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墓(4)
衆人跑到東北角,那裏是全封閉的牆壁,上面有着血跡斑斑還有條條的抓痕,很明顯有人曾經在這個地方掙扎過。王明堂抬起腳照着牆角就是一下,“嘩啦”一聲,牆皮脫落,果然露出一個狹窄的圓洞。圓洞裏黑黝黝一片,深不可測,也不知通向何處。王明堂說:“快爬,一個一個來。”
衆人排成一列,一個接着一個爬進這條通道。那通道極爲狹窄,只夠一個人爬,人在裏面轉身都難。最後只剩下王明堂和小胖子兩人,王明堂一使眼色:“胖子,你進。”小胖子笑笑:“大哥,還是你來吧。我胖,進去費勁,還是最後一個吧。”王明堂直直地看着他,點點頭:“好兄弟。”
這時候,突然有一大團羽毛伴着濃濃的血霧從他們進來的墓洞裏噴了出來,滿天飛舞。那鳥叫聲越來越真切,腥臭氣越來越濃烈。王明堂看了一眼小胖子,然後徑直鑽進通道往前爬。
空間太過狹窄,格外的壓抑。王明堂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能聽見,那呼吸異常的沉重,心跳異常的激烈。他爬着爬着喊道:“胖子,你進來了嗎?”
小胖子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傳來:“大哥,我進來了。”王明堂也聽見那鳥叫聲就在不遠處。他急忙喊着:“胖子,抓緊爬。”
王明堂爬着爬着,突然就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腳。他回頭一看,身後不遠的小胖子正抓住自己的腳,臉部因爲恐懼而扭曲了,不住地顫抖:“大哥,救……我。”
王明堂往後退,用手向後摸索,一下抓住了小胖子的手:“胖子,怎麼了?”小胖子已經沒了人聲:“大哥,我被人抓住腳了。”王明堂沉聲說:“你別害怕,深吸一口氣。好的,就這樣,藉着我的手用力往前爬。”
小胖子緊緊攥着王明堂的手,用盡氣力往前爬。王明堂也用盡全力拽着小胖子,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那邊的力道是多麼大了。明顯有一股強力拽着小胖子往後拖。王明堂咬着槽牙,狠命地拽着小胖子:“胖子,別泄氣,咱哥倆一起用力。”王明堂看見前邊正在爬行的伍子,喊着:“伍子,快回來幫把手。”
伍子勉強回過頭看見王明堂在朝自己招手,他趕忙退了回去。王明堂一把抓住他的腳,伍子頓時覺得有一股極強的力道在拉着自己。他趕忙喊前邊的人,前邊的人退了過來,伍子一把抓住前邊那位的腳,就這樣一個抓一個。第一個是小四,這小子已經從那通道里爬了出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裝飾華麗的墓室。
他一眼就看見了墓室中央放置的一口黑木彩繪棺材,給這小子樂了,終於找到玄宮了。這時候,他就聽見通道里有人喊:“小四,搭把手。”小四把頭伸進通道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洞裏的幾個人正在慢慢地往回縮,越來越遠。
小四又鑽了進去,緊緊地抓住離他最近的兄弟,把雙腳卡在洞口,開始用力往外拽。中間那些人被拉成了一條直線,被扯得渾身生疼。
小胖子看了看前邊的王明堂,幽幽地說:“大哥,我不行了。”王明堂冷聲說:“別胡說八道。快點用力。”小胖子眼看着這些兄弟被自己拖得慢慢離開通道,他笑了一下,長長地嘆口氣:“大哥,有件事現在我可以說出來了,是我曾經在唐墓裏幫助過我們的對手解開了你下的梅花五局。”王明堂緊緊抓住他的手:“好了,我知道了。已經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小胖子苦笑着搖搖頭:“明堂大哥,幫我照顧老孃。”王明堂感覺小胖子口氣不對,就這一愣神的時候,小胖子猛地扯開他的手,“譁”的一聲就被那力道抽遠了。
王明堂呆呆地看着小胖子被越拉越遠,轉眼間被抽出了通道。隨即一聲慘叫傳來,然後一片寂靜。王明堂回過神來,告訴前邊的人快爬。那鳥叫聲突然響起,尖銳異常,直衝通道。前邊的人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
那通道可不是皮囊製成的,全是帶尖的石頭,把這羣小子劃得是遍體鱗傷。通道里慘叫聲不斷,再加上身後的尖銳鳥叫聲,每個人的腦子都大了三圈,就知道鉚足勁往前爬。從通道里爬了出來,一個一個筋疲力盡。王明堂最後一個出來,剛探出個身子,就感覺身後響聲到了。他猛地一提氣,身子一縱,從通道里飛了出來。
其他人都準備好了,一人拿了一把鐵鍁直直地看着那通道。果然,從通道里探出一個黑色的身子來,那幫小子看都沒看,揮動鐵鍁“嗚”的一聲就砸了下去,你給我撂這吧。
伴着一聲慘叫,那黑衣人滿身是血,上半截身子軟軟地癱了下來。有人把他給拽了出來,扔在地上。衆人圍攏過來一看,不禁大喫一驚,眼前的黑衣人正是錢非凡。
王明堂目瞪口呆,但隨即沉聲說:“過去幾個兄弟,再把守洞口。”幾個人拿着鐵鍁重新來到通道口,緊緊地盯着,一刻不敢放鬆。
王明堂蹲在地上,緊緊抓住錢非凡的手:“非凡,你怎麼……樣?”
錢非凡臉部血肉模糊,他“哇”的一聲吐了口血:“大……大哥,天墓裏還……還有人。”
王明堂手直顫抖,想起錢非凡剛入夥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是個意氣勃發虎虎生氣的小夥子。
當時的錢非凡還是個土匪。殺了自己村裏一個富豪惡霸,被逼上山落草。山寨中有個江湖朋友認識王明堂,曾跟錢非凡說過,如果以後混不下去了,可以去找王明堂,保他喫香喝辣。後來山寨被民國政府圍剿,錢非凡死裏逃生遠走他鄉,找到了王明堂要求入夥。兩個人這麼多年一起出生入死,不知道經歷過多少磨難。
王明堂脫下上衣,撕成一條一條,仔細地給錢非凡包紮,忍着淚說:“兄弟,沒事了。”錢非凡不停地咳嗽,慘笑着說:“大哥,沒用的。天……墓裏還有人,一個是……駝子,一個……”話音未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再也不動了。
王明堂一閉眼,渾身止不住地顫動。轉眼之間,自己就失去了兩個好兄弟。
陳駝子往懸崖下看着,眼前只有密密實實的黑暗。他蹲在崖邊喊着:“一鏟,一鏟,你還在不在?”下面只有“呼呼”的風聲,陰風寒得刺骨。陳駝子感覺渾身無力,癱倒在崖邊。陳駝子一生兇險,盡跟古墓機關打交道了。他想到錢非凡割木杆的情景,長長地嘆了口氣,機關雖然危險,但這世界上最兇險的莫過於人心。
他不知道日後看見李富貴夫婦該怎麼交代,李家一脈單傳,唯一的希望就砸在自己手裏。這個時候,“砰”的一聲巨響,陳駝子看見有一個兩人多高的怪物從那墓洞裏直直地跳到地上。這怪物滿身都是綠色黏液,肩膀上扇動着兩個碩大的翅膀,尖牙利齒全都露在嘴外,它的眼睛特別小,但極爲有神,全是逼人的殺氣,正四處看着。
陳駝子一看,暗叫了一聲:“我的媽呀。”他急中生智抓住那斷木杆,一翻身跳進懸崖。那黑木杆一頭已斷,但另一頭還連在牆壁之上。陳駝子緊緊抓住木杆,儘量把自己隱藏在斷崖的陰影裏。那黑木杆承受了巨大的重力,“嘎吱嘎吱”響得特別厲害。
那怪物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每走一步,都有一大攤黏液落在地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塞滿了整個宮殿。陳駝子聽見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緊張得心幾乎都要停止跳動了。
腳步聲就在自己的上面停住了,那怪物發出了一聲極爲尖銳響亮的鳥叫聲,把陳駝子震得兩臂發麻,幾乎就握不住那木杆。
黑木杆“嘎吱嘎吱”越響越厲害,那怪物一把抓住木杆,猛地一較勁“咯”一聲,黑木杆被整個撅斷。木杆的一頭在那黑暗莫測的懸崖裏,這一頭就握在那怪獸的手裏。陳駝子緊緊抓住那木杆,把身子貼在崖壁上,緊張地不停嚥着口水。
這時候,他感覺到那木杆開始往上收縮。他抬頭一看,嚇得遍體生寒,那怪物正一點一點地把木杆給拉了上來。
陳駝子上半身慢慢地從懸崖後露了出來,他這纔看清楚眼前怪物的長相,它有一張類似人的臉,面部表情兇殘無比。渾身都是綠色黏液和紅色的鮮血,十個手指指甲奇長,尖銳無比。那怪物看見陳駝子,發出一聲尖利的鳥叫。陳駝子仰天長笑:“我駝子一輩子出生入死,今天又看見了傳說中的神物妙音鳥,值了,值了。”話音一落,他鬆開木杆跳進懸崖。
陳駝子急速下墜,去勢極猛。耳邊陰風陣陣,吹得耳膜生疼。他心裏笑着,罷了,我生於墓,死於墓,也算是個天命。正想着呢,突然衣服一緊,好像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領子。但陳駝子下勢實在是太猛,這麼一拉無濟於事,陳駝子畢竟不是一般人,他反應極快,藉助這突然的力道,雙腳一蹬崖壁,兩隻手向上一抓,果然抓住了一隻粗壯的男人手。
陳駝子把下墜之力全部運用到腳上,“咯”的一聲,雙腳踩碎了一塊壁石,石頭塊子“嘩嘩”往下掉。陳駝子雙腳踩在崖壁上,雙手緊緊抓住那人的手臂,身體就在懸崖上左右搖擺,真是生死一線。
陳駝子向上看去,那人正是李一鏟。崖壁上不知道被誰鑿了個一人多高極爲狹窄的洞,此時李一鏟正把自己縮在這洞裏,緊緊地抓住陳駝子。
陳駝子雙腳一用力,“噌”一下躥了起來,也把自己擠進這洞裏。這洞太窄了,兩個人在這裏也就勉勉強強能容身。陳駝子定下神來,看見李一鏟又是高興又是激動:“他奶奶的,小混蛋。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李一鏟“嘿嘿”笑着:“師父,我這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那木杆掉入懸崖的時候,我緊緊抓住它,掛在半空。這個時候,無意間看見了這個洞,就鑽進來。”陳駝子長舒一口氣:“沒想到,你還能救我一命。”李一鏟“嘻嘻”笑着,隨即嘆口氣說:“師父,我們怎麼出去?”陳駝子抬頭看看懸崖頂部,那隻妙音鳥正在崖頂冷冷地向下看着,嘴角的黏液大團大團地往下掉。
那隻妙音鳥陡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鳥叫,張開雙翅“呼”的一聲從懸崖上面直直地飛了下來。陳駝子急忙囑咐李一鏟:“快藏起來。”兩個人緊緊貼着洞壁,大氣都不敢喘。
這妙音鳥身上全是堅硬無比的鱗甲,在黑暗中還幽幽地閃耀着綠色的磷光。妙音鳥在懸崖中不停地盤旋,一股股強烈的腥臭之氣滾滾襲來。李一鏟緊張地低聲說:“師父,我們應該怎麼辦?”陳駝子沉聲說:“什麼都別想,睡覺。”
那隻妙音鳥在懸崖半空盤旋了一陣,發出一陣刺耳的叫聲,直直地飛向崖底。陳駝子扶住洞壁,探出頭來向下看着。妙音鳥在崖底不停地盤旋,藉着它身上的磷光,陳駝子看見懸崖底下是一條血紅色的河,河水中隱隱地有許多屍體沉浮。
那河水急速地向上冒着許多泡泡,屍體在水中慢慢地變成乾屍。陳駝子輕輕地對李一鏟說:“你看看那裏是什麼?”李一鏟順着他的手向崖底看去,一下子就看見一堆發着粼粼綠光的圓球在這血水中半沉半浮。
李一鏟疑惑地問:“師父,那是什麼?”
陳駝子直直地看着那些圓球說:“這些應該就是妙音鳥的蛋。”
李一鏟一聽這話嚇得張口結舌:“師……師父,這麼多的……蛋,那說明……”
陳駝子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不錯。如果咱們看見的這隻妙音鳥是公的,那這天墓裏必然還有一隻母的。”
守住通道的一個兄弟聽見那鳥叫聲越來越近,急忙說:“大哥,那怪物可能要來了。”小四突然想起個事來,他對王明堂說:“大哥。我們不是還帶着炸藥嗎?”王明堂一拍大腿:“對呀。小四你去拿炸藥把洞口給炸塌。”伍子急急地說:“大哥,不行。炸了這條通道,我們怎麼出去?”
王明堂看看這間墓室說:“這裏不應該只有這一個出口。小四,給我炸。”
小四拿出炸藥,稱好分量,堆在洞口,點燃了引線。引線“嗤嗤”響着,正在快速地燃燒。那鳥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尖銳。所有人都跑到那棺材後面,緊緊地盯着洞口。引線越燒越短,終於燒到炸藥處,只聽“轟隆”一聲悶響,通道上的石塊紛紛下落,隨着一片煙塵騰起,洞口被堵得結結實實。那鳥叫聲也慢慢地消失了,衆人這才長舒一口氣,都癱倒在地上。
王明堂站起來,看着眼前的這口彩繪棺材,又圍着繞了兩圈:“他奶奶的,我倒要看看這裏到底有什麼至寶?害我失去了兩個好兄弟。”
這棺材乃黑木製成。黑木可是非同小可的寶物,就算在可以找到這種罕見的黑木的蠻荒山區,也有“一塊黃金一段木”之說。這種黑木之所以名貴無比,是因爲它十分罕有,在窮山惡水之間,貼着峭壁生長,生長的速度極慢,每一年,只長一指。可以想想,製作這麼一口棺材,得動用多少這種珍貴的黑木。
黑木如果光是稀有,那還沒什麼珍貴,可它最大的特點就是能避百毒,千年不腐。這種黑木還有滴血致命之說。它的毒性隱藏在木質裏,平時怎麼碰它都沒事,如果不小心把割開的傷口和這黑木接觸,那人會立即中劇毒,瞬間致命。
此時這口棺材上畫的金烏、蟾蜍等彩繪圖案,象徵着日和月。在圖案的框架內,有着縹緲的黃綠、黑褐的繪流雲紋。王明堂問小四:“你跟我時間最長,能不能看出這口棺材是哪個年代的?”做盜墓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有着古董鑑別能力。
衆人圍着看,每個人都嚥着口水,想象着棺材裏的至寶,但沒有大哥發話,誰也不敢輕易去動。小四看着這些圖案說:“大哥,應該是……唐朝的。”
王明堂點點頭:“你小子還有點眼力。大家看這兒。”他用手一指棺材上一處圖案。那是一些僧人打扮的孩子正在吹着喇叭,抬着轎子往前走。轎子上端坐着一個尖臉怪物,那怪物正張開雙翅,幾欲飛行。
王明堂說:“這怪物應該就是妙音鳥了。真沒想到傳說中的神物還真的存在。”
伍子農民出身,在入行之前就知道種地伺候糧食,幾乎連西藏都沒聽說過,他驚奇地問:“大哥,你老是說妙音鳥,那到底什麼是妙音鳥?”王明堂盤膝坐在地上,指着棺材上的圖案說:“妙音鳥傳說出自西藏雪山,能夠發出絕妙的聲音,而且長着一副人臉,是極樂世界的報時鳥。這種鳥在唐朝時由西藏人進貢給了當時的皇帝。這個傳說我一直覺得是扯淡,儘管很多天墓相關資料都提到了這種怪物,但我始終不認爲是真的。今天才算是見識了,儘管沒親眼看到那鳥,但相信它必然存在於這個天墓的某一處。”
衆人面無人色,一起緊張地看着那坍塌的通道。
小四顫巍巍地問:“大哥,你說……這棺材裏裝的會不會是……這妙音鳥呢?”
王明堂臉色一沉:“胡說八道。那妙音鳥傳說有兩人多高,這棺材也就一人多長,哪能裝得下?”
小四說:“那說不定是隻小妙音鳥。”
王明堂一擺手:“就算是小的,那也是死鳥。我們費了這麼多勁,今天肯定不會空手而歸,這棺材是必開的。”
他取過一把鐵鍁,插在棺材蓋和棺材之間,囑咐衆人:“你們都靠後,這黑木棺材我來開。先告訴你們,這黑木是劇毒之物,大家都藏好了。”
衆人紛紛躲在牆角,蜷縮在一起,緊張地看着那口棺材。
王明堂照手心吐了一口吐沫,努力使緊張的情緒平穩下來,他抓住鐵鍁,雙臂一用力:“給我開呀。”棺材蓋子“嘎吱吱”地被掀開了。
棺材蓋掀開一半的時候,“啪啪”兩聲,從棺材裏兩支黑色利箭直直地射向空中,“當”的一聲打在墓頂,落在地上。王明堂暗叫好險,如果直接去開那蓋子,必死無疑。
他再一用力,整個棺材蓋子被掀翻在地,棺材給完全打開了。衆人圍攏過去,一起向裏看。棺材裏躺着一個戴着白色面具,蓋着一席鵝黃色織着雜花棉被的屍體。屍體的身上放着兩本黑色封皮的穿線書。
王明堂從懷裏掏出一副手套戴在手上,慢慢地把手伸進棺材,緊張地不停咂着嘴脣。他把那兩本書給拿了出來,仔細看着。這幾本書封皮上的書名都是硃筆題的紅色小楷,第一本書寫着“日記”,第二本書寫着“墓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