹力爭道:“不殺劉林,必有後患。”
劉秀大笑道:“你這是有罪推定,先便將劉林看成一個罪人。劉林並沒有興兵作亂,等到他真的興兵作亂,再殺不遲。”
鄧禹心中不以爲然,覺得劉秀不殺劉林,純屬婦人之仁。至於劉秀的真實用意,鄧禹要很久以後才能領悟到:劉秀這一路行來,各郡縣貌似歸順,實則面合心違,劉秀的勢力根本不能紮根進去。劉秀不怕河北亂,怕的是不亂。只有亂將起來,才能藉由大亂達到大治——威望,只能鍛造於血與火;政權,必須成就於刀與槍。
【No.2 前朝祕辛】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已是隆冬時節,一年看看將過,意思想想也無,不如揍揍孩子、讀讀禁書,且把光陰消磨,待明年,再來收拾山河。然而,劉秀卻根本閒不住,他只在邯鄲將息了數日,便又迫不及待地踏上路途。
關心劉秀的人不免就會問了:“你已經官居大司馬,乃是河北地區的老大。不就是安撫郡縣這點事嗎?派幾個手下人去搞定不就得了,這大冬天的,你犯得着迎霜冒雪,親自出馬嗎?”
劉秀聞言一笑:“我這纔剛剛當上領導,你們就要我開始脫離羣衆?眼下河北的這些郡守縣宰,要麼是新朝投降過來的舊吏,要麼是朝廷任命未久的新官,名義上雖然效忠中央政府,卻大都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你隨便派一個小卒過去安撫,鼓勵他們好好幹,人微則言輕,他們根本不信。只有我親自出馬,哪怕只是到郡縣去露露臉,再隨便講幾句官話套話,這幫郡守縣宰的心纔會踏實下來。我何嘗不想待在邯鄲,成天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然而一位好的領導,就應該和紳士一樣,並不幹他想幹的事,而是幹他該乾的事!”
劉秀留耿純鎮守邯鄲,一行人繼續前行,北往幽、燕,且按下不表。再說劉林向劉秀獻計受挫之後,滿腹鬱悶,步出邯鄲城外,找老友王郎訴苦。
王郎溫酒,兩人對飲。劉林幾杯下肚,酒酣耳熱,抓胯而言,道:“想我水淹赤眉軍之計,妙絕古今,劉秀庸才,竟不敢用。區區劉秀,不過是皇帝劉玄的爪牙而已。我也是劉氏宗室,焉能受此侮辱!劉玄可以稱帝,我也可以。”
王郎搖了搖頭,笑道:“恕我直言,你這輩子都沒當皇帝的命。”劉林聽罷,臉色鐵青,正要發作,王郎卻話鋒一轉,又道,“不過,裂土封侯,出將入相,閣下卻是指日可待。”
王郎乃河北一帶有名的算命先生,年紀雖輕,卻時常言則有中。劉林轉怒爲喜,道:“如此說來,劉玄果然是真命天子?”
王郎冷笑道:“劉玄?就他也配?”
劉林大驚道:“此話怎講?”
王郎道:“劉玄劉聖公,不過景帝七世孫,長沙定王之後,血脈與帝室早已疏遠。大漢江山,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繼承!今有一人,帝室血統最正,皇位舍他,不作第二人之想。此人你可知道?”
劉林身爲皇室之後,對於皇位繼承法則自然不會陌生,於是扳起手指頭,認真說道:“竟有這樣一人?那我得推算推算。前朝最後一任皇帝爲平帝,平帝無子,於是得往上推。平帝之前爲哀帝,哀帝也無子,於是再往上推。哀帝之前爲成帝,成帝也無子,於是還得再往上推。成帝之前爲元帝,元帝雖有三子,但如今也都絕後,於是再往上推。元帝之前爲宣帝,宣帝有五子,後裔至今不絕。你所說的這人,莫非便是宣帝之後?”
王郎抿了一口酒,斜瞥着劉林,道:“誰說成帝無後?成帝之子劉子輿,如今尚在人間!”
漢成帝的子嗣問題,乃是西漢最著名的疑案之一。漢成帝在位之時,趙飛燕姐妹專寵後宮,凡是漢成帝臨幸過的妃嬪宮女,一旦懷孕,趙飛燕姐妹皆強迫其飲藥墮胎,墮胎不成,則將生下的孩子暗中殺害。漢成帝死後,朝野傳言紛紛,說漢成帝其實還有一個兒子倖存,名爲劉子輿,一出生便被掉包,換出宮外,躲過了趙飛燕姐妹的毒手,從此流落民間,下落不明。
聽到王郎忽然提及這樁陳年疑案,劉林也是一愣,道:“如果世間真有劉子輿,大漢江山自然非他莫屬,只須登高一呼,劉玄也當將皇位拱手相讓,俯首稱臣。十三年前,有人在長安自稱劉子輿,王莽將其投入獄中,審問之下,原來卻是一長安無賴,姓武名仲。可見,劉子輿終究只是江湖傳言,不足爲信。”
王郎仰天長笑,道:“真劉子輿就在你面前,閣下好不眼拙!”
劉林驚叫道:“王兄不得胡言!”
王郎指着自己額頭,道:“劉兄請看。”
劉林瞟了一眼,不屑道:“看什麼看!你額頭上又沒刻着‘劉子輿’三個字!”
王郎將額頭衝着劉林,又湊近了些,道:“劉兄再看。”
劉林和王郎是十多年的老友,王郎額頭上有些什麼,他不用看也知道,於是冷笑道:“王兄的額頭,也不過比常人多長了一撮毛而已。”
王郎心滿意足地收回身子,笑道:“閣下忒沒學問。這叫壯發,俗稱圭頭,取其形似玉圭之意。元帝額上也有壯發,不欲使人看見,於是戴幘遮掩,朝野上下紛起效仿,皆舍冠而幘,戴幘從此風行於世。倘若我並非元帝之孫、成帝之子,額上何來壯發?”
古人只知遺傳,不懂變異。倘若見到兩人有相同的奇異體貌,往往便想當然地認爲兩人必有血緣關係。譬如,舜帝重瞳,項羽也重瞳,司馬遷作《史記》,便將兩人拉扯到了一起,感嘆道:“項羽豈舜之苗裔邪?”
額有壯發,也和重瞳一樣,屬於罕見體貌,因此,在當時缺乏DNA鑑定技術的情況下,王郎額頭上這多出來的一撮毛,便足以成爲他是真劉子輿的確鑿證據。
劉林看着王郎,目光一下子全變了,曾經被他嘲笑過的王郎額頭上的那一撮毛,此刻竟也開始閃爍出皇室血統的高貴光輝。劉林於是問王郎道:“君既爲劉子輿,何以流落至此?”
王郎道:“我自換出宮外之後,隱於長安;年十二,至蜀,學卜相,通星曆;年十七,到丹陽;年二十,還長安;後見河北有天子氣,於是輾轉中山,來往燕、趙,等待天時,以恢復成帝社稷。”
劉林十多年前初遇王郎,可謂是一見鍾情,終日廝混,都沒顧得上問其身世來歷,如今見王郎的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而王郎時年三十六,推算時間也完全合得上,於是對王郎便是劉子輿堅信不疑。
【No.3 三十而立】
十二月初一,劉林糾集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人,率車騎數百,護衛着王郎,一大早衝入邯鄲城,佔領趙王王宮,同時派人緝拿耿純。耿純率衆抵擋,無奈手下兵卒皆從趙國本地募集而來,一見劉林、李育、張參等人,當即陣前反戈。耿純猝不及防,倉皇出逃,心想劉秀正在北方,不如先和劉秀會合,然後再作理會。
耿純單人匹馬,晝夜急行,行至真定城,終於追上劉秀。耿純直奔劉秀住處,一進門,正碰見鄧禹。耿純問道:“明公何在?”
鄧禹道:“正與真定王劉揚飲酒暢敘。”耿純道:“我欲面見明公!”鄧禹搖搖頭,一口回絕道:“不,你不能見。”
耿純大怒道:“軍情緊急,豈容耽擱!”
鄧禹笑道:“耿兄勿惱,等明公散席之後,我自當領你進見。”說完,命人將耿純領入廂房歇息。耿純千里奔波,豈是爲了歇息而來!當場衝鄧禹發作道:“誤了大事,你負得起責嗎?”
鄧禹笑容不改,道:“請耿兄放心,我負得起責!”
鄧禹話已至此,耿純也沒了脾氣,冷笑數聲,悻悻入廂房歇息。
正在堂上與劉秀推杯換盞的真定王劉揚,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前真定王。自王莽改朝換代之後,劉揚的真定王爵早已被廢,如今的劉揚,就是一介平民。然而,劉揚家族在真定世代稱王,統治已逾百年,即使劉揚如今無官無爵,其在真定的威望和影響仍是無人可及。王莽倒臺之後,劉揚更是招兵買馬,麾下聚集了十萬之衆。可以說,擺平了劉揚,也就擺平了真定。因此也就不難理解,劉秀會對劉揚如此重視,親自陪酒賠笑,務必使其盡興而歸。
一個時辰之後,劉揚告辭,劉秀滿面堆笑,親自送出門。劉揚駕車遠去,劉秀這纔回身入府,只在一轉身間,臉上已是笑容全無。
鄧禹迎上劉秀,道:“耿純自邯鄲而來,我見真定王劉揚在內,因此擅作主張,未予通報,命其先在廂房候着。”
劉秀望了鄧禹一眼,欣慰地點了點頭,道:“這事你處置得甚是妥當。耿純既來,顯然邯鄲有變。劉揚此人,擁兵十萬,其心叵測,一旦讓他知道邯鄲出事,難保他不會乘人之危,將不利於我等。”
耿純在廂房中來回遛彎兒,從窗到門是七步,從門到窗也是七步,彷彿度過了漫長的十年牢獄,劉秀、鄧禹這才現身。鄧禹一見耿純,搶先致歉道:“適才得罪,還望耿兄勿怪。耿兄與真定王有舅甥之誼,真定王一見耿兄,必知邯鄲已經失守。此事事關明公安危,因此不得不委屈耿兄暫時迴避。”
聽鄧禹這麼一說,耿純頓時釋然。耿純之母,出自真定王宗室,雖然和劉揚是隔代堂姐弟,但排起輩分來,耿純的確得管劉揚叫一聲舅舅,而以耿純對劉揚的瞭解,鄧禹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劉秀問耿純道:“邯鄲失守,莫非劉林作亂?”
耿純答道:“不僅劉林,更有王郎,自稱乃成帝之子劉子輿,以蠱惑人心。”
劉林作亂,早在劉秀預料之中,本來不足爲患,如今再加上一個冒牌的劉子輿,事情未免就有些棘手了。劉秀再問細節,耿純剛從邯鄲逃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催促劉秀道:“請明公速發州郡之兵,回師邯鄲,剿滅亂黨。一旦亂黨壯大,不易制也。”
劉秀沉思片刻,答道:“劉林等人,終究不成氣候。邯鄲歸冀州管轄,剿滅邯鄲亂黨,乃冀州牧龐萌之責。我受朝廷委派,總攬河北全局,今北上行程已定,不宜因之更改。”
耿純見劉秀已有主意,不便再勸,於是道:“邯鄲已失,願追隨明公北上。”
劉秀笑道:“卿家乃鉅鹿大姓,能爲我安定鉅鹿者,非卿莫屬。卿且回鉅鹿,待我返程之日,自當相見。”說完又吩咐鄧禹道,“真定不可久留,知會部屬,即刻起程。”
真定城外,劉秀與耿純揮手而別。耿純南歸故里,劉秀一行則繼續北上,日暮之時,已出真定國境,抵達中山國毋極縣,入傳舍投宿。
憋了一路的馮異、銚期、祭遵、臧宮、王霸等人,聯袂來諫劉秀——募奔命,回邯鄲,殺王郎,誅劉林。劉秀笑而不答,叫人擺下酒席,命諸將就座。劉秀親自爲諸將一一斟酒,舉杯祝道:“今日,十二月初六,我之生辰。諸君滿飲此杯,爲我壽。”
衆人跟隨劉秀雖久,卻誰也不知道劉秀今天生日,不免有些措手不及,惶惶然一飲而盡。劉秀再爲諸將斟酒,舉杯又道:“今日一過,我便年滿三十。三十出頭,人生過半,思來不免愴然。前半生已了,是非恩怨,成敗榮辱,皆不可追。後半生未定,敢與諸君共努力。”
諸將聞言,無不感奮,昂首痛飲,恨不能帶杯而吞。
酒至三巡,劉秀再道:“諸君隨我至今,不離不棄,深爲感激。諸君於我,真可以共患難、託死生。今日,請與諸君剖心。諸君知圍棋乎?”諸將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劉秀道:“人生如棋,人也如棋。在洛陽之時,我這枚棋只剩一口氣,朱鮪等人只須花上一手,便可以宣判我的死刑,將我從棋盤上抹去。如今來到河北,有諸君追隨左右,我這枚棋總算是多延了好幾口氣,但仍然不能算是活棋。爲什麼?因爲無眼。只要無眼,就不能稱爲活棋。眼是什麼?眼就是根據地。諸君捫心自問,我等來河北已逾一月,根據地在哪裏?”
諸將默然。誠如劉秀所言,他們這一路經過,所到之處,“歡迎歡迎,熱烈歡迎”,離開之時,“走好走好,不送不送”。揮一揮衣袖,既帶不走一塊雲彩,也留不下一顆塵埃。在河北經營了一個多月,他們仍然只是一羣陌生人。
劉秀再道:“所謂河北,無非幽、冀二州。我等來河北一月有餘,未出冀州範圍。而冀州牧龐萌、尚書令謝躬,皆出身綠林軍,乃是朱鮪心腹,領兵駐於冀州,明爲討賊,實則掣肘於我。如今邯鄲兵變,冀州必亂。龐萌、謝躬二人責無旁貸,勢必要出面收拾。朝廷素來忌憚於我,我倘若發兵救難,非但有與龐萌、謝躬二人爭功之嫌,日後也恐將授人以柄,自招禍殃。既然如此,不妨北上幽州,靜觀時變。幽州僻遠空虛,爲朝廷勢力所不及,我等欲求活,眼必在幽州也。”
諸將於是拜服。
【No.4 天有二日】
事實證明,劉秀低估了王郎,而且是大大地低估了。
王郎自從趕走耿純、盤踞邯鄲之後,自立爲皇帝,以劉林爲丞相,李育爲大司馬,張參爲大將軍。一個皇帝再加上三駕馬車,朝廷的架子就算搭起來了。和洛陽朝廷相比,王郎這邊雖然規模簡陋,但要團結得多、高效得多。
王郎有一個好爸爸,或者說,他認了一個好爸爸——漢成帝,而他也搖身一變,成了大漢帝國首選的繼承人劉子輿。王郎很清楚,他的身份就是這個朝廷賴以生存的最大本錢,而這也就註定了,他擁有無可動搖的權威,劉林、李育、張參等人,只能自甘人臣,不可能對皇位存有覬覦之心。因此,王郎樂意放權,也敢於放權,讓他手下的這三駕馬車各盡其能,縱情馳騁。至於劉林、李育、張參等人,此前就已經有了十多年的深厚友誼,一旦同朝爲臣,也都彼此體諒忍讓,各司其職,各安其位,不像洛陽朝廷一般,明爭暗鬥,派系林立。
邯鄲朝廷新立,當務之急就是對付僅一河之隔的赤眉軍。王郎問劉林:“還淹嗎?”劉林搖搖頭:“不淹了。”
王郎奇道:“你不是一直主張掘開黃河,水淹赤眉軍的嗎?”
劉林訕笑道:“當家方知柴米貴。當初替劉秀出主意,只圖一時之快,不用計較後果。如今我任丞相,一切當以朝廷爲重。赤眉軍數十萬人,天下無敵,他們不來進犯我們,我們正該額手稱慶,哪裏還敢主動去招惹他們?”
王郎問:“童謠有云:‘諧不諧,在赤眉。’赤眉軍屯兵濮陽,虎視眈眈,該如何應對?”
劉林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臣自有主張。”
劉林派一能言之人,前往赤眉軍營中,向赤眉軍首領如是說道:“你們一開始前往洛陽投降劉玄,後來卻又不告而別,降而後叛,劉玄對你們懷恨在心,時刻不忘報復。此次劉玄派劉秀前來河北,就是要讓劉秀悄悄掘開黃河,將你們淹死在汪洋之中。你們看看,劉玄和劉秀,多狠的心!這麼缺德的事,他們也想得出來!我們實在不忍心見諸位葬身魚腹,於是將劉秀趕出邯鄲,使其陰謀不能得逞。”
赤眉軍一聽,皆悚然變色。如此說來,竟是王郎救了他們的命!
使者繼續說道:“劉玄雖僭越稱帝,終究不改小家子氣,諸位親至洛陽歸降,劉玄卻只封諸位爲列侯,還不給封邑,思來讓人心寒齒冷。我家皇帝劉子輿,乃成帝之子,上秉天意,下御萬民。所謂天子穆穆,氣度自非劉玄可比。我家皇帝說了,諸位皆當世豪傑,有大功於社稷,不封則已,一封就必須封王。這裏便是王爵委任狀,來,各位首領,一人一張,別搶……”
赤眉軍被使者忽悠得一愣一愣,以爲王郎對自己真有救命之恩,又見還有王爵可封,無不大喜,搶着表態道:“劉子輿不僅是你家皇帝,更是咱們的皇帝!”
王郎和劉林不費分文,僅用了幾口唾沫以及幾張空頭支票,便穩住了赤眉軍,於是開始着手統一河北。
王郎首先頒下一道詔書,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給河北人民寫了一封公開信。詔書大意爲:我,成帝之子劉子輿,大漢帝國無可爭議的繼承者。真龍既出,天下束手!南陽劉玄,不知我尚在人間,暫且稱帝。我已下詔劉玄,命他率手下功臣速來邯鄲,向我稱臣。劉玄接詔,正星夜兼程前來。各州郡刺史、二千石官員,雖是劉玄所封,卻也不必自疑。劉玄既已稱臣,諸君幸勿觀望,速速來降,官爵俸祿,一如其舊。其餘舉義兵、反王莽者,也都是有功之臣,速來邯鄲歸順,我必將裂土封爵,享祚其子孫。赤眉軍首領皆已封王,便是明證。總之,王莽伏誅,寡人臨朝,革命已經成功,同志都來領賞。
王郎的詔書,寫得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甚是蠱惑人心。劉子輿的傳說已在民間流傳多年,有着廣泛的羣衆基礎,忽然有一個劉子輿跳將出來,而且公然稱帝,老百姓思念前漢,自然是寧可信其有。從法理上講,劉子輿作爲成帝之子,是大漢皇位理所當然的第一繼承人,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和他搶。和劉子輿一比,劉玄稱帝明顯底氣不足。劉氏宗室多達數萬人,皇家血統比劉玄更爲正宗的一抓一大把,劉玄能算老幾,他憑什麼稱帝?
王郎仗着“劉子輿”這三個字的魔力,分遣將帥,招降幽、冀二州,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從風而靡。至於劉玄派往河北的冀州牧龐萌、尚書令謝躬二人,見了王郎的詔書,也是莫辨真假,以爲劉玄真和王郎已經達成了某種交易,因此也不敢貿然發兵征討,只是騎牆觀望,從而貽誤戰機,坐視王郎之壯大。
一時之間,帝國便出現了兩個中央:一個在邯鄲,一個在洛陽。
【No.5 幽州往事】
劉秀身爲河北地區最高長官,將冀州拱手讓給王郎,轉而專心經營幽州。在劉秀的戰略規劃當中,幽州就是他的陝北。
由於地處邊疆,遠離中原,更始朝廷對幽州根本看不上眼,甚至連幽州牧都懶得指派,只是遣使者韓鴻前往安撫鎮慰。而韓鴻也是不靠譜的主兒,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自抵達幽州之後,其一系列人事安排,全憑個人好惡,形同兒戲。
以幽州最爲強盛的漁陽郡、上谷郡爲例。韓鴻是南陽宛城人,一到漁陽郡,正好碰見兩位老鄉,一個叫彭寵,一個叫吳漢。彭寵和吳漢聽說韓鴻是朝廷使者,手握人事大權,頓時起了沾光之心,想借機混個一官半職噹噹,於是死活不肯放過韓鴻,拉進酒館就是一通猛灌。
幾碗老酒下肚,韓鴻已是半醉,這纔想起問彭寵和吳漢的來歷,兩人一一作答。
彭寵,字伯通,出身官宦世家,父親彭宏,哀帝時爲漁陽太守,在當地聲威甚隆。彭寵託父親的蔭庇,曾出任大司空士,陪着王邑參與了昆陽大戰,又陪着王邑狼狽逃回洛陽。王莽覆滅之後,彭寵亡命來到漁陽,寄食於其父當年的部屬。
吳漢,字子顏,在老家南陽之時,最大的官不過只做到亭長,喜養賓客,後來賓客殺人,吳漢法當連坐,於是也亡命逃到漁陽,平日以販馬爲業,勉強餬口而已。
韓鴻聽完二人的簡歷,一個勁兒搖頭:“造孽,真是造孽。”吳漢不善言辭,只是在一旁賠笑。彭寵則油滑許多,趁機敬酒道:“同爲鄉黨,正要大人多多幫襯。大人喫肉,我等跟着,想必也能喝上幾口熱湯。”
韓鴻打了個酒嗝,豪氣上湧,拍案大叫道:“大哥喫肉,哪能只讓你們喝湯!”說完,圓睜醉眼,指着彭寵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漁陽太守。”又指着吳漢道,“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安樂縣令。”
彭寵和吳漢都以爲韓鴻只是酒後胡話,不敢當真。次日,原漁陽太守孔嵩前來拜見韓鴻,呈上印綬。韓鴻接過印綬,轉手就交到彭寵手上。彭寵撫摸着太守印綬,幾疑身在夢中,問韓鴻道:“這麼簡單?”
韓鴻大笑道:“這又不是考公務員!什麼太守、縣令,還不是大哥我一句話的事!”說完,拍拍彭寵肩膀,勉勵道,“好好搜刮幾年,然後衣錦還鄉。”
就這樣,昨天還是兩個亡命之徒的彭寵和吳漢,一覺醒來之後,一個成了漁陽太守,一個成了安樂縣令。
韓鴻離開漁陽郡,再到上谷郡。原上谷太守耿況親自迎接,盛情款待。韓鴻問耿況:“你是哪裏人?”耿況答道:“扶風茂陵人。”韓鴻點點頭,又問:“太守印綬何在?”耿況獻上印綬,韓鴻接過,道:“我先替你留着。”
耿況失了印綬,心神不寧地回到府中,功曹寇恂進見,詢問見韓鴻之情形。耿況嘆道:“韓鴻扣下印綬,似乎沒有還的意思。”
寇恂大怒道:“韓鴻欲故技重施乎?上谷可不是漁陽!”罵完,不顧耿況阻攔,領數百精兵,直衝傳舍,將韓鴻堵在屋內,按劍言道,“上谷功曹寇恂,請太守印綬。”
韓鴻也是見過大陣仗之人,雖然身陷重圍,卻也絲毫不慌,冷瞥寇恂一眼,道:“我乃天子使者,寇功曹竟敢脅迫於我?”
寇恂高聲道:“朝廷早有明詔:‘先降者復爵位。’上谷太守耿況聞使君前來,舉郡而降,不敢遷延。今使君不奉朝廷詔書,私奪其太守印綬,意欲何爲?”
韓鴻自知理虧,沉默不答。寇恂叱左右以韓鴻的名義召耿況。耿況既至,寇恂對韓鴻道:“請使君即刻交還印綬,詔拜太守。”
韓鴻冷哼一聲,恍如未聞。寇恂大怒,上前按倒韓鴻,將韓鴻騎在胯下,反轉其雙手,生生搶過印綬,替耿況佩戴妥當。
事已至此,好漢不喫眼前虧,韓鴻只得接受現實,仍拜耿況爲上谷太守。
韓鴻迴歸洛陽之後,餘恨難消,四處告狀,非要罷免耿況不可。無奈朝廷視幽州爲窮鄉僻壤,鳥不生蛋之地,誰當太守還不是一樣!對韓鴻的抱怨不予理會。
再說耿況,雖然官復原職,心裏終究不踏實,遣長子耿弇攜厚禮前往洛陽,打算賄賂權貴,廣通門路,從而穩固自己的太守之位。
耿弇時年二十一,即日起程,行至宋子,適逢王郎在邯鄲稱帝的消息傳來,隨行官吏人心浮動,從吏孫倉、衛包共勸耿弇道:“劉子輿乃成帝正統,天命所歸;劉玄乃帝室旁枝末屬,勢難久長。與其遠投洛陽,不如近依邯鄲。”
耿弇年輕氣盛,按劍叱道:“劉子輿弊賊,何能成事!我至洛陽,與國家陳漁陽、上谷兵馬之用,歸發突騎,擊劉子輿烏合之衆,如摧枯折腐耳。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
孫倉、衛包不敢頂撞耿弇,雙雙賠笑道:“公子教訓得是。”
【No.6 年終盤點】
耿弇一覺睡醒,殘夢猶存,閉目回味,只覺其美無涯。久之,見天色已然大亮,這才伸展軀幹,習慣性地舉目四望。一秒鐘之後,耿弇一記鯉魚打挺,直立而起,縱聲狂呼:“人呢?人呢?”
天地一片死寂,無人回應。
耿弇頓時預感不妙,顧不上穿衣,撞門而出,滿驛館亂竄。他隨身的從吏,包括孫倉、衛包等人在內,早已走得一個不剩。原本要帶往洛陽行賄的車輛及金銀,也已不知去向。
雪後的驛館,寂寞得像拔光了牙的牙牀。
耿弇跑出驛館,如同瘋子一般,在大街上發足狂奔,徒勞地希望追回孫倉、衛包等人。路上的行人饒有興致地看着耿弇,有些人閒極無聊,索性跟着耿弇一起跑,臉上無一例外地掛着曖昧的笑。你想啊,這麼一位英俊少年,一大清早不好好睡覺,卻衣衫不整地在大街上玩命狂奔,動動腳趾頭也能猜到,一定是剛從某間閨房裏逃出來的,不信你等着,後面一定有追兵,不是某位婦人的丈夫,就是某位閨女的老爸。然而,他們脖子都等粗了,卻也不見有人追來。
宋子是一座小城,耿弇一圈跑完,只花了小半個時辰,還是沒有見到孫倉、衛包的人影。耿弇這才死了心,不問也可知,孫倉、衛包等人已經連夜捲走車輛金銀,投靠王郎而去。
耿弇牽馬出城,在路邊發了好一陣呆。他在老爸權勢的庇護之下,從小到大都沒受過什麼挫折,他也沒想過,這世上竟還會有挫折一物。接下來該幹什麼呢?金銀財寶都丟了,再去洛陽已經毫無意義。回上谷吧,這頭一回出門辦事,就給辦砸了,實在也沒臉回去。耿弇呆坐半晌,忽然想起曾聽人提過大司馬劉秀現今正在中山,劉秀是更始朝廷在河北的全權代表,既然去不了洛陽,投奔劉秀也是一樣。
耿弇主意已定,抑鬱一掃而空,打馬北上,不日便抵達中山國盧奴城,一打聽,劉秀正在此間,於是登門求見。
此時的劉秀,已經很少親自接見來訪羣衆,並非他有意自絕於人民,而是想要見他的人實在太多,根本應付不過來。因此,但凡羣衆來訪,通常都要由鄧禹先行把關。鄧禹見了耿弇,哦了一聲,原來是個娃娃。鄧禹只不過比耿弇大一歲而已,耿弇自然不服,脫口而出道:“你不也是娃娃!”鄧禹微微一笑,這小子還挺橫。於是問耿弇來歷,等聽到耿弇竟是上谷太守耿況的公子時,鄧禹不禁又驚又喜。
劉秀能否成功紮根幽州,有兩個人的態度至關重要,一個是漁陽太守彭寵,另一個就是上谷太守耿況。劉秀一直在發愁該如何爭取這兩人的支持,如今,耿況的公子竟然主動前來投誠,真可謂是山重水複疑無路,得來全不費工夫。
然而,驚喜歸驚喜,鄧禹還是多安了個心眼,他仔細打量着耿弇,騎的馬倒是寶馬,佩的劍也是名劍,衣着華麗,面相白皙,看上去也的確一副官家公子的模樣,不過,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人既然是太守家的公子,又怎會在亂世千里獨行?一念及此,鄧禹不免疑竇叢生,並不敢貿然將耿弇引薦給劉秀,這年頭,冒充高幹子弟的人實在太多。
鄧禹不放心,特意請馮異也來驗一驗。馮異也不客氣,繞着耿弇轉了一圈,然後像古董行家看見一個贗品似的,不好意思直接說假,只是搖了搖頭,道:“不真。”
耿弇聞言大怒,拔劍便要殺人。長劍出鞘,尚未舞動,劍氣已然縱橫。鄧禹拍手大笑,道:“如此方纔真了。”說完,對耿弇招招手,“隨我來。”
在鄧禹的引領之下,耿弇終於見到了劉秀。和見到鄧禹時的滿不在乎相比,耿弇見了劉秀之後,舉止忽然拘束起來,臉上也隨之泛起紅暈,純乎一副粉絲見到偶像的表情。
耿弇從小便在上谷長大,上谷乃邊地,由於常年備戰匈奴,郡中男兒無不嫺熟於弓馬刀槍,耿弇耳濡目染,早早便立下將帥之志,每恨生之太晚,不能與古時名將並肩殺敵。半年之前,昆陽大捷,劉秀率三千人大破王邑百萬雄師,威震天下,耿弇聽聞之後,不禁心慕神往——感謝上天,名將並未死光!
劉秀望着滿臉真誠的耿弇,心中忽然有了一種悲涼的感動。眼前這孩子見到他之後如此激動,不是因爲他的官位,也不是因爲他的權力,而是因爲他就是他,除了他之外,再無附加。
劉秀見耿弇久不說話,開口問道:“小兒因何而來?”
鄧禹管耿弇叫娃娃,耿弇大不樂意,劉秀管耿弇叫小兒,耿弇聽來卻很順耳,當即獻計,願意回上谷找老爸發兵,幫劉秀殺回邯鄲,誅滅王郎,勘定冀州。
劉秀心中早有一盤棋,斷然不會因爲耿弇的出現,便打亂原有的戰略規劃,不過年輕人的熱情也不能太過打擊,於是大笑道:“小兒乃有大意哉!且先隨我北上,一路再議。”
公元二十三年的最後一天,劉秀終於走出冀州,北上進入他嚮往已久的幽州境內。兩州交界之處,劉秀忍不住駐馬回望,在他眼中,閃過的是他這一年走過的道路和時光:
正月初一,他和長兄劉縯一起,大破南陽太守甄阜的十萬精兵,漢軍起死回生,聲威大震。
二月初一,劉玄稱帝,長兄劉縯被漢軍拋棄,他也隨之遭到排擠。
六月,他指揮了名垂青史的昆陽大捷,王莽的新朝經此一役,再無翻身的機會;長兄劉縯在宛城被逼自殺,他連夜趕回,爲了自保,只能草草將劉縯安葬,不敢發喪;同樣爲了自保,他不顧居喪之禮,匆匆迎娶陰麗華。
九月,王莽授首,他則困於洛陽,在死亡的陰影下,艱於呼吸。
十月,他終於逃出洛陽,渡過黃河,持節來到河北,從此天高皇帝遠。
十二月,王郎在邯鄲稱帝,他離開冀州,進入幽州。
新的一年即將開始,在陌生的幽州,等待他的又將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