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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企業家的原罪

導語   衆英雄用一張假身份證,註冊了企業,叫做北斗星實業有限公司;又在黃泥岡租了一層好大面積的辦公樓,裝修得豪華氣派,好像漁夫似的拉開了羅網,等着魚兒前來自投。   他既然名叫蔣門神,原來有兩重意思:別看他長得凶神惡煞,卻彷彿大門上貼的門神畫兒,不過是嚇唬人的;推開那扇大門,裏面可是有主人的。 第37節 威武不能屈,富貴卻能淫   卻說武松在孟州道上留戀日久,便有行人把他的蹤跡告知了陽穀縣。陽穀知縣又修書一封,請求孟州協助抓捕。武松正在上班哩,忽然有十幾名捕快魚貫而入,把他團團圍定。武松若是逞雄,多少捕快也奈何他不得,只是不忍心連累公司和孫二孃、張青夫婦,遂長嘆一聲,束手就擒。   州衙的判官驗明瞭武松的性命籍貫,果然是歸案的罪犯,便將他投在位於安平寨的牢城營中。入得牢城,便要接受修理。所謂修理,其實是一種儀式,稱做“殺威棒”,或者是任何名目的毆打和虐害。凡是新來的犯人,往往會遭遇這種殘酷的修理,從而被迫服從於牢頭獄霸的淫威。然而,武松又豈是等閒的犯人?他不怕打,也沒人打得過他,任是何等厲害的牢頭獄霸也要拜倒在他的腳下,誠惶誠恐地請他睡最好的鋪位,殷勤地爲他洗衣洗腳。武松威震安平寨,可是安平寨有史以來破天荒的新聞。   管營老爺(即今日之監獄長)亦是暗暗稱奇。因愛惜武松,不要他喫那陳倉米做的牢飯,每日好飯好菜地伺候着。尤其讓衆囚犯眼饞的是,餐餐都有一罈子好酒。打開蓋子,滿牢裏都是酒香。衆囚犯討好他說:“好漢,你遇到貴人了!”武松也是暗自納悶,卻不知那貴人是誰。   過不了三兩日,有獄卒進來請武松換房。武松便離開了久而不聞其臭的大通鋪,來到一間雅緻的套房。武松心想:“這哪裏是監獄?卻分明是賓館。卻不知是何等貴人,如此善待於我。”洗了澡,神清氣爽地睡了個大午覺,周身愉悅得像神仙似的。到了傍晚,每日送飯的那人照例提了一個食盒進來,還是一盤子牛肉、一盤子煎魚、一盤子蔬菜和一罈子酒。武松終於忍耐不住,抓住那人的手腕,問道:“你是何人?爲什麼送飯給我?”   那人回答說:“好漢,小人是管營的施老爺家中的僕人。都是我家公子吩咐小人,務必好生伺候。”   武松說:“去把你家公子請來說話。有道是無功不受祿,他如此禮遇於我,我卻如何消受得起?”   那人便去請來了施公子。卻是一個帥氣的年輕人,進來便向武松施禮。武松慌忙鞠躬答禮,說道:“武松不過一囚徒,如何承受得了公子的錯愛?卻不知怎樣做才能報答一二?”施公子略一沉吟,先請武松坐好,接着說了許多敬慕武松的話。武松因此知道他名叫施恩,喜好槍棒,江湖人稱“金眼彪”。   又過了一些時日,武松心想:“我在牢中,別人喫的都是惡飯惡菜,我卻每日好酒好食;別人都是帶着鐐銬勞動,我卻如此悠閒。無論如何,我得做點什麼,作爲答謝纔好。”又請了施恩來,再三表白自己的心意。   施恩又是一陣沉吟,這才說道:“小弟還真有一樁願望,想要拜託哥哥。”原來孟州城東門有一片市場,叫做快活林,做的都是客棧、餐館、賭坊的生意。施恩在彼處也有一座大酒店,每月都有幾百兩銀子好賺。卻不料從東路州來了一個惡霸,人稱蔣門神,因爲相中了這座產業,強要施恩轉讓。施恩不肯,蔣門神便來尋釁滋事,將施恩打得兩個月不能起牀,從此強佔了快活林。施恩向武松施禮,說道:“若能得到哥哥相助,找那惡霸問個說法,方能一快小弟的志氣!”   “好說!好說!難得施公子認我這個大哥,都包在我身上!”武松心中豪情正盛,遂滿口承諾了下來。   唉,想當年孟夫子有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方今世界,崇尚英雄主義,講究的就是威武不能屈。又崇尚經濟學,唯利是趨,若貧賤則必能移其志,若富貴則必能淫其心。武松雖是囚徒,卻也是一條威武不能屈的好漢,難道只需幾餐好酒好肉和幾句大拍馬屁的奉承話,其心便被管營老爺家的小公子淫惑了嗎? 第38節 要你看一場醉打蔣門神的好戲   卻說武松受了施恩的託付,心想:“難得施公子如此低眉順眼,高看於我。我既然答應了他,便不可辜負他的期望。”翻個身又想:“他要我做事,也費了許多苦心。先是一頓殺威棒,試圖陷我於悽慘之中,要我臣服於他的擺佈。而後又有厚恩於我,令我感激涕零。我武松也是一個堂堂的英雄,須得好好報答他纔是,不能落個忘恩負義的罵名。”翻個身又想:“他費了許多苦心,我也得好好策劃一番,一則要報答他的恩情,二則也要趁機顯耀我武松的名頭。”如此輾轉反側地想了半夜,到凌晨時分才酣然睡去。   第二天便向施恩說道:“你昨日說到蔣門神的霸道,彷彿天下無敵。我今日便去會會他,任他是三頭六臂,也要他見識見識我的拳頭。只是要有好酒壯行。”   施恩說:“只要孟州城裏有的好酒,小弟都給哥哥搬來。便是東京有的,小弟也可以快馬加鞭去拉。不知哥哥要喝什麼樣的好酒?”   武松說:“愚兄倒也不是稀罕外地的名酒。你與我出得城去,但凡遇到一家酒店,便要請我喝三碗酒。這有一個講究,叫做‘無三不過望’。”   施恩聽了,想了想,說道:“自孟州東門去往快活林,少說也有十四五里地,十二三家酒店。若是每家店子都喝上三碗酒,總共是三四十碗酒。恐怕哥哥酩酊大醉,如何打得了蔣門神?”   武松說:“你不知道,我有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若有十分酒,便是力拔南山的大英雄。在景陽岡也是喝了十八碗酒,纔有氣壯山河的膽量,打死那隻好大的老虎。你就按我說的,就這麼一路喝過去,要你看一場醉打蔣門神的好戲。”   施恩心想:“他說的似乎也有道理。既然是酒壯英雄膽,我便讓他一路喝過去。暗地裏卻挑選一二十條壯漢,遠遠地跟着,萬一出現什麼不測,也好接應。”   第三天早上,武松便與施恩離了安平寨,往孟州東門而來。出了城門,不過三五百步,只見官道旁邊,赫然便是一個酒店的招牌,叫做“齊東閣”。早有店老闆候着,又有一個吹拉彈奏的樂隊在那裏助興。店老闆敬一碗酒,武松便喝一碗酒,樂隊便奏上一通鼓樂。三碗酒,便是三通鼓樂。喝完了酒,向前走,又是一通吹吹打打的鼓樂。走不多久,又是一座酒店,又是三碗酒,又是三通鼓樂。一路走過去,果然有十四五里地,十餘家酒店,武松喝得興致盎然,就在那大路上載歌載舞了起來。沿途看熱鬧的人羣都在驚歎。   看看到了中午,天氣正熱,有些微風。武松已有六七分醉意,卻故意裝作醉山頹倒的模樣,步履踉蹌,彷彿不能自持。圍觀的人都在那裏議論紛紛地笑。施恩把衆人都攔住了,向武松說道:“前面丁字路口的酒店,便是蔣門神所在。兄長醉成這樣,是否改日再來?”   武松說:“既然到了,正好可以施展我的拳腳。你們且在這裏等着,等我打倒了那廝,你們再來處理現場。”不由分說,腳步癲狂地向前撲去。穿過一片樹林,果然見到一座酒店,門口挑着一面POP廣告,上寫“河陽風月”四個大字。走得近了,又見到一副對聯,曰:“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武松心想:“我的乾坤卻大,那廝的日月卻短。”   進得門來,只見牆邊三隻大酒缸一字兒擺着,櫃檯裏坐着一位青春貌美的婦人,正是蔣門神新娶的小老婆。武松搖搖晃晃地扶着桌子坐下,心裏卻有了主意。   “老闆!”武松拍着桌子叫道,“打兩角好酒來!”   店小二便去酒缸裏舀了一壺酒來。武松喝了一口,撲哧一聲,全吐了出來,叫道:“馬尿似的,哪裏能喝?換好酒來!”店小二又去舀了一壺酒來,武松故伎重演,吐了店小二一身,叫道:“哪裏是什麼好酒?你欺負我嗎?”   小婦人在櫃檯裏看見,就要發作。店小二卻抹了一把臉,過去勸說道:“客人醉了。且換一壺好酒與他,圖一個和氣生財。”小婦人便強忍了一口惡氣,舀了一壺上等的好酒遞給店小二。   武松在那邊聽見,心說:“這店小二是個好人,我不能爲難他。”卻指着那小婦人叫道:“娘子生得好生漂亮,過來陪我喝一碗酒!”店小二在旁邊賠着笑,說:“如何使得?那是我們的老闆娘。”武松又拍了兩下桌子,叫道:“老闆娘又如何?進店便是顧客,便是你們的衣食父母,陪我喝一碗酒又怎的?”   那小婦人再也按耐不住,大罵道:“哪裏來的混賬東西,到這裏來找打!”抄了一把掃帚,從櫃檯裏奔將出來。武松早把袖子一卷,搶上前去,一把拿住那婦人的前襟,另一隻手奪過掃帚。婦人想要掙扎,卻哪裏掙扎得動?只見武松雙手抓住那婦人的腰身,高舉起來,往牆邊奮力扔去。那婦人便如騰雲駕霧似的跌落在大酒缸裏,撲通一聲,濺起漫天的水花。幾個店小二頓時傻了眼,有的四散驚逃,有的慌忙去報告蔣門神。   武松趕出門來,迎面見到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大漢,心說:“這廝便是蔣門神了!長得如此凶神惡煞,怎麼做得了生意?”卻也不敢怠慢,左手握拳,向後翻轉,護住腰際;右手向上托起,然後轉身向右,使出一招翻天手的架勢來。有分教: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武松要再現那打虎的威風,給蔣門神一個好看的教訓。 第39節 官商之間的潛規則   卻說那蔣門神見武松醉步如癲,便有心欺他,撲上來,就要動手。說時遲,那時快,武松把兩個拳頭往蔣門神臉上虛晃一圈,卻驀然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追趕上來,卻被武松回身飛起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蔣門神猝不及防,雙手慌亂着去抓武松那隻腳。誰知武松另一隻腳又飛起,正踢在蔣門神額頭上。蔣門神往後便倒,武松追上一步,踏住他的胸脯,提起拳頭,往他臉上一頓好揍。那拳頭打死過老虎的,蔣門神如何受得?哇哇亂叫着,只喊饒命。   武松喝道:“若要我饒你,須得依我三件事。”   說話間,施恩帶着二十多條壯漢也隨後趕到了。武松便指着施恩道:“這酒店原本是你強佔的,我要你物歸原主,把它交還給施公子。”蔣門神連聲叫道:“好說!好說!我今日就把酒店交還給他!”   “第二件,你跟我把快活林有頭有臉的人全部請來,當衆向施公子賠罪。”   “好說!好說!我這就起來去請他們來!”   “且慢!”武松腳下又是用力一踩,蔣門神疼得汗珠子都淌了出來。武松說:“還有第三件,賠完罪之後,你給我立馬滾出快活林,滾出孟州,滾得越遠越好,一刻也不許停留!”   蔣門神只得都依了他。從地上爬起,到店裏把小婦人從酒缸裏溼漉漉地拉出來,去房間雙雙換了衣服,然後哭喪着臉到處請客。衆人見到蔣門神的狼狽模樣,都是大喫一驚。   來到店裏,卻見武松雙手撐着扶手,坐在那裏睡着了。施恩則是滿臉歡笑,團團作揖,向衆人稱頌武松的威名。衆人這才知道,原來是打虎的英雄到了,該着蔣門神倒黴。如此,“金眼彪”便重新做了快活林的主人。武松也從此威風大震,遠近英雄,無不前來拜見。   孫二孃在十字坡聽說後,也叫張青趕來,請武松回去歡聚了幾日。酒酣耳熱之際,武松便感嘆說:“我此番又有所悟,做生意不僅需要好的產品、好的渠道、好的營銷方案,還得藉助於官府的力量。今日與施恩結友,他家施老爺便是我們的伯父,而後必然有益於事業。”事實上,這正是後世美國營銷專家菲利普·科特勒的觀點,他在產品(product)、價格(price)、渠道(place)、促銷(promotion)之外,又加上了政治力量(Power)和公共關係(Public Relations),把營銷4P修改成了營銷6P。由此可見,無論古今中外,也無論你是否富甲天下,在大權在握的官員們面前,都只有諂媚乞憐的份兒。   要說施老爺還真是感念武松的恩情,走了許多門路,請陽穀縣設法爲武松洗脫了罪名。至於怎麼洗脫的,當然是一個不爲人知的祕密。他又把安平寨牢城的許多生意提供給武松,又陸續爲武松引見了許多官場上的朋友。武松與孫二孃、張青夫婦合夥經營的桃花饅頭有限公司,從此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迎來了一個欣欣向榮的發展期。   誰知那蔣門神雖然敗走他鄉,卻也給武松留下了後患。他既然名叫蔣門神,原來有兩重意思:①別看他長得凶神惡煞,彷彿大門上貼的門神畫兒,不過是嚇唬人的。②推開那扇大門,裏面可是有主人的。你要問他的主人是誰?卻也是一位官府的要員。因此上,武松也是得意過早,卻不知還有後話。 第40節 哪裏來的許多銀子,供他像及時雨似的到處花銷   再說那鄆城縣的押司宋江,自孟州回去以後,每日在案牘中操勞,轉眼便過了一年的時光。所謂押司,大約相當於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在大宋朝的組織結構中,不過是個小吏。然則職位雖小,卻有實權,又精通刀筆,諳熟吏道,善於從中取便,硬是能夠黑白通喫。若是江湖上有好漢來投奔他的,無論高低貴賤,都要殷勤接待。就是手頭有羞澀之處,他亦會慷慨解囊。也常常爲一縣民衆排難解紛,救貧濟苦。民間因此傳說他的恩德,把他比做及時雨,能救萬物之渴望。   這一天午間,宋江下班出了縣衙,迎面見到一個人向他致禮問好。宋江見他身穿制服,知道有些來頭。相問之下,那人自稱是濟州府的緝捕使臣(相當於而今地級市的公安局長)何濤。鄆城縣隸屬於濟州府,對於宋江而言,何濤就是上頭來的人,遂不敢怠慢,請他到縣衙對面的茶樓就餐、敘話。   一敘便敘出了一樁驚天大案。原來不久前,大名府的梁中書採購生辰綱,卻在黃泥岡被一家皮包公司給騙了。那梁中書原名梁世傑,乃是當朝的中書侍郎兼大名府留守(相當於今日之國務院副總理兼北京市長)。那筆被騙的款項,據說有十萬貫之巨。十萬貫是多少錢呢?在宋朝,一貫錢相當於一兩銀子,十萬貫就是十萬兩銀子。若在公元2000年,一兩銀子相當於人民幣三百元,而今通貨膨脹,一兩銀子至少相當於人民幣八百元,十萬貫就是人民幣八千萬元。梁中書的來頭巨大,被騙的金額亦是巨大。濟州府接到報案,頭也跟着巨大了起來。   宋江問:“這麼一樁驚天大案,與敝縣有什麼瓜葛嗎?”   何濤回答說:“我們已經查出一些線索,涉案的七名嫌疑人,都在貴縣。其中一人,便是東溪村的保正(相當於今日之村長)晁蓋。還有六人,不知是誰?”   宋江聽說,不由得大喫一驚,心說:“晁蓋是我的心腹兄弟,卻犯下如此彌天大罪,我得設法救他!”臉上卻不露聲色地嗤笑道:“晁蓋那廝,性情確實刁蠻。本縣上上下下,沒一個人對他有好感。如今他犯下大案,真是活該。”又說了幾句閒話,一面穩住何濤,一面藉口回去處理家務。出得茶樓,慌忙快馬加鞭往東溪村而來,給晁蓋通風報信。然後又快馬趕回,正好趕到下午上班,把何濤引見給知縣時文彬。   各位讀者,那宋江爲何要捨命營救晁蓋?一則因爲晁蓋的英雄美名,二則因爲宋江與晁蓋惺惺相惜的交情。晁蓋所在的東溪村,與西溪村隔着一條大溪相鄰。當初,西溪村鬧鬼,常常白日迷人到溪邊投水,衆村民甚是苦惱。在一位高僧指點下,用青石鑿了一座寶塔,鎮在溪邊。於是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晁蓋大怒,越過那條大溪,把青石寶塔奪了過來,卻放在東溪這邊。西溪村都是敢怒不敢言,東溪村卻無不欽服,從此都叫他“托塔天王”,受到四方好漢的景仰。宋江與晁蓋之間,常有公務往來,交情亦是不淺。   江湖傳聞,五年前鄆城縣修繕西北角的城牆,發包給民間的工程隊承建。有牛黃、馬寶、晁蓋前來競標。牛黃的報價五千四百兩銀子,馬寶報價七千六百兩銀子,晁蓋報價一萬九百兩銀子,結果被晁蓋奪得標書。有人說,晁蓋在奪得標書以後,卻把工程轉包給了牛黃,從中得到五千五百兩銀子的淨利。也有人說,那五千五百兩銀子的淨利,至少有三千兩落入了宋江的腰包。由此可知,宋江在朝廷的俸祿之外,還有許多說不清道不白的黑色收入,否則他一個刀筆小吏,哪裏來的許多銀子,供他像及時雨似的到處花銷? 第41節 衆英雄用他們特有的商業熱情,接待了楊志一行   何謂生辰綱?乃是大宗的生日禮物。宋朝之謂綱,其實是一種大規模成批次的物流單位。販茶的有茶綱,販鹽的有鹽綱,當朝的皇帝到處採購奇花異石便叫做花石綱。梁中書爲了給老丈人祝壽,竟然弄出一個無比輝煌的生辰綱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而他那位老丈人,即當朝太師蔡京是也。   梁中書採購生辰綱的消息不脛而走,不久就被“入雲龍”公孫勝得知。他前思後想,探得鄆城縣郊外東溪村有一位人稱“托塔天王”的晁蓋,甚是英雄了得,便有意結爲同夥。與此同時,“赤發鬼”劉唐也在趕往東溪村。   晁蓋、公孫勝、劉唐、阮氏三雄和“智多星”吳用便聚集在東溪村,密謀如何劫取生辰綱。吳用沉吟說:“既然是採購生辰綱,必然要來黃泥岡。”所謂黃泥岡,乃是遠近聞名的黃泥岡古董珍玩大市場。於是用一張假身份證,註冊了企業,叫做北斗星實業有限公司;又在黃泥岡租了一層好大面積的辦公樓,裝修得豪華氣派,好像漁夫似的拉開了羅網,等着魚兒前來自投。   前來負責採購的,乃是一位名叫楊志的軍官。此楊志即“青面獸”楊志是也。他前往東京求官,遭遇挫折,淪落到街頭出賣祖傳的寶刀。卻在鬧市遭遇“沒毛大蟲”牛二,強要他的寶刀。楊志自是不肯,便扭打起來,一時性起,捅死了牛二,被推司(即今日之法院)發配到大名府。沒想到梁中書與他相識,又看重他的武藝,因此把他安排在軍中,做了一位提轄。   化名“黃旗”的晁蓋與衆英雄用他們特有的商業熱情接待了楊志一行。而楊志見到北斗星實業有限公司的場面,也有了五六分的信任度。衆英雄與楊志簽訂購銷合同之後,又在旁邊的大酒樓設宴款待他們。楊志初時還有些謹慎,但終於架不住衆英雄殷勤勸酒,只好飲了幾杯。沒想到酒裏面放了迷藥,把楊志一行數人悉數迷倒。衆英雄遂席捲了那十萬貫銀錢,逃得無影無蹤。   上當受騙的並不止楊志。做裝修的,還有一筆很大的尾款沒能收回。賣傢俱的,因爲是賒銷,也只拿到一筆預付款。好在那些辦公傢俱並沒有被騙子帶走,可以重新僱人把它們拉回來。   等到楊志醒來,情知自己犯了嚴重的瀆職罪,無計可施,只好放棄軍職,負罪潛逃去也。其餘的同事急忙報案,幾經調查,發現北斗星實業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黃旗”,其實是鄆城縣大名鼎鼎的晁蓋。   “黃旗”一詞,出自成語“黃旗紫蓋”。所謂“黃旗紫蓋”,指的是天空中狀如黃色旗幟和紫色車蓋的雲氣,傳說是皇帝出世的徵兆。衆英雄的發跡史,便自此而始。而智取生辰綱的故事,也常常被看做是企業家的原罪。   卻說晁蓋與衆英雄回到東溪村,還沒來得及分贓,事情便已經發作。於是商議說:“虧得有宋江這位好兄弟報信,趕快逃命纔好。”可是天地之大,卻往哪裏逃?衆英雄都看着晁蓋,要他做主。   晁蓋說:“宋江兄弟臨走時,說了兩個去處,一個是滄州的柴進,一個是孟州的武松。那柴進原是前朝的皇室,在當地頗有權勢,必有能力收留我們。至於武松,最近在孟州崛起,也頗有氣象。你們合計合計,去往哪裏合適?”   “智多星”吳用沉吟說:“事情來得緊急,恐怕去不了滄州,也去不了孟州。只有梁山近在眼前,周遭有八百里茫茫水泊,無數蘆葦港汊,卻是逃命的最佳去處。”   衆英雄點頭稱是,便把劫來的生辰綱裝了五六擔,又收拾了一些細軟行李,接着胡亂喫了一些飯食。此時天色已漸漸地暗了,便叫幾位莊客挑了擔子,趁着夜色向着遠方逃遁而去。那何濤也想趁夜來抓人,卻不想撲了一個空。   祖花先生曰:   本章節選料於《水滸傳》第二十九回“武松醉打蔣門神”、第十六回“吳用智取生辰綱”和第十八回“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此處以武松醉打蔣門神,引出美國專家菲利普·科特勒的營銷6P來,令人爲之一嘆。又以營銷6P引出企業家的原罪來,令人爲之二嘆。又以企業家的原罪引出一位仗義疏財的官吏來,令人爲之三嘆。這位官吏不是別人,正是天下聞名、人稱“及時雨”、又叫做“孝義黑三郎”的宋江。   李贄感嘆《水滸傳》人物鮮活,曰:“說淫婦便像個淫婦,說烈漢便像個烈漢,說呆子便像個呆子,說馬泊六便像個馬泊六,說小猴子便像個小猴子。但覺讀一過,分明淫婦、烈漢、呆子、馬泊六、小猴子光景在眼,淫婦、烈漢、呆子、馬泊六、小猴子聲音在耳,不知有所謂語言文字也。何物文人,有此肺腸,有此手眼!若令天地間無此等文字,天地亦寂寞了。也不知太史公堪作此衙官否?”金聖嘆卻說,此一部書中寫形形色色人等都易,獨於寫宋江最難。   原來施耐庵寫人也,好便真好,劣便真劣,獨於宋江難以言說。驟讀之,真天下大仁大義之士也。再讀之,卻於仁義之中讀出做人的智慧來,原來仁義是假,處世圓熟是真。又再讀之,原來並非處世圓熟,而實爲文奸濟惡也。又再讀之,仁義與奸惡卻又分辨不清楚了。只好掩上書卷,懷着複雜的心情再做四五聲長嘆。   且說形形色色人等之中,那一位財大氣粗的西門慶,無論他如何風流善賈,又怎如宋江使心用腹?是以武松對西門慶拳腳相向,對宋江卻是極盡欽敬之忱而幾至於肝腦塗地也。宋江便從此出場,於藹然可親之中顯露出呼風喚雨的手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