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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管理人心的學問

導語   張青遇到的,其實是管理學的最大難題。你可以採用各種各樣的管理技術,可是你怎麼能夠管得住人的心?   你可以採用各種各樣的管理技術,可是你怎麼能夠管得住人的心? 第27節 一碗牛肉麪的管理難題   卻說武松受了知縣大人的差遣,押送一批貨物來到東京。之所以要武松親自押送,乃是因爲這批貨物相當貴重,都是用來結交朝中權貴的禮物。原來宋朝就有了“跑部錢進”和“跑部升官”的先例,甚至也有了“駐京辦”。知縣大人吩咐武松將貨物箱籠交付給住在京城的親戚,那親戚便相當於“駐京辦主任”。   如何結交朝中權貴是“駐京辦主任”的事。交付了貨物箱籠,武松便已完成任務。他走在大街上,飢腸轆轆。遠遠望見一面店牌,上頭寫着五個鎦金大字,“孟州湯麪館”。走得近了,又見得門口一副對聯,上聯曰“面中自有纏綿意”,下聯曰“湯裏暗藏豁辣風”。進得門去,迎面牆上掛着當代某著名書法家的一幅墨寶,也抒寫着三個遒勁的大字,曰“好筋道”。四下裏看看,卻不見一位顧客。武松也顧不了許多,坐下來喊道:“老闆,來一碗牛肉麪,多放一勺麪湯,熱熱地端上來。”   好大一碗牛肉麪,武松風捲殘雲似的喫得精光。回頭把端面的男子叫過來問道:“你是老闆嗎?”那男子點頭稱是。武松又問:“這碗牛肉麪甚是好喫。此時正是午餐的時間,卻爲何生意如此冷清?”一句問話,勾起了那男子許多傷心事。   原來,那男子姓張名青,山東孟州人。數年前來到東京謀生,先是在京郊種菜,人們因此以“菜園子”相稱。後來攢了些銀兩,開起了這家“孟州湯麪館”。創業初期,生意甚是紅火。沒想到幾經折騰,如今竟到了要關張的地步。   武松繼續問道:“卻是爲何?”   張青苦笑道:“你看我的麪館,地段好,裝修得也好,面也做得地道,生意沒理由不好。然則,生意雖好做,人心卻難防。挺好的一門生意,卻斷送在自己人手裏。”   張青說的自己人,是那位做拉麪的師傅。師傅既有好技術,便要求有好的待遇。張青便與他約定,按銷售量分成,每碗麪給他半文錢的提成。這樣,師傅的薪酬即可與績效掛鉤,顧客越多,他的收入也就越多。績效薪酬果然有很好的激勵作用,師傅工作熱情,顧客也盈門。可是仔細一檢查,卻發現每一碗麪裏的牛肉都超過了標準的分量,而師傅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吸引回頭客,讓自己獲得較高的績效薪酬。張青訴苦說:“一碗麪才五文錢,利潤更是微薄。每一碗麪裏多放幾片牛肉,成本便超過了利潤,賣得多虧損得也多。與此相對照的是,師傅卻收入不菲。”   無奈之下,張青便改變了薪酬制度,向師傅發放定額工資。張青以爲高薪能夠養廉,顧客的多少也與師傅的收入沒有關聯性,有利於成本控制。誰知,師傅卻玩起了另一個小動作,他再也不是往面裏多加牛肉,而是故意少放牛肉。牛肉的分量少,顧客就不滿意,生意便日益清淡了下來。師傅呢?自然是樂享清閒,工資卻照拿不誤。等到生意實在堅持不下去了,老闆便只好破產,師傅卻可以跳槽。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武松着急地問。   “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張青苦笑着反問。   武松想了想,給出了若干建議。第一,可以把上述兩種方案進行整合,既有底薪,又有獎勵,即:按照每碗牛肉麪的利潤給予獎勵。這樣既可以防止師傅爲了追求高收入瘋狂地多放牛肉,也可以防止他爲了偷懶而少放牛肉。第二,關鍵的資源一定要掌握在關鍵的人手裏—對於一碗牛肉麪而言,牛肉就是關鍵的資源—可以讓師傅負責拉麪,讓老闆娘負責分配牛肉。第三,注意培養僱主與僱員的感情,要跟師傅交朋友,建立起理想的信任關係。   張青苦笑着回答說:“你說的第三點是問題的關鍵。若是真的建立起理想的信任關係,就沒有那麼多的麻煩。至於你說的老闆娘,我目前沒有。即便有,無疑也會增加人力成本。更有甚者,她還很有可能與師傅勾搭成奸,致使你所有的苦心設計化爲泡影。總而言之,你說了一大堆看似正確卻未必能夠產生實效的廢話。”武松頓時傻了眼。張青遇到的問題,其實是管理學的最大難題。你可以採用各種各樣的管理技術,可是你怎麼能夠管得住人的心?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即使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管理技術,也往往只能引發一場新的博弈遊戲。武松想起哥哥的炊餅店,開始理解哥哥做生意的苦衷。接着又想起了那位長袖善舞的西門大官人,能把生意做得那麼大,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兄的麪館既要關張,下一步卻作何打算?”   “我也不知作何打算。”張青感嘆着說,“東京是一個令人留戀的好所在。不僅在於它的繁華市井,還在於它的無邊風月。我且留連一些時日,再來想想做點什麼別的營生。”   武松沉吟着問道:“張兄既如此留連風月,因何至今不願娶親?若是娶得一位好女人在家,豈不遂了男兒成家立業的心願?”   張青回答說:“武兄有所不知。花要好看樹要高,男要有錢女要騷。對於一個男人而言,女人美就美在一個騷字。若是娶得一位好女人在家,一臉的大義凜然,有何男女樂趣可言?若是娶得一位騷女人在家,樂則樂矣,卻又怕她勾搭別的漢子。不如帶着錢包去勾欄瓦舍,既能享受風騷,又能免去許多麻煩。據說一代名伶李師師,堪稱是風騷的極品,連當朝的皇帝也被她勾了魂去,樂在其中哩!”   武松於是又想起了那個風騷的嫂嫂,心裏惹動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麻辣情緒。 第28節 可以動心,不可以動情   當“菜園子”張青在爲僱主與僱員的感情問題大發感慨之時,西門慶與潘金蓮卻已經動了真感情。有人說,男女之間的感情是睡出來的,肉體的結合必然會帶來感情上的相互依賴。西門慶與潘金蓮便是這樣,睡來睡去,雙方都是樂此不疲,竟然到了不忍罷手的地步。   兩個人商量着如何做長久夫妻。潘金蓮沒有什麼顧慮,可以乾淨利落地跟武大郎離婚,把西門慶當做自己終身的歸屬。西門慶卻是顧慮重重,只能採用權宜之計。他們終於達成了一個行動計劃:第一步,潘金蓮與武大郎離婚,然後做西門慶包養的“二奶”;第二步,潘金蓮與西門慶簽署包養協議,以合約的形式界定雙方的關係。所謂“二奶”,宋朝人謂之外宅,已經成爲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   西門慶與潘金蓮分別是包養協議的甲乙雙方。協議規定,甲方爲乙方提供宅院一處,傢俱細軟若干,以及每月生活費用若干銀兩。乙方則承諾專心伺候甲方,不可以與其他男人談戀愛,更不得與甲方以外的任何男人上牀。乙方若有懷孕,甲方須得盡心照顧,並負責孕期與生育所需一切費用。乙方所生子女,應當享受甲方正房子女相同待遇。此協議爲甲乙雙方終身遵守,山盟海誓,永不變心。甲乙雙方簽字畫押。   潘金蓮的女工做得好,也是一項可待開發的商業資源。西門慶說:“你可以自己做老闆,然後僱用很多工人。只要生產規模上去了,成本就能降下來,獲得有競爭力的價格優勢。”雙方於是又增加了一條補充協議:甲方出資若干銀兩,幫助乙方創辦一家制衣廠,所得利潤如何分配,等等。   兩個人滿懷幻想地計劃着,試圖以這種商業化的運作方式,解決擺在面前的婚姻難題。忽一日,武大郎像山崩地陷似的病倒在牀。初得病時,只覺腹內拘攣疼痛,頭暈目眩,一天上了無數次茅房,拉的都是稀溏的大便,把整個人都弄得虛脫了。潘金蓮以爲是喫了什麼不乾淨的食物,找來大夫一看,卻說是傷寒。便開了方子,到葆春堂抓了藥回來服用。兩服藥下去,拉肚子的毛病倒是止住了,卻在半夜裏忽然爆發起劇烈的咳嗽,吐出大塊大塊的血痰。潘金蓮勞累了一天,自去客房睡了,也懶得理會他。等到次日早上醒來,卻發現武大郎已經奄奄一息。慌忙再去把大夫找來,已是無濟於事。拖到下午,便一命歸西去也。   武大郎死得蹊蹺,葆春堂恰好又是西門慶開辦的連鎖藥店。於是街坊四鄰議論紛紛,編造出一些駭人聽聞的故事來,情節包括:西門慶與潘金蓮偷歡,被武大郎捉姦在牀;兩個男人糾打起來,混亂中武大郎被西門慶一腳踢中了胸口,一病不起;隔壁風韻閣的王婆助紂爲虐,出了一個惡毒的主意,叫西門慶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包毒藥結果了武大郎的性命,好讓潘金蓮與他做長久的夫妻。   武松回到陽穀縣時,“王婆計啜西門慶,潘娘藥鴆親丈夫”的故事已經被傳說得沸沸揚揚。武松先到縣衙報到,而後陰沉着臉,大踏步地往紫石街走來。街坊四鄰都說:“打虎的英雄回來了,要爲他哥哥報仇哩!” 第29節 她所深愛的西門大官人,到底還是一個商人   潘金蓮正坐在武大郎靈前發呆,忽見門口一黑,鑽進來一個魁梧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打虎的英雄武松。兩個人互相看着,愣了好久。門口簇擁着許多看熱鬧的人,武松回頭把門關了,也在哥哥靈前坐下,來與嫂嫂說話。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武松問。   “你信嗎?”潘金蓮反問。   武松想了想,回答說:“我沒辦法不信。”   潘金蓮說:“我也沒辦法相信,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武松黑着臉,又問:“那麼,事情本來是什麼樣子呢?”   潘金蓮於是前前後後地敘說了一遍,原來偷情確有其事,謀害親夫卻是惑衆的謠言。   武松的臉更黑了,繼續問道:“既然偷情是真,謀害親夫卻怎麼有假?這便是事情的起因……你爲什麼管不住自己,非要去偷情?”潘金蓮咬着嘴脣,一言不發,被催問得急了,才從她的小嘴裏輕輕吐出五個字來,說:“因爲我愛他!”   “你愛他?”武松驚叫起來,“你這個騷貨,是個男人都愛,唯獨不愛我哥,是嗎?”   “是的,我不愛你哥,因爲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潘金蓮也激動了,“我也愛過你,可是你卻奇怪地拒絕了我。我是一個女人,一個活生生的有着七情六慾的女人,你要我怎麼辦?”   “就爲了這個,你就要謀害親夫嗎?”武松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在極力地控制着自己,“你要偷情便偷情,你要改嫁便改嫁,爲什麼要謀害親夫呢?”   “我沒有!”潘金蓮也跟着叫了起來。   “你休要狡辯!”只見寒光一閃,伴隨着“咚”的一聲,武松把一口尖刀惡狠狠地插在潘金蓮面前的桌子上,“你若痛痛快快地承認,我還當你是個敢做敢當的女中豪傑。但你若拼死抵賴,我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口尖刀有如閃電似的,撕裂了潘金蓮的肝膽,連臉色都被嚇得煞白。緊接着,武松上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扳過來,盯着她的眼睛,惡狠狠地問道:“騷貨,你說,是不是你勾搭西門慶謀害了我哥?”   潘金蓮搖搖頭,然後又慌忙點點頭。   “這就是了!這就是了!都說人心難防,何況是一顆淫蕩的婦人心!”武松痛苦得連臉都扭曲了,手上使勁一摔,把潘金蓮摔倒在地。然後,他坐在那裏,發了很長時間的呆。然後,他站了起來,向着潘金蓮罵道:“姑且讓你這蕩婦再苟活一時半刻,我這就去找西門慶,讓你們這對狗男女死做一堆!”說完,拉開門,穿過擠在門口看熱鬧的人羣,大踏步地走遠。   天色漸漸地黑了,看熱鬧的人羣,也漸漸地散去。武松滿縣城都沒有找到西門慶,西門慶卻在那天深夜悄悄地溜進了武大郎的家。“我的心肝哪!”他把潘金蓮抱在懷裏,就像抱着一隻受盡驚嚇的小狗。   “我痛!”她的頭髮經過武松的摔打,弄得整個頭皮都腫痛了起來。   “我餓!”她跌坐在地上已經兩個多時辰,水米未進。   於是,西門慶又偷偷從後門出去,找來一包油炸燒骨和幾隻鴨蛋。潘金蓮和着眼淚,把那些東西慢慢地喫得精光。西門慶看着心疼,一遍一遍地爲她擦臉,把手絹子都沁溼了好幾回。   “你是沒有見過那陣勢!那殺氣啊,太嚇人啦!”   “別怕,有我哩!”西門慶抱着她,安慰她。   說不盡一夜淒涼,彷彿一會兒的工夫,雞都叫了。   “我們還是出去躲躲吧!”潘金蓮說。   “也好!”西門慶點點頭,“好漢不喫眼前虧,出去躲躲也好!”   兩個人便慌忙站起來收拾行李,然後從後門出去。西門慶的馬匹就係在後門口的一棵柳樹上。潘金蓮上去解開繮繩,牽過來交給西門慶。西門慶把行李搭在馬背上,拉着潘金蓮往城東而去。天色已經微亮,城門已經打開,兩人彷彿掙脫牢籠的一對野獸,很快便消失在朦朧的晨曦之中。   又是一棵柳樹。當天色越來越亮,西門慶卻忽然在一棵柳樹邊停住了腳步。他站在那裏,折下一段柳樹枝,抽打着那棵柳樹,很有些思慮重重的樣子。“折向離亭畔,春光滿手生。羣花豈無豔,柔質自多情。”古往今來,柳樹便多以幽情苦緒入詩。而今,它又要見證怎樣的愛情變故呢?   “你怎麼啦?”潘金蓮在後面問道。   “我不能走。”西門慶回答說,“我並不是只有你一個女人。我還有龐大的產業。我不能爲了你而拋棄我苦心經營的一切。”   潘金蓮明白了。她所深愛的西門大郎,到底還是一個商人。出於職業習慣,他會把所有的利益都換算成一種經濟學意義的價值。即使是一場翻天覆地的愛情,也不過是他所評價的諸多利益之一種而已。 第30節 愛情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嗎   “難得你我相愛一場,就讓我爲你唱一支曲子吧!”潘金蓮說。   西門慶在離亭的石凳上坐下。潘金蓮便拉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唱了起來。歌聲哀豔而婉轉,令人爲之心碎。歌曰:   我爲你備好錢糧的搭兜,   我爲你牽來靈性的牲口,   我爲你打開吱呀兒後門,   我爲你點亮滿天的星斗—滿天的星斗!   我爲你輕輕把嘴兒努起,   我爲你悄悄把淚兒流,   不管丟臉不管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你帶我躲過巷口的惡狗,   你帶我走過世間的憂愁,   你帶我去趕長長的夜路,   你帶我去看東邊的日頭—東邊的日頭!   我跟你前生是至情的兄妹,   我跟你今生睡一個枕頭,   不管丟臉不管羞,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叫聲哥哥你帶我走!   一首潘娘曲,多少飲泣聲!等到一曲既罷,萬籟俱已寂寂。即便是枝頭的小鳥,也一時陷入了黯默。然而,西門慶的理性已經戰勝了他的至情,即使潘金蓮叫上一千聲哥哥,他也不會帶她走了。   “回去吧!”西門慶站起來,望着來路說道。   “你要辜負我嗎?”潘金蓮不甘心地問。   “別說什麼辜負與不辜負。”西門慶冷漠地回答說,“所謂男歡女愛,不過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罷了。關於這場交易,有的人用的是一生,有的人用的是一夜。對於你,我已經付出自己的交易成本,就到此結束吧!”   潘金蓮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她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又好像哪兒出了問題。她啞口無言地跟着西門慶,再一次走進陽穀縣的城門,再一次進入紫石街背後的小巷,再一次面臨着亡夫武大郎的靈位。她默默地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爲武大郎點燃了三炷香,屋子裏開始瀰漫起一種很好聞的煙香氣味。   西門慶已經走了很久了。太陽也已經升得很高了。潘金蓮坐在屋子裏,彷彿聽見大門外響起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那是武大郎賣完炊餅之後回家的腳步聲吧?喔,不,好像是武松從縣衙回來的腳步聲!潘金蓮忽然拔出武松插在桌子上的那口尖刀,把它用力地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傍晚時分,武松出現在西門慶面前,把一枚蝴蝶造型的金簪子舉給他看。這是一枚珍貴的首飾,上面嵌着鴉青和石榴子,武松曾經見到它被插在西門慶的髮髻上。剛纔,武松卻在潘金蓮的髮髻上再一次發現了它。   “認識它嗎?”   “不就是一枚金簪嗎?”西門慶裝作一臉的迷茫狀,反問道,“怎麼啦?”   “她已經死啦!”   “你說誰?”   “裝!你給我裝!”武松上前一把抓住西門慶的領口,厲聲喝道,“說,你爲什麼要勾引我的嫂子?”   那隻手的力量實在太大了,西門慶頓時感覺到喉嚨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他試圖掰開它,但無濟於事。他也想過是否用指甲掐痛它,又害怕進一步激怒武松,惹來更大的報復。直到那隻手用力一推,西門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武都頭,我起初並不知道她是你的嫂子。”西門慶努力坐直了身體,又向着武松呈現出一臉的真誠狀,“我知道你愛護你哥哥,可是你嫂子也過得不容易。在下之所以勾搭潘金蓮,卻也有憐香惜玉的意思。”他對自己的口才向來就有自信,如今也想憑藉一番花言巧語,化解眼前的危機。   “放你媽的屁!”沒想到武松再一次被激怒了,他身上再一次爆發出打虎英雄的血性,不由分說,上前一拳頭就把西門慶連人帶椅打倒在地。西門慶“啊也”了一聲,爬起來就跑。武松追上去又是一拳,打得他一頭撞破了窗欞,從樓上倒栽蔥似的摔在了街上。樓是雄偉壯麗的獅子樓,街是泛着青光的石板街,只聽見“噗”地一響,西門慶被摔得血液飛濺,躺在那裏再也動彈不得。   可惜一代風流巨賈,就這樣死於非命。不知道在黃泉路上,他還會不會跟潘金蓮在一起,繼續玩弄那種具有商業特色的愛情遊戲? 第31節 如何管理人心   武松很幸運地逃出了縣城,在夜幕中再一次走上了畏罪潛逃的亡命生涯。他來不及分辨方向,只知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奔走。如此慌不擇路地奔走了數日,忽然看見前面山林中有一座寺廟。走得近了,便看見寺廟的牌匾,名曰開元寺。武松腹中飢餓,思慮再三,決定冒險前去討要一些喫的。   幾個饅頭下肚,武松的驚魂鎮定了許多。又向寺中的老和尚打聽這是什麼地方?卻原來是三國時期的濮陽,大宋朝的澶州。當年曹操與呂布曾經大戰於此。真宗皇帝也曾御駕親征來到這裏,與遼國人簽訂了歷史上著名的“澶淵之盟”。   “澶淵之盟,國之恥也。”武松嘆息着說。   老和尚問曰:“壯士爲何如此感嘆?”   武松回答說:“遙想當年楊家將,何其英烈!楊令公與楊六郎,亦可謂父子英雄!而真宗皇帝呢?雖是一代人君,卻懦弱無能,以澶淵之盟每年向北番獻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之歲貢,豈不是喪權辱國?”   老和尚笑道:“壯士亦有英烈之風,可敬可佩!若依老衲來看,關於澶淵之盟,壯士可能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其四其五其六也。”   原來宋遼交兵,前後長達二十多年。雖然也曾有忠君報國的楊家將,卻到底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拉鋸戰。兩國邊境之居民,因此飽受戰爭之禍患。更何況大宋朝每一次投入戰爭,都要消耗軍費數千萬兩白銀。“澶淵之盟”以貨幣換和平,不過付出了區區十萬兩歲幣,怎麼說都是一筆合算的買賣。此武松不知之其二也。   “澶淵之盟”以後,戰場變成了經濟特區,宋遼兩國開始自由貿易。北番之遼國物資貧乏,所多者無非馬匹與羊只。大宋朝物資豐富,喫穿日用應有盡有。於是,遼國便輸出馬匹與羊只,進口吃穿日用等各類商品。結果,大宋朝從一開始就獲得了鉅額的貿易順差,貢獻給遼國的那些歲幣,到年底早就賺了回來,而且還有可觀的盈餘。此武松不知之其三也。   大宋朝通過自由貿易,從遼國那裏得到許多駿馬良駒。結果,遼國的騎兵優勢喪失殆盡,而大宋朝的騎兵部隊卻得到了最優良的裝備,此前令人恐怖的邊患從此消弭於無形。遼國的蕭太后見勢不妙,下令禁止賣馬,結果又造成對宋貿易鉅額逆差進一步加大。此武松不知之其四也。   大宋朝日益雄厚的經濟基礎,使得它的貨幣成爲國際之間的硬通貨。結果,遼國的錢變得越來越不值錢,大宋朝的貨幣卻在到處流通。當遼國在享受他們所購買的生活資料的同時,大宋朝實際上已掌握了遼國的財政權。此武松不知之其五也。   所以,楊家將當年固然英烈,邊關卻戰事不斷。如今有此其一其二其三其四其五,兩國間便能安享太平,而大宋朝也從此走向了文化經濟與工商業發展的繁盛時期。此武松不知之其六也。   武松聽得目瞪口呆。他曾經爲西門慶的聰明能幹所傾倒,沒想到在西門慶之外,還有如此高深莫測的學問。“老人家,”他滿懷敬慕地問道,“您既有這樣的智慧,爲什麼不去創造一番大事業,卻要隱居在山林之中,默默地老去呢?”   老和尚笑道:“壯士又有所不知。世界上除了經濟,尚有道義可談。除了功利,尚有心性可談。除了日用,尚有因果可談。老衲並非隱士,而是個和尚。談論人間的道義、心性、因果,以勸善,以度人,卻正是老衲的本分。”   武松心中的敬慕又多了幾分。想了想,又繼續問道:“您說的道義、心性與因果,晚輩也多有耳聞,卻到底不明究竟。請問老人家,都說人心難防,如何能夠理解其中的奧祕?”   老和尚回答說:“所謂人心,無非是一些念頭。於雜亂之中,有許多善念,亦有許多惡念。一念之間,可以向善;一念之間,可以作惡。所謂人心難防,乃惡念耳!”   武松深深地點頭。又問道:“無論做人做事,其中的苦處便在於人心難以管理。我們可以採用各種各樣的管理技術,可怎麼能夠管得住人的心?譬如貪婪的心,淫蕩的心,或者一顆憤怒的心?”   老和尚笑道:“人間之有寺廟,便是一個管理人心的培訓機構。你問如何管理人心?只需關注每一個念頭即可。澶淵之盟便是例證,前一念是戰爭,後一念是和平。若是念念都能如此,何愁人生與事業不得轉機?”   武松因此猛醒,以爲自己負罪潛逃的處境,便是憤怒起惡念的後果。如今何不寄身於寺廟?一則可以脫罪,二則也可以從師於老和尚修養心性,以滋長生命的慧根。   於是,武松便拜在老和尚門下爲徒,法號五戒,又號一念行者。江湖人稱“行者武松”是也。   祖花先生曰: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二十五回“王婆計啜西門慶,淫婦藥鴆武大郎”。以王婆之計、潘娘之藥,大見人性之貪婪與兇險。管理之難,便難在人性的貪婪與兇險。   現代管理學把人定義爲經濟人。設若天下皆爲經濟人,則人性的貪婪與兇險即爲合理性存在,管理學也將因此而永遠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昔《三國演義》寫權謀,卻於描寫間隱約有嘲諷權謀之筆意。《金瓶梅》寫情色,卻於描寫間隱約有嘲諷情色之筆意。今我寫商業,安得不於描寫間隱約有嘲諷現代管理學之筆意乎?此文學筆法也,非止於故事情節,而於情節之中暗藏非常之道也。我以爲,此非常之道也,即是學者們孜孜以求的管理之道。   我在這裏把西門慶與潘金蓮的愛情再次演繹了一遍,並且試圖演繹得更有時代感、更有商業特色。在情節上,先寫武松打虎,再寫虎中美女潘金蓮;先寫武松拜“琉璃獅子”西門慶爲師,再寫血濺獅子樓,亦有一波三折之構造。需要注意的是,西門慶的商業理性,使得他在關鍵時刻背叛了他的愛情,而這正是商人的可鄙之處,也是商業的可鄙之處。   事實上,這個題材我此前在拙著《愛情經濟學》裏演繹過一次。我要說的是:經濟學裏面沒有愛情,真正的愛情在經濟學之外,管理學的奧祕也在經濟學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