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忍成鋼
喜梅提前設想了很多情景,唯獨沒有想過入京之後,面對的第一個難題竟然是不得入顧家們!
他究竟唱的是哪出戏,這般大張旗鼓的把人接了來,卻又要把她們母女倆當做外宅一般的藏起來?他究竟是把他們母女倆當做了什麼?
如何安置她們母女,顧鳳璋一直沒有說清楚,喜梅只知正室大概是不可能了,但如若進了顧家門,有顧鳳璋護着,倒也不會喫虧太多,可她完全沒有想到,顧鳳璋竟然並不準備那麼做。
難道他所謂的對你們好,就是打造一個華麗的金籠子,將她們母女倆當做金絲雀關起來嗎?
也是得了,把她們母女倆放在外面到底沒有掌握到自己手中安全,萬一讓別人拿去利用就不好了,不如自己接回來,左右不過費些銀錢而已,卻是遠遠的弊大於利。
喜梅腦內一時閃過無數個念頭,整個人如墜冰窟,手腳冰涼的站在那裏,暗道難道自己與母親這步棋真的走錯了?
人雖然驚訝詫異着,但好在腦子還在有條不紊的運轉,見着喜梅娘也是一副駭着的樣子,似乎欲跟顧鳳璋爭辯,喜梅下意識就將手搭在母親肩上按住了她,讓她不要爭辯,自己仰着臉淡淡道,“一切聽從爹爹安排就是。”
這段時間生病,不管裏面裏子如何,面子上父女關係卻有了極大的改善,至少那句爹爹是叫的出口了。
“小妹就沒有什麼想問的?”顧鳳璋得了她這回答,顯然極其滿意,笑着時候眼睛微微的眯起來,顯的一派慈父風範。
南陽人好梅,不但閨女起名中多帶梅字,服飾中多繡梅花圖案,更有小梅妝小梅鞋等女兒家打扮流行。並且因爲梅通妹字,於是南陽人便也更常把心愛的小女兒暱稱爲小妹。顧鳳璋這會兒用這稱法,不知道是爲了顯示父女間的親暱,還是出於故鄉的風俗。
“沒有什麼想問的,爹爹這樣安排,自然有爹爹的用意,娘跟喜梅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爹爹是爲我們好的,因此很放心爹爹的安排。”喜梅雖然有一肚子的疑問要問,可眼下摸不準顧鳳璋的用意,也不敢隨便開口,想來想去用了最保險的說法。
喜梅一口一個爹爹,按照湯三說的京城裏的規矩,她應該客客氣氣的教顧鳳璋父親纔對,爹爹的喚法只能在鄉下這種地方隨便叫,大庭廣衆之下卻是失禮了。但喜梅想到顧鳳璋京中另有女兒,若自己隨着大流的喊,跟別人無二致,又怎麼能讓他記得住自己,讓他記得住所欠自己的?所以喜梅只裝作鄉野丫頭不懂規矩般的,處處叫顧鳳璋爹爹,若有似無的提醒着他南陽的事。不過好在顧鳳璋也沒有糾正他的喊法,似乎還很樂意,於是這會兒稱呼也就這麼保留下來了。
算起來,她叫顧鳳璋爹爹的心思,倒跟顧鳳璋喊她小妹家的心思無二了。
“果然聰明。”顧鳳璋聽了她的話,在那裏呆了片刻,而後卻是笑着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感慨的說道,“第一次看你是就覺得你像我的女兒,這般看來,卻果真不錯。”
喜梅並不喜歡別人亂摸自己的頭,可是這會兒卻也忍着,只在臉上擺出默然的表情。她本來就不太喜歡顧鳳璋,先前的稱呼還可以當做是委屈求全,可若這會兒對着對他的稱讚表現的太受寵若驚的話,那也太假了,於是便只擺出沒有聽到的樣子,消極應對。
顧鳳璋看着她這樣子,也不惱,朝着窗外望了望,又輕輕鬆鬆的岔開話題了,“這寧波港雖然建的不久,有些簡陋,但卻也有些好玩的小東西,我們今天是沒有時間上去逛逛,但讓人送些當地的小特產卻還是可以的,不知道喜梅你喜歡什麼?是穿的戴的,還是玩兒的?”
這船是子母船,下面另有小船可以放出去,她們這些日子來每到一處補給時,便是命人駕着這船去的。顧鳳璋讓人給她們帶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實際上每到一處,船上的人上岸後不久,便有當地的官員上傳求見,另外孝敬一份不薄的儀程,喜梅和喜梅娘也另有禮物。一路上拿的太多,喜梅也早就見怪不怪,這會兒看着顧鳳璋問,便笑着說聽說寧波這處的泥人有名,想要幾個玩玩,顧鳳璋聽着一一應允了。
顧鳳璋又陪着她們母女倆說了一會兒話,喜梅還能應付,喜梅娘卻已經有些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熬着有人來拜見顧鳳璋出去了,這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纔算落幕。這廂裏顧鳳璋剛走,喜梅娘就直接起身,一把甩掉了喜梅的手,聲音有些尖利的提高了起來,“你剛纔怎麼不讓我問他!”
喜梅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側耳聽了一番,確定外面沒有人之後,才平靜的看着母親,“問又有什麼用,你看他那副表情,便知道他已經定下了主意,不管我們說什麼問什麼,結果都不會變。既然如此,又何必白花那份功夫,惹着他煩呢。”
“你不懂這在外宅和在內宅差別有多大,你你你,我……”喜梅娘氣急的分辨了幾句,最後卻是一捶手揹着她坐在了繡墩上。
喜梅娘說喜梅不懂,可實際上,喜梅卻是懂着她的焦慮的。在內宅和在外宅的唯一差別,便是名分。十年的等待,已經讓喜梅娘認識到男人的感情有多不牢靠,所以名分的問題一下子就變得分外重要了。儘管現在喜梅娘是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這可會兒顧鳳璋的身份已變,她那場婚事多半就做不了主了,因此這身份如何,卻還得重新歸整一下,進得了內宅,哪怕是被給個姨太太的名頭,她也還有扶正的指望,可這般不明不白的被擱在外頭,只怕顧鳳璋後娶的妻子掛了,也輪不到她上位。
她與喜梅不同,喜梅怎麼都是顧鳳璋的女兒,這個血緣是抹不掉的,顧鳳璋不可能不管她,可她就不同了,顧鳳璋既然已經能拋棄她十年,難道就不會出現下個十年嗎?
所以,她覺得喜梅答的那番話,完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只顧自己不顧旁人的做法。
“娘,我們還沒進京裏,你怎麼就緊張的亂了陣腳呢。”喜梅看着母親的背影,愣了一下,嘴邊浮出一個苦笑,走過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的勸慰道,“不是你說的,我們既然以後只有他了,那就得事事聽他的,萬萬不能引起他的惡感嗎?我這只是照你的話做的。要是剛纔我不按着你,你跟他爭起來了,萬一鬧得不愉快該怎麼辦?”
“就算都要聽他的,那也不能什麼事都聽啊!”喜梅娘聽着女兒這麼辯解,知道喜梅說的是對的,心裏的氣勢便也弱了幾分,只是嘴上還嘴硬,“有些事總得爭上一爭纔是,要不然那不成了湯圓,任人搓扁揉圓了。”
“該爭的事的確得爭,可你覺得這事有爭得必要嗎?”喜梅聽着母親這樣說,便知道她心裏已經認同自己了,於是勸起來更加的從容,“就算我們爭得他改變了主意,那又有什麼好處?”
“我們就可以進候府啊。”喜梅娘不假思索的答着,這在她看來就已經夠好了。
“那接下來呢?”喜梅笑了一聲,繼續問。喜梅娘雖然精明,但是礙於見識和學識的關係,對着大宅門裏面的認識不足,只拿着普通的富戶家裏的事情套,想當然的把問題簡單化,將開始當成了結局。
“接下來站住腳跟啊。”喜梅娘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問的,她們母女怎麼……
“可你怎麼站,憑什麼站?兩眼一抹黑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得,萬一被人上了套還不知道。”喜梅輕輕的反問道,她知道這些東西母親都懂,只是近些天來患得患失的緊張過頭,竟然連最基本的都忘了。
喜梅娘被她這麼一說,卻也是住了聲。她可沒自大到覺得只憑着顧鳳璋的歉疚便能立足,遇到問題一次兩次的還能柔弱的去找他解決,但次次都要他幫忙,只怕再深的夫妻恩情再重的負罪感歉疚感也會被磨平,萬一有天他嫌棄她了,那纔是真正的完了。
進入顧府的開頭很重要,若是那裏處理的好了,接下來母女生存便會事半功倍,若是那一步走錯了,之後不知道得費多大的力氣才能救得過來。
“那我們要怎麼辦?”喜梅娘坐在那裏撐着頭,眉間一縷輕愁,卻是有些無措了。當初立下了豪言壯語,可她一向活的隨性,要真這麼步步算計的話,只怕別人還沒怎麼樣她自己就已經沒了耐性。
喜梅的性子正好跟她相反,什麼情況都能忍,又最有耐性。她雖然開始反應激烈,但一旦認準,認命卻是比喜梅娘徹底多了。連那聲爹都叫的出來了,又有什麼不能克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