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潯陽江畔的商業教父
導語
宋江嗤笑道：“如果貪財好色是一種過錯，那我情願錯上加錯。男人不貪財，枉到世上來。男人不好色，人生黑如墨。只有貪財好色，才能書寫出絢麗多彩的人生篇章，懂嗎？”
第62節 遇到一個欠揍的女人
卻說宋江在鎮南街看傀儡戲，不想被清風寨文知寨劉高的太太一眼認出。劉太太立即叫了起來：“就是這個賊人！就是他！我當年被清風山的土匪擄掠，這個黑矮的漢子，就是清風山的土匪頭子！”劉高聽說，立即吩咐幾個軍卒衝過去，有如皁雕擒紫燕似的，把那宋江捉了起來。
事發突然，宋江好不驚惶，跪在劉知寨面前哀告道：“小人張三，是濟州鄆城縣的客人，與前任的知寨花榮是好朋友。把我捉來，卻不知道犯了何事？”劉知寨冷冷一笑，他的太太便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呵斥道：“裝！你給我裝！且睜大你的賊眼，看看我是誰？”宋江抬頭看時，頓時記起一樁往事。
原來一年以前，宋江客住在清風山。“矮腳虎”王英從山下的官道上把這個女人搶上來，要她做壓寨的夫人。也是宋江留心，問她是誰家的寶眷？回答是清風寨劉知寨的太太。宋江尋思她丈夫與花榮是同僚，不可造次，便要求王英兄弟放了她。又許諾王英，改日一定幫他明媒正娶到一位好女子。劉太太因此有如兔子似的，飛也似的逃出了虎口。
“太太，原來是你！”宋江說道，“我倒是記得，那時正是小人出語救你。今日你又何故捉我？”
誰想劉太太卻厲聲呵斥道：“不要臉的賊人，你還救我？分明是我說出了劉知寨的名頭，嚇住了你的賊膽！”轉頭又向丈夫說道，“你只管痛打他一頓，然後追問他的同夥。”
宋江聽那劉太太如此說，頓時怒火中燒。當初好心救她，今日她卻恩將仇報，真是豈有此理！很多年以後，宋江回憶往事，猶自憤憤不平，便作了一個“十大欠揍女人”的榜單，這位劉太太便赫然名列其中。
何謂“十大欠揍女人”？一曰醜人多作怪，不適當的妝扮讓她的醜倍加令人噁心，而她卻反以爲美，洋洋得意。二曰自戀，好像天地間只有她一個美女，無視別人的存在，甚至不惜貶低別人抬高自己。三曰裝嫩，四十多歲的老菜薹還稱自己是一個“女孩”或“女生”。四曰拜金，寧可嫁給有錢的老漢，不願理會癡情的窮哥，無情無義，令人寒心。五曰僞善，給乞丐兩塊錢，還要人家找回一塊錢。六曰長舌，整天張家長李家短的搬弄是非。七曰淫蕩，用老公的錢暗地裏包養情人，縱情淫慾，沒臉沒皮。八曰玩情，利用女人的天賦來玩弄男人的感情，從不同的男人身上獲取不同的需要。九曰扯謊，說起謊話來臉不變色心不跳，即便是被人捉姦在牀，她也能巧嘴善辯，振振有辭。十曰刁蠻，不修婦德，驕悍無禮，爲惡不悛。也是宋江時乖命蹇，接連遇到兩個欠揍女人，其一是閻婆惜，其二就是這位劉太太。正是這兩個女人，彷彿鬧了兩場地震似的，從此改變了宋江的人生路線。
可憐宋江受制於劉知寨，哪有機會揍他的女人？反倒是被揍得皮開肉綻、傷痕累累。花榮聽得隨從回來報告，慌忙趕來向劉知寨要人。劉知寨與花榮素來不睦，自是不肯應允，執意要押解到青州衙門聽斷。過不多久，鄆城縣也傳來消息，原來這位自稱“張三”的黑臉漢子，竟然是一位在逃的罪犯。
第63節 不是因爲錢，而是因爲常例
花榮也隨之趕到青州，上下使錢，設法爲宋江脫罪。府尹得了許多好處，便有心恩宥。等到升堂問案，宋江按照事先的佈置，供認兩年前因閻婆惜紅杏出牆一事，恃酒爭論鬥毆，誤殺閻婆惜致死，逃在清風山中，被土匪劫持。至於土匪去向，卻得益於宋江一番大義凜然的勸說，遂改過從良，各自回鄉去了，而清風山猖獗之匪事，也因此得以清靖。府尹又到鄆城縣去取證，好在宋江頗有人緣，知縣時文彬在公文中也有許多情有可原的敘說。府尹便據此情由，從輕判斷，僅以二十脊杖，刺配江州。
到了江州牢城，宋江亦是上下使錢，從管營（監獄長）到獄卒（獄警），每人都是一個紅包。單是管營老爺，就是二十兩銀子，外加許多禮物。前文說過，一兩銀子相當於人民幣三百多元，二十兩銀子差不多就是一萬元哩。這宋江不僅熟知官府的潛規則，出手也甚是大方，上下使錢，上下歡喜，亦如江湖上對他的讚譽。於是，管營老爺便以宋江感冒風寒時症爲由，免去了他的一百殺威棒；又以他出身縣吏，便不要他去做苦役，而去抄事房負責抄寫公文。衆囚徒見他如此派頭，知道是個人物，都來討好巴結他。
卻說這牢城營中，有一位節級（相當於今日之監獄長），按照潛規則，宋江也應送一份常例錢給他的。誰知宋江上上下下都打點了，就是不理睬這位節級。節級老爺大怒，把宋江喚到辦公室來，要給他一頓教訓。衆獄卒都得了宋江的好處，卻不聽節級老爺的使喚，竟一鬨而散。常言道：“拿人的手短，喫人的嘴軟。”又道：“有錢能使鬼推磨。”上下使錢，早已將獄卒們的兇惡化作了慈悲。
節級老爺越發大怒，親自提了棍棒，來打宋江。宋江說：“慢着！你要打我，請問我何罪之有？”節級老爺說：“你這賊配軍，不過是我手裏的行貨，輕輕咳嗽一聲便可要了你的死罪。”宋江冷笑道：“不就是一份常例錢嗎？我若給了你，又怎麼會得到你的召見呢？”節級老爺警覺起來，滿懷狐疑地看着宋江。宋江說：“我是吳教授的朋友，有一封書信轉交給你。”
節級老爺聽說，慌忙關了房門，回頭問道：“你說的哪個吳教授？”
宋江說：“便是‘智多星’吳用吳教授是也。”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遞與節級老爺。原來吳用在梁山聽說宋江被緝拿歸案的消息，心裏着急，於半路上送來許多銀兩和這封書信，指望能夠派上用處。
各位讀者，這位節級老爺可不是凡人，乃是大名鼎鼎的“神行太保”戴宗，學得一門好道術：①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上，作起“神行法”，一日能行五百里；②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一日能行八百里。彷彿今日二衝程和四衝程的摩托車，真是神奇之極。誰能想到這樣一位牛人，竟然屈身在監獄之中？誰又能想到千里之外的“智多星”吳用，竟然是這位牛人的摯友！
戴宗看了書信，果然大驚失色，起身望着宋江便拜。宋江慌忙扶起。兩人隨後離開牢城，到江州臨街的酒肆要了一個包房，環境清淨，正好說話。
按照本朝習慣，把押牢的節級叫做院長，戴宗因此亦有“戴院長”之雅稱。宋江爲人客套，“戴院長”前“戴院長”後地叫個不停。戴宗則是前倨後恭，不住地向宋江敬酒賠禮。
酒酣耳熱之際，宋江開始關心戴宗的私人生活，問道：“你做一年的院長，包括年薪與常例錢，能有多少收入？”
戴宗回答說：“年薪不過三十幾貫錢，常例錢卻是收入豐厚。但凡發來的配軍，都得送上常例錢五兩，一年下來，累計總有一千四五百兩銀子好賺。”
宋江應聲叫道：“你這個院長可是肥缺呀！愚兄我在衙門做事時，每年花十兩銀子就能包養一位外宅。賢弟一千四五百兩銀子的常例錢，足夠包養一支美女軍團啦！”
戴宗說：“要那麼多美女做什麼？縱有許多錢，也是無福消受。生爲大丈夫，豈可沉迷於脂粉陣中？”
宋江問道：“那你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戴宗說：“是啊，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良田萬頃，日食不過三餐。廣廈千間，夜眠只要七尺。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但是，這個常例錢總還是要收的。常例錢，常例錢，不是因爲錢，而是因爲常例。”
第64節 錢這個東西，跟人性一樣奇怪
“不是因爲錢，而是因爲常例。”戴宗此言，堪稱經典名句。想當世之紅男綠女，往往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常例而沉陷於追逐金錢的遊戲中。在宋江所列“十大欠揍女人”的榜單上，拜金女名列第四。其實宋江自己，又何嘗不是一位拜金男？普天之下，又有幾個不拜財神的？
“不是因爲錢，而是因爲常例。但所謂常例，說到底還是因爲錢。”宋江的見解，顯然又比戴宗深刻得多。
戴宗頓時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宋江。
“錢這個東西，既出自於人的創造，卻跟人性一樣奇怪。”宋江向着戴宗說道，“你我雖是初見，卻是一見如故的好兄弟，就來說說金錢的奇怪之處，如何？”戴宗點了點頭。宋江便扳着指頭，先自說出金錢的許多好處來。
金錢的第一個好處，是它給我們帶來的安全感。在動物世界裏，無論兇猛的老虎，或是高飛的大雁，過的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因爲它們的食物難以長時間貯藏。人類則可以把豐收的糧食賣掉，換成錢，以備明日之虞。這樣，人類的生活就能比動物更有保障。當一個人積累的金錢越多，他就越有安全感。年輕漂亮的女人之所以願意嫁給行將就木的富翁，也是因爲他的錢財所意味的安全感。而有些人之所以熱衷於做官，則是因爲能夠掌握分配財富的權力。
金錢的第二個好處，是它給我們帶來的榮耀感。在遠古時代，獲得獵物最多的勇士，總是能夠得到人們最大的尊敬。而現在，有些人之所以喜歡炫富，恰如古代那些勇士炫耀自己的獵物。在外奮鬥多年的創業者之所以想要衣錦還鄉，也是因爲他能夠在父老鄉親面前洗刷從前因爲貧困而遭受的恥辱。這是一個商業的社會，每一塊金錢都好似一塊獎牌，證明着奮鬥者的豐功偉績。
金錢的第三個好處，是它能夠給我們提供更閒適和更優雅的生活。我們常常說：“勞動者是光榮的。”但事實上，許多人都有好逸惡勞的習性。《水滸傳》有詩云：“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內心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爲什麼農夫內心如湯煮？所爲者，不過收成耳！而公子王孫那種閒適和優雅的生活，則無疑是農夫們所羨慕和嫉恨的。
金錢的第四個好處，是我們可以利用它來幫助別人。古往今來，做善事都是一種受人尊敬的美德，但前提是你要有錢。宋江之所以成爲江湖上有口皆碑的“及時雨”，首先是因爲他有錢，其次纔是因爲他的輕財仗義。
金錢的第五個好處，是我們可以利用它來指使別人。儘管人們在政治上大談正義、自由、平等，但事實上每個人內心深處都希望自己說了算。金錢可以讓我們擁有一種說話算數和支配別人的權力—有了錢，我們就可以做老闆，讓別人用他們的勞動力來交換工資。當然，有時候我們需要往裏面添加一些必要的尊重和禮貌。
金錢的第六個好處，是我們可以利用它來改造自己的形象。總有一些人覺得自己不夠好，因此想要改變自己。正如醜陋的灰姑娘變成了美麗的王妃那樣，每個人都喜歡漂亮的新衣服。足夠的金錢能夠讓我們日趨完美地妝扮自己，讓自己更美麗、更高雅、更有氣質，從而能夠保持和刷新這個世界對我們的印象。至於做慈善，那也是改造自己形象的一種方式。
金錢的第七個好處，是贏得美女的好感。田螺姑娘不過是窮人的幻想，浪漫的愛情生活往往是需要金錢來營造的。戀愛中的女人喜歡看到對方爲自己花錢，她不一定是貪財，但如果一個男人懂得尊重她，並且願意爲她破費，則無疑會讓她感動。爲了心愛的女人大撒鈔票，是一種很有效的調情形式，就像雄孔雀展露他繽紛多彩的羽毛一樣。
金錢的第八個好處，是它的馬太效應。正如中國的一句古話：“多財善賈，長袖善舞。”當你擁有的資源越多，你就越能夠遊刃有餘地整合到更多的和必要的資源，從而就越有能力獲得成功。在商業活動中，大公司往往能夠通過大規模的生產和銷售來降低成本，也往往有實力通過技術研發來滿足新的消費需求，在競爭中贏得優勢。而以世態之炎涼，錦上添花者衆，雪中送炭者寡，因而形成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兩極分化現象。
金錢的第九個好處，是它能夠讓你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沒有錢，你只能做打工仔。有了錢，你就能讓別人做打工仔。金錢越多，你支配這個社會的能力也會隨之加大。有意思的是，窮人之所以喜愛賭博，其實也是爲了獲得更多的金錢，從而有能力改造自身的命運。人們總是幻想着通過擁有更多的金錢，過上隨心所欲的美好生活。
“我承認金錢具有令人着迷的種種優點。可是，”戴宗心中甚是疑惑不解，“人們爲什麼覺得貪財好色是一種過錯呢？”
宋江嗤笑道：“如果貪財好色是一種過錯，那我情願錯上加錯。男人不貪財，枉到世上來。男人不好色，人生黑如墨。只有貪財好色，才能書寫出絢麗多彩的人生篇章，懂嗎？”
戴宗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驚人之論，哪裏懂得？
但宋江又感嘆說，金錢確實是個怪異的東西，它能夠讓你飛黃騰達，也能夠讓你腐化墮落。他認爲，如何貪財和如何好色其實是兩門高深的學問—懂得了貪財的學問，就能成爲陶朱公那樣的大企業家；懂得了好色的學問，就能成爲司馬相如那樣的大文學家。如果說貪財好色是一種過錯，那麼一定錯在你不懂學問。
最後，他以自己刻骨銘心的經歷和體會，做出瞭如下結論：①我們要學會管理金錢，而不要被金錢所沉迷；②我們要學會管理女人，而不要被女人所沉迷；③一旦沉迷於其中，它們就會像毒品一樣腐蝕我們的生命。
一番極富哲理的論述，讓“神行太保”戴宗聽得眼睛發亮，心曠神飛。事實上，他再一次沉迷了。但這一次，他並非沉迷於金錢，也並非沉迷於美女，而是沉迷於宋江的智慧。
兩人正說到心腹相愛之處，才飲得兩三杯酒，就聽得樓下喧鬧起來。戴宗心裏煩躁，把服務員叫來問話。服務員說：“就是您時常帶來的那位鐵牛大哥，在底下找老闆借錢。老闆從前也曾兩次借錢與他，此番再也不肯。雙方正在撕扯。”戴宗大怒道：“這黑廝甚是無禮，你去把他叫上來！”
不多時，服務員引着一個黑凜凜的大漢上得樓來。宋江看見，喫了一驚，問道：“這位兄弟是誰？”戴宗回答說：“這是我的一位兄弟，江湖人稱‘黑旋風’李逵，如今跟着我，在牢城裏做一名獄卒。”宋江說：“我看這位兄弟，頗有英雄之氣，何故淪落到借錢度日的地步？”戴宗說：“他借錢哪裏是爲了度日？又是爲了賭博。”兩個人都看着李逵，竟把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宋江又問：“你要借多少錢？”李逵不說話。宋江就從身邊取出十兩銀子來，放在李逵手中，說道：“這是我給你的賭本。你若贏了，把本錢還我就是。若是輸了，就算是我送與兄弟的。”李逵愣了半晌，纔將銀子揣入懷中，甕聲甕氣地回答說：“多謝哥哥美意，鐵牛這就去贏一把給哥哥看。”然後毅然掀開門簾，大踏步下樓去了。
且不說宋江與戴宗兩個繼續飲酒。那李逵得了銀子，一路走，一路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與我深交，如此熱誠，給我十兩銀子的本錢。怪不得人稱‘及時雨’，果然名不虛傳。人間竟有這樣的好人，我鐵牛日後定要好好報答他纔對。”誰知到了賭場，一把也沒贏，倒是兩把輸得乾淨。他因此心中慚愧，每次見到宋江，都只把頭來低着。
宋江卻自有盤算。雖然花費了些許金錢，卻贏得了戴宗、李逵兩位兄弟的傾心。從此，宋江在這江州牢城，雖是囚徒，卻出入自如，彷彿自家的寓所一般。他又好交朋友，不過兩個月工夫，便結識了“混江龍”李俊、“催命判官”李立、“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船火兒”張橫、“浪裏白跳”張順、“病大蟲”薛永、“沒遮攔”穆弘、“小遮攔”穆春等諸多江湖好漢。
第65節 潯陽江畔的商業教父
一日，兄弟們聚會於潯陽樓大酒店，大談經營之道。宋江說：“我出一道考題，考考兄弟們的智力，如何？”兄弟們聽了，都叫好。
考題是：“某地發現了金礦，人們一窩蜂地踊躍而去，誰想一條江水擋住了去路。請問，若是你，將會怎麼辦？”
“浪裏白跳”張順說：“我善水性，游過去就是了。”
“病大蟲”薛永說：“我卻不會水性，還得張順兄弟教我纔好。”
宋江卻詭異地一笑，道：“爲什麼非得去淘金？爲什麼不去買幾條渡船做營運生意？”大夥兒頓時愕然。宋江解釋說，正因爲前面有金礦，即使把渡江的客人宰得只剩一條短褲，他們也會心甘情願，豈非一樁好生意？
“混江龍”李俊聽得計上心來，叫人到處傳說潯陽江對岸的揭陽嶺發現了金礦。一面又趁機與“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船火兒”張橫、“浪裏白跳”張順組織了一家航運公司。一時之間，江州城裏興起許多淘金客，紛紛僱船過江。等到那些淘金客失望而歸，亦得僱船返回。航運公司因此果如宋江所言，生意頗是興旺。到了後來，傳言演變出許多版本，過江淘金的風潮竟然持續了許多年月，航運公司也從中賺取了許多錢財。
“沒遮攔”穆弘、“小遮攔”穆春兄弟出身於商賈世家，潯陽樓大酒店便是其父穆太公經營多年的產業。一日，穆太公向宋江請教。宋江說：“經營餐飲業，需要培養回頭客。我有一計，可保潯陽樓生意興隆。”
他建議穆太公：①去景德鎮製作一批藝術化造型的酒壺；②把酒壺贈送給顧客；③在酒壺上貼上顧客的姓名標籤；④顧客們來店裏消費時，即可使用自己的專用酒壺；⑤在酒店大堂設置一組金碧輝煌的酒櫃，供顧客們臨走時存放酒壺。這樣一來，既能滿足顧客們的個性化需求，顧客們喝剩的酒也可以貯存在自己的酒壺裏，下次再來繼續飲用；而這麼多酒壺琳琅滿目地陳列在大堂裏，也很能夠營造人氣。
穆太公依計而行，果然有奇效。不過是一把漂亮的酒壺，卻把顧客留成了回頭客，把回頭客留成了常客。潯陽樓生意興隆，穆太公自然也是樂得心花怒放。
從此，兄弟們都把宋江看做商業教父，每有疑難，必來向他諮詢。宋江也是盡心爲他們算計，因此深得兄弟們愛戴。而宋江在江湖上的聲望，亦是與日俱增。人世間但有創業的英雄，無不以結識宋江爲榮。
白駒過隙，轉眼過了一年有餘，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宋江早上起來，到抄事房小坐了一會兒，卻是無事可做，便離了牢城，信步往街市走來。忽然想起自己在潯陽樓還有半壺好酒，不如前去消磨半天時光。到了酒店，向服務員詢問“沒遮攔”穆弘、“小遮攔”穆春在否？服務員回答說，兄弟倆昨夜被“黑旋風”李逵拉去賭錢，至今沒有回來。宋江便獨自上了樓，找了一個臨江的窗口坐下，點了幾道招牌菜，又叫服務員把酒壺拿來，慢慢地飲酒。半壺酒喝完，尚不過癮，又打了一壺。喝着喝着，卻從胸中激盪起許多屈辱與自負的情緒，心想：“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而今三十有六，卻不曾建立半點功名事業，反被兩個女人所誤，刺配在異地他鄉，陷在囹圄之中。想我宋江並非無能之輩，也籠絡了許多江湖豪傑，卻不知幾時纔有出頭之日，讓我揚眉吐氣，笑傲蒼天。”
一陣江風吹來，醉意越發濃烈。抬眼見到一面粉牆，多有先人題詠。宋江尋思道：“我也來一首詩詞，寫在這裏。日後若有發跡，再來故地重遊，豈不是好！”遂叫服務員筆墨伺候，在那白牆上寫下一首《西江月》來，曰：“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寫完，自我欣賞了兩遍，哈哈大笑起來。又問服務員，服務員雖是年輕，卻也世故，立時將他恭維了幾句。
宋江頓時豪情滿懷，又飲了一杯酒，拿起筆來，在那首《西江月》後面，又寫下四句詩來，曰：“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然後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大名，曰：“鄆城宋江作。”
寫罷，宋江又搖頭晃腦地歌唱了一回。穆太公上得樓來，見他醉得不行，趕緊叫來幾個人，把他攙扶到樓下的客房裏去休息。宋江彷彿騰雲駕霧似的，飄飄欲仙，帶着無限美好的感覺，酣然睡去。
俗話說得好：“讓老婆高興，做飯。讓情人高興，做愛。讓朋友高興，做東。讓自己高興，做夢。”宋江開始做夢，夢見自己跟玉皇大帝一起漫遊天庭，指點着普天下的大好河山。
祖花先生曰：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三十九回“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金聖嘆曰：“天下之人，莫不自親於宋江。”何也？一則善於表愛心，二則又善於銀子交遊，此皆公共關係之道也。經商者善公關，則無處不是市場營銷。管理者善公關，則無處不是人力資源。故宋江雖是一囚徒，卻能令天下壯士歸心。此無老闆之名而有老闆之實也，而天下的人力，皆是他拿來就用的資源。想那宋江，雖謙恭於外，卻自負於中，這樣便有了潯陽樓酒後吟反詩的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