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宮(1)
那個人正跪在地上,使勁地撕着自己嘴,大股大股紅中帶綠的血冒了出來。狗子看得目瞪口呆,渾身不住地發抖。這個人不停嚎着什麼,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是一望便知非常痛苦。
屋子裏柔煙縹緲,檀香四溢。李一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不斷呻吟着:“師父……師父。”
柺杖敲在地板上發出很清脆的響聲。巴戟天一瘸一拐地走到牀邊,輕聲地喊着:“一鏟,你醒醒。”李一鏟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是巴戟天,一下沒控制住哭了出來:“巴叔,我師父死了。”巴戟天長嘆一口氣:“我知道了。當時發現你昏倒的時候,你一直迷迷糊糊地說話,師父死了,師父死了。當時我心就一涼,知道駝子已經去了。”
李一鏟掙扎着坐了起來,流着淚把探水墓遇屍蟲的經過講述一遍。巴戟天聽得是唏噓不已。李一鏟抓住他的衣袖:“巴叔,我師父臨死前有兩個遺願,你一定要幫我。”巴戟天點點頭:“我和駝子是幾十年的好朋友了,這個絕對沒問題。”
李一鏟渾身顫抖,不願意再回到記憶裏。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慢慢地說:“他第一個遺願就是找到天墓裏的那羣盜墓賊。”巴戟天敲着柺杖說:“這個問題不大,上次託我聯繫買主的那個小子這幾天就來聽信,他來了之後,我會安排人把他扣押起來,然後我們慢慢審他,主犯不會逍遙法外的。”
李一鏟搖搖頭:“巴叔,這樣不行。一旦這麼做了,你在這一行裏還怎麼幹?我不能拖你下水。”巴戟天喫驚地看着他,真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但心細如髮而且這麼仗義,還真是小看他了。
巴戟天說:“這是駝子的遺願,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沒有二話。”
李一鏟慘笑一下:“巴叔謝謝你。你只要打探好消息就行,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來辦。”巴戟天狐疑地看着他:“你想怎麼做?”
李一鏟沉聲說:“混入那個盜墓團伙做臥底,我一定要連根剷除這個禍害。巴叔,你什麼也別說了,我的主意已定。現在最令我迷惑的是師父第二個遺願,他讓我找到陳家的祖墳。巴叔,你知道不知道我師父的家世背景,他從來沒和我說過。”
巴戟天坐在牀邊,想起和陳駝子在一起的快樂往事,心裏痛得厲害。他嘆口氣說:“你師父有本書叫《墓訣》,這個你知道吧?”李一鏟點點頭:“知道呀。我師父已經把那本書傳給我了。”巴戟天點點頭:“你要收好,這是他們陳家祖傳的寶書。我聽你師父講過,他們陳家的祖上是《墓訣》這本書作者楊駿松的徒弟。楊駿松沒有子嗣,所以死後把這書和一身風水堪輿的本領都傳給了自己的徒弟。”
李一鏟問:“那你知道不知道楊駿松的徒弟叫什麼名?”
巴戟天說:“我聽陳駝子說過,根據陳家家譜和碑文記載,他的這個祖上叫陳小孩。據說是個奇才,也堪稱一代宗師。其水平不亞於師父楊駿松。再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能提供的信息也就這些了。”
李一鏟從懷裏掏出《墓訣》,摸着它喃喃自語:“《墓訣》啊《墓訣》,你到底還藏了多少祕密。”
其後幾天,李一鏟一直在巴家養傷。在巴戟天細心調理下,李一鏟身體日漸好轉。這天晚上,巴戟天興沖沖來到李一鏟跟前:“一鏟,那個盜墓賊頭我打聽清楚了。”李一鏟一聽也很興奮:“他是誰?”巴戟天說:“這個人叫王明堂,家裏哥倆,他還有個弟弟叫王尖山。這王明堂的老爹就是個盜墓賊,他們一家子都靠這行喫飯。那天來我這談生意的叫吳小四,這個吳小四就好喝幾杯,我把他灌醉之後,從這小子嘴裏掏出了不少內幕。過些天,他們可能要做個大買賣。”
李一鏟皺緊眉頭:“大買賣……”
黑夜中的叢林。三個黑衣人提着馬燈走在叢林中的土道上。周圍都是參天大樹,夜風習習,不時還能聽見夜蛙“呱呱”的叫聲。吳小四晃着手裏的馬燈在空曠的樹林裏興高采烈地喊着:“陰人趕路,陽人迴避嘍。”王明堂笑着說:“小四,別鬧了。一會兒真把不乾淨的東西給招來,到時候有你哭的。”
伍子說:“跟明堂大哥混飯喫就算是找對人了,我現在小日子過得比以前下田刨地的時候強多了。不瞞大哥,我這個人還就愛這種刺激的生活,我現在一天不進個墓不摟着死屍睡覺渾身難受。”
王明堂“哈哈”大笑:“好小子,天生就是個盜墓人。兩位兄弟,今天……”他面色變得非常嚴肅:“今天這墓對咱們三個可是個大考驗。這也是爲什麼我沒讓其他的兄弟來的原因,他們道行太淺。”伍子說:“大哥,你不是說咱們今天去的是鬼王墓嗎?”
王明堂看看四周“嘿嘿”笑着:“不錯,是鬼王墓。你們知道這鬼王是什麼人嗎?我沒敢告訴你倆,是怕你倆害怕尿褲子不敢來。”吳小四一拍胸脯:“大哥,你這麼說就太小看我和伍子兄弟了。我們哥倆跟你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多少回了,什麼架勢沒見過,什麼死人沒睡過。”
王明堂“哼哼”冷笑了兩聲:“這鬼王可不是一般的厲害。傳說中這鬼王掌管陰界,就喜歡喫小孩吸女人的陰精,邪乎得要命。這片林子據說就是當年鬼王娶鬼親的所在。”剛說到這,林子裏起風了,颳得三人手裏的馬燈前後搖晃,發出難聽的“吱吱”聲,林子裏開始起霧了,黑夜中可見度越來越低。伍子真就感覺後脖子發涼,他顫巍巍地問:“大……大哥,什麼叫鬼親?”
王明堂嗓音越發低沉:“鬼親就是小鬼們把要供奉給鬼王享用的女人用轎子給抬來。那也是這麼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風一個勁地吹。小鬼們把轎子放下就全撤了,這時候林子裏就起了霧,在一片迷濛之中,霧中有了若隱若現的光亮,那鬼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王明堂還是個講故事高手,他壓抑着嗓音倒也繪聲繪色:“這時候女孩基本上就嚇得癱在轎子裏不能動彈了。當然她也動不了,因爲雙腳被藏在地下的小鬼們抓得緊緊的。鬼王走到了轎子前,一掀轎簾走進去就把那女孩抱在懷裏。”
伍子雖然聽得害怕,但依然好奇:“這鬼王長什麼樣子?”
王明堂“嘿嘿”鬼笑着:“這鬼王可難看了,長了一副獠牙,全部都伸在嘴外。兩個眼睛特別小,滿是兇光。女孩一般看見鬼王就嚇死過去了。這鬼王捏開女孩的嘴就開始吸食陰精,它吸呀吸呀,這女孩最後就被吸成一具枯屍。”
吳小四嚇得聲音都沙啞了:“大……大哥,是不是……鬼王來的時候,霧中都會有亮光。”王明堂“哈哈”大笑:“你看你個熊樣,這膽子就針眼大小,還跟我出來混?這些都是傳說,那鬼王其時就是當時這裏一個王爺,這王爺身有怪病,就喜歡喫死孩子肉,再有就是好色玩女人。老百姓都恨他,就編出這麼一套話來埋汰他,這個世界哪有什麼鬼王。”
吳小四指着不遠處密林中的薄霧,“大……大哥,你看這霧裏有光亮。”王明堂仔細去看,可不是嗎,在霧中有幾團光若隱若現。他也有點發毛:“兄弟們,別怕,跟我去看看。”
吳小四和伍子不敢不聽話,兩人緊緊地跟在王明堂身後。王明堂最不相信的就是這個世界上有鬼,他認爲純屬扯淡。多少次掀棺材背死屍,眼皮都不帶眨的。他也多次告誡自己的手下,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鬼。如果相信有鬼,那盜墓這碗飯趁早別喫。
他不認爲眼前的光亮和傳說中的鬼王有什麼關係,估計也就是死人骨頭髮出的磷光。王明堂知道這種磷光最正常不過,但不明其理的人管它叫鬼火。
三人走進薄薄的迷霧之中,隱約間來到一個土墩前。果然有幾團綠色的光亮在黑暗中飛舞,時隱時現。伍子笑罵一聲:“他孃的,嚇死我老子了。”
王明堂走上土墩,抓了一把土仔細嗅着:“我們找到了。這應該就是鬼王墓。這個土墩的地理位置叫鬼星登穴,這死人的磷光就是鬼星。這是橫落偏斜之穴,穴後又有鬼星,泥土之下必有屍骨。”他拿出羅盤,仔細定位,然後在土墩的南側插下一個鐵釺作爲標記:“兄弟們,跟我在這挖。”
三個人操起鐵鍁、鎬頭照着鐵釺畫出的區域就開始賣力地挖,挖着挖着,就聽見“轟”一聲巨響,那土墩剎那塌方下陷。這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全部都落入坑底。這大坑黑糊糊一片,只能看見頭頂上那一方明亮的星空。
幸好伍子的馬燈還在,他從土裏翻出已經熄滅的燈,掏出打火石點燃。燈火一燃,這坑底馬上就亮了。三人這纔看清楚,這坑下幾乎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空洞,只是在不遠處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個黑糊糊的高大人形。伍子提着燈靠近那高大人形,這纔看清楚這是一個黑色佛像,其中一半還嵌在土裏。
吳小四一咧嘴:“大哥,難道這黑佛就是鬼王?”王明堂眼裏全是興奮的光:“應該不錯。這處鬼星登穴極爲罕見,山石草木非要搭配得極爲巧妙才能產生這樣的風水格局。而且這種下葬手法叫鬼抱身,只有絕頂高手才能做出來。恐怕這裏還另有機關。”說着,他慢慢接過伍子手裏的馬燈走到那佛像前,一到跟前他不由得驚叫一聲:“厲害呀。”
吳小四和伍子走到跟前仔細去看,這黑佛下面不是實地,而是一塊類似沼澤地的淤泥,這佛像就在其中半沉半浮。伍子看得奇怪:“它爲什麼不下沉,難道這淤泥下面是實地?”說着,他蹲下身來,要把手探進去。王明堂怒喝一聲:“你他孃的不要命了。”
伍子嚇得縮回了手。王明堂說:“這淤泥是給屍體防腐用的。別看這佛像沉不下去,你小子要是碰到了,必然被抽入其中,死都不知怎麼死的。”說着,他操起鐵鍁對準那黑佛猛然一擊,“啪”的一聲,那佛像開始裂紋破碎,轟然倒塌。
這佛祖一裂開,裏面剎那就飛騰出一大團白煙,王明堂手疾眼快拉着身邊兩個人跑到遠處,就是這樣那伍子還嗆得直咳嗽:“大哥,這什麼東西?”王明堂淡淡地說:“石灰。那黑佛是用炭做的。炭粉防潮石灰防腐,這是中國古代傳統的養屍方法。”果然,那煙塵過後,地上躺了一具通身都被石灰染成白色的屍體,那屍體赤裸身體趴在地上,周圍散落着一些陪葬的金銀珠寶。
伍子和吳小四跑到跟前,嘴都樂得撇到腦後了。操起大口袋,就往裏裝這些珠寶。王明堂走到跟前看看:“你們知道這裏什麼最值錢嗎?”伍子撿起一塊古錢,用牙咬咬:“是這個?”
王明堂笑笑:“是這具屍體。把這具保養這麼好的古屍賣給外國人,肯定會得個好價錢。”吳小四抱住那古屍,猛然一拉:“大哥,這屍體我背。”
王明堂一皺眉,急叫着:“快把屍體給我放下。”可惜他話說晚了,屍體一被掀開,三人就聽見坑內有異聲“嘎嘎”作響。原來這裸屍的肚臍處居然還掛着一根鐵鎖,這鐵鎖深埋地下,誰也不知道那頭連着什麼。但這個時候傻瓜都知道,肯定是觸動機關了。
三個人就感覺地面變軟,雙腳開始下陷,整個地面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泥泡。王明堂就是一激靈,壞了,中埋伏了。他急忙喊:“兄弟們,別掙扎。越掙扎下陷得就越快,現在這裏都變沼澤了。”說着,他從皮囊裏掏出粗粗的麻繩,一頭拴在自己腰上,另一頭扔給離他最近的吳小四:“小四,把繩子捆在自己腰上,然後再傳給伍子。咱們三個人連在一起。”
吳小四這個時候已經處於半傻狀態,王明堂怎麼說他就趕緊怎麼辦。三個人同拴在一根繩子上,王明堂深吸一口氣,甩動鋼爪鐵鎖,一下扔出坑外掛在樹上。他抓住繩索雙手一使勁,整個人騰空而起,順着繩索開始往上爬。這有那麼好爬嗎?他身上還有兩個大活人在那拴着呢。
王明堂也真夠意思,一點都沒有要放棄自己兩個朋友的想法。他盯着坑外的星空,咬緊牙關,腦子裏就一個念頭——爬出這裏。爬着爬着,他身上栓的繩子就拉直了,力道猛然加強,王明堂一提氣,繼續往上爬。吳小四不斷下陷,此時沼澤已經到了腰間,他緊緊抓住手裏的那根繩子,一點一點被向上爬的王明堂給拽了出來。
王明堂力氣再大也是個人,他的雙臂不但要承受自己和其他兩個人的重量,而且還要和泥土下陷的強力做抗爭,不大一會兒,他就精疲力竭,整個膀子顫得厲害。伍子在坑下喊:“大哥,你自己快走吧。”
王明堂回過頭藉着月光看着坑下的兩個人。吳小四長嘆一聲:“大哥,你自己走吧。我們不能給你添累贅。”王明堂咬牙切齒:“別胡說八道。都給我振作精神。”吳小四笑了一下,開始動手解自己身上的繩子。王明堂厲聲喊道:“小四,你要敢解繩子,我馬上就跳下來。咱們哥仨黃泉路上一起做伴。”
這個時候,鋼爪掛着的那棵樹可有點喫不住勁了,“嘎吱嘎吱”亂響。王明堂並沒注意到這個,依舊鉚足了力氣繼續向上爬,眼看就到坑邊了。他這個樂呀,只要爬出坑外就好辦了。就在這個時候,那棵樹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啪”的一聲從中間折斷。王明堂慘叫一聲,開始飛速下落。
就在王明堂喫力不穩,開始下落的時候,突然坑邊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王明堂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緊緊地抓住那隻手,此時整個人都半懸在空中。上面那人猛然一提,王明堂也是個練家子,借力打力舌尖一頂上牙膛,丹田一較混元力,大吼一聲猛地躥到了坑外。
出了坑他這纔看清楚眼前站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人。這人長得一般,但眉目中有掩飾不住的英氣。王明堂一抱拳:“大恩先不言謝。朋友能否幫我把坑下的兩個兄弟給拉上來。”那人一笑:“應該的。救人救到底。”
兩個人抓住繩索一起合力把坑下的伍子和吳小四拉了出來。這倆小子一出墓坑,恍如隔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王明堂怒喝一聲:“快給恩人叩頭。”兩個小子這個時候都傻了,叫幹什麼就幹什麼,一起跪下來給這人磕頭:“恩人在上,受小的一拜。”
那人扶起這兩人:“別這樣,都是道上的朋友。”王明堂上下打量着他:“這位朋友,不知如何稱呼?”那人也一抱拳:“姓李,李一鏟。”王明堂淡淡地一笑:“是別號吧?”李一鏟笑得很爽朗:“不錯。這是我師父給起的。從此以後不敢再改。”王明堂點點頭:“罷了啊,沒想到恩人是個尊師重道的漢子。但不知是否可以請恩公到家中一敘。”
四個人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叢林。王明堂的老巢在城裏的一座大宅院裏。四個人到了宅子裏,盜墓團伙裏其他人都圍了過來:“大哥,沒事吧?”吳小四把背上的背囊扔在桌子上,只聽見“嘩啦”聲響,一把珠寶全都散了出來。衆人眼中放光,一起笑着:“果然是大哥,出手必然沒錯。”
王明堂擺擺手示意都靜下來,他說:“這次夜盜鬼王墓,我們三人九死一生差點就葬在裏面,多虧這位兄弟——李一鏟,要不然我們必死無疑。”衆人嬉鬧的聲音漸漸靜了下來,都一起去看李一鏟,眼裏滿是狐疑。
王明堂親熱地拍拍李一鏟的肩:“一鏟兄……”隨即他的口氣突然一沉:“來人哪,把這小子給我捆了。”幾個兄弟大叫了一聲,取過繩子就把那李一鏟抹肩頭攏二臂給綁上。王明堂把他的左手摁在桌子上,讓吳小四取過一把鋼刀,對準了就要砍。
李一鏟掙扎着說:“我怎麼了?我救你們還救出錯來了?”王明堂“嘿嘿”笑着:“讓你小子死個明白。我們這次行動這麼隱祕,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就那麼巧出現在那?想以此博得我的信任,你打錯主意了。”
李一鏟厲聲道:“王明堂,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名字,那時候就想結識你。知道你是一個大英雄一個真漢子,專門接收我們這些被這世道逼得走投無路的窮人。雖然盜墓,但盜得有情有義。我也學過風水,就想找一個像你這樣的漢子一起做點大事情,沒想到你肚量如此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