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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甘心

  這夜,喜梅總覺得不安心,所以洗漱完畢之後,第一次藉着小孩子的臉皮抱着枕頭到了母親的牀邊,直說自己想跟母親一起睡。喜梅娘取笑了她一番,卻也掀開了被子讓她跳進去,躺在母親身邊,被那股子暖暖的香氣籠罩着,緊張了一天的喜梅覺得很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娘……”夢裏夢見了很多事,有屬於她的,也有屬於顧喜梅的,形形色色的荒誕的故事混在一起,到最後壓的她承受不過來,於是猛然從大叫了一聲,從門中驚醒。   沒有迴音。   喜梅做了起來,看着身邊空蕩蕩的被窩,伸手摸了摸,發現裏面已經涼透了,顯然她並不是剛剛離開。   “娘,娘!”喜梅大叫了兩聲,沒有迴音,這才記起睡覺前母親以大家都累了一天,好生回去休息爲名,把丫鬟都支使走了,因此這會兒就只有母親倆個,所以沒有人應聲。   “不好!”喜梅在那裏愣神了片刻,卻是一驚,當即從牀上跳了起來,連鞋都顧不得穿的往外面跑,只是她剛跑了兩步,見着窗外的影子,忽然又收住腳步捂住了嘴。   喜梅娘並沒有走遠,她就在窗外的小院裏。   這晚的夜色極好,明晃晃的月亮像一盞大燈籠,將地上照的纖塵畢現,連草莖都看的清楚。喜梅慢慢的繞了出去,站在臺階上看着喜梅娘披着衣,手上拿着把鋤頭,嘴巴唸叨着什麼的在庭中走來走去,彷彿得了魔怔似地,像極了夢遊的人。喜梅張了張嘴巴想喊,可又怕會驚到她,於是只能緊張的捂着嘴,看着她下步如何。   好在喜梅娘並沒有走多久,忽然就停下了,然後拿着鋤頭朝地下挖去,篤篤篤的一會兒之後,一個小小的黑罈子被挖了出來,她拿在手裏掂量片刻,然後放在院子的一角,再繼續像着剛纔那般夢遊的走,走了一會兒,再在某個地方停下來,繼續挖罈子。   喜梅瞧着那塊地上放着的三四個罈子,這才明白喜梅娘並不是夢遊,喃喃自語的是在算步數,想必是她先前在地下埋了東西,這會兒都一一的起出來呢。   只是,她到底揹着所有人在後院裏埋了什麼?怎麼這會兒又大半夜不睡覺的把東西挖出來呢?喜梅心裏疑惑着,但好在喜梅娘並沒有挖多久,不過幾刻鐘之後,便看着她扔了鋤頭拎着罈子走過來,想必是已經完全起出來了。   喜梅遠遠的躲在書後望着,只見喜梅娘一臉恍惚的走到了那堆罈子面前,先是用腳踢了幾腳,然後臉上的表情漸漸的變着哀傷了起來,然後慢慢的蹲下,抱着其中的一個罈子,開始低聲的哭了起來。   爲了不吵到其他人,喜梅孃的聲音放得很低,嗚嗚咽咽的,伴隨着搖晃的樹影,像極了山間悲泣的野鬼。喜梅不知道她在哭些什麼,想了又想,卻是跑回屋裏抱了條毯子,裝作剛醒來的樣子跑了出來。   “砰!”   “砰砰!”   “砰砰砰!”   喜梅跑到後院的時候,被這忽然的響聲嚇了一跳,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喜梅娘在那裏哭着摔毯子,一個個黑的黃的,大的小的,沾泥的不沾泥的,小的單手就可以拎起,大的要兩個手費勁兒才能提起的罈子,乒乒乓乓的被喜梅娘扔在地上砸了個稀巴爛,於是裏面的東西也跟天女散花般的流了出來。   那是錢。   大大小小的銅板,零零碎碎的銀角子,以及及其罕見的金豆子,小山般的落了一堆,在月光下散發着一種冰涼的金屬光澤。   看着那個漂亮的女人捂着臉在這堆錢面前哭的泣不成聲,喜梅終於知道她在做什麼了。   她在數錢。   數一堆永遠也無法發揮當初被埋下時便賦予了使命的錢,數一堆曾經給她帶來最甜蜜遐想和安慰但現在變成最深刻諷刺的錢……   喜梅娘很愛錢,這是喜梅對她的第一認識。她腦子裏有原本的顧喜梅的關於從小看着母親跟鄰人爭一根蔥半隻雞的記憶,有穿越後喜梅娘不顧形象撒潑打滾訛詐五嬸的記憶,有不管喜梅娘多累只要數錢永遠都精力充沛的印象……   這個女人愛死了錢,爲了錢她裝窮帶着女兒住破屋子,爲了錢她不顧朝廷禁令的偷偷販酒賣油,爲了錢她不在乎女人家的名節不顧避嫌的拋頭露面做生意……   但是,她所賺的一切錢,都是爲了等那個男人……   她以爲他落魄在異鄉,便想要攢錢去看他。她以爲他鬱郁不得志,便想要攢錢給他買官讓他開心。她以爲他是無臉回故鄉便常常跟女兒盤算要等攢夠多的錢,等他回來了,一家人搬去外省隱姓埋名……   她愛錢,喜歡數錢,更喜歡幻想這每一枚銅板花在那個男人身上時會帶來多大的快樂。她像防賊一樣的防着所有人,父母,兄弟,女兒,自己一個人跟護食的老鼠一樣,把錢偷偷裝在罈子裏埋在各個角落裏,就是爲了不讓旁人分去一分一毫,就是爲了把所有的一切完完整整的給她流着。   看着她在哪裏哭泣的樣子,喜梅完全可以想象的出來,當她一次次趁着夜色偷偷的把攢着的錢埋在地底的時候,會是多麼的歡樂。她那時一定止不住的在偷笑,當小心翼翼的蓋上浮土的時候,就像種下了一枚關於幸福以及希望的種子。   可是在這個晚上,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白天那風淡雲輕的拒絕背後,有着多麼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愛那個男人,這一枚枚閃光的銅幣就是證明。   可是多麼悲哀的是,那個男人配不上她的愛。   喜梅抱着毯子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爲自己不經意的撞破了她苦苦僞裝的平靜而心疼,可同事更多的卻是憐惜。   她的母親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娘。”猶豫了很久,喜梅還是慢慢的從樹影裏走了出去,將手上的毯子蓋在她肩上。   她一直是那麼的高大,看上去比誰都強悍,可是當她佝僂着身子蹲在那裏哭時,喜梅覺得她軟弱只要一伸手就能抱個滿懷。   “兒啊~”喜梅娘根本就沒有問喜梅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當喜梅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是,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一樣,一把抱住了喜梅,窩在她的脖頸間哭的泣不成聲。   “娘,不哭,不哭。”喜梅像是哄小孩兒一樣的輕輕的拍打着她的肩安慰着,只是一開口,自己的眼淚卻忍不住跟着流出來了。   她們怎麼能不哭。   十年的等,十年的念,當一切變成一個巨大的笑話的時候,怎麼能不哭。   “我恨,我好恨!”喜梅娘抱着喜梅,牙齒咯咯的咬着,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哭來哭去,所說的話卻只有“恨”,以及“不甘心。”   “我恨他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的就將前塵舊事忘的一乾二淨!”   “我恨他怎麼能說話不算數的把夫妻恩情拋到一邊娶了別的女人!”   “我很他怎麼能這樣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的有了新人忘舊人。”   “我恨他讓我受了這麼多年苦,最後竟然一句道歉都沒有。”   “我恨,我好恨他,他什麼沒有死!”   她抱着女兒,癡了傻了般的磨着牙顛來複去的狠狠的唸叨。   “我不甘心,我等了十年竟然是一場空。”   “我不甘心,明明我纔是他的髮妻,那站在他身邊的人爲什麼不是我?”   “我不甘心,爲什麼與他共患難的是我,共富貴的卻是別人!”   “我不甘心就讓他這樣跟那個不要臉的女人逍遙快活,我不甘心!不甘心!”   “我不甘心,爲什麼我什麼都沒做錯,最後痛苦的卻是我,而他們卻能逍遙快活。”   喜梅抱着母親,聽她在自己耳邊咬牙切齒的怒罵,當她的眼淚落在她的脖頸間時,喜梅只覺得那灼熱的溫度幾乎能把人燙傷。   不甘心,這種辛苦種的桃子到了臨成熟時被人一把摘了的感覺,誰都不會甘心。   她們縱然可以一轉身瀟灑的離去,可那股不甘卻像魔鬼一樣,如影隨形的跟着她們,時時刻刻吞噬着她的心,讓她永遠不得安寧。   “那是我的東西,他是我的,鳳冠霞帔也是我的,那一切都是我的,爲什麼現在卻全落到另外一個女人的手裏!我辛苦了那麼多年,夢想了那麼多年,臨到頭卻被人截了胡,我不甘心!”喜梅娘抓着女兒的肩大吼着,滿腔的悲憤。   你還愛着他。看着母親痛苦的樣子,喜梅默默的閉上了眼。   如果真的不愛了,那就不在乎了,如果不在乎了,也就不會痛苦了。   可是現在,她痛苦的連自己站穩的力氣都沒有了。   “娘,如果不甘心的話,那就答應他吧。”看着母親的樣子,喜梅在心裏小小的嘆了聲氣,然後穩穩的扶住了母親的肩,“如果不甘心,那就去想辦法拿到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就算是我們不稀罕的東西,也不能白白的便宜給了不相干的人。”   “如果就這樣抱着不甘心的離開,我們肯定會懊悔一輩子的。”   “所以,這一次,我們不爲他而去,我們只了爲讓自己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