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養屍(4)
兩個人合力去推那棺材蓋子。別說還挺沉的,兩個人累得呼呼帶喘,可算把槨蓋給推開了。這槨裏還有棺,裏面的棺材以黑漆爲底紅漆做色,上有流雲下有大海,非常漂亮,李一鏟幾乎都看傻了。陳駝子拍拍他:“別看了,快點開蓋子。”
兩個人一起去抬棺材蓋,這蓋子是木頭材質的,看起來很大其實很輕。不大一會兒就把那蓋子掀在地上。棺材裏露出一具裸體男屍,這男屍和外面的浮屍不一樣,雖然皮膚也十分慘白,但並不腫脹,用手摸一摸還有彈性,只有臉部有些變形,非常難看。陳駝子用手捏住這屍的腮幫子,那屍嘴陡然張開露出了一口又白又尖的獠牙。在嘴的深處,有一塊閃閃發亮的玉石。陳駝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嘴裏,摳出這塊玉石。
這是一隻白玉蟬,雕刻得極爲精緻,兩扇羽翼幾乎透明。李一鏟拿過這塊玉蟬讚歎不已:“師父,好漂亮啊。”陳駝子鬆開那屍嘴,擦了擦頭上的汗說:“這塊玉叫鎮屍玉,是爲了防止屍變的。”李一鏟摸索着玉石說:“師父,如果取出這塊玉,會發生什麼事?”陳駝子一笑:“屍首立起。”
話音剛落,那具男屍陡然坐了起來。把兩人嚇了一跳。那男屍目光空洞,雙臂直直地指着前方,嘴裏不斷地往外吐着綠色的屍氣。長信燈裏的燈火越燒越暗,這具屍體的臉上陰沉不定,恐怖至極。
李一鏟仔細看着這具屍體覺得有些面熟,他猛然想了起來:“師父,這不就是那個程胖子嗎?”陳駝子仔細一看,也是大喫了一驚。那程胖子臉部此刻已經扭曲變形,一乍眼還真沒認出來。李一鏟圍着棺材走了一圈,驚叫:“師父,這……胖子怎麼跑這來了?”
陳駝子用手去探程胖子的鼻息,雖然極其微弱但依然還有。他眯着眼說:“這胖子估計快要小命不保。”說着,他拽出匕首在程胖子的左肋下劃開一道口子。一股綠血順着傷口流了出來,血液中還混雜了不少如蝌蚪狀的小蟲子,在血裏四處亂遊。李一鏟看得噁心:“師父,這什麼東西?”
陳駝子說:“這叫屍蟲。是寄存在屍體裏的一種怪蟲。人死之後,灌入此蟲,這蟲子就會在死人的腹髒內安眠。這種蟲子能夠吸食各種腐化屍體的成分,可保屍體不腐。死者就算百年之後,也和剛剛下葬時一樣。”李一鏟問:“那這種蟲子如果進了活人的體內呢?比如這個程胖子。”陳駝子道:“那這麻煩可大了。這種蟲子可以吸食活人的五臟六腑,再把氣血傳到死人的身上。結果就是活人斃命,死人復活。”
李一鏟聽得渾身發冷:“說得這麼邪乎,是真的嗎?”陳駝子搖搖頭:“都是傳說。不知道真假。如果這個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這墓裏下葬的死者就在……”李一鏟打了個響指:“應該就在這程胖子的身下。”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住這程胖子的胳膊就要把他掀翻在地,可用盡全力程胖子卻絲毫不動。李一鏟發現在這程胖子的下半身,有一雙瘦手緊緊地把住了他的雙腿。
陳駝子擦擦頭上的汗:“他孃的。”說着,他一揮手中的匕首,“啪”地把兩隻手給砍斷。這瘦手的指甲極長,深深地插入程胖子的大腿內。
兩個人把胖子給掀翻在地,往棺材裏看去。令兩人驚奇的是,裏面居然躺着一具身着素紗禪衣的女屍。這女屍尖下巴杏仁眼,雖然是多年老屍,但依然不失風采,可以想象該女子生前是多麼的美麗。陳駝子笑着說:“看樣子,老巴的地誌名中的歷史並不準確。這裏葬的不是那個曾諸侯的老爹,而是老婆。這麼漂亮的女人,看樣子生前很受寵愛。”
這件素紗禪衣已經有些發黃,但輕薄透明極爲精美,上面的錦衣紋飾若隱若現。衣服下面的女屍身體凹凸有致,皮膚依然不失彈性和細膩。李一鏟情不自禁地把手伸了進去就要撫摸那女屍的臉,陳駝子一聲大喝:“一鏟,你找死啊?”
李一鏟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師父,我看這女人太漂亮了,不由自主地就想摸摸她。”陳駝子一笑:“你小子倒也誠實。你不想和那胖子一個下場吧,這女屍體內都是屍蟲,弄不好就鑽到你小子的體內了。”
李一鏟問:“師父,難道這屍蟲能夠通過皮膚傳遞?”
陳駝子仔細觀察這女屍的臉說:“不好說。還是小心爲妙。一鏟,破你身上屍毒的解藥就在這女屍的嘴裏。”說着,他從隨身皮囊裏掏出兩根筷子夾住那女屍的嘴,手上一用力,那女屍把嘴給弄開了。李一鏟看見那女屍的嘴裏綠瑩瑩地閃着光亮。陳駝子看着李一鏟說:“你還發什麼呆,現在就嘴對嘴把它口裏的屍氣吸出來。”
李一鏟看得噁心:“師父,這……這是什麼東西?”陳駝子說:“這屍氣和外面那些浮屍的屍氣不一樣。人身上有氣、血、精三種重要的成分,人死之後血和精都消亡了,只有氣凝於骨而未消。這浮屍的屍氣就是養屍之人用邪術把屍體的氣給逼住不散而形成的。而這具女屍的屍氣你知道是什麼嗎?嘿嘿,就是屍蟲的糞便。”
李一鏟一聽,又想吐:“師父,你別噁心我行嗎?你的意思是……我還要把這糞便給喫掉?”陳駝子一瞪眼:“廢話,你還想不想解你身上的毒了?”
李一鏟嚥了下口水,看着這具女屍就渾身發冷。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那屍體跟前,看着女屍綠瑩瑩的嘴就一陣噁心:“師父,這……”陳駝子一把摁住他的頭:“你小子快點。現在屍蟲全部都爬到這女人的腹髒周圍,一會兒又會爬回來湧入喉嚨,到時候你想吸都吸不了。”
李一鏟無奈地俯下身子,漸漸靠近那屍體。屍嘴裏散發出一陣陣腐爛的臭味,燻得他腦子疼。他閉上眼睛,把嘴對了過去,死就死吧。
女屍的嘴脣非常柔軟,李一鏟親上之後感覺還不錯,便開始向自己嘴裏吸食屍氣。他感覺到一股股濃濁的氣體流入自己口中,經過喉嚨直入肚子裏,一陣一陣地反胃,止不住要嘔。
吸着吸着,李一鏟就感覺這女屍突然把嘴給閉上了,牙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下脣。他連忙把眼睛睜開,發現陳駝子並不在身前。他側臉一看,發現那程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站了起來,和陳駝子纏鬥在一起。
李一鏟想用手把這女屍的嘴給掰開,可是這屍嘴合得太緊,屍牙幾乎把他嘴脣給咬出血了。這時他無意中看到這女屍的腹部鼓起一個大包,這個包形狀不斷地改變,而且遊移不定,慢慢地往喉嚨移了過來。李一鏟腦子“嗡”了一下,這包裏莫不是屍蟲?這可壞了。他用手去摸腰間的匕首,一摸沒摸着,可能剛纔潛水的時候掉在池子裏了。李一鏟這汗就下來了。他急忙喊陳駝子:“師父,師父,救命。”
陳駝子此刻已被那程胖子給逼住。程胖子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人的光彩,不斷地噴着屍氣。陳駝子想起自己以前讀到過的關於屍蟲的古老書籍,上面記載着當屍蟲由五臟進入頭部的時候會蠶食大腦,人就會狂性大發,做出禽獸不如的舉動來,看樣子這程胖子已經被屍蟲喫得差不多了。
程胖子出拳踢腳雖無章法,但舞動起來不要命,而且出手如電。招招都奔着陳駝子的要害去。陳駝子被逼得滿頭是汗,一個不留神被程胖子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喉嚨。那程胖子力大無窮,一下就把陳駝子舉了起來,一直給抵在墓牆上。陳駝子感覺滿眼噴花,金星亂冒,一口氣差點就沒上來。他勉強把匕首給拽了出來,就要去割程胖子的手指。
這時候,他聽見李一鏟喊救命的聲音。他打眼一看,嚇得遍體生寒。那女屍體內的屍蟲包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喉嚨處移動,而李一鏟此時被屍嘴咬住已經動彈不得。陳駝子把手裏的匕首一下甩了過去,“噗”的一聲插在離那女屍不遠的棺材上。李一鏟用手摸索着,拔下匕首,往那屍嘴裏猛然一撬,“喀嚓”一聲,屍嘴大開。
掙脫出來的李一鏟就看見那屍蟲從喉嚨湧入屍嘴。他噁心地掉過頭,這纔看見自己師父被那程胖子卡在牆上,已經危在旦夕。
李一鏟幾步跑了過去,手起刀落,“啪”的一聲就把那胖子的手臂砍斷。陳駝子一下從牆上滑了下來,拼命地咳嗽。程胖子揮着斷臂,紅中帶綠的血噴得到處都是。陳駝子雖然被掐得這氣一直都沒喘順,但仍趕忙拉住李一鏟,兩人躲在棺材背面。李一鏟緊張得幾乎心都要停了:“師父,你是怕……那屍蟲?”
陳駝子揉着脖子說:“是呀。這小子現在成屍蟲的寄主了。”李一鏟偷偷把頭探出去,看見程胖子此時趴在地上,渾身抽搐,一股一股的綠血順着傷口不斷流着。他縮回頭說:“師父,那胖子現在恐怕已經死過去了。”陳駝子看一眼還心有餘悸:“等等再說。”李一鏟問:“師父,這胖子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陳駝子靠着棺材胸口起伏得非常厲害,他不斷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說:“是屍蟲驅使他來到這裏的。我的假設是程胖子和張瘦子無意中遇到了這片養屍的池塘,然後那張瘦子感染了屍氣之毒,而這個胖子更嚴重,體內鑽入了屍蟲。是蟲子就有尋窩回家的本能,這屍蟲的窩就是這具女屍。屍蟲鑽入了胖子的頭部,就能控制他的行爲,驅使他回到這個墓裏繼續供屍蟲蠶食。”
李一鏟恍然大悟,他嚥了下口水說:“這種邪術果然是邪得要命。”
陳駝子說:“這種養屍邪術和咱倆在天墓裏遇到的那條屍河異曲同工,其中必然大有聯繫。一鏟,你把手給我。”李一鏟狐疑着把左手遞給自己師父,陳駝子用手搭在他的脈搏上仔細摸了一會兒:“一鏟,你身上的毒已解開,沒有大礙。我們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不過在走之前,先做一件事。”說着,他的目光落在棺材上。
李一鏟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燒棺毀屍。陳駝子掏出火石:“這麼邪的地方不能留着,我們碰不着也就算了,既然碰見了就一定要替天行道。一鏟,你先走。我來燒墓。”
李一鏟一搖頭:“我不走。師父,要燒咱倆一起燒。”
陳駝子看着他沉聲說:“一鏟,你水性差,我怕燒墓之後火勢控制不住,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我自己好辦,而你在就會使事情變得更麻煩。聽話,快走。”李一鏟想想也是,自己在也是添亂。他扒開地上的皮囊看了一眼師父,一頭扎入水中。
李一鏟踩着水很快就浮上了水面,他剛把頭探出來就被嚇了一大跳。此時不但池塘的水面綠得駭人,而且空氣中也是濛濛的綠霧一片。幾乎所有的屍體都張開大嘴,不斷地吐着屍氣。李一鏟撥開身前的屍體,往岸邊遊着。時間不長,終於登岸。他腳一踩到實地,心這才放下。
李一鏟知道這綠霧就是屍氣,有劇毒。他躲在草叢中,把衣服撕下一條來,纏在自己鼻子上,異常緊張地看着水面。水面非常平靜,陳駝子始終沒游出來。李一鏟等得焦急不堪,雙手緊緊抓着地上的土,捏成一團。
等了也不知多長時間,他實在是等不及了,就準備重新下水進墓。就在這個時候,水面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水浪飛起兩丈多高來,滿天的池水像下雨一樣。池塘裏的浮屍身上開始着火,大火在水面上迅速蔓延着,一股腐臭襲來。李一鏟跪在池邊滿臉是淚,大聲喊着:“師父……師父。”只聽見“嘩嘩”的水響,水面上露出一個腦袋來,陳駝子疲憊地從水裏爬了出來,躺在岸邊呼呼直喘。
李一鏟扶起陳駝子哭着說:“師父,你沒事吧?”陳駝子“哈哈”大笑:“你小子怎麼跟個娘們一樣,我還沒死呢。他孃的,剛纔在墓裏我又遭到了那胖子的襲擊,這條老命差點就葬在裏面。一鏟,我們快走,這裏到處都是屍氣,太危險了。”
兩個人互相扶持順着這條小路就往外跑。沒跑多遠,李一鏟突然感覺自己腳腕被抓住了,仔細一看地上的一具裸屍睜開了雙眼,那隻泡得發漲的胖手緊緊抓住自己。更令他喫驚的是,周圍的屍體都開始活動,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陳駝子沉聲說:“一鏟,這是中了屍氣看到的幻想,什麼也別想,跟着師父跑。”李一鏟掙脫了地上的屍體,玩命地跟在師父後面跑。周圍的屍體全部都站了起來,嘴裏發着“咳咳”的響聲,骨節“嘎嘎”作響,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朝着師徒二人圍過來。
李一鏟膽子再大,看見此時此景,腿也發軟。好幾次差點絆倒,他緊緊地跟在陳駝子身後,跑着跑着,突然前邊的陳駝子站住不動了。李一鏟扶住他的肩膀氣喘吁吁:“師父怎麼了?”陳駝子轉過身緊緊盯着他:“一鏟,用你手裏的匕首殺了我。”李一鏟嚇毛了:“師父,你開什麼玩笑?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了,我們出去就好了。”
陳駝子搖搖頭,表情淡然:“一鏟,在墓裏的時候,我感染上了屍蟲,此時……”說着,他“哇”地吐了一口綠血,“此時,它們已經爬到我的脖子了。”李一鏟扶住他:“師父,不管發生什麼,我們先出去再說。”陳駝子一把抓住他,厲聲道:“一鏟,我必須要死。如果這屍蟲爬進腦子,到時候我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鏟,殺了我。”
李一鏟嘴顫得厲害。陳駝子嘆口氣從懷裏掏出《墓訣》遞給他:“一鏟,這本書收好。成龍成蟲以後就靠你自己造化了。你聽着,我死了以後,你要辦兩件事。”李一鏟眼淚都下來了,他緊緊抓住師父的衣服:“師父,你不會死的。”陳駝子長嘆一聲:“我什麼樣我知道。你一定要記住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羣盜墓賊給苗花報仇,其他從犯可能是生活所迫被逼走上這條道的,但那個主犯黑臉大個一定不能讓他再危害人間。另外這本《墓訣》的下冊,很可能就在那羣賊手裏,你一定要拿回來,和上冊合成一本。第二件事就是……”說着,他猛烈地咳嗽,眼裏突然發出了綠光,一把抓住李一鏟,對準他的脖子張嘴就咬。
李一鏟驚叫一聲,倒在地上用手緊緊撐住陳駝子的脖子:“師父啊……”陳駝子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鬆開李一鏟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一鏟……我時間不多了,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找到我們陳家……的祖墳。”剛說完又一縱身跳到李一鏟身上,張嘴就咬。
李一鏟哪有陳駝子勁大,用盡全力撐着他,但感到力道漸漸不支。陳駝子猛然間出手如電,一下抓住了李一鏟腰間的匕首,拔出來之後對着自己的前胸就是一刀。李一鏟驚叫一聲,只見陳駝子胸口處血如噴泉,他仰天長笑,發出以笑代哭的笑聲,笑裏透着極度的悲涼,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李一鏟扶起自己師父,哭得特別傷心,拼命地搖着他的肩膀:“師父啊。”這時候,那些屍人越聚越多,越走越近。李一鏟此刻被折磨得幾近麻木,他擦了擦眼淚背起陳駝子的屍體往外跑,跑着跑着那屍體突然從他的背上滑了下去。
李一鏟因爲太過悲傷和緊張,跑出去很長一段才反應過來師父的屍體沒了。他再回頭去找,只見不遠處都是搖搖晃晃的屍人,師父的屍體淹沒在屍羣裏再也不見。他無奈之下只得繼續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長時間,一頭栽倒在地昏了過去。臨昏死前,他聽見屍羣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了,他閉上眼睛,心裏說着:師父,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