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比屎尿更臭
導語
這是一種比屎尿更臭的政治藝術，爲許多人所不齒。但事實上，它比道德更具有決定命運的力量，因爲它能夠僞裝得非常高尚，並且能夠摧毀真正高尚的道德。
宋江說：“哥哥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世界上安身立命，靠的就是這套骯髒的本事。”
第66節 宋江裝瘋賣傻，還真有藝術家的範兒
一連兩天，宋江都沉浸在夢幻般的感覺之中。忽然之間，戴宗慌慌張張地趕來找他，問道：“哥哥前日是否去過潯陽樓，寫過什麼言語在牆上？”宋江猛然記起，回答說：“似乎寫過什麼。都是醉後的狂言，兄弟如何問起這個？”戴宗哀嘆道：“你說是醉後的狂言，人家說是醉後吐真言，已經舉報到知府衙門。知府認定你寫的反詩，要來拿辦你哩！”
宋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出身胥吏，知道犯了大罪。試問天下官吏，有幾個不貪污腐敗？有幾個不欺男霸女？只要他效忠於朝廷，也還是一位識大體的好官。但若是他想謀反，則無論他多麼善良正直，便是十惡不赦的死罪。怎麼辦？怎麼辦？宋江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是哪個王八蛋舉報的我？”呆了半晌，他問道。
“據說是某縣的一個官員，名叫黃文炳。”戴宗彙報說，“我在江州多年，各縣官吏都是熟人，卻不知黃文炳是誰？那日你前腳下樓，他後腳上樓，正好看見那首反詩。”
宋江便記住了“黃文炳”這個名字。他心情沉重地拍打着桌子，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戴宗說：“哥哥呀，我知道，就像一隻蜂子狠狠地咬了你一口似的，你很氣憤。更氣憤的是，它咬了你，你卻找不到它。然則當務之急，卻不是那隻叫黃文炳的蜂子。你要想出辦法來，應對這場從天而降的大禍。”
宋江果然有大智慧，處變不驚，沉吟道：“你且先去。我自有辦法應對。”原來他於驀然中，想起一條計策來，叫做“假癡不癲”，乃是三十六計中的第二十七計。所謂“假癡不癲”，就是裝聾作啞，甚至於裝瘋賣傻，其實內心很清醒，只是在暗中等待時機罷了。宋江先前對花榮說過，裝是一種有文化的表現。而今看來，裝也是一種有智慧的表現。
待到戴宗走後，宋江一改常態，先是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而後舉起牀頭的恭桶，把屎尿上下淋了一身。等到戴宗帶着衆衙役前來拿人時，只見他披頭散髮，渾身惡臭，手裏捏着一把破裂的摺扇，洋洋得意地舞動着，向着衆人做臉怪笑。衙役甲大惑不解地問道：“宋江，你這個樣子很酷嗎？”宋江把沾滿屎尿的頭髮一甩，回答說：“當然酷啦，這可是天下第一帥哥的造型！”衆衙役面面相覷，都說：“還帥哥哩，分明是個瘋子！拿他做什麼？”戴宗跟着嘆了一口氣，應聲說道：“就是。”
知府聽到回報，奇怪地問道：“怎麼會瘋呢？”戴宗回答說：“如今就是一個有毛病的時代，發瘋的概率是很高的。”知府將信將疑，又叫一位親隨前去查看，這纔信了。
要說那宋江裝瘋賣傻，還真是古往今來一流表演藝術家的範兒，牢城營裏裏外外，沒有不信以爲真的。唯有戴宗是知情人，因折服於他的演技，從此做了一個忠貞不二的粉絲。十多天後，宋江吩咐戴宗找來一具屍體，做了他的替身，而他自己卻趁着黑夜潛逃得無影無蹤。原來他在“假癡不癲”之後，又有一計，叫做“金蟬脫殼”。衆獄卒毫無覺察，只把那具屍體當做宋江，埋葬在亂草叢中。
從此，官場上的宋江便已經死了，商場上的宋江卻崛起在梁山之巔。
第67節 一種被定義的偉大
宋江被“托塔天王”晁蓋祕密接上了梁山。對於宋江，晁蓋和兄弟們的心中都充滿了感恩與愧疚。之所以感恩，是因爲在智取生辰綱之後，若非宋江及時通風報信，兄弟們都免不了囹圄之災。之所以愧疚，則是因爲宋江的遭遇，從怒殺閻婆惜到刺配江州，種種不幸皆因梁山而起。晁蓋特地佈置了一套裝修豪華的房間，讓宋江好生休養。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宋江那張灰白的臉上。在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驚嚇和一桶屎與尿的惡臭之後，他在極度的恐慌和屈辱中陷入了昏睡。一連昏睡了三天三夜，就是偶然醒來，也不過喝上兩口小米粥，又再次陷入昏睡。好在他的身體並無大礙，在休養幾天之後，氣色漸漸好轉，臉上的灰白又重新變成了黑紅。
“智多星”吳用來看他。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卻一見如故，甚是投機。說着說着，就說到了宋江在江州牢城營中的經歷。宋江感謝吳用，多虧他寫給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的一封信，才能化險爲夷，死裏逃生。他又叮囑吳用說：“切莫讓兄弟們知道這段故事。想想我當時那副屎尿污身、裝瘋賣傻的形象，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若是兄弟們都知道了，豈不笑話於我，叫我羞愧？”
吳用說：“哥哥羞愧什麼？依我看來，哥哥這段故事，卻最是光輝燦爛。一則是哥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二則於兄弟們創業，也堪稱是逆境教育的精彩案例。三則於命運而言，屎尿污身乃是大吉。”
宋江也曾聽過“錢財如糞土”和“屎尿賽黃金”的民諺，而今聽得吳用一番巧言，便將信將疑地追問道：“吳教授是個有學問的人，莫不是故意這樣說，好給我一點安慰，是嗎？”
吳用回答道：“小弟所說，決非虛言。哥哥註定有這麼一場遇難成祥的命運，就是梁山公司，也要跟着沾光。不瞞哥哥說，自從林沖火併王倫以後，兄弟們上得梁山以來，過的是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大秤分金銀的快樂生活。哥哥是梁山公司的大恩人，卻接連遭遇許多磨難，這次到了公司，正好現身說法，給大家上一堂逆境教育課。”
吳用回頭又跟晁蓋商議，晁蓋也深以爲然。於是，就以聚義廳爲課堂，舉辦了梁山公司自創業以來第一堂培訓課，主題是《宋江大哥的人生智慧》。
課程開始前，晁蓋以公司董事長的身份，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說起梁山公司，人們都知道是一個分享財富的地方。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大秤分金銀的利潤分享制度，吸引各路江湖好漢紛紛前來投奔。然而，與此同時，爭名奪利、貪圖享受的奢靡之風，也在整個公司蔓延。歷數前賢家與國，都是成於艱苦敗於奢靡。長此奢靡下去，梁山公司必然走向衰敗。因此，我們有必要提倡一種艱苦卓絕的創業精神，宋江在江州牢城營中含垢忍辱的故事，便是這種精神的光輝體現。”
接着，吳用又對宋江做了更生動的評述。他說：“古有鳳凰涅槃於灰燼之中，今有宋江奮起於屎尿之地。宋江的精神，就是鳳凰涅槃的精神，就是蠶蛹化蝶的精神。”他要求每位員工認真學習，做好筆記，並且要寫一篇課後感。公司將會對員工們的筆記和課後感進行評分，不及格的，扣發獎金。
許多年以後，人們還常常回憶起這堂培訓課。宋江講的什麼內容，已經不知其詳。但是，整個公司卻在隨後掀起了學習宋江的運動。人們紛紛引經據典，把宋江與“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等等諸多聖賢故事聯繫在一起，以類比的方式大做文章。“摸着天”杜遷則以《宋江奮起於屎尿之地》爲題，寫了一篇很好的課後感，他寫道：“所謂屎尿，對於那些表面聰明而實則愚蠢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逆境。對於那些大智若愚的人來說，卻是一種不可多得的養分。”
宋江在大難不死之後，忽然面對這樣幾近瘋狂的學習熱情，很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他一經被定義成偉人，則無論他怎樣表現，人們都會理解成一種特別神聖的價值。偉人害羞，那叫謙遜；凡人害羞，那叫孬種。偉人友好，那叫親切；凡人友好，那叫巴結。偉人自信，那叫意氣風發；凡人自信，那叫狂妄自大。偉人有耐心，那叫堅忍不拔；凡人有耐心，那叫固執己見。偉人有意見，那叫指導；凡人有意見，那叫牢騷。偉人說髒話，那叫有個性；凡人說髒話，那叫沒教養。總而言之，人們懷着對一代偉人的愛戴與敬仰，終於把宋江供上了梁山公司的神壇。而全體員工也在宋江那種神聖力量的感召下，爆發出了自強不息的吼聲。
只有“立地太歲”阮小二比較二，他毛愣愣地把“托塔天王”晁蓋叫到一邊，問道：“都把宋江叫大哥，那你算老幾啊？”
第68節 越臭越吉利
學習宋江還帶來了另外一個效應，那就是對屎尿的崇拜。人們相信：①遇到屎尿污身意味着發財；②遇到滿地糞便預兆着大富大貴；③頭上沾到鳥糞，或者屎尿弄髒衣服，暗示着財運就要來臨；④如果夢到糞便，那也是大吉大利的好夢。事實上，這種崇拜古已有之，如今卻因爲宋江而引發了一場饒有趣味的熱潮。
不知道誰杜撰了一本《周公解夢》，在公司裏廣爲流傳。作者說：①夢見路上堆積着糞便，意味着前程光輝燦爛；②夢見糞便堆積成山，意味着你的事業或投資將會獲得令人矚目的成功；③夢見自己掉進糞坑，意味着你將坐享榮華富貴；④夢見自己挑糞回家，意味着即將得到豐厚的收入；⑤夢見洗手間裏大便橫溢，意味着你將會得到意外的橫財。
同事們之間，如果誰的銷售業績做得好，或者是經常得到公司領導的嘉獎，或者是跟兄弟們在一起打牌的火氣旺，人們也會揶揄他說：“你今天掉進了糞坑吧？”
“智多星”吳用解釋說，農夫們春種秋收，需要糞便做肥料，糞便因此成爲財富和豐饒的象徵。雖然人們普遍討厭糞便的髒和臭，但對於神祕莫測的命運來說，臭卻意味着吉利，越臭越吉利。
“入雲龍”公孫勝則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糞便雖是污穢物，卻恰好暗合了禍兮福之所倚的道家哲學。中國成語有“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之云云，臭不可聞的糞便，也因此成爲大吉大利的象徵。宋江在歷盡磨難之後，已經進入時來運轉的新生活，即可看做這種哲學思想的證信。
不僅僅是宋江自己在時來運轉，隨着他的臭名遠揚，也給梁山公司帶來了新一輪的發展機會。“小李廣”花榮聽說宋江在梁山，連忙趕來拜望。過不多久，打虎英雄武松也聞訊趕來。此時李廣神射有限公司已經成爲聞名天下的高科技企業，而且已經形成多元化經營，組建成了實力雄厚的清風山集團。武松在醉打蔣門神之後，遭到張團練的暗算，演出了一場“血濺鴛鴦樓”的武打劇，被迫流亡江湖，幾經轉折，加盟了二龍山實業集團公司。在吳用的策劃下，梁山集團公司先後與花榮和武松達成資產重組協議，隨後成功地併購了清風山集團和二龍山集團。
吳用私下裏對宋江說：“我說得不差吧？屎尿污身果然是大吉大利的徵兆—看看，都是你，給梁山帶來了興旺發達的好運道。”
宋江慌忙制止他說：“梁山集團的運道，是在董事長晁蓋的領導下，衆多兄弟用自己的熱情工作創造出來的。宋江何德何能，豈敢居功自伐？吳教授今後可千萬不能這樣說，叫旁人聽見了，影響不好。”
吳用見宋江如此溫良恭儉讓，便停住了嘴，心裏頭卻暗自感佩。
到了次月，公司就要召開新一屆的董事會。晁蓋先來找宋江商議，要請宋江擔任公司的首席執行官。
宋江大驚失色，問道：“晁天王何故這樣說？”
晁蓋說：“一則因爲賢弟是我與兄弟們的恩人，當初若非賢弟通風報信，哪有梁山的今天？二則兄弟們都愛戴你，說老實話，你在公司的影響力，連我都感到嫉妒。三則公司連續兩次併購，經營規模迅速擴張，都是得益於你在江湖上的感召力。以賢弟的德望，非你來做公司的首席執行官不可。”
宋江想了想，從容回答道：“兄弟我如今在江湖上的影響力，實在是因爲臭名昭著。你怎麼能夠讓一個臭名昭著的人擔任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呢？那不是讓天下的英雄笑話我們嗎？至於說公司的兄弟們待我，一半是友愛，一半卻是惡搞。陝西出了一個芙蓉姐姐，自負有芙蓉之顏色，被人們惡搞成天下第一美女。江南出了一個鳳姐，自稱往前推三百年、往後推三百年無人能及，被人們惡搞成天下第一才女。難道她們真的是天下第一的美女和才女嗎？當然不是，她們只是兩個笑料而已。我和她們一樣，其實也是一個笑料。只要兄弟們願意，惡搞就惡搞，我就權且做一個讓大家開心的笑料吧！但晁天王卻萬萬不可因此耽誤了公司的正事。”
晁蓋見宋江說得如此真誠，也就不再謙讓，自己做了總裁。宋江擔任了主管人力資源的副總裁，成爲公司的二號人物。吳用和公孫勝分別擔任戰略研究院正、副院長。林沖、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武松、張青、孫二孃以及阮氏兄弟等共計五十多位英雄，均爲公司中高層管理人員，並列席董事會。至此，梁山集團公司可謂人才濟濟，實力雄厚，已成爲中國歷史上的五百強企業之一。
第69節 宋江的管理學理論
俗話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公司大了，也會出現各種錯綜複雜的管理難題。上午張三告狀，下午李四、王五扯皮。一會兒出現生產事故，一會兒又有顧客投訴。晁蓋煩躁地說：“這麼多的麻煩事，漫說我是托塔天王，我便是三頭六臂的哪吒，也是無力招架的。”
好容易折騰到年底，公司給大夥兒發放獎金福利，按說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兒吧？沒想到惹出許多糾紛來。你在爭名奪利，我也爭強好勝，都覺得自己得到的太少，都認爲公司的利益分配製度不公平，都在摔桌子打板凳。“赤發鬼”劉唐衝到晁總裁的辦公室來，把一筐桃子扔到晁蓋面前，氣呼呼地叫嚷道：“晁總啊晁總，我可是早期就跟你在一起創業的公司元老。公司重組，我連個副總裁都當不上，讓我去當部門經理，我也就認了。辛辛苦苦一年到頭，好容易分到一筐桃子，居然有一半是爛的。太過分了吧！”
晁蓋說：“劉唐兄弟，你別生氣。我把我的那筐鮮桃讓給你，好不好？”
劉唐還在叫嚷：“我能不生氣嗎？桃子，我自己會買。可是，你再看看我這點可憐的獎金。你且算算看，我爲公司作出了多少貢獻，而今給我這麼一點獎金，也太剝削人了吧！”
宋江過來攔住劉唐，說道：“劉唐啊，都是一起創業的兄弟，話可不能這樣說。你只知道掰着手指頭計算自己的那一份，只知道自己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可是，你這麼算賬其實是在欺負晁總裁。要知道，你的工作只有通過市場交換，才能夠形成價值。公司的作用在於，它能夠搭建和維護這樣一個市場運營機制，而這個機制的運營是需要成本的。要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把自己的工作利潤全部抽走，把成本全都甩給公司，那公司靠什麼來維護這個市場運營機制？”
劉唐啞口無言，卻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宋江繼續說道：“公司之所以叫做公司，說明它是兄弟們所公有的一個機構，並不存在誰剝削誰的問題。但是，它存在着管理上的許多問題，它應該更公平、更合理、更有效率。劉唐兄弟啊，你應該爲公司着想，幫助公司和晁總裁妥善解決這些問題纔對。可是看看你，你在做什麼？依我看，過分的不是晁總裁，而是你。爲了幾隻爛桃子，在這裏胡攪蠻纏，至於嗎？”
劉唐聽着，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抱起那筐桃子就走了。宋江回頭看看晁蓋，只見他深深地坐在椅子裏，臉上顯得那麼虛弱。
“真搞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想的！”晁蓋無辜地說，“每個人都找我麻煩。少分一個蘋果也來鬧，少分一個桃子也來鬧，鬧得我不得安生。你說說，他們還當我是他們的大哥嗎？”
宋江說：“不是我這個做兄弟的說你。你是我的大哥，你也是他們的大哥，但你似乎搞錯了你的另一個身份。你的另一個身份，是做公司的老闆，但你似乎沒有意識到，人們沒有把你當老闆，把你當財神爺了。人人都想從你這兒得到好處，你也在極力滿足每個人想要的好處，但事實上當老闆和當財神爺是兩回事。當老闆的任務是什麼？不僅僅是給大家發錢發福利，更重要的是管理。”
晁蓋感嘆說：“你說得對，是我犯糊塗了。可是管理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想當初，我不過是東溪村的保正，一個村長而已。而今，這麼大的公司，哪裏管得過來呢？”
宋江說：“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是什麼事兒都自己幹，另一種人是想辦法讓別人幹。所謂管理，就是自己不幹活，而是想辦法讓別人幹活。爲什麼自己不幹活呢？古人云：‘自爲則不能任賢，不能任賢則賢者惡之，此功名之所以傷，國家之所以危也。’我研究過古今中外一百多位成功人士的案例，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自己什麼都不做，卻很善於指揮別人做。就算自己身懷絕技，也極少親自上陣，而是把做事的機會留給別人。我以爲，讓做老闆的做好老闆，做員工的做好員工，各司其職，這就叫做管理。”
晁蓋怯生生地問道：“你且說說，什麼樣的人適合做老闆？像我這樣一個村長出身的人，能夠做好老闆嗎？”
宋江說：“當然能夠做好老闆，但你要考慮好三個問題：用什麼人？怎麼用人？以及你自己怎麼做？兄弟們到這個公司來，靠的是江湖義氣。然則義氣固然可嘉，每個人還有每個人的性格特徵。有的人比較樸實，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就是自己不動腦子。有的人喜歡動腦子，結果卻常常自作聰明地把事做錯，就像三國故事裏的蔣幹那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的人既樸實又聰明，做事踏實，而且善於創造性地解決問題。你可以去找一位既樸實又聰明的人做你的助手，幫助你管理好其他人—讓助手爲你賣命，而你自己卻可以樂享清閒。”
晁蓋說：“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到哪裏去找這樣一位既樸實又聰明的助手呢？”
宋江沉吟道：“先讓我來試試，如何？等你找到了更合適的，我再來讓位。想我宋江，智商雖然不高，但管理‘赤發鬼’劉唐、‘白日鼠’白勝這些人，卻不在話下。作爲你的助手，我管理得好，就等於你管理得好。”
晁蓋大喜，遂任命宋江爲常務副總裁，自己到處遊山玩水，或者找人陪他釣魚，樂享清閒去也。宋江則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開始主持公司的日常管理。偶爾也會有人跑到晁蓋面前來投訴，晁蓋總是深有體會地爲宋江辯解說：“管理好這麼大一個公司，可不容易哩！都是兄弟一場，你們要多多諒解他啊！”
第70節 比屎尿更臭的是辦公室政治
從此，晁蓋的閒與宋江的忙，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然晁蓋依然還是公司的總裁，卻好像20世紀的英國女王似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虛位。既然已經授權，對於公司內部的大小事情，他就再也不作任何書面的指令。偶爾和兄弟們聚會，也只是拉拉家常。他甚至很久都沒有打開自己的辦公室了。
一個雨後的下午，晁蓋來到公司。“菜園子”張青驚訝地問道：“晁總，沒有事，你來幹什麼？”晁蓋想了想，說：“對呀，沒有事，我來幹什麼？”他轉過頭去，優哉遊哉地走了。
宋江的弟弟“鐵扇子”宋清是公司的後勤部主管，經常奉了哥哥的命令往晁總裁的家裏送魚送肉送水果。公司只要發放福利，也要爲晁總裁準備好特別的一份。宋清迷惑不解地問哥哥：“同樣是一起創業的兄弟，晁總裁那麼閒，而你卻這麼忙，你覺得值嗎？”
宋江說：“當初我在鄆城縣做押司，也是這個樣子，知縣時文彬很閒，而我很忙。結果呢？我雖然是個押司，從中獲得了只有知縣纔可能享用的權利。如今，我雖然不是公司的總裁，卻也正在獲得只有總裁纔可能享用的權利。你只看到我的忙，卻不知道這是一種手段，叫做辦公室政治。”
宋清不懂，問道：“什麼是辦公室政治？”
宋江說：“所謂辦公室政治，就是你要在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中，學會左右逢源，從中取利。有時候要裝瘋賣傻，有時候要裝模作樣，這是一種比屎尿更臭的政治藝術，爲許多人所不齒。但事實上，它比道德更具有決定命運的力量，因爲它能夠僞裝得非常高尚，並且能夠摧毀真正高尚的道德。”
宋清繼續問道：“辦公室政治既然是這樣骯髒，哥哥爲什麼還要這樣熱衷於它？”
宋江冷笑了一聲，回答說：“哥哥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世界上安身立命，靠的就是這套骯髒的本事。”
祖花先生曰：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三十九回“潯陽樓宋江吟反詩”至第四十二回“宋公明遇九天玄女”之間若干情事。那宋江在絕境之中，裝瘋賣傻，與屎尿爲伍，終於化險爲夷，足見他的本事。我於此處反覆看了數回，每回都看得驚心動魄，不由我不爲之嘆服。
夫屎尿，穢物也，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文學者往往不願在此着墨，唯恐污染了人們的耳目。豈知事關非常，於非常之處方可見非常之人，此非常之人即宋江也。莊子曰：“道在屎溺。”故非屎溺不能顯宋江非常之志氣，非瘋傻不能顯宋江非常之才能。古往今來，能自屎溺中崛起者，宋江前後，唯戰國時代孫臏一人而已。
由是觀之，古人以屎溺爲吉祥物，誠有大智慧於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