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兩張臉
柳如煙是個令人欽佩的女子,身如柳絮般命薄,卻始終讓人無法看輕她半分。顧鳳璋本來帶她到顧家是爲了好好照顧,等到孩子生下來,再遵從柳如煙的決定看如何生活,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阮冰竟然如此喪心病狂。看着蒼白如紙的女子,當時根基並不穩的他毅然下了決心,不管遇到什麼挫折,他要留下她,照顧她一輩子。
如同預料之中,阮冰跟顧老婦人竭力阻止。阮冰自然是不願意讓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而對於顧老太太來說,緣由則更要複雜的多。顧鳳璋只是她手中的一個工具,他跟着這個顧家沒有半分血緣,所以不管他爲顧家做了什麼,在老夫人心底他始終都是個外人,這顧家的產業最終還是要回到跟她有血緣的人手中。因而,顧鳳璋的繼承人只能從阮冰的肚子裏出來,凡是有可能破壞這個局面的女人,都留不得。
那個時候的顧鳳璋,遠遠沒有今天不將老夫人放在眼裏的跋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平靜的跪在這個老女人面前,“若母親不允許,那鳳璋就甘願隨她而去。”
只有一個兒子永遠是顧老夫人的痛腳,不管她多的厲害,若是沒有了兒子,那她所有的一切風光和威嚴都無從擺起,再說旁邊還有對她恨之入骨的庶子虎視眈眈呢,她怎麼敢讓這個兒子離開?
顧鳳璋需要她,但是,她更需要顧鳳璋。
於是,這場博弈以顧老夫人和顧鳳璋的妥協,阮冰被犧牲作爲了結局。當然,以阮冰的智商,她一直都不曾知道自己也曾被姨媽出賣過,在她看來,這只是自己打掉了柳如煙肚子裏的孩子所付出的代價,姨媽替她做了很多,才讓暴怒的顧鳳璋平靜下來,所以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反正那個女人流產的時候傷了身子,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做母親,她對她毫無威脅,故而阮冰纔在姨媽的勸說下,用一個漂亮的姿態同意了這位姨娘的進門。
作爲代價,顧鳳璋的付出則是跟阮冰生兩個孩子。按照顧老夫人的退步,他的嫡子只能是阮冰生出來纔行,可也許是壞事做多了還是什麼,阮冰第一個生的竟然是女兒,而不是她們期盼的兒子。老太太不甘心,又藉着由頭逼顧鳳璋和阮冰行房,於是有了第二個女兒顧玉。待到老太太還要故技重施的時候,站穩腳跟的顧鳳璋卻是不依了,搬出了“七出”中的“無子”這條,暗示顧老夫人若要一意孤行,他就以此休了阮冰。老太太這才驚覺到,這個兒子已非吳下阿蒙。
不過,這一切都跟柳如煙沒有關係了,她本來就是這大宅門的過客,行屍走肉死的拖着個軀殼在這裏遊弋,無論周圍是繁華烹錦還是寒山古剎,又有什麼區別。她之所以不死,只是因爲當初答應了愛人好好的活着,所以只要活着就夠了。不能生孩子,對於別的女人說也許是驚天噩耗,但是對她來說,唯一能讓她甘心情願生兒育女的男人已經不在了,所以能不能生還有什麼意義?
柳如煙唯一苦惱的,便是阮冰的找茬了,但好在她周圍的人經過兩次事故之後,被顧鳳璋細細的如同篾子般的梳理了幾遍,全部都是能幹可靠的,將她護得嚴嚴實實,阮冰根本對她造不成任何實際的傷害。不過柳如煙還是怕,索性縮的更徹底些,除了非去不可的場合,其它的時間能不出現就不出現,連散步也多選在了絕對不會遇到阮冰的晚上。
“她本來是不跟外人打交道的,但是念着你爹的恩情,又聽說我懷孕了,所以抽空做了些小東西來恭賀。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注意觀察她,看她唯唯諾諾的樣子,不是個能做戲的,所以她說只想安靜度日,絕對不給我添麻煩的事情倒有幾分可信。這麼算起來,她應該是這個家裏對我們最沒有威脅性的人了。”意娘一直是走南闖北的,見識不比男子差,尤其是在人性方面,所以看人倒是很準。她看起來像是從柳如菸嘴裏套了不少東西,給喜梅細細的分析了一遍之後,如此這般的總結道。
“恩。”喜梅應了一聲,摸着小孩兒衣服上繡的蝙蝠,從肩頭到胸前,這圖案寓意着“福從天降”,圖案非常漂亮,看來果然是用心的。由物及人,想到柳姨娘的遭遇,喜梅不由得覺得心裏頭酸酸的,她當初只怕也這樣用心思的,給自己的孩子一針一線的繡過這些小東西吧。當年的事情一定給她心裏留下了極大的創傷,要不然也不至於剛纔聽到顧鳳璋給意娘請了大夫會恐慌那個樣子。
“你這傻丫頭,在看什麼呢看!”意娘絮絮叨叨的說着自己對於柳姨娘身世的看法,同情是有的,不過事不關己,不過是幾句輕飄飄的場面話,見着喜梅望着那東西淚意盈盈,她柳眉微蹙,接着卻是一把從喜梅手中拉了出來摜在地上,“別看了。”
“娘,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說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啊……”喜梅看着母親的動作,先是一愣,而後卻是一驚,走了下去想要撿起來,卻沒想到那衣服早一步的被喜梅娘踩住了,滿臉不悅的看着喜梅,“你也不看看是誰送來的,流過孩子的人做出來的東西,萬一把晦氣傳給我怎麼辦!”
“娘……”喜梅看着母親,她知道意娘一直是個迷信的人,可是沒想到在這事上也做得這麼絕。意娘流產那是多麼讓人同情的遭遇,可是到她這裏竟然是她被看低的原因了。
“叫什麼叫,不但是這個,就是那繡鞋也不能留,等下讓丫鬟收去絞爛燒了埋在地裏,免得叫人看見。”意娘扶着腰走了過去,將篾筐裏的繡鞋拿出來一併扔在地上,“她那樣的出身,你用她的東西也不怕人說閒話!”
“可是,可是,她又不是故意的,她那麼可憐……”喜梅目瞪口呆的看着母親,她剛纔還擺出一副同情柳姨娘的樣子,可這會兒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可憐怎麼了,她可憐是我造成的麼?我剛纔不是還同情她了。”意娘翻了個白眼的看着喜梅,然後戳了戳她的腦袋,“你記住,我們已經不是在鄉下了,把你以前那套作風通通的改了過去,別做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情讓人笑話。她那種出身,走在哪裏人家都是要吐唾沫的,我笑臉迎她只不過是面子上的事,你可別死心眼兒的真對她好了。”
“我,”喜梅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裏,說又說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世人不皆如此?無關緊要的同情話誰都會說,可是若真的毫無芥蒂的對待一個出身貧賤的女子,又有誰做得到?喜梅先前還擔心母親被柳如煙騙了,可是現在看起來,柳如煙卻更顯得可憐些。
喜梅還想說什麼,但意娘已經不想聽了。她覺得跟女兒說的夠多了,站起來扶着腰走到門邊打了個哈欠,吩咐她們拾掇了那兩件東西,然後才問喜梅顧鳳璋說要過來,大概會什麼時候過來?
喜梅看着女僕們見怪不怪的樣子,顯然這宅子裏看不起柳如煙的不止一個人,她們也是做摜了這種事,眼皮都沒扎一下,心裏頓時覺得憋得慌,信口就會答道……“大約是快來了。”
“來就是來,不來就是不來,什麼叫大約快來了。”意娘數落了她一句,自己站到門邊去張望,回過神之後看着她還在那裏鬱鬱寡歡,知道她並未對剛纔的事情放懷,於是便咳嗽了一聲,有些嚴厲的教訓道……“你別怪我囉嗦,也別嫌我勢利,只是她這人走到哪兒都是大家躲着跑的。不管你心裏多同情那柳姨娘,她那人你卻是不能多接觸的,最好見也別見上一面,話也別說兩句,撇的越清越好。我們進來雖然有閒話,可也是正正經經的人家,不是她那種倡優之流的。”
“可是她……”喜梅想說柳姨娘已經從良那麼多年,爲什麼那些人就不能放過她那些過往呢,可看着母親有些慍色的臉,想起她是個孕婦,動不得氣的,所以只能把話往肚子裏憋,臉上擺出一副受教的笑容,“我知道了,你看看我一天這麼忙,連到你這兒都是偷空的,哪裏有時間理那些個不喜愛那個乾的人,你就放心好了。”
“這還差不多。”意娘見着鬆了口氣,這才又靠在門邊打着哈欠的看着門口,她畢竟是懷過一胎的,懷孕時害喜倒不嚴重,但嗜睡的時候卻越來卻多,喜梅來的時候聽說她睡醒才見柳姨娘的,沒想到這會兒竟然又困了。
“你都是有了身子的人,怎麼亂跑這在這風口裏站着的呢。”意娘剛打了沒兩三個哈欠,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說話聲,抬頭一看,卻是顧鳳璋已經到了門口,身旁還站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