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十章 牆上美人(1)

  牀頭附近的白牆上,一大片淡紅色印跡塗抹在上面,雖然已經乾涸,但看上去仍顯得觸目驚心;仔細察看,還會發現在淡紅色印跡掩映下,有一張被利器劃拉得不堪入目的女人臉像——從臉像殘存的精緻五官來看,這應該是一個美女的頭像。   ※※※   雅龍化工廠位於城東郊的一座小山上。   這座小山過去荒無人煙,而且是當地出了名的亂墳場。據說,新中國成立前,被官兵捉住的土匪,全都被拉到這裏來受刑砍頭,無人認領的屍體,便被人們用草蓆一裹,挖個坑就地掩埋了。近百年來,那座小山上究竟埋了多少死人,可能誰也說不清楚。   據當地史料記載,小山上一次性殺人最多的事件,發生在1930年秋天。那年,一隊馬幫護送一乘八抬大轎從小山附近經過,當地牛背山的一股土匪從山上衝下來,將護送大轎的二十多個背槍漢子打散,財物搶劫一空,大轎裏的一個老者也被土匪當場打死。然而,令土匪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這次“剪徑”捅了馬蜂窩:被打死的老者,是省城一個有權有勢的軍閥的老爹。在得知自己的老爹命喪黃泉後,軍閥勃然大怒,很快調集重兵攻打牛背山。槍炮聲持續了幾天幾夜,官兵有幾十人被打死打傷,而一百多土匪也有一半被打死。打到後來,土匪彈盡糧絕,全部被官兵捉了活口。土匪頭子麻老四和他漂亮的壓寨夫人被押下牛背山的那天,人們聞風而動,全都擁到小山上去看那位傳說中豔絕一方的女人。雖然蓬頭垢面,但女人的美貌還是震驚了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當天,女人和她的丈夫一起,被官兵殘忍地鍘死在了小山上。臨死的時候,女人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她用泉水細心洗淨了臉上的污垢,又梳理了一下蓬亂的長髮,最後,容光煥發的女人慢慢向那口雪亮的大鍘刀走去。人們屏息斂氣,看着這個美麗絕倫的女人靜靜地躺在鍘刀下面,而執行鍘刑的兩個壯漢目瞪口呆,手中的鍘刀遲遲不願落下……   當天,和她一起被鍘死的,還有幾十個在戰鬥中倖存下來的土匪。一個又一個的人頭被鍘下,污濁暗紅的血水染紅了小山的大片土地,被鍘刀鍘斷的腦袋和身子堆在一起,讓圍觀的人們永生難忘。   當天被處決的土匪,全都被埋在了小山上。隨後,在戰鬥中被打死的官兵和土匪屍體也被收攏起來,分別埋在了小山上。那一年,小山上的草木長得格外茂盛,特別是集體掩埋土匪屍體的那個地方,竟長出了一叢叢的野菊花。秋天,雪白耀眼的菊花漫山遍野,開得格外燦爛。   不過,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也遮掩不住小山上的森森鬼氣。當年,小山鬧鬼的傳說像瘟疫一般,瘋狂席捲了周圍的村莊。據說,有一天,附近村子的一個年輕人趕了十幾只羊到小山上去放牧。到了傍晚,羊兒一隻也沒有回來,他大着膽子到山上去找。最後,羊羣是回來了,但年輕人卻瘋了。有人說,他在山上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情景:在處決土匪的地方,有一羣人圍坐在那裏,人羣中央,一個美貌女郎翩翩起舞,引吭高歌。年輕人看呆了,不知不覺向女郎走了過去。突然之間,那羣人全都站立起來,將自己的腦袋提在手中,快步向他走來……有一次,兩個村民到城裏趕集,回來路過小山腳下時,天色已近黃昏,兩個人走得又累又飢,忽然看到前面有人在賣茶葉蛋。他們感到十分好奇,走過去一看,發現賣茶葉蛋的女人長得十分美麗,她順手撈起兩個茶葉蛋遞給他們。兩人正要接時,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盛蛋的盆子,發現盆子裏全是血水。他們嚇得大叫一聲,撒開兩腿狂奔起來。到家後,兩人已經不能說話了。幾天之後,他們因驚嚇過度,竟一病不起先後離開了人世。   小山鬧鬼的傳說,一直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直到20世紀80年代,當地政府決定在小山上修建化工廠,有關鬼怪的傳說才漸漸稀少了。有人說,這是因爲山上修了工廠,整天機器轟鳴,再加上人來人往,陽氣重了,鬼們不敢現身;也有人說,時間過了那麼久,當年的鬼都早已投胎重生,因此鬧鬼的事便不如以前那麼多了。   不管怎麼說,雅龍化工廠的修建,的確給小山增添了很多生機和活力。最初,工廠的人們是堅決不同意把廠建在小山上的,那地方一是離市區有點兒遠,生活上不太方便,二是小山鬧鬼的種種傳說也讓大家心中或多或少有些顧忌。不過,由於化工產品有污染,建在市區不太合適,而周圍又沒有更好的地方,不得已,最後市領導還是拍板把廠址選在了小山上。開工建設之後,人們從小山上挖出了一堆又一堆的屍骨,有的工人挖着挖着,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工廠建好後,陸陸續續招進了很多工人和技術員,其中有不少是從大中專學校畢業的學生。他們大多是外地人,在這座城市無家可歸,於是不得不住在工廠提供的單身宿舍裏。二十三歲的外地人王曉聰,便是他們中的一員。   王曉聰長得又瘦又小,看上去像個未成年的小青年。幾個月前,他從省城的一所大專學校畢業,來到了化工廠工作。參加工作後,他整天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精神狀態一直很差,工作上還出現了幾次大的差錯。領導以爲他生了病,擔心長此下去有損健康,於是批准他回家休整幾天。   回家住了三天後,王曉聰又匆匆趕回了廠裏。不料,他剛走到辦公樓前,便被廠辦主任叫住了。   “小王,有人找你,你趕緊到二樓廠辦來一下!”   “李主任,我先回一趟宿舍,把東西放下就來。”王曉聰疲憊地說。   “先別回去,人家派出所的同志來找了你幾次,你還是先去見見他們吧。”李主任不停催促,要他趕緊到辦公室去。   “派出所的同志?”王曉聰一愣,“他們找我幹啥?”   “不清楚,你見了他們就知道了。”   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王曉聰來到了辦公室。對面的簡易長沙發上,坐着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的似乎有些面熟。   “王曉聰,你認識他嗎?”那個叫江濤的警察指着有些面熟的男人,單刀直入地問。   “不認識……”王曉聰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呢?三天前,你在我們小區門口耍橫,硬要往裏衝,是我把你攔住了。”那個面熟的男人冷笑着說,“當時你還捱了美女一記耳光,難道你這麼快就忘記了?”   “你,你就是那個保安?”一想起那個難堪的場景,王曉聰頓時面紅耳赤,“我當時是有些不冷靜,可我不是故意冒犯她的……”   “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歐陽禮繼續冷嘲熱諷。   “你……”屋裏的氛圍驟然緊張起來,王曉聰覺得腦袋嗡嗡直響,他一時不知說什麼纔好。   “好了,請你回局裏配合我們調查一起刑事案件。”江濤對王曉聰說。接着他又轉向廠辦主任,“李主任,王曉聰今天就跟我們回局裏去了,麻煩你跟廠裏的領導說一下。”   幾個人走到樓下,江濤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曉聰,請你帶我們到你的宿舍去看看!”   王曉聰機械地邁着步子,領着他們向自己的宿舍走去,他不明白自己爲何與刑事案件扯在了一起,不過,他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進入宿舍樓,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前,王曉聰拿出鑰匙準備開門,不料他剛一轉動門把手,門便一下無聲無息地洞開了。   幾個人進入室內,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們大驚失色。   老畢和小陳從外地趕回後,來不及休息,立刻和朱大頭一起,馬不停蹄地向雅龍化工廠趕去。   汽車沿着盤山公路,一路蜿蜒向山頂爬去。眼前的這座小山大約有幾百米高,它是主峯牛背山向山腳下延伸的一個山包。小山的整體形狀,也的確像一個包子,山體前部形狀鼓突,而山頂大部比較平坦;整座山草木葳蕤,一叢叢野花在山間開得十分妖嬈。   “除了盤山公路,還有一條近道可以通向山頂。”朱大頭指着一條在草木間若隱若現的小路說,“化工廠的職工上下班,多數都走那條近道。”   “嗯,從那條近道下山,估計十多分鐘就能到達市區,”小陳看向車窗外說,“不過,我感覺走那條路的人並不多呀!”   “你是說路上草木叢生,不像經常有人走?”朱大頭點了點頭說,“沒錯,聽說化工廠這幾年的效益不太好,工廠處於半停工狀態,有關係和有能耐的職工,有的調走,有的跳槽……現在的職工人數,不到全盛期的五分之一了。想當年,上下班的時候,那條路上的工人絡繹不絕,就像趕集一樣熱鬧哩。”   “化工廠的領導,上下班都是坐車吧?”老畢隨意地問了一句。   “沒錯,化工廠從廠長到中層幹部,大多數都有小車。”朱大頭說,“他們上下班都是汽車來去,很少走那條近道了。”   說話之間,汽車已經上了山頂,幾幢樓房出現在大家眼前,“雅龍化工”四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工廠的單身宿舍樓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廠裏的幹部職工大多都跑來了,他們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驚奇、困惑和幸災樂禍的表情。   老畢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宿舍樓。這是一幢修建於20世紀80年代的樓房,由於風雨侵蝕,年久失修,樓房牆皮剝落,黑褐色的雨水污漬從樓頂一直貫穿到底層;四周生長着高大茂盛的梧桐樹和芭蕉林,整幢樓房被遮掩得十分幽暗。   “這幢宿舍樓一共住了多少職工?”老畢轉頭問身邊的廠辦李主任。   “單位的人,一般都住在城裏的宿舍區,只有一些家在外地的單身漢暫時住在這裏。這幾年,工廠效益不好,單位很少進人,所以住單身宿舍的職工也越來越少了。”李主任說,“目前住在這裏的單身職工不到二十人,而這二十個人中,有的經常出差,有的常常夜不歸宿,所以每天下班後,整幢樓房都很冷清。”   “這幢樓房如果全部住滿,大約可以住多少人?”   “樓房一共是五層,每層有十多個房間,如果全部住滿的話,大約可以住七十多人吧。過去單位人多的時候,這幢樓房曾經住過一百多人哩。”   正說着,小黎一臉興奮地從樓上跑了下來。   “你和江濤一直在現場守護?”小陳問道。   “是啊,畢老,小陳,請跟我來!”小黎點點頭,領着老畢他們快步向樓上走去。   “那個小青年的身份確定了吧?”老畢一邊走,一邊問。   “嗯,他叫王曉聰,是廠裏剛參加工作不久的職工,他的宿舍在五樓。”小黎說,“樓道里有些溼滑,你們可要小心哦。”   樓道里陰暗潮溼,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黴味。樓梯間,不時可以看到隨地亂扔的紙屑和雜物,油光發亮的蟑螂大膽地在垃圾間爬來爬去,看上去令人作嘔。   王曉聰的宿舍是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間,屋裏用白灰粉刷過,陳設極爲簡單,除了一牀一桌及屋角的一隻皮箱,屋裏幾乎沒有什麼東西。   然而,在這簡陋的房間內,卻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便是牀頭。   牀頭附近的白牆上,一大片淡紅色印跡塗抹在上面,雖然已經乾涸,但看上去仍顯得觸目驚心;仔細察看,還會發現在淡紅色印跡掩映下,有一張被利器劃拉得不堪入目的女人臉像——從臉像殘存的精緻五官來看,這應該是一個美女的頭像。   除了之前見過畫像的小黎和江濤,在場所有的人,都因爲那個破碎的美人臉驚呆了。   “這張臉譜畫的是誰?還有,這上面的紅色印跡是怎麼回事?”小陳的眼睛幾乎湊到了畫上。他拿出皮尺,小心翼翼地測量起紅色印跡的長度和寬度。   老畢則拿着放大鏡,像考古專家似的仔細查看,末了,他用鼻子使勁嗅了嗅。   “小陳,你覺得這片紅色印跡是什麼?”老畢眯縫着眼睛問。   “好像是血跡。”小陳接過放大鏡看了半天說。   “血跡?”小黎和江濤一怔,朱大頭的臉色也有些變化。   “沒錯,只是這片血跡與正常的血跡相比,顏色相對較淡,濃度也相對較低,再加上塗抹的緣故,所以它看上去與正常的血跡有點兒差別。”老畢說,“不過,如果你們湊近聞聞,就會聞到一股隱隱的血腥味,這股味道一般人聞不出來,但對咱們搞刑偵的人來說,是很容易嗅出來的。”   “嗯,沒錯,真是血跡。”朱大頭湊近嗅了嗅,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定了血跡之後,大家再看牆上的那幅頭像,只見每一處劃痕中都有明顯的血凝,它們似乎是一條條傷口中流出的血凝結而成。換言之,這個牆上的頭像似乎就是一個真實的人臉,它被劃破之後,血液便從劃痕中流淌而出,凝成一條條可怕的血道。   “這些痕跡,應該是刀劃出來的。”小陳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着那些劃痕。   “嗯。”朱大頭點點頭說,“你如何看待這個?”   “我覺得下一步,首先要弄清血跡的來歷,即使它與別墅小區的兇殺案無關,這些血跡也可能代表着某件不爲人知的傷害案或兇殺案,因爲一點兒小傷口滲出的血液,不可能形成這麼大面積的印跡;其次,應弄清這個美人臉像究竟是怎麼回事,它是王曉聰畫上去的,還是其他人趁他不在時畫上去的,這個畫像與血跡之間又有何聯繫……”小陳陳述着自己的分析。   “嗯,這些疑點必須弄清楚。”朱大頭也說,“咱們把牆上的血跡樣本取下來,拿回去好好化驗,特別是要把DNA與別墅小區死者的DNA進行對比,看兩者是否一致。”   老畢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一直注視着牆上的美人臉像。末了,他指着臉像殘存的紅脣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個頭像與咱們的被害人有幾分相似?”   是的,僅從臉像殘存的五官和臉形來看,它與別墅小區被害人那張血肉模糊的恐怖臉確有幾分相似,特別是兩者完好的嘴脣,簡直如出一轍!   “這麼說,這張臉像,畫的就是吳如萍?”小陳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   “這個還有待考證。”老畢說,“剛纔大頭提出的意見,我完全贊同,血跡樣本肯定是要儘快檢驗,另外,還應該把這幅破碎的臉像儘快復原,以驗證咱們的判斷。”   “行,我馬上讓專家過來。”朱大頭立刻拿起手機,請求局裏派專家支援。   大家又在室內仔細搜查了一番,然而除了那幅塗抹有血跡的美人頭像,幾乎一無所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屋角的那隻箱子上。   哐噹一聲,化工廠會議室的門打開,幾個身着便服的人走了進來。   王曉聰心裏一緊,渾身像篩糠一般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因爲疲勞,再加上驚嚇過度,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神情也極爲憔悴。   “鬼,那個女鬼終於出現了……”沒等老畢他們問話,王曉聰便情緒激動地叫起來。   “王曉聰,你不要混淆視聽,這個世界哪有鬼?”朱大頭嚴厲地說,“你還是好好配合我們,把問題弄清楚吧!”   “真的是鬼,我有好幾次在夢裏見過她,她說過不會害我,可是現在她還是把我害了。”王曉聰拼命抓扯自己的頭髮,看得出他的內心十分糾結和痛苦。   “王曉聰,請你不要用鬼來搪塞我們,這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江濤忍不住說,“我們之前詢問你時,你總是拿鬼來繁衍我們,現在還是這種德行!”   “少安毋躁。”老畢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朱大頭和江濤坐下來。   江濤瞪了王曉聰一眼,氣呼呼地坐回到椅子上。   “小夥子,你說幾次在夢裏見過鬼,能給我們具體講講嗎?”老畢像個喜歡聽故事的小孩,雙手支着下巴,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年輕人。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明白那個美人臉到底是怎麼回事,上面的血跡又是怎麼來的。我覺得除了用鬼魂作祟來解釋,實在無法再找出第二種合理的說法了。”王曉聰嘆了口氣說。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鬼嗎?”老畢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