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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短命君王

  【No.1 不速之客】   且說劉秀迎娶郭聖通,進而穩住劉揚,心病已除,即日結集大軍,打算揮師北上,繼續貫徹其先取幽州,再回攻邯鄲的戰略意圖。然而,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逼得劉秀不得不改弦更張。   這位不速之客,便是姍姍來遲的朝廷使者韓鴻。   韓鴻見劉秀,宣讀詔書,命令劉秀急攻邯鄲,至於朝廷這邊,則遣尚書令謝躬聲援,領兵三萬,自河內出擊,與劉秀會於邯鄲城下。   劉秀接詔,暗暗叫苦。他和朝廷斷絕聯繫已有三個多月,在他最需要朝廷的時候,朝廷杳無音信,任他自生自滅;如今好不容易苦盡甘來,兵強馬壯,朝廷偏又冒了出來,開始對他瞎指揮。   雪中不曾送炭,錦上卻來添亂,這便是劉秀此際對朝廷的觀感。   詔書終究不可違抗,違抗就等於造反。劉秀無奈接詔,又溫顏慰勞韓鴻,問其一路行狀。韓鴻答道:“邯鄲阻斷,只得繞道幷州,翻越太行,過井陘關,這才抵達槀城,與大司馬相見。”劉秀聞言,欷歔不已,下令大開筵席,又命諸將悉數作陪,爲韓鴻接風洗塵。   席間,劉秀詢問朝廷動態,韓鴻知無不言,一一作答。   原來,朝廷早在本年二月便已從洛陽遷都長安。皇帝還是劉玄沒變,李松爲丞相,趙萌爲右大司馬,共掌朝政大權。在李松和趙萌的建議之下,劉玄又大封各位功臣爲王。   劉氏宗族封王者有:劉祉爲定陶王,劉慶爲燕王,劉歙爲元氏王,劉嘉爲漢中王,劉賜爲宛王,劉信爲汝陰王。   綠林軍首領封王者有:王匡爲泚陽王,王鳳爲宜城王,朱鮪爲膠東王,王常爲鄧王,陳牧爲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爲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爲穰王,尚書胡殷爲隨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爲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爲潁陰王,尹尊爲郾王。   南陽豪傑封王者有:申屠建爲平氏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爲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爲舞陰王。   這其中,朱鮪以當年漢高祖劉邦有約“非劉氏不得稱王”,拒絕所封王爵。因此,總計封王者,前後共十九人。   韓鴻乾癟地陳述着,說來波瀾不驚。而劉秀卻洞若觀火,一眼便已看穿這份封王名單背後的複雜隱情。   在劉秀的揣摩還原之下,真相是這樣的:   洛陽好端端地做着都城,爲什麼又要遷都長安呢?所謂遷都,其實更像是一次權力的重新洗牌。在洛陽之時,朝中三大派別(綠林軍首領、南陽豪傑、劉氏宗族)明爭暗鬥,綠林軍首領由於控制着皇帝劉玄,明顯佔據上風。可以想象,只要都城繼續設在洛陽,綠林軍首領便會一直坐大下去。   對此,南陽豪傑自然心有不甘,因此力主遷都長安,理由冠冕堂皇:長安乃漢朝二百餘年之故都,包括高祖劉邦在內,歷代帝陵宗廟,皆在長安,如今漢室復興,當然應該榮還故都,告慰祖宗,昭鎮天下。   而在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南陽豪傑卻是要藉着遷都的機會,使皇帝劉玄與綠林軍首領遠遠隔絕開來,從而將皇帝劉玄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掌握了皇帝劉玄,也就等於掌握了最高權力。   事實證明,南陽豪傑的計謀果然得逞。遷都之後,皇帝劉玄擺脫了綠林軍首領的控制,卻又陷入了南陽豪傑的包圍。李松和趙萌二人作爲南陽豪傑的代表人物,憑藉遷都之功,李松榮升丞相,趙萌榮升右大司馬,代替朱鮪掌控了中樞大權。   權力鬥爭的殘酷就在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否則永無寧息。將朱鮪等綠林軍首領排擠出權力中樞僅僅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自然要進一步削弱綠林軍首領的勢力,最終達到剷除而後快之目的。然而,此事必須計劃周密。綠林軍首領均手握重兵,來硬的肯定不行,只能以軟刀子殺之於無形。   至於是怎樣的軟刀子,從李松和趙萌二人建議皇帝劉玄封王一事中便可看出端倪。   當年漢高祖劉邦和羣臣殺白馬爲盟:“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李松和趙萌二人不可能不知道這段歷史,既然知道,爲何卻又要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違背漢高祖的遺訓,慫恿皇帝劉玄封異姓功臣爲王呢?   莫非二人想要假公濟私,趁機也混一個王噹噹?然而看看封王名單,二人又明明不在榜上。   又或者,二人想借着封王的機會,大封特封南陽豪傑,從而在爵位上壓倒綠林軍首領?可數一數封王名單,南陽豪傑封王者只有三人,而且都來自宛城李家,綠林軍首領封王者卻有十人,反而是綠林軍首領佔盡便宜。由此可見,這個解釋也不靠譜。   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李松和趙萌二人不僅要讓綠林軍首領遠離京師長安,更打算把他們化整爲零,分別遣散回各自的封地。此前,綠林軍首領都已封侯,如果按侯爵級別將其遣散,也不是不可以,但終究害怕會有反彈。既然如此,索性一步到位,直接封王,然後再來遣散,管保十拿九穩。你想啊,你都封王了,人臣的最高級別,到頂了,再繼續折騰下去毫無意義,因爲你已經不可能得到更多,接下來,做人已經完全沒有夢想,只能光榮退休,回到封國稱孤道寡,以魚肉百姓、調戲民女了此殘生。   劉秀於是問韓鴻道:“諸王是否皆已就國?”   韓鴻不解劉秀用意,照實答道:“朱鮪爲左大司馬,宛王劉賜爲前大司馬,與舞陰王李軼一同鎮撫關東。西平王李通鎮守荊州,鄧王王常任南陽太守。其餘諸王,大多已經就國。”   劉秀微微一笑。看來,綠林軍首領果然中計,紛紛帶着新封的王爵,美滋滋地回各自封國去了。論起玩弄權術來,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綠林軍首領和南陽豪傑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上。   同樣的封王名單,劉秀看見的是派系間的傾軋爭鬥,而劉秀部下諸將看見的卻是不公正——十九個王中間,居然會沒有劉秀?   諸將的命運已和劉秀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的侯爵官職,都是由劉秀代封,未經朝廷正式認可,如今劉秀連王都沒能封上,是否意味着他在朝中已經失寵?萬一日後朝廷不認賬,拒絕承認劉秀封給他們的侯爵官職,那他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一念及此,諸將皆憤憤不平,半爲劉秀,半爲自己。王霸更是拔劍而起,呵斥韓鴻道:“朝廷封王,爲何沒有大司馬劉公?論宗室之親,論戰功顯赫,劉公皆當獲封!”   韓鴻大爲惶恐,連連擺手,辯解道:“此事與我,實不相干。”   劉秀止住王霸,道:“王將軍不得無禮。朝廷之事,豈汝等所敢妄議!”敬酒爲韓鴻壓驚,又問長安局勢。   初,漢軍尚未兵臨長安,長安附近豪傑見王莽氣數已盡,也想投機分一杯羹,於是紛紛打着漢朝的旗號,羣起而攻王莽,一羣烏合之衆,還真就把王莽給活活弄死了。這幫豪傑自恃有功,人人都盼着封侯。   不久,申屠建率領漢軍抵達,接管長安。申屠建當初在長安求學,頗受過長安豪傑們的欺負。按理說,申屠建在南陽也是人所共知的豪傑,然而在長安豪傑們的眼中,卻也只是低一等的外鄉人、外省人而已,就欺負你又能怎麼的!申屠建一朝大權在握,自然要一出當年怨氣。首先便拿長安教父原涉開刀,捉來砍了,懸其頭顱於長安市中。又下令緝拿其餘長安豪傑,罪名則爲賣主求榮、不義不忠。你們這些所謂的長安豪傑,王莽篡位時,你們有誰夠膽吭過一聲?既然你們當時都不反抗,那就是默認王莽是你們的皇帝,是你們的主子了。如今一看王莽倒臺在即,你們這纔想起賣主可以求榮,無恥地反戈一擊,企圖以此來向漢軍獻媚。然而,晚了!   公允地講,申屠建之所以要對長安豪傑狠下毒手,不僅爲報一己之私仇,更是要肅清長安,爲朝廷遷都預作準備。長安豪傑們見封侯無望,甚至連保命也成了問題,紛紛逃出長安,擁兵屬縣屯聚,三輔再次動盪不安。申屠建大怒,發兵討伐,久攻不下,亂相愈熾。   朝廷遷都長安之後,在李松等人的建議下,劉玄宣佈大赦,長安豪傑這才重又歸降,長安終於得以初步安定。   以上種種曲折起伏,到了韓鴻口中,隻字未提,只是含糊答覆劉秀道:“有勞劉公見問,長安局勢很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一片大好。”   劉秀見韓鴻一副朝廷發言人模樣,知道他明顯沒說實話,卻也不再追問,只是不住勸酒,眼看韓鴻醉意已有八分,這才笑道:“韓兄出使,可謂是千里迢迢,一路辛苦。回長安之後,論功行賞,想必封侯不在話下。”   劉秀貌似不經意的一句客套話,瞬間卻激起韓鴻的一臉怒容。韓鴻也不答話,只顧自斟自飲,氣呼呼地連灌數樽。劉秀佯驚道:“韓兄如此急飲,可是我說錯了話?”   韓鴻放下酒杯,望着劉秀,長嘆道:“我這又是騙誰呢?長安局勢,不是大好,而是大壞啊。”   劉秀的樣子越發喫驚,問道:“此話從何說起?”   韓鴻道:“‘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這首長安民謠,你可聽過?”   劉秀搖頭:“未曾聽過。這民謠是何意思?”   韓鴻嘆道:“朝中大臣專命,任人唯親,濫授官爵,就連家中的廚子,也都跟着飛黃騰達——竈下添柴的,封你箇中郎將噹噹;能把羊胃煮爛,好本事,封你個騎都尉噹噹;能把羊頭煮爛,人才難得啊,直接封你爲關內侯了。”   劉秀憤慨道:“這麼說來,韓兄至今尚未封侯,居然不及一個廚子了?”   韓鴻苦笑,低頭喝着悶酒。   劉秀見狀,寬慰韓鴻道:“韓兄尚請安心,如今天子聖明,不會一味由着大臣胡來。”   韓鴻冷笑道:“某人也能稱爲聖明?哼!如今漢室雖爲復興,但某人也算是開國之君了。一般而言,開國之君多少總該有些才能吧?然而,某人沒有,一點也沒有。某人剛到長安時,居長樂宮,升前殿,大會羣臣,郎吏以次列庭中,某人初見大場面,俯首刮席,不敢下視。好不容易碰到熟悉的將領前來拜見,某人開口就問:‘今天又搶了多少東西?’你看,這分明還是一副上不得檯面的強盜嘴臉,哪裏有半點大漢天子的威勢?”   劉秀正色道:“皇帝的壞話,可不能隨便說。韓兄喝多了,再喝不得了。”一邊說,一邊拼命給韓鴻倒酒。   韓鴻越醉越深,心中納悶,俺手中這一樽酒怎麼總也喝不完呢?納悶片刻,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繼續發着牢騷,道:“某人納右大司馬趙萌之女爲夫人,政事都交由趙萌裁決,自己則在後宮日夜飲宴取樂。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迫不得已,竟然讓侍中冒充自己,坐帷帳之內與羣臣語。趙萌父憑女貴,專權跋扈,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趙萌放縱者,某人大怒,拔劍斬之,從此再也沒人敢說趙萌的壞話了。又有一位侍中不小心得罪了趙萌,趙萌命人斬之,某人親自開口爲侍中求情饒命,趙萌不聽,堅持殺了那位侍中。”   韓鴻滿飲一樽,再道:“長安城中,君已不君,臣已不臣。諸將在外者,則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人皆言天下業已大定,我獨言天下兵革方興。”說完,盯着劉秀,道,“大司馬以爲然否?”   這一問,可真可假,可小可大,一時還真不好回答。幸好,劉秀根本不用回答,只見韓鴻已是伏地一通狂吐,吐完,舔舔嘴脣,就地癱倒,沉沉睡去。   【No.2 揮師南下】   次日韓鴻酒醒,懊悔莫名。昨夜那一番大逆不道的牢騷,倘若傳入朝廷耳中,他恐怕死罪難逃。韓鴻見劉秀,試探道:“昨夜大醉,席間或有失言,還望大司馬見諒。”劉秀看穿韓鴻心思,笑道:“昨夜,韓兄與我只是把酒敘舊而已。不料言談正歡之際,但聽撲通一聲,韓兄便栽倒在地。你看你的頭,現在還有一個大包呢。”   韓鴻摩挲着頭上的包,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劉秀並沒打算把他昨夜的話捅給朝廷。然而,韓鴻再轉念一想,卻又悲從中來,劉秀現在不捅,並不代表將來也不會捅,總之,他的把柄算是落在了劉秀手裏。   詔書已有明言,命令劉秀即日起兵,討伐邯鄲。韓鴻使命所繫,顧不得把柄還攥在劉秀手中,催促劉秀趕緊動身。劉秀隨口敷衍道:“兵馬調集,糧草籌備,皆非一日之功,韓兄尚請耐心。”   事實上,到底是繼續北取幽州,還是奉詔南下邯鄲,劉秀也正在大傷腦筋。部下諸將本來就對朝廷缺乏敬畏之情,聽韓鴻說了長安的混亂狀況之後,對朝廷更是越發心灰意冷,都勸劉秀不必理會詔書,一切按既定方針辦,繼續北上,攻取幽州以爲大本營。鄧禹則說得更爲直白:“王郎只有一個,打完就沒了。”言外之意,咱們應該愛護王郎,珍惜王郎,趁着王郎還健在的時候,趕緊壯大自己的勢力和地盤。   韓鴻左等右等,三天過去了,見劉秀還是毫無動靜,無奈之下,只好硬着頭皮再催。劉秀仍在遲疑,韓鴻急道:“劉公倘若再不發兵,我身爲朝廷使者,也無顏再回長安覆命,請以死相謝。”說完,拔劍便要自殺。劉秀趕緊攔下。   適逢馮異從河間郡收兵而歸,得衆八千餘人,同時也帶回消息,說王郎正催促漁陽太守彭寵、上谷太守耿況發兵。諸將無不大驚,漁陽、上谷二郡,突騎天下聞名,如果此二郡倒向王郎,形勢無疑會陡然嚴峻。   劉秀見衆人不安,大笑道:“王郎發二郡之兵,我亦發二郡之兵,看看究竟誰的面子更大。”說完,拉過韓鴻,道,“只要韓兄爲我修書兩封,我即日便南下邯鄲。”   韓鴻大喜,道:“只要劉公肯奉詔南下,別說修書兩封,十封也不在話下。”   劉秀道:“漁陽太守彭寵、上谷太守耿況,二人皆爲韓兄持節所拜。說起來,韓兄之於二人,有知遇提攜之恩。有勞韓兄修書二人,曉以勢,動以情,令其提兵來助,共擊邯鄲。”   劉秀親自磨墨,韓鴻提筆,書信須臾寫就。墨跡未乾,使者已攜書上路,絕塵而去。諸將至此方知韓鴻竟是彭寵、耿況的大恩人,於是心中稍安,看在韓鴻的面子上,彭寵、耿況二人即使不領兵來會,想必也不好意思忘恩負義,投奔王郎,反過來與恩人爲敵。   劉秀所以決定南下,一方面是幽州的情況突然變得複雜,未可遽爾深入;二來眼下還遠不是和朝廷決裂的時候,不如賣韓鴻一個人情,奉詔遵命。   聽聞劉秀決定南攻邯鄲,劉揚大喜,一咬牙,送給劉秀三千兵馬,算是給外甥女婿的新婚賀禮。劉揚就擔心劉秀執意要北取幽州,因爲那樣一來,他就將直接暴露在王郎的兵鋒之下。劉秀南攻邯鄲,正好,他可以躲在劉秀身後靜觀其變,劉秀勝王郎,他則坐享其成,王郎勝劉秀,他大不了好馬也喫回頭草,再次向王郎屈膝投降。   劉秀整飭三軍,合兵一處,揮師南下,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再至鄗城。鄗縣縣令獻書請降,劉秀許之,勒兵城外,親自入城慰勞官吏父老,當夜宿於城中傳舍。   鄗城土豪蘇公,聽說劉秀就在城中傳舍,頓時激動起來——劉秀的人頭,價值十萬戶呀!蘇公連夜派僕人出城,密報王郎部將李惲,邀其偷入鄗城,自己則在城中充當內應。   李惲心中清楚,劉秀的數萬大軍就在鄗城城外,強攻無異於送死,然而貪功心切,強攻不行,乾脆奇襲,遂率數十敢死之士,趁着夜色,悄然潛入鄗城城下。蘇公早已買通守門吏,開門讓入李惲等人,直殺劉秀所在的傳舍。   劉秀入城之時,只由耿純帶數十人在身旁護衛。耿純身負護主重任,一夜未敢閤眼,率衆人在傳舍之外往返巡視,正逢李惲來襲。雙方人數相當,迎住便是一陣激戰。耿純勇不可當,手刃李惲、蘇公,又連殺數人,餘衆潰散,於是護送劉秀出城,宿于軍中。   第二天,劉秀遇刺的消息便已在鄗城傳開,城中百姓皆惶恐無地,以爲這下劉秀必然動怒,說不定就會屠城泄憤。劉秀聞報,命人宣示城中:“逆賊蘇公,業已授首。百姓各安其業,無須驚擾。”一城皆呼萬歲。   鄗城已定,劉秀移師鉅鹿,進逼柏人。柏人守將李育自恃兵多,出城迎戰。兩軍交鋒,李育大敗,退回城中,閉門死守。   劉秀攻城,連日不能下,正在營中發愁,忽一人直闖而入,大呼道:“好你個劉文叔,近日又賣了多少藥?”   【No.3 江山入畫】   劉秀驚抬頭,來者竟是朱祐,昔日在長安合夥賣藥湊學費的太學同窗。他鄉遇故知,怎不大喜!面對朱祐的調侃,劉秀大笑道:“醫人之藥,不賣久也。今所賣者,醫天下之藥也,君可有意否?”   朱祐笑道:“千里而來,正欲效牛馬之勞。”   朱祐又爲劉秀引薦隨行二人,都是南陽老鄉:一爲賈復,字君文,南陽冠軍人;一爲陳俊,字子昭,南陽西鄂人。賈復、陳俊,此前皆爲漢中王劉嘉部下。   劉嘉,字孝孫,劉秀族兄,其父早亡,由劉秀的父親劉欽撫養成人,與劉秀一家感情深厚,相當於劉秀的另一長兄。更始朝廷定都長安之後,劉嘉封爲漢中王,持節就國。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劉嘉擊降之,定國都於南鄭,麾下聚衆數十萬。在朝廷所封的十九王之中,劉嘉是最早擁有割據實力和野心的人。   賈復其時在劉嘉手下任校尉,見更始政亂,諸將放縱,而劉嘉卻安於割據現狀,無意進取,於是進諫劉嘉道:“臣聞圖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湯、武是也;圖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國是也;定六國之規,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國是也。今漢室中興,大王以親戚爲藩輔,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言下之意,勸劉嘉謀反稱帝是也。   劉嘉倒也頗有自知之明,答賈複道:“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劉秀在河北,必能相施,第持我書往。”親筆爲賈複寫下薦書,又命帳下長史陳俊同行。   劉嘉遣賈復、陳俊二人前來投奔劉秀,既表達了對劉秀的支持,又有與劉秀結盟自固之意。對此,劉秀自然心領神會,拜賈復爲破虜將軍,陳俊爲安集掾。至於朱祐,更是大加親倖,委以護軍重任。   此時,劉秀手握近十萬大軍,然而其構成卻頗爲複雜。既有嫡系部隊,如鄧禹、馮異、銚期所部;又有雜牌部隊,如耿純、劉植、任光所部;更有類似於僱傭性質的奔命兵。兵多且雜,軍紀難免鬆弛,兼以大軍屯於柏人城下,久攻不下,士氣低落,越發難以約束,作奸犯科之事常有。   軍市令祭遵,主抓軍紀,素以鐵腕著稱,適逢劉秀舍中兒(相當於警衛員、祕書之類)犯法,祭遵二話不說,格殺之。劉秀大怒:“打狗還要看主人,我身邊的人你也敢殺!”下令將祭遵收監問罪。   從昆陽之戰起,祭遵就一直追隨劉秀左右,堪稱劉秀身邊資歷最老的部下之一。主簿陳副諫劉秀道:“明公常欲衆軍整齊,今祭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劉秀盛怒之下,無暇多想,經陳副這一點撥,頓時恍然大悟,當即赦免祭遵,擢升其爲刺奸將軍,親解佩劍賜之,慰勉道:“自今往後,凡亂法紀者,當斬則斬,勿以爲難!”又將舍中兒人頭懸于軍中,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一時之間,軍紀爲之肅然。   柏人孤城堅守,劉秀一籌莫展。諸將議曰:“與其大軍耗在柏人,不如趁敵不備,直搗鉅鹿。”劉秀納諫,精選步騎萬餘,當先快速突擊,其餘大軍,隨後跟進。劉秀引兵東北,先拔廣阿城。當夜,劉秀宿於城樓之上,燈下披輿圖而觀(輿圖,地圖也)。劉秀藉着昏黃的燈光,徐徐展卷,山川河流、九州形勝,漸次襲人而來。   方寸之間,天下盡覽。圖窮,劉秀爲之黯然。時鄧禹隨侍在旁,劉秀對鄧禹嘆道:“王莽篡漢,千夫所指,神人共憤。但在我看來,王莽至少還有一點可取之處,至少在他手中,大漢江山未有一寸淪落異族之手。”   鄧禹拍馬道:“王莽知明公當有天下,故而不敢不小心看管。”   劉秀大笑,笑罷,越發悵然,指着輿圖,問鄧禹道:“天下郡國如此衆多,吾今所得,不過其中之一。欲盡復高祖江山,不知何年何月!人生苦短,其能待乎!鄴城之時,子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   劉秀自來河北,已逾半年,慘淡經營之下,手中擁有地盤,不過信都、常山、鉅鹿三郡各得數縣,加起來只相當於一郡之大小。進展如此緩慢,也難怪劉秀彷徨沮喪。   鄧禹正色道:“古之興者,在德厚薄,不以地之大小。周代殷商,秦滅六國,考其發跡之初,皆僻處西陲蕞爾之地耳。”   話說回來,劉秀之抱怨,只是戎馬倥傯之餘,聊發牢騷而已,你要是真順着他的意思往下說“嗯,既然這麼辛苦,那咱乾脆也別幹了,收拾收拾包袱,回家養老得了”,劉秀肯定不會依你,弄不好還會揍你——沒出息的東西。鄧禹的回答,雖然不過是以德服人的陳詞濫調,但聽在劉秀耳中,畢竟也不失爲一種安慰,於是借坡下驢,轉憂爲喜。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城外一片嘈雜之聲,鋪天蓋地而來,劉秀夢中驚醒,不及披衣,登城樓而望,但見一夜之間,城外已是大軍雲集,黑壓壓一片,不知多少。諸將接報,齊聚城樓,望而色變,莫非是王郎之軍來襲?   城外大軍在城下從容佈陣,騎兵、步兵、車隊,秩序井然,各安其營,似乎並不急於攻擊。諸將皆勸劉秀,趁其佈陣之時,立足未穩,開城突擊之。劉秀不許,道:“敵我未明,且先觀望。”   【No.4 廣阿會師】   旭日穿破雲層,自東方地平線升起。初醒的陽光,慵懶地撫摸着廣阿城,似乎無心,又彷彿多情。廣阿城外,馬嘶人呼,集結佈陣。廣阿城中,城樓之上,則是嚴陣以待,刀劍在手,弓箭在弦,心在嗓子眼。   對峙之間,城外佈陣完畢,一騎越衆而出,向城門疾馳而來。城樓之上,諸將正要放箭,劉秀伸手止住,不忙。來騎行至城前十丈,面孔已然清晰可辨,竟是在薊城失散的耿弇!   雖是熟人前來,諸將卻並不敢放鬆警惕,依然將箭對準耿弇。這世道,熟人絕不等於好人。耿弇爲上谷太守耿況之子,其身後大軍,必爲上谷、漁陽二郡兵馬。傳聞上谷、漁陽二郡早已歸降王郎。耿弇之來,爲王郎乎?爲劉秀乎?   耿弇勒馬,望城樓而問:“大司馬劉公可在城中?”   劉秀按劍而前,笑道:“劉秀在此。小兒來何晚矣?”   耿弇一見劉秀,滾鞍下馬,拜於城下,道:“耿弇領上谷、漁陽二郡兵馬,前來相助明公。”   劉秀大喜,下令大開城門,迎接二郡兵馬。諸將苦勸道:“耿弇來意未明,敵友難辨。匆忙放大軍入城,若有不測,悔之晚矣。不如單令耿弇一人入城,先探其虛實。”劉秀於是問耿弇道:“卿誠爲我而來,可敢孤身入城見我?”耿弇伏首道:“諾。”劉秀開城延入耿弇,耿弇爲劉秀具道發兵原委。   當初劉秀薊城逃亡,混亂之中,耿弇與衆人失散。等耿弇混出城門,追出數里,仍不見劉秀蹤跡,自思再追無益,不如北還上谷,發上谷精兵,再尋劉秀不遲。於是北歸昌平,向其父耿況請兵,以助劉秀。   此時,耿況已接到王郎的招降書。究竟是投靠劉秀還是歸降王郎,耿況不能自決,只得集衆會議。功曹寇恂道:“邯鄲拔起,難可信向。昔王莽時,所懼獨有劉伯升耳。今聞大司馬劉秀,乃劉伯升之弟,昆陽一戰,威震天下,兼以尊賢下士,士多歸之,可攀附也。”   寇恂的意思,可以用股票來解釋。王郎是新股上市,漲勢固然兇猛,但主要是概念炒作(王郎冒稱成帝之子劉子輿),並沒有過硬的業績支撐,究竟能有多大作爲,不好說。至於劉秀這隻股票,看似一路跌停,甚至有被強迫退市的可能,然而在劉秀背後,卻有更始朝廷這個大莊家的強力支撐。更始朝廷不可能坐視河北分公司關張大吉,必然會出手救市。劉秀乃劉縯之弟,又有昆陽大捷的戰績,部下也皆一時豪傑,止跌反彈指日可期。兩相比較,無疑劉秀的升值空間更大,更具投資價值。   道理是對的,然而一旦投靠劉秀,也就意味着要與王郎爲敵。耿況問寇恂道:“邯鄲氣焰正盛,力不能獨拒,奈何?”寇恂答道:“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舉大郡之資,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慮也。”耿況稱善,於是遣寇恂前往漁陽,結謀彭寵。   再說漁陽這邊,也在同時接到了王郎的勸降書。漁陽官屬之中,投降派佔大多數,紛紛勸太守彭寵歸降王郎,彭寵卻遲遲不肯表態:你們只知道王郎不好惹,卻不知道劉秀更不好惹!   彭寵當初在王邑帳下任大司空士,跟隨王邑參與昆陽之戰,親身領教過劉秀的厲害,至今思來,依然心有餘悸。   安樂令吳漢素聞劉秀威名,獨欲歸心,進諫彭寵道:“漁陽、上谷突騎,天下所聞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銳,附劉公擊邯鄲,此一時之功也。”彭寵嘆道:“君之所言,亦我心中所想。然官屬皆欲歸附王郎,爲之奈何?”   彭寵雖貴爲漁陽太守,但畢竟上任才半年有餘,在漁陽郡根基未穩,想讓他不顧官屬反對,力排衆議,勢有所不能。吳漢與彭寵乃是鄉黨,同爲韓鴻所封,又是同日就任,自然深知彭寵苦衷,只得怏怏辭出,正好路遇一落魄儒生,一看就是從外地流落至此。吳漢出身貧寒,無力求學,卻頗爲敬重讀書人,當即召儒生同飲,又問其一路見聞。儒生酒後放言,泥沙俱下,滔滔不絕,但在吳漢耳中,卻能沙中汰金,歸納出最爲重要的兩點:一、劉秀所過之處,秋毫無犯,郡縣歸心;二、邯鄲稱帝的王郎,其實只是一個擺攤算命的騙子,並非所謂的成帝之子劉子輿。   吳漢大喜,計上心來,迅即僞造劉秀書信一封,命儒生冒充劉秀使者,持書詣見彭寵,具以所聞說之。彭寵聽完儒生所言,投靠劉秀之心越發堅定,衆官屬也是聽得將信將疑,態度開始搖擺不定。   適逢寇恂受耿況之命,前來漁陽遊說,欲共助劉秀,同抗王郎。有了上谷之強援,彭寵信心大增,衆官屬也無話可說,於是二郡結盟,最終議定,以步騎六千,南下輔佐劉秀。漁陽出步騎三千人,以吳漢爲長史,與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一同統領。上谷也出突騎兩千匹,步兵千人,由長史景丹、功曹寇恂及耿弇統領。   二郡合兵,一路南行,所過摧枯拉朽,擊斬王郎大將、九卿,及校尉以下四百餘人,得印綬一百二十五枚、使節兩根,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等二十二縣。將至廣阿,聽聞城中車騎甚衆,一問,正是劉秀駐軍所在,諸將大喜,於是連夜兼程,前來投奔。   劉秀聽罷耿弇發兵情狀,大喜過望,悉召景丹、吳漢諸將入城,慰勞有加,道:“當與漁陽、上谷士大夫共此功名!”封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爲偏將軍,各領其兵如故;加拜耿況、彭寵爲大將軍;封耿況、彭寵、景丹等人皆爲列侯。   劉秀與耿弇廣阿城會師之後,東漢中興功臣——雲臺二十八將幾近聚齊,遍插茱萸,僅少三人而已。在此,不妨將雲臺二十八將名單按派系出身開列如下,括弧內數字則爲其人功臣排名高低。   劉秀的老部下,嫡系:鄧禹(1),馮異(7),朱祐(8),祭遵(9),銚期(12),臧宮(14),王霸(23)。   信都、和戎二郡:任光(24),李忠(25),萬修(26),邳彤(27)。   漁陽、上谷二郡:吳漢(2),耿弇(4),寇恂(5),景丹(10),蓋延(11),王梁(18)。   雜牌無派系者:賈復(3),耿純(13),馬成(17),陳俊(19),杜茂(20),傅俊(21),堅鐔(22),劉植(28)。   廣阿之時尚未投奔者:岑彭(6),馬武(15),劉隆(16)。   【No.5 鉅鹿之戰】   且說劉秀大饗士卒,自廣阿殺奔鉅鹿。離鉅鹿城尚有二十餘里,斥候回報,鉅鹿城已被漢軍包圍。劉秀一愣,這河北境內,除了我之外,哪裏還有漢軍?再問,居然是朝廷派來的援兵,由尚書令謝躬統領。   劉秀大喜,領兵與謝躬相見,寒暄之後,便問戰況如何。謝躬紅着臉,不肯正面回答,只是嘟囔着:“攻城什麼的,最討厭了。”   謝躬出身於綠林軍,一直被綠林軍各大首領壓着,出不了頭,此次率大軍前來河北,總算是有了獨當一面的機會,自然倍加珍惜,滿心盼着立下赫赫戰功,從而也和各大首領一樣,封王封侯。謝躬兵臨鉅鹿城下,上來就是一通猛攻,企圖將這座河北重鎮一舉拿下。   然而,城中守將王饒也非善茬,從容指揮,率衆死守,謝躬部下多有傷亡。次日謝躬再戰,傷亡越發慘重。連遭兩次痛擊,漢軍已是疲憊不堪,士氣低落,謝躬不敢再攻,只是圍着鉅鹿城,每天望而興嘆。   此時的劉秀,自恃兵多將廣,有意炫耀一番,讓謝躬撤下部隊,看我如何攻城!果然,主帥不一樣,士卒也不一樣。劉秀的部下,都經過戰火洗禮,作戰遠比謝躬部下來得勇猛,攻城格外慘烈。饒是如此,戰至日暮,城上城下,枕屍狼藉,鉅鹿城仍是巋然不動。   劉秀攻城受挫,最高興的並非城中守將王饒,而是謝躬。如果劉秀一來就攻下鉅鹿城,叫他的臉往哪兒擱?這下好了,咱倆都失敗了,扯平,誰也不比誰高明。謝躬夜見劉秀,心中滿是快感,嘴上卻假意慰勞道:“大司馬不必氣餒,勝敗乃兵家常事,大不了明日再戰。”   謝躬沒來之前,劉秀在河北地界是無可爭議的老大,可以一個人說了算,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如今謝躬來到河北,單從地位上講,和劉秀可謂是平起平坐,而且大家又都在圍攻鉅鹿城,因此,劉秀凡事也不好獨專,總要和謝躬商量着辦。   劉秀明知謝躬在揶揄他,卻也並不生氣,正色說道:“自古攻城皆爲下策,鉅鹿牆高城堅,尤其不宜強攻。我日間有輕敵之意,該有此敗。兵法曰:‘圍城爲之闕。’爲今之計,不如圍城三面,放其一面。城中守軍見有生路可遁,必藉機逸出城外,我等則趁機掩殺,可保大勝。謝尚書以爲如何?”   既然劉秀主動攬過攻城重任,謝躬也樂得坐山觀虎鬥,當即打着哈哈,道:“好,好,你拿主意。”   劉秀於是下令撤離鉅鹿城南的部隊,同時讓漁陽、上谷二郡的騎兵隨時待命,一旦城中守軍自南門逃遁,立即追擊。   一夜過去,城中卻並不突圍。   次日清早,城中守將王饒登上城樓,向漢軍喊話道:“願一見新來主帥!”   昨日一戰,劉秀並未在前線露面,而王饒卻依然能夠看出漢軍已經換帥,對於這份眼力,劉秀也不免佩服起來。劉秀打馬而前,向城上施禮道:“漢大司馬劉秀在此。”   王饒變色道:“莫非是昆陽之戰的劉文叔?”   “正是。”   王饒笑道:“劉將軍圍城三面,漏其一面,意在誘我出逃,然否?”   王饒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劉秀想不承認都不好意思,只得老實答道:“正有此意。”王饒再笑道:“依我看,劉將軍還是把城全圍上吧。我決心已定,決不離城半步,誓與鉅鹿共存亡。”   劉秀勸道:“鉅鹿已是孤城,外無援兵,早晚必破,王將軍何不歸降?”   王饒大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請問劉將軍,上次鉅鹿之戰,究竟是攻城的勝了,還是守城的勝了?”   王饒所指的,正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末鉅鹿之戰,也是直接導致秦帝國覆滅的關鍵一戰。公元前二○八年,秦將王離率秦軍主力二十萬人圍困趙王歇於鉅鹿城,十多路諸侯軍遠遠觀望,莫之敢救,後有項羽破釜沉舟,渡河擊秦,九戰九勝,大破秦軍。結論:守城者最終取勝。   刀光劍影之間,王饒還有興致和劉秀打嘴仗,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在劉秀和漢軍心中先埋下一顆地雷,當你久攻不下的時候,難免就會懷疑猶豫,進而產生心理暗示:難道鉅鹿這地方的風水,真的是註定了守城者勝利,攻城者倒黴?   是的,劉秀攻的是城,王饒攻的是心。   談既然談不攏,只得開打。打又打不下,只得乾耗。好在劉秀並非急性子之人,耗着也就耗着,心情好的時候就攻攻城,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派人在城下問候王饒的老孃,倒也其樂融融,不知老之將至。   上次鉅鹿之戰是決戰,雙方皆傾盡全力,誰也輸不起。這次不是,這次仍是一個局部戰役,有充分的迴旋餘地。   劉秀不急,護軍朱祐卻急,正告劉秀道:“耗不得了。”劉秀笑道:“何出此言?”朱祐道:“軍中糧荒。”劉秀驚道:“信都之糧,尚未運到?”朱祐答道:“照道理,兩天前就該到了,然而沒有。”   劉秀的數萬大軍,糧草供應主要仰仗信都。劉秀默想片刻,嘆道:“看來,王郎已經出手,信都有難。”   果然,不一刻,使者來報,信都淪陷。王郎爲切斷劉秀的糧路,派大將攻信都,信都城中大姓馬寵,開城門而降,李忠及邳彤的家眷皆被俘虜。使者又言,王郎已經開出條件,只要李忠及邳彤肯率衆投降,不僅其家眷性命無憂,而且皆封高爵;不降,則盡滅其族。   鄧禹向劉秀道:“李忠、邳彤,皆軍中大將,一旦得知其父母家眷被俘,或將爲亂,不如祕而不宣。”劉秀搖頭道:“人皆有父母妻兒,豈可使人不顧家,不盡孝!”於是召見李忠、邳彤,以實相告,又道,“今吾兵已成矣,二位將軍可歸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屬者,賜錢千萬,來從我取。”   二人涕泣道:“事君者不得顧家。明公方爭國事,我等思得效命,誠不敢內顧宗親。”劉秀苦勸,二人終不肯從命。劉秀嗟嘆久之,命任光領兵,火速前往救援信都。   李忠回營,馬寵之弟正在李忠手下任校尉之職,李忠格殺之。諸將驚道:“家屬在人手中,殺其弟,何猛也!”李忠道:“若縱賊不誅,則二心也。”   再說任光往救信都,手下兵卒皆信都當地人,聽聞信都已歸王郎,其父母兄弟的性命皆操於人手,哪裏還有心思作戰,紛紛逃亡,投降王郎。任光無功而返。   劉秀大怒,便要親自領兵,前救信都。李忠、邳彤拼死相勸,劉秀這才作罷。不日,卻又有捷報傳來,冀州牧龐萌已率兵光復信都,李忠及邳彤的家眷皆安然無恙。劉秀大喜,命李忠代行信都太守。李忠回到信都,收郡中大姓附邯鄲者,誅殺數百人,信都於是平定。   糧荒仍在持續,不得已,劉秀只得向謝躬借糧。謝躬支吾着,看意思,就是不太想借。劉秀也不生氣,笑道:“我軍無糧,恐怕只能撤兵到有糧的地方去了。討伐鉅鹿及王郎之重任,就拜託給謝尚書了。”謝躬見劉秀真要撤兵,也着了慌,無奈之下,只得先支十日糧給劉秀。   劉秀一邊派使者至上谷、漁陽、真定催糧,一邊加緊攻城。適逢劉秀的二姐夫鄧晨率衆前來投奔。   更始朝廷定都洛陽之時,拜鄧晨爲常山太守。鄧晨到任未久,便碰上王郎造反,郡中各縣紛紛反叛,鄧晨無力鎮壓,只得嘯聚山林,落草爲寇,聽說劉秀正在鉅鹿用兵,特此趕來相會。   兩人相見,好不欷歔感嘆。想當初,兩人追隨劉縯起兵,情形猶在眼前,如今才過了一年多的光景,卻已經是滄海桑田,換了人間。鄧晨請求留在劉秀帳下,劉秀不缺戰將,缺的是糧食物資,於是道:“以一身從我,不如以一郡爲我北道主人。”仍拜鄧晨爲常山太守,命其鞏固地方,籌措輜重糧草。   鉅鹿久攻不下,斥候來報,王郎派遣大將倪宏、劉奉,正率數萬人前來救援鉅鹿。劉秀聞報大喜。諸將皆大惑不解,問道:“明公喜從何來?”   劉秀笑道:“這數萬人,必是王郎軍精銳主力,真正的決戰,現在纔開始。”命謝躬繼續圍困鉅鹿,自己則盡起各部,北上逆襲。   雙方遭遇於南巒境內,劉秀以上谷、漁陽突騎爲預備隊,以步兵先期迎戰。倪宏、劉奉所領數萬人,確爲王郎最精銳之部隊,兩軍相接,漢軍不敵,連連後撤。耿弇、吳漢、寇恂、景丹等人所領騎兵,攻城之時並派不上用場,都憋着勁呢,一見漢軍敗退,遂馳騁而出,直衝敵陣。千騎狂奔,摧枯拉朽,王郎軍瞬即潰散,耿弇等人追奔十餘里,斬首數千級,死傷者縱橫滿地。倪宏、劉奉收拾殘衆,退入南巒城中。   漁陽、上谷突騎投奔劉秀之時,曾自述戰功,有云,擊斬王郎大將、九卿,及校尉以下四百餘人,得印綬百二十五枚、使節二根,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等二十二縣。對此,劉秀及麾下諸將都半信半疑,吹吧你。今日親眼見其作戰,戰力恐怖,所向披靡,這才心悅誠服,始信其言下無虛。劉秀親迎耿弇諸人,大讚道:“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乃見其戰,樂可言邪?”   於是攻南巒城。突騎出盡風頭,劉秀的嫡系自然不肯服氣,說什麼也不能讓新來的給比了下去,攻城格外賣力。銚期身先士卒,登城而戰,手殺五十餘人,額頭中劍,血流滿面,不退,幘布一包,再戰。一個時辰不到,南巒城破。   劉秀凱旋而歸,再攻鉅鹿。耿純進諫道:“久攻王饒不下,則士衆疲敝,不如趁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王饒不戰自服矣。”劉秀善其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大軍直逼邯鄲。   【No.6 最後一關】   劉秀,邯鄲。   對劉秀來說,離開邯鄲很容易,容易得只需要一個轉身,重返邯鄲卻如此艱難,艱難得半年才把回程走完,而在這半年之中,當中只要出一點差錯,他都不可能再有機會重返。   昔我去兮,北風淒厲,無枝可依;今我歸兮,千軍萬馬,風發意氣。一去一歸之間,劉秀已不是當初的劉秀,王郎也不是當初的王郎。   此時,雙方的實力對比如下:軍事上,王郎最精銳的部隊,已經在南巒一戰中被徹底摧毀;地盤上,各郡縣也都見風使舵,無情地棄王郎而去。在王郎手中,只剩下最後兩座孤城——鉅鹿、邯鄲。而在劉秀這邊,兵強馬壯,郡縣歸心,就連最頭疼的糧草問題,也已妥善解決,遠到耿況的上谷郡、彭寵的漁陽郡,近到鄧晨的常山郡、李忠的信都郡,糧草物資源源而來,不絕於路。   勝負不再有任何懸念,王郎已經是一具屍體,棺材鋪不妨提前準備。   對於王郎,劉秀的感情無疑是複雜的。沒錯,王郎追殺過他,折磨過他,但如果沒有王郎,他現在也不可能擁有如此多的軍隊,佔據如此多的土地。因此,劉秀與其說是痛恨王郎,不如說更感謝王郎。而這種感謝,只能形之於心,無法宣之於口。換而言之,這種謝意,只能以殺戮來表達。   王郎心知大勢已去,外無援兵,死守,就等於守死,不如主動出擊,或有意外勝機,於是數度出城挑戰,卻連戰連敗。王郎不敢再打,再打下去,兵全打光了,談判的籌碼也就沒了,無奈之下,只得遣諫議大夫杜威出城請降。   劉秀接見杜威,並不說話,丟給他一份戰犯名單,然後做一手勢——咔嚓。戰犯名單倒也不長,只有一帝三公——皇帝王郎、丞相劉林、大司馬李育、大將軍張參。杜威見自己不在名單之上,很是鬆了口氣,轉念一想,自己是來談判的,卻又汗顏起來,當即答道:“邯鄲願降,但此份名單,絕對不能接受。”   劉秀態度極爲強硬,道:“叛國之賊,焉可不殺!”   杜威辯道:“王郎實爲劉子輿,成帝之子是也。天下乃成帝之天下,劉子輿稱帝,乃子承父業,何得謂叛國?”   劉秀接下來的回答,翻遍二十四史,恐怕也找不到同樣的一句話。在猥瑣變態的道學家眼中,劉秀的回答幾乎稱得上無恥,然而,卻又誰也不能否認,劉秀所說的乃是大實話。   劉秀的回答是:“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復得,況詐劉子輿者乎!”   就算漢成帝復活,現在也不可能再當皇帝,只能靠邊站,很多人會這麼想,但嘴上絕不會說。劉秀卻說了,而且說得赤裸裸。《韓非子》曰:“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劉秀不過和韓非一樣,道出了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而已。   換一個人,肯定順嘴就說,如果漢成帝復活,那當然還是他坐天下啦。明知道漢成帝不會真爬出墳墓來跟你搶天下,白送個人情,何樂而不爲呢?然而劉秀偏不,他就是要挑明瞭說,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挑明瞭說。   在傳統倫理道德的重壓之下,只有強權者,纔敢於戳穿蒙在現實臉上的虛僞面紗,說出刺耳的真話,而不必顧忌衛道士的看法。   此時的劉秀,已經是強權者!   杜威驚駭於劉秀的回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再強調王郎真是劉子輿,只會更加自取其辱,不如直接攤牌提條件,於是道:“封王則降。”   劉秀一口回絕:“不可能。”   杜威退讓一步,道:“封萬戶侯亦可。”   劉秀冷笑道:“王郎如果投降,我可以饒他不死,僅此而已。”   杜威聽出來了,這就是劉秀的底牌,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繼續談下去已經毫無意義。杜威怒而起身,道:“邯鄲雖鄙,併力固守,尚曠日月,終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說完拂袖而去。劉秀也不挽留,任隨他去。   杜威回城,王郎問談得如何,杜威以實相告。王郎見談判破裂,不免埋怨杜威道:“能活命也是好的啊,你又何必把話說絕?”杜威苦笑道:“陛下也太天真了,你還真以爲投降就能活命?劉秀根本就沒打算放我們一條生路。咱們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戰死。”   劉秀拒絕了邯鄲問題的和平解決,於是加緊攻城,連攻二十多天,到了五月月初,城中終於有人堅持不住,開始賣主求榮。在王郎朝廷中擔任少傅的李立,主動向劉秀投誠,偷開城門,迎入漢軍。   漢軍如潮水擁入,邯鄲瞬即告破。王郎率三公連夜逃亡,王霸領兵急追,悉數斬首,盡得其璽綬。   可憐王郎,過了半年皇帝的乾癮,土地沒佔多少,後宮沒納幾個,便就此身首異處,一命嗚呼,連個諡號也沒有。   劉秀進駐邯鄲,盡收王郎檔案,其中僅劉秀部下吏人寫給王郎的文書,便達數千章之多。有的是向王郎打招呼,爲自己預留後路;有的則向王郎出賣情報,泄露軍機以獻媚,有的更是直接請求投降……諸多醜態,不一而足。   嚴格來說,這些人都是叛徒內奸!青簡黑墨,可謂鐵證,文書無不有名有姓,一抓一個準。看來,一場大清算已是在所難免。劉秀卻大會諸將,當着衆人之面,將數千文書一把火燒光,道:“令反側子自安。”   這一招既往不咎,後世孟德公也曾效仿。當年官渡之戰,孟德公以弱勝強,大破袁紹,同樣繳獲部下和袁紹暗通款曲的文書無數。孟德公的處理方法和劉秀一樣,也是難言之隱,一燒了之。不同的是,燒完之後,劉秀安撫部下的話,恩威並重,而孟德公安撫部下的話,則顯得更爲有人情味:“當袁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衆人乎!”   道理就是這樣:做羣衆的,眼睛必須時刻雪亮;做領導的,眼睛則不妨偶爾昏花。   王郎已死,鉅鹿守將王饒自殺以殉,鉅鹿不戰而降。至此,河北全境光復。然而劉秀卻深知,這種所謂的光復,只是在名義之上,距離真正平定河北,道路依然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