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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絕地反擊

  【No.1 貝多芬】   所謂新年新氣象,大抵只是一相情願而已。甭管新不新年,願賭都得服輸,欠債都得還錢;不操槍桿,你還就出不了政權。   公元二十四年的新年剛過,劉秀收到了他的第一份新年禮物,那就是他突然發現自己身價暴漲——王郎懸賞十萬戶,公開收購他的人頭。   聽到這個消息之時,劉秀正在趕往薊城的路上,荒郊野外,朔風怒號,雪下得一陣緊似一陣,絲毫不肯饒人。劉秀摸了摸脖子,大笑道:“當初王莽購伯升人頭,開價封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封爵上公,天下爲之咋舌,以爲自古以來,人頭從未有如此之貴。如今王郎以十萬戶購我人頭,折算下來,價錢更在伯升之上,以弟勝兄,豈不慚愧!”   衆人見劉秀談笑自若,心中爲之稍安。馮異、鄧禹等人,更是彼此交換眼色,難掩欣喜。自從劉縯死後,這是劉秀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長兄,而且是帶着一種充滿自豪的輕鬆,看來,經過半年多的時光,劉秀終於漸漸走出了自責和悲傷。   十萬戶的身價也再次提醒着劉秀,過完年之後,他的處境不僅毫無起色,而且將越發危險。何以如此?歸根結底還是那個老問題——命運,從來都沒有掌握在他自己手裏。   腳下便是幽州,是時候和貝多芬一樣了,扼住命運的咽喉!   劉秀甫一抵達薊城,立即分遣使者,招降幽州下轄十郡國。他不僅要和時間賽跑,更要和王郎賽跑,王郎也正在幽州到處拉票,起勁地挖着他的牆腳。   劉秀親自修書,正告各郡國主事官吏:“一、不要迷戀劉子輿,劉子輿只是個傳說。王郎假冒劉子輿,其實不過是邯鄲街頭一個算命的混混!二、更始朝廷已調集數十萬大軍,前來河北清剿,王郎指日可滅。三、本人身爲大司馬,乃河北地區最高長官,各郡國接令之日起,有錢出錢,有兵發兵,速來薊城向我報到。”   使者們懷揣着劉秀親筆書信,如信鴿一般,往薊城飛去,消失於茫茫的天宇。   劉秀的第二步棋,則是就地募兵。   早在冀州之時,部屬們便建議劉秀趕緊募兵,迅速壯大實力。劉秀未予首肯,朝廷在冀州耳目衆多,他沒有藉口擁兵,也沒有條件擁兵。如今,王郎之事已經如願鬧大,冀州牧龐萌和尚書令謝躬又沒有足夠的能力鎮壓,此時徵兵,可謂名正言順,水到渠成。   對於劉秀的軍事才能,部屬們不是相信,而是迷信!給阿基米德一個支點,他能撬動地球。給劉秀三千兵馬,他也能再來一次昆陽大捷。因此,一聽劉秀下令徵兵,人人都來了精神,紛紛主動請纓,劉秀唯獨看中善於忽悠的王霸,命其前往東市募兵。   儘管是大冬天,東市上人倒也不少。王霸樹起募兵大旗,開始大聲吆喝,不一會兒,閒人們就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然而只是抱着膀子看。王霸拉過一個後生,很熱情地問:“當兵,每月發錢,天天管飯,幹還是不幹?”   薊城,即今天的北京。那時的北京人,已經相當之貧,後生根本無意當兵,卻又故意要逗王霸玩,於是裝出一副爲難的表情,消遣王霸道:“好是好,不過俺很怕死呢。”   王霸仰天長笑,他精心準備的說辭終於派上用場,叫他如何不爽!他清清喉嚨,當街開講道:“大家都聽好了!當了兵不外乎有兩種可能:一個是留在後方:一個是送到前線。留在後方沒有什麼可擔心的,送到前線又有兩種可能:一個是受傷,一個是沒有受傷。沒有受傷不用擔心,受傷的話也有兩種可能,一個是輕傷,一個是重傷。輕傷不用擔心,重傷的話也有兩種可能:一個是能治好,一個是不能治好。能治好不必擔心,治不好也有兩種可能:一個不死,一個是死。不死的話不用擔心,死了嘛……也好,既然你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後生一聽之下,不免有些發矇,嗯,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哪兒不對,一時卻又說不上來,於是扭頭要走,王霸拉住後生就不撒手,苦口婆心又勸,後生拼命搖頭,說什麼也不肯就範。王霸不肯甘心,又道:“那你府上還有什麼人,叔叔兄弟侄子表哥之類的,都行。什麼,你們家沒有男的?那女的也行啊,女扮男裝,打起仗來也是一樣……”   後生被王霸拽住衣袖,久掙不脫,泫然欲哭,實在沒轍之下,索性脫了衣服,光着上身,滑溜溜地鑽出人羣。後生走了,王霸也不氣餒,又對衆人吆喝道:“某姓王名霸,在大司馬劉秀屬下任功曹令史,今日來貴寶地徵兵……”   王霸話未說完,衆人已經鬨然大笑,指着王霸:“噫嘻,王霸,王八……”笑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眼看圍觀羣衆一點誠意也沒有,這兵是沒法徵了,王霸只得羞赧着臉,怏怏而歸。   【No.2 窮途末路】   換人如換刀,王霸徵兵不成,換個人上總行了吧?繼王霸之後,鄧禹、馮異、銚期、祭遵、臧宮等人輪番登場募兵,無奈薊城百姓狡猾歸狡猾,有熱鬧還是要看的,風雨無阻;兵是說什麼也不當的,油鹽不進。幾天下來,還是一個兵也沒招到。劉秀大笑:“看樣子,非我親自出面不可!”鄧禹等人一聽就急了,不惜以死相諫,咱們丟得起人,你是當朝大司馬,你丟不起這人啊。劉秀不得已,只得作罷。   徵兵這條路斷了指望,而派往十郡國的使者,也是全無迴音。好消息苦盼不來,壞消息卻接踵而至——王郎自稱帝以來,勢力擴張迅速,現已控制了冀州大部,正在組織大軍,向薊城進發,揚言要活捉劉秀,蕩平幽州。   聽到此消息,部屬們的反應遠比劉秀緊張,齊聲勸劉秀趕緊挪地方,切不可坐以待斃。劉秀一笑,道:“公等怕死乎?”   鄧禹泣道:“我等死不足惜,明公不可不自愛。天下可以無我等,不可無明公!”劉秀笑道:“王郎無能,慣爲危言聳聽。且在薊城靜觀其變。”   鄧禹急道:“即使王郎大軍不至,薊城也不宜久留。我等募兵數日,竟無一人應徵,不亦怪哉!可見,在薊城百姓身後,一定有人暗中操控,將不利於明公也。”   劉秀掃視衆人,問道:“鄧禹所言,乃諸君之共識乎?”衆人點頭。劉秀嘆道:“既然如此,離開薊城,又當去往何處?”   耿弇搶話道:“今王郎在南,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乃明公之同鄉;上谷太守,乃家父也。請明公隨我北上,發此兩郡控弦萬騎,王郎不足慮也。”   劉秀欣慰地點點頭,道:“小兒用心大佳。”又問其餘人,“耿君主張北上,諸君意下如何?”   衆人都是一般心思,耿弇這小子,真實身份依然存疑,萬一是個冒牌貨,那可就被他坑慘了。就算耿弇真是上谷太守耿況的兒子,兒子也做不了老子的主。漁陽、上谷的態度究竟如何,誰心裏也沒底,派往兩郡招撫的使者,至今仍無消息。倘若聽信耿弇的一面之詞,匆忙北上,真要到了漁陽、上谷,而漁陽、上谷又已經歸順王郎,那就連退路也沒有了,再要想逃,那就只能往匈奴逃了,從此流亡異邦。與其去國,毋寧去死,此計斷然不可考慮!鄧禹於是道:“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   南歸,看似自投羅網,然而畢竟輾轉騰挪的餘地更大,有冀州牧龐萌、尚書令謝躬等人可以接應,萬一接應不上,也可以逃離河北,回奔洛陽。因此,鄧禹一言既出,衆人皆隨聲附和。劉秀笑道:“衆意難違。”指着耿弇道,“小子,爲我北道主人。”   南歸策略已定,鄧禹便請即刻起程。劉秀搖頭不應。鄧禹大急道:“再等下去,刀就架到脖子上了。”   劉秀不動如山,正色道:“危急之時,第一便是定力。希望沒有完全破滅,決不放棄希望。逃亡未到最後關頭,也絕不輕言逃亡。”   鄧禹知道,劉秀還是捨不得放棄幽州,他還想繼續等使者的消息。對於劉秀的這一選擇,鄧禹無可責備,因爲只要一逃,就意味着前功盡棄,就意味着劉秀以幽州爲根據地的策略徹底破產。   成功與否,往往就看你能不能撐到最後一秒。   看看正月將盡,忽有請帖送來,邀劉秀赴宴,署名爲故廣陽王之子劉接。鄧禹勸阻道:“明公來薊城已近半月,此人不早來拜謁,如今卻邀明公登門赴宴,其心不可測。”   劉秀道:“這一趟我必須去。幕後操控薊城百姓者,必是劉接無疑。我倘若能說服劉接,則可安居薊城,徐圖幽州。明知此去凶多吉少,但這個險值得一冒。未雨綢繆,君其任之。”   鄧禹道:“是,必保明公萬全。”   劉秀前往劉接府上,隨身只帶銚期、馮異二人。到得劉接府前,府門早已大開,僕從們在門前垂手而立,狀貌恭謹,劉接則在階前站着,滿臉堆笑,然而並不親迎出門。劉秀雖有不祥之感,但既來之,則安之,於是將馬交予馮異,囑其在外看管,攜銚期入內,跨進大門,方行五步,便聽到身後一片忙亂,僕從們正在關門下閂,劉接身後則忽然擁出數十家丁,皆執刀劍,直衝而來。   銚期擋在劉秀身前,瞋目大吼,聲如霹靂,衆家丁聞而喪膽,一時竟不敢近前。劉接大叫:“捉獲劉秀者,封萬戶!”重賞之下,終於有家丁抖擻精神,前來迎戰。銚期人高刀沉,一刀將來者劈爲兩半,雖然劈得不很規則,但死狀絕對悽慘。   其餘家丁大駭,一齊手舞足蹈,彷彿跳着太空舞步,看似向前,卻分明離銚期越來越遠。劉秀則回身與門吏交戰,身爲昆陽大戰的主帥,劉秀曾創下於百萬軍中力斬王尋人頭之紀錄,其勇力可見一斑。門吏迎風而潰,讓開道來。   劉秀拉開大門,銚期舉刀,徐徐後撤,也到門口。馮異正牽馬守在門外,三人上馬,往回疾奔。   劉接眼見十萬戶封賞就要泡湯,哪肯甘心,命令家丁急追。一家丁腳快,率先出門,嗖,當頭捱了一箭,仆倒在地。第二個家丁不敢衝出,先探出個腦袋,打算看個究竟,嗖,當頭也挨一箭。另一哥們兒見伸腦袋不行,伸腦袋要挨射,急中生智,先伸腿出門,嘿,伸腿果然沒事,然而不放心,又抖晃了兩下腿,嗖,一箭穿腿而過。   馮異護送劉秀走遠之後,折返回來,向屋頂高處一揮手,在此斷後狙擊的王霸、臧宮這才收拾弓箭,跳入街中,打馬前去與劉秀會合。   劉秀奔向住處,遠遠便望見鄧禹早已集合部屬,正倚馬而待。一行人聚齊,向南城門狂奔。薊城老百姓再次發揮了他們愛看熱鬧的優良傳統,傾城出動,守在劉秀必經之路上,人山人海,喧呼滿道。眼看就要被老百姓堵死在城中,劉秀一籌莫展,雖說可以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但終究於心不忍。這些善良的老百姓只是來過個眼癮,你找他們收錢可以,要命則未免過分。   劉秀正發愁間,銚期一馬當先,衝向人羣,作勢揮戟,怒目大呼:“蹕!”   再擠的火車車廂,只要賣盒飯的來了,乘客們總能讓出一條路來。銚期這一大呼,手中又執有寒光閃閃的大戟,薊城老百姓望而披靡,如水中分。劉秀及其餘人等,隨在銚期之後,順利抵達南城門,卻見城門緊閉,城門尉率百餘名健卒,不懷好意地守在門前。   鄧禹打馬上前,高聲叱道:“大司馬出城,速開城門。”   城門尉傲然道:“我只知廣陽王劉接,不知有大司馬。”   劉秀道:“如此說來,汝等並非百姓,而是反賊,可殺也。”劍鋒所指,部屬奮勇爭先,如虎入羊羣,瞬即將百餘健卒咀嚼殆盡。   劉秀等人奪門而出,馮異、王霸、臧宮也趕來會合。清點人數,單單走失了耿弇一人。衆人皆慶幸不已,耿弇沒有跟來,顯然是冒牌貨無疑,幸好沒聽這小子的話北上。   劉秀獨不以爲然,道:“城中擾亂,走散也在情理之中。耿弇必不負我,諸君拭目待之。”   【No.3 行路難】   華茲華斯有詩云:   〖世事終日煩擾着我們,   取得來又用了去,遲早會耗盡我們的生命;   庸碌中再也看不到屬於我們的自然,   我們早已喪失了自己的心靈。〗   詩寫得一般,意思倒是對的。眼睛一睜,總覺得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幹,怎麼着也忙不完,於是低頭,盲目地被生活驅趕,從東到西,從北到南,肉體雖團團在轉,內心卻古井無瀾,沒啥存在感。   分明騎着自己,而又滿世界去尋找自己,這是悲哀的。與其複雜,何如簡單!譬如逃亡的劉秀等人,雖然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而心靈卻無比充實,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洋溢着最高的存在感——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是最後一口呼吸;每邁出一步,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步。此時此刻,不用去找你自己,你自己會來找到你。   逃亡之路,不僅幫劉秀等人認清自己的真面目,也幫他們認清了世間的真面目。劉秀以大司馬的官銜空降河北,他能看見些什麼?他所看到的景象,無不經過各郡縣長官的精心選擇和有意粉飾,在他和百姓之間,各級官員豎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火牆,唯恐他看見社會底層慘烈的真相。   此番逃亡,劉秀頂着一顆價值十萬戶的頭顱,自然不敢招搖過市,只能避開城邑,專走野路、小路,也只有在這時,他方纔看見一個真實而恐怖的河北: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然而,劉秀卻沒有太多時間用於感傷,他們一路向南狂奔,晝夜不敢停頓,間或也派鄧禹到大路上去打探一下局勢,而帶回來的消息總是不妙得很,整個冀州,包括幽州大部分都已經盡入王郎之手。身後有追兵,前途也不見光明,儘管如此,卻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前行。   經過兩晝夜急行軍,抵達饒陽東北的蕪蔞亭,天寒地凍,人困馬乏,只得暫且休息一夜。馮異出門覓食,附近也有村落,卻十室九空,百姓不是餓死家中,就是遠走他鄉,淪爲流民。   馮異蒐羅良久,只找回來一把豆,熬成豆粥,呈於劉秀。劉秀問道:“諸將皆有食否?”馮異笑道:“不多,但都還有。”劉秀信以爲真,將豆粥一飲而盡,身心皆暖,沉沉睡下。   次日清晨,劉秀見諸將,打氣道:“昨夜得公孫豆粥,飢寒俱解。諸君可有同感?”諸將皆默不作聲。劉秀頓時明白過來,問馮異道:“昨夜就只有一碗豆粥?”馮異低聲答道:“只得一把豆。讓明公先喫,也是大家的意思。”   劉秀望着眼前一張張疲憊而飢餓的面孔,心中大慟,道:“諸君想喫大魚大肉否?”諸將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咽口水。劉秀笑道:“前方便有大魚大肉,隨我來。”   衆人將信將疑,跟着劉秀前行,不一刻,抵達饒陽城下。鄧禹、馮異等人大驚失色,攔住劉秀馬頭,死活不準劉秀進城——饒陽已經投降王郎,進城無異於自尋死路,爲了讓大家喫頓飽飯,連自個兒命都搭上,不值當。   劉秀笑道:“兩天兩夜,粒米未進。你們不餓,我可餓了。”說完,打馬入城。衆人無奈,只得緊跟。   劉秀直奔傳舍,正趕上飯點,傳吏們正在喫午飯。劉秀拍案道:“上酒,切肉。快,爺還得趕路。”傳舍長見來者不善,忙堆笑問道:“敢問老爺從何而來?”劉秀哼了一聲:“邯鄲。”傳舍長堆笑再問,原來是邯鄲使者,便道:“下官斗膽,請驗符節。”   劉秀哪裏有符節可驗,一瞪眼,怒道:“嗯?”傳舍長還要再問,早被劉秀身邊的銚期一巴掌扇翻在地。   傳舍長一見這幫人根本不把他當人,看來八成是真的邯鄲使者,不敢怠慢,趕緊從地上爬起,招呼正在喫飯的傳吏下廚張羅。傳吏們放下碗筷,直奔廚房,沒來得及喫完的剩飯剩菜赫然留在桌上。   劉秀的這些部屬,日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卻風度全無,一哄而上,瞬即將剩飯剩菜搶喫個精光。等到酒菜上來,更是一通瘋搶,山填海塞,滿嘴油光。   諸將正喫得興起,忽然聽到門外鼓聲如雷,數十通之後,便聽見一陣大呼:“邯鄲將軍到!”   諸將皆面如土色,今日何日兮,李鬼撞見李逵,此命休也!   【No.4 逢凶化吉】   且說傳舍外呼聲大起,諸將心中無不叫苦,本以爲跟着劉秀,能混一頓免費的霸王餐,萬想不到這餐飯非但不能免費,反而竟如此之貴,貴得要拿性命來埋單。也罷,也罷,幸好狼吞虎嚥過一通,即便要死,也還是一個體面的飽死鬼。諸將望着劉秀,只等他一句話,不辭捨身一殺。   劉秀乍聽呼聲,也是大驚失色,霍然起身,本能地想率衆而逃,纔行數步,卻又停住,哂然自笑。一、逃也無用。你說一個堂堂的邯鄲將軍,隨身得帶多少兵?嗯,我想怎麼也得千兒八百的吧。千兒八百?那是騎馬的!再加上步卒,至少四五千人起。幾十號人遭遇四五千人,逃與不逃,基本都是死路一條。二、邯鄲將軍早也不來,晚也不來,偏偏此時而來,不免太過巧合,其中定有蹊蹺,而傳舍長又在門外向裏探頭探腦,一臉叵測之貌。三、如果真有什麼邯鄲將軍前來,爲何聽不見吵鬧聲、擾民聲、馬嘶聲?四、綜上,傳舍長八成是在詐唬。   是否真是詐唬,一驗牌便知。劉秀徐徐還坐,振衣正冠,召傳舍長,道:“請邯鄲將軍進來。”   不出劉秀所料,傳舍長確在詐唬。他早就懷疑劉秀等人非但不是邯鄲使者,沒準還是什麼逃犯。真的邯鄲使者,敢於鮮衣怒馬,玉劍珠履;敢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反觀劉秀等人,衣衫不整不說,連剩飯剩菜也要爭搶,哪有半點官老爺的做派?傳舍長謊稱邯鄲將軍駕到,正是意在試探劉秀,要嚇他個落荒而逃,不打自招。   劉秀非但不逃,還公然找他要人,傳舍長不免有些措手不及。他將自己的慌亂掩飾得很好,臉上堆着職業的膩笑,回覆劉秀道:“將軍剛剛入城,馬上就到。”   傳舍長垂手站在劉秀下首,低眉順目,雖然和劉秀沒有眼神的直接接觸,卻也是另外一種對視,彷彿在說:哥們兒,別裝了,咱們都心知肚明,你不過是在打腫臉硬撐。裝着多累呀,還是起身跑吧——你一跑,老子就追殺你!   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神經戰。語言、體位、目光、氣場,乃至於沉默,都是雙方交戰的兵器。   此情此景,讓劉秀感覺自己是被一頭猛犬盯上,而要對付猛犬的威脅,首要便在定力,萬不可倉皇而逃,必須原地不動,只要你不動,猛犬之計策,最多也只是衝你狂吠而已,並不敢輕易發起襲擊。劉秀於是對傳舍長罵道:“既然如此,還不趕緊加酒添菜!等邯鄲將軍一來,好與我痛飲!”   傳舍長低着頭,膩笑道:“那是,那是。”說完,倒退着出了門。   劉秀無事人一般,示意諸將,喫好,喝好,喝好,喫好。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諸將的喫相頓時斯文了許多,豈止是斯文,根本就是食不下咽。反觀劉秀,此前喫相斯文,此時卻喫相生猛,恰和諸將相反。諸將見劉秀據案大嚼,喫嘛嘛香,受其感染,也隨之心安不少。   劉秀饕餮之餘,又命鄧禹再三催促傳舍長:“邯鄲將軍人呢?怎麼還不來?”傳舍長只能不斷圓謊:“在路上,已經在路上。”劉秀肚皮已飽,拍案大罵道:“久等不來,究爲何故!留語邯鄲將軍,前路當再相聚。”罵罷,率衆揚長而去。   傳舍長眼巴巴地望着劉秀一行遠去,不敢阻攔。身旁小吏不甘心地問道:“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傳舍長意味深長地一笑,道:“過了我這一關,並不算完。現在,就要看他們自己會不會犯錯了。”   小吏問道:“他們會犯什麼錯?”   傳舍長得意地答道:“他們若是前往幽州的邯鄲使者,必然從北門出城;若是逃犯,必然從南門遠遁。我已命人給城門看守帶話,北門可一路放行,南門則格殺勿論。”小吏聞言,拜服不已。   劉秀等人趕路心切,也無暇深想,徑直奔南門而去。等到了南門,見大白天的,南城門卻緊閉,劉秀這才醒悟犯下大錯,急忙撥馬回頭,意欲改走北門而出。忽聽身後傳來城門開啓之聲,轉身望去,透過緩緩打開的城門,自城外射進一片光明。南門守吏從城樓探頭而出,對劉秀叫道:“天下事未可知,焉可鎖閉長者。諸君努力前行。”   大人物創造歷史乃是一般規律,但也有許多時候,歷史卻又不可思議地掌控在小人物的手上。南門守吏者,並不曾在史冊留下姓名,但他在這一瞬間的這一決定,卻無疑左右了史冊的書寫,改變了歷史的進程。   劉秀等人見城門閉而復開,不勝欣喜,連連向城樓拜謝,於是出城。   劉秀一行離開饒陽,晨夜兼行,一路南奔,有了饒陽的教訓,這次說什麼也不敢再入城了,肚子餓了,也打落牙齒和血吞,一忍再忍。一路之上,蒙霜犯雪,寒風如刀,面皆破裂。行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大軍正從身後追來,諸將無不驚恐,勉強前行。再至滹沱河,前方探路的斥候回報道:“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渡過。”   聽聞前路已斷,諸將越發躁動不安。難不成,這滹沱河正如項羽之烏江,將目睹他們最後的埋葬?   一片陰鬱絕望的氣氛之中,劉秀的聲音顯得格外堅定而響亮,怒叱斥候道:“大膽妄語!”指着王霸道,“王將軍前探。”   王霸得令,打馬奔至滹沱河前,放眼望去,斥候何曾妄語!只見河水裹挾着浮冰,急速奔湧,河面上一片舢板也無,如何能得渡過?   王霸倒吸一口涼氣,但等他向劉秀回報之時,胡話卻張口便來:“滹沱河冰凍三尺,車馬可渡。”   王霸心裏很清楚,劉秀爲什麼會特意選中他再去打探,絕非因爲他的眼神比斥候好,而是因爲他懂得忽悠。他甚至都不用親自去滹沱河一看,也知道劉秀希望他帶回來怎樣的答案——無論如何,必須渡過滹沱河,因此,就算是騙,也必須先把衆人騙到滹沱河邊。   劉秀聞報大悅,笑道:“斥候果然妄語。”官屬見前路可行,也是歡聲雷動。於是前行。等到了滹沱河前,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短短不到半個時辰,河面居然真的結起了一層冰。劉秀見機不可失,馬上下令搶渡。諸將踏冰過河,大部分已渡,只剩最後數騎,眼看已到岸邊,河冰轟然崩解,連人帶騎落入水中,衆人趕緊救起。   過河之後,劉秀論功行賞,先賞斥候,讚道:“君據實而報,忠正可嘉。後勿憚言!”再賞王霸,道,“安吾衆,得濟免者,卿之力也。”   王霸謙謝道:“河水適時而冰,此明公至德,神靈之佑,雖武王白魚之應,無以加此。”諸將這才恍然大悟,他們剛纔竟然再一次從鬼門關逃脫。   接連的大難不死,已經很難再用狗屎運來解釋,只能說,冥冥中真有天命眷顧,要助劉秀成就大事。在這樣的心理暗示之下,諸將原本低落的士氣,瞬即高漲無比,於是趁勢前行,連行百里,抵達南宮。   時遇大風雨,路旁有荒屋,劉秀與衆人入內避雨。馮異拾柴,鄧禹生火,劉秀對竈烘烤溼衣。馮異又呈上麥飯,劉秀這回卻不肯先喫,問道:“諸將有食否?”馮異笑道:“都有。”劉秀道:“不許欺我!”馮異道:“這回是真有。”劉秀巡查一番,果然人皆有食,於是問馮異道:“麥從何來?”   馮異紅臉答道:“說來慚愧,在饒陽傳舍之時,曾暗中盜麥數袋。”   劉秀大笑道:“此乃兵法所云‘因糧於敵’,並非盜也。”又大讚馮異道,“饒陽傳舍之時,連我在內,都只擔憂性命不保,唯卿能有遠慮,非常人所能及。”   當夜便在路旁荒屋歇息。次日繼續趕路,馬不停蹄,早至下博城西。舉目望去,華北平原遼闊而無邊際,接下來,又該去往哪裏?   【No.5 柳暗花明】   此時的劉秀等人,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已處在崩潰的邊緣,然而還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誰也不知道該去往哪裏。在白雪覆蓋的道旁,一羣人悽悽惶惶,怯怯怏怏。烏雲遮蔽天空,透不出一絲光亮。   終於,一個人影來自遠方,白衣白髮,滿面風霜。行至近前,乃是一翩然老父,但仍無法看清其面目,只覺其人彷彿若有光,絕非當世之人。老父徑直來到劉秀跟前,說道:“努力!信都郡爲朝廷堅守,離此八十里。”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老父直接就把這樣一句話砸在劉秀等人臉上,像是早已知道他們是誰,也知道他們心中最迫切的渴望。劉秀大驚,行禮問道:“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老父卻已拄杖遠去,遠遠只留下一句:“但稱九口氏可矣。”   劉秀追問道:“先生,無論如何,請再多說些什麼。”   老父步履如飛,斬釘截鐵拋下一句:“不行,家中曼玉在等。”   老父神如其來,神如其去,消失於蒼茫大地。而他帶給衆人的消息,卻多少給這個絕望的冬日增添了一陣難得的暖意。既然信都依然效忠於更始朝廷,沒有投降王郎,在此走投無路之際,自然應當直奔信都而去。   然而,對於這一看似必然的選擇,衆人卻表示了一致的懷疑:天上不僅掉餡餅,有時候更會掉陷阱!就憑老父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就匆忙決定前往信都,未免太過草率,萬一老父的話是假的呢?萬一到了信都,卻發現信都早已投降王郎,那豈不成了自投羅網?   衆意難違,劉秀於是問鄧禹:“信都太守是誰?”鄧禹答道:“任光。”劉秀聞言,仰天狂笑,對王霸道:“昆陽十三騎,任光也在其列,卿尚記憶否?”王霸也是大喜,道:“與任光同在明公麾下,共破王邑百萬大軍,此乃一生之榮耀,豈能忘卻?”   任光曾是劉秀最早的嫡系,既然任光爲信都太守,以劉秀對任光的瞭解,他的確很有可能如老父所言,拒不投降王郎。劉秀問諸將道:“舍卻信都,依諸君之見,可有其他去處?”   諸將聞言默然,如果還有別的去處,又何至於逃得如此辛苦。劉秀見諸將不答,於是大笑道:“信都信都,信則可都。”掉轉馬頭,遙指南面八十里外的信都城,下令道,“出發!”   再說信都太守任光,自王郎稱帝以來,河北境內郡國紛紛歸降,任光不爲所動,與都尉李忠、信都令萬修同心固守。王郎使者持王郎檄書前來招降,任光召集全城百姓,斬殺使者,以示絕無降意,發精兵四千人守城。   任光決心雖強,然而畢竟孤城獨守,到底能夠抵擋多久,心中是一點底兒也沒有。忽聽屬吏來報,說劉秀已到城下,任光大喜,命人擊鼓奏樂,曉諭全城百姓:昆陽劉將軍到。百姓聽聞,無不感奮,傳說中的昆陽劉將軍,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爲合適的救星!   任光大開城門,百姓皆自發出迎,高呼萬歲。在過了十多天逃亡生活之後,忽然在信都受到如此熱情的歡迎,劉秀一行無不恍如隔世,驚喜萬分。   劉秀等人入城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喫飯,兇猛地喫飯。這十多天來,他們可都給餓瘋了,餓怕了。當肚子變成飯桶之後,衆人臉上這才漸漸有了些血色,有的癡笑,有的飲茶,有的剔牙……   劉秀問任光道:“冀州還有何處未曾投降王郎?”任光答道:“尚有和戎太守邳彤,此外皆降王郎。”劉秀道:“既如此,可使人召邳彤。”任光道:“一聽大司馬到,我便已派人前往和戎,命邳彤前來拜謁。”   次日,邳彤果然應召而至,率領精騎二千餘匹,前來投奔。轉眼之間,劉秀手中已經握有二郡之兵,而也就在此時,又一條命運的歧路擺在了劉秀面前。   【No.6 一言興邦】   事情是這樣的:信都現有四千兵馬,和戎太守邳彤又帶來了兩千精騎,加起來兵力已達六千,對外則不妨謊稱一萬。劉秀的部屬們昨天還在滿世界亡命,一夜之間手中忽然多瞭如此多兵馬,頓時很有了些暴發戶的感覺。既然是暴發戶,不免便開始惜命,於是紛紛建議劉秀,河北之事已無可爲,退一步海闊天空,不如用這六千兵馬護送,南歸洛陽朝廷,然後再作打算。   劉秀靜靜聽着,內心暗暗搖頭——他決不離開河北,他死也要死在河北——臉上卻不動聲色,也不出言反駁。這些人都曾陪着他出生入死,他們有資格向他提出這樣的意見,即使這意見並不合他的心意,其動機卻也是出於對他的忠誠。   然而,任光、李忠、萬修等人聽完諸將的建議之後,卻都滿臉失望,而且也根本不想掩飾這種失望。至於邳彤的反應,則更要激烈許多,站起身來,指着諸將的鼻子大聲質問:“你們這一走,自己是乾淨了,可信都、和戎二郡怎麼辦?”   諸將佔着劉秀的勢,並未將邳彤放在眼裏,見邳彤出言不遜,豈肯示弱,正待反脣相譏,劉秀卻伸手止住,對邳彤笑道:“請說下去。”   還在王莽新朝之時,邳彤便已擔任和戎太守,乃是老資格的官僚,政治經驗比在座任何一人都要豐富,當即也不客氣,大聲道:“信都、和戎二郡死守不降,苦苦支撐至今,何等不易!諸君之來,二郡百姓無不歡欣鼓舞,高呼萬歲,以爲終於盼來了救星。誰知道,諸君一心想的只是如何保全性命,南歸洛陽,棄二郡百姓於不顧,好不叫人寒心!枉我還對諸君寄予厚望!早知如此,不如索性投降王郎!”   諸將遭邳彤一通責備,也是面露愧色。邳彤望着劉秀,再道:“明公昆陽一戰,以三千壯士,大破王邑百萬雄師,自古名將,莫能過此。卜者王郎,僭號稱帝,麾下一羣烏合之衆而已,遠不可與王邑百萬雄師相比。今二郡之兵,有六千之數,更多於明公昆陽之時。以明公之威,發此六千之兵,王郎何在話下!以攻則無城不克,以戰則無軍不服!蕩平河北,只在指顧之間!今棄此而歸,非但空失河北,更將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善者也。”   邳彤如此吹捧劉秀,劉秀本人倒是沒什麼,諸將卻越發慚愧起來,覺得自己貪生怕死,不僅壞了劉秀的英名,更拖了劉秀的後腿。   邳彤再道:“若明公並無征伐之意,執意要以這六千兵護送,南歸洛陽,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六千兵絕不會聽命於明公。理由很簡單,明公可以離開河北,這六千兵離不開河北,他們的父母兄弟都在這裏,他們的家園田地都在這裏。明公既然不願意保護他們的父母兄弟、家園田地,將心比心,他們憑什麼背井離鄉,千里護送明公?”   邳彤話雖難聽,道理卻很好懂:雖然你劉秀是大司馬,官比我們都大,但這六千兵原本歸屬於我和任光、李忠、萬修等人,我們可以把這六千兵轉交給你指揮,但絕不是無條件的。你既然要領導這六千兵,那就必須盡到領導的責任,率領這六千兵保衛家園,而不是一心只想着如何套現。   劉秀拊掌稱善,嘆道:“無邳太守之直言,吾等幾成罪人矣。”說完,拔劍斬案,道,“自今而後,再有敢言南歸洛陽、罔顧河北父老者,形同此案!”   關於此時此刻此地,東坡兄評曰:“此乃東漢興亡之決,邳彤可謂漢之元臣也。”以我觀之,則劉秀本已無心迴歸洛陽,邳彤甫一獻計,劉秀正好借坡下驢。設若無邳彤,也必有張彤、李彤之輩,起而勸諫劉秀留在河北——廣闊天地,大有可爲!   吾人知悉二掌相擊之聲,然則獨手擊拍之音又何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