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何做一個高性價比的男人
導語
西門慶嘆道:“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不是碰不到美女,而是碰到了美女和她的老公。”這就有如一位獵手,好容易盯上了一位目標顧客,卻發現她早已被競爭對手攬入懷中。
第20節 從清河縣到陽穀縣
說起武大郎,那可是中國商業史上的知名人物之一。他做得一手好炊餅,在老家清河縣開了一間炊餅店,生意紅火,頗有一些積蓄。當武松整天在外打架鬥毆的時候,武大郎卻依靠自己的手藝和勤勞成了遠近聞名的富人。
讓武大郎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全縣最漂亮的女人—潘金蓮。前面說過,男人和女人之間,是一種價值與交換價值的關係。女人的魅力指數,可以通過她選擇的男人作爲交換價值來評估。反過來,男人是否成功,也可以通過他佔有的女人作爲交換價值來評估。如果他的女人有着國色天香的美貌,那就足以證明他實現了一個男人的最大價值。結婚那天,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了整座縣城。武大郎披紅掛綵,笑得合不攏嘴。可惜武松那時因爲打架鬥毆負罪潛逃在外,沒有看到當時的盛況。
武大郎後來有一個綽號,叫做“三寸丁谷樹皮”。谷樹,學名構樹,生長在田間地頭,樹幹矮小壯實而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樹皮粗糙而有韌性,是造紙的好原料。事實上,武大郎長相固然粗糙,但個頭並不矮。他之所以成爲矮男人的典型,卻是事出有因。
與武松的膽大妄爲相反,武大郎是一個老實而又保守的人。儘管他的炊餅確實好喫,但他的炊餅店卻始終做不大。他把製作炊餅的祕方像命根子一樣藏在心底,絕不肯告訴任何人,即使是老婆潘金蓮也不例外。招聘店員,只看來人是否老實,卻把有才能的求職者拒之門外。創業多年之後,武大郎還是那個武大郎,炊餅店也還是那個炊餅店,而“武大郎開店”卻被當做一個管理學的笑話傳遍了江湖。
武大郎的另一種矮,最初只有老婆潘金蓮知道。俗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喫飯。”潘金蓮出身貧苦,能夠嫁給當老闆的武大郎,想來已然知足。不料新婚之夜卻發現,他做男人的那個玩意兒甚是短小,赫然就是人們時常拿來笑話的“三寸丁”。可憐潘金蓮正值青春,難道要守着這個無能的武大郎,做一輩子的活寡婦嗎?
半年後的一個夜晚,武大郎從鄉下親戚家醉酒而歸,在黑暗中拍打着自家的門。一位更夫看到他,以爲是小偷,走過來問:“你在幹什麼呢?”他回答說:“我回家哩!你幫我看看,這是我家嗎?”那位更夫是新來的,並不認識他,心裏很是狐疑。過了一會兒,武大郎說:“我知道,這是我家。不信你跟我進去看看。”便從地上尋了一根竹片,從門縫裏把門挑開了,帶着更夫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還說哩:“這是我家的堂屋,這是我家的八仙桌,這是我家的天井……”最後,他推開臥室的門,看見牀上蜷縮着一對驚慌失措的男女。連更夫都呆住了,沒想到武大郎卻接着說道:“你看看,那個女人就是我老婆,那個男人就是我!”
更夫回去把故事講給人們聽,結果每個人都笑得噴飯,而潘金蓮偷情的祕密也從此被傳說得路人皆知。你道跟潘金蓮偷情的那個男人是誰?乃是清河縣有名的張大戶。他既稱大戶,自是財大勢大,操縱着一縣的經濟,彷彿如今股市的大戶一般。武大郎雖然有些錢財,卻哪裏敵得過他?只好忍氣吞聲,做了縮頭烏龜。潘金蓮見武大郎窩囊,便越發地鄙視。每當張大戶來時,兩人在房裏盡情放浪,全然不顧武大郎在門外飲泣吞聲。
眼見得秋風一日涼似一日,武大郎忽然收到兄弟的來信,好不驚喜,回到家來揚眉吐氣地說給潘金蓮聽。潘金蓮亦是一陣驚疑,一面接過信箋,一面問道:“你啥時候有一個兄弟?他長的什麼模樣?”
武大郎說:“我的兄弟自然像我,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潘金蓮冷笑道:“按豬的審美觀,你當然算得上是個帥哥。若是你兄弟也像你這樣‘相貌堂堂’,那可堪稱是一對活寶啦!”
武大郎警告他說:“我兄弟如今是隔壁縣裏的都頭,你可得尊重我一點。若是真的惹怒了我,叫我兄弟帶領官軍來,辦了你們兩個狗男女,信不信?”
自新婚以來,武大郎何曾這樣威風?潘金蓮又是一陣驚疑。等到親眼見到武松,始信武大郎所言非虛。從眉眼上看,兄弟倆確實有一些相似。從整體形象上看,那武松也確實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全然不似他哥哥那樣猥瑣。沒想到啊,兄弟倆一龍一豬,居然有這麼大的差別!
而武松見到潘金蓮,也是喫了一驚。沒想到啊,幾年不見,哥哥居然娶了如此美豔的媳婦!他整日琢磨着怎麼做生意,忽然有所觸動,頓時陷入了沉思。誰知潘金蓮看他低頭,心裏卻激動地想道:“他還是個大男孩哩,在美女面前這麼害羞!”
第21節 武松的品牌計劃
武大郎聽從了兄弟的建議,從清河縣搬到了陽穀縣,在紫石街租了一座宅院居住。如此,一則爲了遠離清河縣那些男男女女的爛事,二則也是爲了投靠兄弟。有了兄弟的保護,看誰還敢欺負咱?
搬家的那天,武松與哥哥在後院裏一邊喝酒,一邊暢談自己的商業計劃。從產品策略談到價格策略,從渠道策略談到促銷策略,聽得武大郎頭都暈了,樂呵呵地笑道:“我只道兄弟會打架,相別數年,竟然變得這麼有學問!”
“談到產品策略,”武松說,“我們需要一個品牌,一個富有吸引力的討人喜歡的品牌。”
武大郎說:“這個你放心!在清河縣,武大炊餅就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品牌。”
武松笑着搖了搖頭。他有一個新的品牌計劃,打算把武大炊餅更名爲潘娘炊餅。之所以要更名,是因爲品牌的聯想效應。說起武大炊餅,你會聯想到一個渾身汗臭的矮個男人;說起潘娘炊餅,你會聯想到一個顧盼生情的美嬌娘—請問,你會如何選擇?答案當然是後者。以潘金蓮的名字來給產品命名,無疑會給顧客們帶來一種“秀色可餐”的想象空間,從而能夠更好地激發他們的購買慾望。
我們不能不感嘆,武松的設想確實精彩。假如他的計劃能夠成功,那麼而今世界上最暢銷的快餐食品,就不是漢堡包,也不是熱狗,而是冶容誨淫的潘娘炊餅。
誰想武大郎臉色一沉,生氣地回答說:“怎麼?連你也想打你大嫂的主意?什麼品牌計劃,分明是叫你大嫂滿大街去賣弄風騷!”
武松哭笑不得,解釋說:“許多品牌做廣告,還要聘請明星做形象代言人哩!以大嫂的美貌,並不亞於任何明星。把這麼好的資源放在家裏不用,可惜着哩!”
武大郎說:“我可告訴你,你大嫂再怎麼美貌,那也是我一個人獨享的資源。你讓她去招搖過市,引來許多男人的騷擾,不是成心給我惹麻煩嗎?”說罷,拍了一下桌子,氣憤地甩手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間,再也不理武松。
潘金蓮在廚房裏,隔着牆把兄弟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心想:“原來我這個叔叔對我還是頗有些意思。從前跟張大戶在一起,不過是爲了鬼混。沒想到天作的姻緣,卻在這裏!”遂從屋裏飛奔出來,安撫武松說,“你哥哥是個粗人。都是自家兄弟,你可別見他的怪。”
“我當然要見他的怪!”武松也黑着個臉,氣呼呼地說,“做生意做了這麼多年,怎麼跟他說,他都開不了竅。”
潘金蓮笑吟吟地說:“他那個腦袋啊,就是個谷樹蔸子。他不開竅,你且說給嫂子聽。”
武松在陽穀縣沒有別的親人。白日裏在縣衙當差,天黑了也沒有別的去處,便到哥哥家裏來串門。跟哥哥又說不到一塊兒去,便跟嫂子說。武大郎也坐在旁邊聽,往往是武松說得興高采烈,武大郎已經歪着腦袋打起了如雷的鼾聲。
“嫂子啊,”武松感嘆着說,“你看看咱哥的這個腦袋,叫人着急啊!”接着,他便有感而發地講起了故事。
故事說,有兩個後生一起開山。一個把石頭鑿得方方正正的,然後搬運到路邊,賣給別人建造房屋。另一個則善於使乖弄巧,把石頭開採下來後,直接運到汴梁和杭州,賣給城裏人建造園林。山裏的石頭總是奇形怪狀,城裏人看中的就是那些奇怪的造型。不過兩三年時光,賣怪石的後生成了村裏第一個富人,蓋起了寬敞明亮的大宅院。
後來,官府頒佈法令,不許毀壞山林。人們便種起了果樹,每到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香脆可口的鴨兒梨。商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採購果實,然後運往全國各地。誰也沒有注意,當年賣怪石的後生悄悄地種起了柳樹。商人們採購來那麼多的果實,剛好需要結實耐用的柳條筐。不過四五年時光,賣柳條筐的後生已經賺得盆滿鉢滿,在縣城裏置起了自己的產業。
不久,就在陽穀縣繁華的縣前街上,一先一後地開了兩間成衣店,面對面地展開了競爭。同樣是柳綠杭絹的對襟小襖,A店鋪標價八百文錢,對面的B店鋪卻標價七百五十文錢。等到A店鋪也改成七百五十文錢,B店鋪卻改成了七百文錢。於是,A店鋪的店員就跑到B店鋪去吵架,惹來滿街的人看熱鬧,從此都知道B店鋪的價錢便宜。一年下來,B店鋪生意紅火,財源旺盛。只是誰也不知道,AB兩間店鋪的老闆其實是同一個人,就是當年賣怪石和柳條筐的後生。
“你說的那個後生,”潘金蓮一邊幫武松縫補着衣服,一邊問道,“他是誰呀?”
“他呀,”武松回答說,“他可是陽穀縣大名鼎鼎的西門大官人,如今在這縣城裏開了五六處店鋪,包括綢布店、成衣店、藥店、米店,只要是賺錢的買賣,沒有他不做的。縣衙旁邊那座獅子樓,氣派吧?也是他的老闆。他又做貿易,行走江湖,賤買貴賣,攢下了鉅萬的家產。你說人家的腦袋,怎麼跟咱們的腦袋不一樣呢?”
潘金蓮初來乍到,可不知道西門大官人是誰—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松通過這個故事,深刻地闡述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思路決定出路,腦袋決定錢袋。”
“你說得對。”武松說,“咱哥的腦袋,那就是個谷樹蔸子。人家西門大官人,那可是琉璃腦袋。”
第22節 她有一顆滾燙的心
潘金蓮對武松講的這些故事很感興趣。但她更感興趣的,還是講故事的人。忽一日,武松帶回一匹綵緞,說是一向承受嫂子照顧,送點禮物表表心意。又說嫂子心靈手巧,這匹綵緞剛好可以做一件新衣服。潘金蓮滿心歡喜,把那匹綵緞當成了愛情的花朵。誰知花兒開過之後,武松並沒有新的動靜。
“我的冤家!他眼裏有我,心裏有我,嘴裏就是不說,可怎麼辦呢?”潘金蓮內心裏已是情急如火。
轉眼間到了冬至時節,下得一場好大的雪,不過一兩個時辰,天地間早已銀裝素裹。武松到縣衙點了卯,卻沒有什麼事做,便冒着紛飛的雪花,到哥哥家裏來烤火。潘金蓮忽然看到門前武松的身影,又驚又喜,慌忙迎上來寒暄道:“叔叔,冷不冷啊?”
武松說:“多謝嫂子關心!哥哥呢?”
潘金蓮順手把門關上了。只說風大,又上了閂。這纔回道:“你哥哥呀?他一早就到店裏去了,估計被風雪阻住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說着,伸手接過武松的外套,抖落上面的雪,掛在牆壁的掛鉤上。
武松自去火塘前坐下。潘金蓮殷勤地忙前忙後,往火塘裏夾了許多木炭,又到廚房裏熱了幾個菜,把酒壺拿來放到火塘邊溫着,說:“天氣寒冷,跟叔叔一起喫幾杯酒。”
武松說:“等哥哥回來一起喫吧?”
潘金蓮說:“誰知道他幾時回得來?”一面說,一面給武松斟酒,一面想起武松前些時說給她聽的商場諺語—企業忽悠顧客叫做營銷,老闆忽悠員工叫做培訓,男人忽悠女人叫做調情,女人忽悠男人叫做勾引,男女互相忽悠叫做戀愛—心說:“我今日便好好地忽悠他一把,不怕他不動情!”
她那裏既有用心,便頻頻勸酒。武松也不推卻,每次都一飲而盡。也許是酒紅,也許是炭火的映照,不一會兒,兩個人臉上都現出了嫵媚的光暈。
“叔叔一表人才—”潘金蓮藉着酒勁,開始了忽悠,“有一句話,卻不知道該不該問?”武松說:“嫂嫂但問無妨。”
潘金蓮說:“叔叔一表人才,就沒有一個相好的?”
武松說:“想在江湖混,最好是光棍。要相好的做什麼?麻煩哩!”
潘金蓮說:“人生在世,總得有一段愛情吧?”
武松說:“愛情就像傳說中的鬼,相信的人多,見到的人少。再者說了,男人若是沒有成功的事業,哪裏來的愛情呢?”
潘金蓮說:“只怕叔叔口頭不是心頭。口裏頭不相信愛情,心裏頭早就動了春情吧?”
她一面說,一面又給武松斟滿了酒杯。又喊着熱,脫了身上的對襟花襖,只一件薄薄的扣身衫子,凸現出玲瓏有致的胸部,滿臉都是曖昧的笑意。武松心裏明白了八九分,卻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和焦躁起來。
潘金蓮哪裏瞭解武松的心理?猶在自作多情地說:“我知道叔叔好酒。這酒哇,可是好東西,酒熱冷漢心哩!我已經敬了叔叔許多杯酒,叔叔因何不思回報,也餵我一口酒?”一面說,一面把手伸過來,把武松的手拉住了。
誰知武松卻忽然站了起來,冷冷地呵斥道:“請嫂嫂自重!”站了片刻,便從牆壁的掛鉤上取了外套,拉開門,大踏步地走出門去。這真是:“雪花翻飛英雄氣,爐火沸騰女人心。”可憐潘金蓮一顆心,猶如酒壺似的被燒得滾燙,卻又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又羞又憤,呆在那裏做聲不得。直到武松走了許久,北風吹得大門吱呀作響,她才忽然“哇”地一聲,衝進臥房,趴在牀上哭得昏天黑地。
等到武大郎天黑回來,見她躺在牀上不言不語,便奇怪地上前問候她。她喉嚨裏帶着哭音應了一聲。“有誰欺負你啦?傷心成這樣?”武大郎滿懷狐疑地問道。
“還不是你那個好兄弟!”潘金蓮驀地坐起,憤怒地哭訴說:“我道天氣寒冷,好心好意地熱了酒菜款待他,他卻借酒蓋臉,不管羞恥地調戲我。原想他是個都頭,前來投靠他,他卻如此欺負人,卻叫我們做哥哥嫂子的怎麼過?”
武大郎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是你勾引他不成,故而惱羞成怒吧?告訴你,我們哥倆小時候,就因爲有一個像你這樣風騷的娘,跟人跑了,丟下我們不管,我這個兄弟從此就見不得風騷的女人。他二十七八的漢子,爲什麼不找女人?心裏頭有陰影哩!”
潘金蓮這才啞了嘴。原來男女之間找對象,也跟市場營銷似的,需要事先做好調研。否則,便是一場單相思,徒添了許多苦惱。
自從鬧了這一場尷尬,武松便很少到哥哥家來。即便是有事,也是到炊餅店去找哥哥,免得遇見嫂嫂,難爲情。潘金蓮恨他不過,把那件用綵緞製作的衣裳,拿剪子鉸了個稀爛。
第23節 春天到底是個容易出事的季節
轉眼間春暖花開,潘金蓮的心情便有如春花似的燦爛了起來,每日坐在閣樓的窗前,繡個花兒,哼個曲兒,倒也能夠自得其樂。然而,春天到底是個容易出事的季節。她抬頭看看天色已經傍晚,便照例去收簾子,誰想一失手卻將叉棍落在樓下,正好打在當街一個男人頭上。
那男人正要發作,抬頭看見一位妖嬈的美婦人,滿腔的怒火頓時化作了柔情蜜意。潘金蓮情知自己不是,慌忙下樓來,向那人賠禮致歉。恰在此時,卻見隔壁風韻閣的王婆在門口滿臉壞笑地叫了起來:“打得好!似你這樣花花腸子的壞蛋,不打你打誰?”那人也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一面說,一面往前走,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七八回。潘金蓮看他那戀戀不捨的模樣,覺得有趣,也忍俊不禁地偷着樂了一回。
卻說那被叉棍打中的男子,恰好便是風流倜儻的西門慶。他那夜翻身坐起在牀上想:“想我世代住在這陽穀縣,也沒有見過這般美貌的娘子,卻不知道她是誰?”有道是:“人到忘情時光短,因有相思春夜長。”他在那裏胡思亂想,好容易熬過一個漫漫長夜。次日起牀,也沒心思,只在街上閒逛。猛一抬頭,又到了遇見美婦人的地方。沉思良久,便有了一個主意,一頭鑽進了隔壁王婆的風韻閣。
“我說你是個壞蛋吧!”王婆壞笑着說,“放着自家的娘子不管不顧,卻好似小偷一般覬覦人家的娘子!”
西門慶說:“人怕出名豬怕壯,男怕沒錢女怕胖。我家那位娘子,胖得像只肥豬,看着都膩。”看過《金瓶梅詞話》的讀者都知道,他家娘子芳名吳月娘,長得跟滿月似的,甚是豐滿。
王婆說:“再胖也是你老婆,難道你想換一個不成?”
“男人愛美女,可是與生俱來的天性。”西門慶涎着臉說,“王媽媽,我知道你兒子不成器。你若是疼愛我,幫我這一回,我可願意把你當親媽媽養。幫我設一個局,讓我見見這位美嬌娘,如何?”一面說,一面從身上摸出一錠好大的銀元寶,放在王婆手中。
王婆頓時眉開眼笑,說:“看你長得跟銀元寶似的,我怎麼不疼愛你呢?”她忽然發現了什麼,撩開窗邊的簾子,正好看見潘金蓮送武大郎出門,“看見沒有?那位長得跟谷樹皮似的男人,便是那位娘子的老公。”
西門慶於是嘆道:“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不是碰不到美女,而是碰到了美女和她的老公。”這就有如一位商業獵手,好容易盯上了一位可贏利的目標顧客,卻發現她早已被競爭對手攬入懷中。他不甘心哪,又是一連聲的感嘆說:“瞧瞧那個男人,也跟她太不匹配了!駿馬偏馱癡漢走,美妻卻伴拙夫眠,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
王婆追問道:“你當真要勾搭她?”
西門慶說:“自是當真。不知王媽媽有什麼好辦法?”
王婆說:“虧得你是個做生意的!男人勾搭女人,恰如商家勾搭顧客,只要把你的生意經用在這位娘子身上,保證你能夠得遂心願。”
西門慶說:“恕我一時愚昧,還請王媽媽指教!”
王婆便說出一番話來,果然是商場上的老妖精、女人中的鬼谷子,不過三言兩語,便惹得蝶戀蜂狂,成就了一段拈花弄柳的姦情。
第24節 如何做一個高性價比的男人
按照王婆的說法,情場有如商場,決定營銷成敗有五大要素,決定偷情成敗亦有五大要素。
第一大要素是商品的外觀。只有外觀精美的商品,才能得到顧客青睞。只有外貌精美的男子,才能得到女人青睞。中國歷史上最精美的男子,則莫過於晉朝的潘安。
第二大要素是商品的性能。雖然是“貨賣一張皮”,但若是虛有其表,到底會遭到顧客們的拋棄。同樣的道理,作爲男人,不僅要像潘安那樣中看,還要像驢子那樣中用。
第三大要素是營銷的資本。一件商品的價值,是用金錢炒出來的。怎麼炒,是營銷的策略問題,但資本是一個前提。無論賣場設計、商品陳列設計、公關活動的實施,以及廣告或口碑的推廣,其中的策略固然重要,但若無資本,便難以實施。與之相同,一個人的身價,也是用金錢炒出來的—有身價的男人,無論衣食住行,或是言談舉止,都會散發出一種用金錢炒出來的貴族氣質;反之,則是窮酸味。
第四大要素是要善於裝小。裝小,即今日所言“裝孫子”是也。也就是說,商家要把顧客奉爲上帝,男人要把女人奉爲女神,以謙卑的態度百般討好,才能最終贏取對方的芳心。
第五大要素是要有閒工夫。所謂閒工夫,就是有耐心的意思。一方面要有氣定神閒的心態,一方面還要有從長計議的時間。俗話說:“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又說:“好事多磨。”除非有足夠的閒工夫,才能等到瓜熟蒂落的時機。
王婆把這五大要素叫做“潘、驢、鄧、小、閒”,即“潘安那樣人見人愛的外貌”、“驢子那樣過硬的性能”、“鄧通那樣雄厚的資本”、“善於裝小”和“好整以暇的閒工夫”。若是具備了這五大要素,便能經營出高性價比的商品。同樣的道理,若是具備了這五大要素,亦可謂是高性價比的男人。
西門慶按照這五大要素一一檢查自己。雖然比不得潘安的貌,卻也稱得上風流倜儻。雖然比不得叫驢的性能,卻也有顛鸞倒鳳的牀上功夫。雖然比不得鄧通那樣有錢,卻也是富甲一方的財主。他又自認最善於裝小,也最有閒情。“潘、驢、鄧、小、閒”五字,都佔全了。
王婆於是滿臉壞笑地回答說:“大官人既然有這樣的資本,也有這樣的意願,老身便來設計,玉成你與那位娘子的好事。只是大官人需要依我兩件事:第一,你得重重地謝我;第二,你得聽我的計策行事,不可胡亂孟浪。”
西門慶自是滿口答應。回到家裏,便吩咐小廝將十兩銀子和三匹綢絹送到王婆的風韻閣來。十兩銀子是用來酬謝王婆的預付款,三匹綢絹卻是用來賺取美女潘金蓮的由頭。
第25節 繡的不是鴛鴦,而是一個女人的夢
趁着武大郎不在家,王婆便踅摸着進了門。潘金蓮連忙放下手中的刺繡,上前迎接着她,請她坐下,給她端上一杯熱茶。
若把潘金蓮比做天真的白雪公主,王婆就是不懷好意的巫婆。只見王婆眼珠一轉,拿起潘金蓮的繡品,口裏嘖嘖地讚歎道:“娘子好手藝,繡的鴛鴦就跟活的一樣。若說這上面的雌鴛鴦是娘子,卻不知這雄鴛鴦是誰?”一句看似玩笑的問話,問得潘金蓮臉色一沉。那王婆看在眼裏,心裏便明白了四五分。在女人所幻想的愛情生活中,縱使有七個樸實的小矮人,也不如一個浪漫的王子。長得跟三寸丁谷樹皮似的武大郎,顯然不是那個王子。
“娘子好福氣啊!”王婆繼續打着哈哈,說道,“看看武大郎起早貪黑地把你供養着,讓你坐在這窗下繡鴛鴦。依老身來看,娘子繡的哪裏是鴛鴦呢?分明是一個女人的夢啊!”
潘金蓮說:“我也想出去工作,只是我家大郎硬是不肯。”
王婆說:“他這可是金屋藏嬌哩!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安安心心地享受着吧!再者說了,找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喜歡的工作不掙錢,掙錢的工作你又不一定喜歡,兩難哩!就跟找男人一個樣,你喜歡的男人沒錢,有錢的男人你又不一定喜歡。”
潘金蓮嘆息說:“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呢?”
王婆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說:“是啊!是啊!若有這樣的好事,哪怕像飛蛾撲火似的死上一回,都是值得的。”
潘金蓮又嘆了口氣,抬頭問道:“王媽媽,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哎呀!你不問,我差點忘了。”王婆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開始講述她早已設計好的故事,“我跟你說,我家也有一位大郎,雖然不是親兒子,卻對我十二分的孝順,喚做西門大郎。跟你家大郎一樣,也是做生意的老闆,人稱西門大官人,在這縣城裏開了五六處店鋪,包括綢布店、成衣店、藥店、米店,只要是賺錢的買賣,沒有他不做的。縣衙旁邊那座獅子樓,氣派吧?也是他的老闆。他又做貿易,行走江湖,賤買貴賣,攢下了鉅萬的家產。若論相貌,稱得上玉樹臨風,風流倜儻,與娘子在一起,那可叫一個般配。”
潘金蓮佯裝生氣地說:“王媽媽,別開這種亂點鴛鴦譜的玩笑!說正事吧,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王婆滿臉賠笑着說:“這就說到正事啦!就是我這個叫做西門大官人的乾兒子啊,昨日孝敬我三匹綢絹,都是上等的料子。我尋思着,人哪,總有去見閻王爺的那一天,活着就快快樂樂地活着,死了也得漂漂亮亮地去死。因見娘子手藝巧,便想請你幫我做一套壽衣。”
潘金蓮回答道:“王媽媽既如此說,這隔壁到隔壁的,哪能不幫忙?”
次日一早,潘金蓮送別了武大郎,便如約來到王婆的風韻閣。王婆帶着潘金蓮來到一間空餘的包房,清理了桌面。又從臥室裏抱出三匹綢絹,攤開在那桌面上。潘金蓮量了尺寸,裁了樣式,便穿針引線地縫將起來。那王婆在旁邊搭着下手,嘴裏不住地誇。看看到了中午,王婆準備了一些酒食款待潘金蓮。正喫着哩,就聽見門簾一響,進來一個人。王婆急忙起身寒暄,又回頭向潘金蓮介紹說,他便是傳說中的西門大官人。
西門慶卻笑道:“我們倆是‘不打不相識’。如果我記得不錯,這位娘子就住在隔壁。今日又得幸會。”
潘金蓮便驀然記起,眼前這位西門大官人,正是前些日被叉棍打中頭的風流男子。霎那間,她的心裏竟然沒來由地慌亂起來。
第26節 氣氛已經變得很是激動人心
王婆自去準備西門慶的碗筷,卻把一對孤男寡女留在包房中。西門慶善於討好女人,捧着潘金蓮做的活計,讚美她的手藝,便是天上的七仙女也不及。又問她的芳齡,算起來比西門慶年輕五歲。西門慶便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我的妹妹哩!”
所謂哥哥妹妹,不過是男女間曖昧的稱呼。潘金蓮聽得心頭又是一熱,只把頭來低着,連眼睛也不敢抬起。
過不片刻,王婆拿了杯盞碗筷回來,三個人便各自舉杯相敬,喫起酒來。可憐潘金蓮嘴笨,哪裏及得上西門慶與王婆的花言巧語?這個誇她年輕美貌,當喝一杯。那個誇她心靈手巧,當喝一杯。不過一時三刻,潘金蓮已經喝得臉飛紅霞,如癡如夢。
“啊呀!”王婆忽然叫道,“這酒喝得盡興,一會兒就沒了。大郎,你且幫我照顧娘子,我到街上再去買瓶酒來!”說着,徑自出了包房,卻從外面把房門反鎖了。
只剩下一對男女面對面地坐着,都不說話,氣氛已經變得很是激動人心。西門慶故意把筷子失落在地上,彎腰去撿,卻見那婦人一雙小腳甚是玲瓏可愛,便不顧一切地抓住了,拿捏了起來。潘金蓮也是情不自禁,嬌喘吁吁地叫道:“大官人若是有情,小婦人亦是有意,何必如此費事?”西門慶只覺頭上血氣直湧,立馬掀翻了桌子,將那婦人摟在懷中。
當高潮終於過去,兩人相依相偎,彷彿鴛夢重溫的情人,說起了款款的情話。
“你是哪裏聽來的傳聞?”西門慶緊緊地摟着那婦人裸露的身體,笑道:“我何曾賣過怪石和柳條筐?我家世代住在縣城,先父當年是開藥店的出身,我是子承父業,根本沒賣過什麼怪石和柳條筐。”
潘金蓮說:“我家叔叔傳說這些故事時,說得活靈活現,不由得我不信。”
西門慶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家叔叔是誰?”
潘金蓮說:“他呀,雖然比不得大官人這樣財貌雙全,卻也是陽穀縣的名人哩!”
西門慶頓時警覺起來,疑惑地問道:“你既是武大郎的娘子,莫非你叔叔就是那個打虎的武松?”他預感到情勢有些麻煩。原來看起來那麼不堪一擊的競爭對手(武大郎),卻還有一位重量級的戰略伙伴(武松)。
與潘金蓮匆匆吻別之後,西門慶便慌忙到縣衙打聽武松的動靜,得知武松去了東京,已經走了半個多月。西門慶這才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又在街頭徘徊了許久。有心就此終結這一段露水情緣吧,卻到底捨不得那婦人的風騷。
祖花先生曰: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二十四回“王婆貪賄說風情”。昔施耐庵寫《水滸傳》重在江湖,今我寫《酸辣水滸》重在財色。夫財色,商業之主題也。財色有先後,故前一章節令西門慶以商業教父之面目出場,此一章節令潘金蓮以閨中怨婦之姿容現身。有怨懟便有慾望,有慾望便有財色之商業。此先後順序,與《水滸傳》《金瓶梅》有所不同。水煮之妙,妙在隨心用料,而美味盡出也。
西門慶,財也。潘金蓮,色也。《金瓶梅》以情色並論,曰:“情色二字,乃一體一用。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此情色之論也,於市場營銷而言,則是以品牌之色,動顧客之情。動情之處,亦花錢之處也。“王婆貪賄說風情”,說的正是市場營銷的奧妙。饒是西門慶如何自負,於學問處,卻不過是王婆店前一門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