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牆上美人(3)
那是一張微微含笑、如真人般大小的美人臉,如果從繪畫的角度來說,確實是一幅不錯的肖像畫:美女的面孔如滿月一般,小巧的嘴角微微上翹,顯得既俏皮又性感;一雙丹鳳眼似秋水般直視前方,彷彿要對面前的人說話……看到它,我的心微微跳動了一下,不過,想到它是李正老鄉畫上去的,我心底又湧起了一種被人蔑視和不尊重的感覺。
“你老鄉怎麼回事,在我牆上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找到李正,把房間的情形告訴了他。
“那個傢伙,真是個無法無天的二流子!”李正也有些尷尬。他告訴我:那個老鄉是搞繪畫和攝影的,他在這裏只住了一晚就走了。
“實在對不起,我幫你把牆壁粉刷一下吧。”李正說。
“算了,等我手臂好了,我自己來刷。”我心裏還有些生氣,決定以後不再與李正他們來往了。
這天晚上,大概是路上走累了的緣故吧,我睡得格外的香甜。在酣睡中,我還做了一個甜美的好夢:一個美麗的女郎愛上了我,我們騎在一匹大紅馬上,一起在綠油油的廣闊草原上縱馬馳騁,她在我的懷中嬌羞無限,不時回頭,含情脈脈地注視着我……正當我們親密的時候,她突然掉下馬背不見了,我四處尋找,焦急萬分。一着急,好夢便醒了。
“唉。”我意猶未盡地嘆了一口長氣。拉亮電燈,對着空空蕩蕩的房間看了好一會兒,當我的目光移到牀頭的牆壁上時,便移不動了。我對着那幅栩栩如生的美女頭像足足看了幾分鐘,看着看着,突然覺得夢裏的女郎和她是如此相像,而她們,與同事張天講述的那個土匪夫人,以及之前我夢中出現的女人都有些相像。
但不知爲什麼,這次我心裏竟然沒有害怕。要是這美女真實存在就好了!我撫摸着牆上的美女頭像,心裏湧起一種悵惘和空落落的感覺。
重新躺下,輾轉反側了很久,我才重新睡了過去。第二天起牀,我發現自己的左臂奇蹟般好了。
上午,我跑到城裏又買了些白色塗料,準備把亂七八糟的牆壁重新粉刷一下。在塗抹了其他的地方後,我來到牀頭,看着牆上含羞微笑的美女頭像,手裏的刷子怎麼也無法揮下去。最後,我把其他地方又重新刷了一遍,獨獨留下了牀頭牆壁上的美女頭像。
此後,每天睡覺前,我都要看一看美女頭像,撫摸一下它那美麗精緻的五官。天亮後睜開眼睛,我第一眼也要先看看它。我就像着了魔似的,竟然不可思議地愛上了虛無縹緲的畫像,如果有一天沒有看到它,就像丟了魂般無精打采。
長到二十多歲,我還從未談過戀愛。一則是農村出身,家庭條件很不好,現在又分在效益不好的工廠上班;二則是自己長相和身材都很一般,很難吸引異性的注意,所以,我的感情世界幾乎一片空白。
自從愛上牆上的畫像後,我似乎找到了情感的寄託。因爲擔心同樓的單身漢們發現我屋裏美人像的祕密,我從此不再與他們來往,每天下班後一個人關在宿舍裏。有一次,三樓有個同事來找我玩,聽到敲門聲,我趕緊用被子把畫像遮蓋起來,開了門後,我又一直倚在被子上……大家都覺得我出差回來後,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當時工廠效益不好,人人都在尋找各自的出路,因此誰也沒有心情來關心我的生活,而我也沉湎在自己的世界裏樂此不疲。
不過,我的睡眠還是很不好,總是在半夜醒來。每次醒來,我都會胡思亂想,怎麼也睡不着。我確信那個土匪夫人被鍘死後,她的靈魂一直都在這座小山上,並且她與我之間,似乎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爲此,我去市裏的圖書館裏借來一本當地誌書,專門研究那個女人和她的土匪丈夫,可惜的是,志書對她和土匪們的描述都很簡單,所記載的內容與張天講的差不多。
因爲長期晚上睡眠不足,我白天的精神狀態很差,而且人越來越消瘦,工作上也出了一些差錯,使得廠裏領導對我很不滿意。一天,車間主任把我找去,問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最近睡眠很不好,總覺得很疲乏。”我低着頭說,“過去我可不是這樣的。”
“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我看你氣色不好,人也瘦得厲害。”車間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開玩笑地說,“聽說你被女鬼纏上了,如果真是這樣,你不如回老家去休息幾天吧,反正最近車間裏的活也不多。”
“那真是太好了!”我大喜過望,連連向車間主任表示感謝。
廠裏給了我五天的假期。把請假條交上去後,我當天下午便跑到山下,準備到市區去買點兒東西帶回家。老家的父母雖然都不在了,但給哥嫂和侄兒的東西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在超市裏,我看到了她……”王曉聰的身體突然戰慄起來,情緒顯得異常激動,話語也變得結結巴巴。
老畢仍然不動聲色地吸着煙,而其他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不可思議的神色。
“你去的那家超市是‘家家樂’吧?”老畢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王曉聰很驚訝地說,“我當時是一個人去的,連單位裏的同事都不知道呀!”
“我們在你門口的垃圾箱裏,發現了這個。”老畢說着,從身邊的紙袋裏拿出了一個拆卸過的包裝盒。包裝盒上面,印有“家家樂”三個紅字。
“是的,我在‘家家樂’給侄兒買了一套玩具,爲了回家攜帶方便,我把包裝盒拆掉了。”王曉聰說,“當時在超市裏,我本來還想給哥嫂買衣服的,可是我看到了她,於是衣服也沒顧得上買。”
王曉聰的講述,讓大家覺得既神奇又荒誕——
那天下午,我本想去山下隨便買點兒東西帶回家的,可是走到山下常去的那家小超市門前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我想哥嫂供養我讀書很不容易,如今我參加工作了,雖然工資很低,但工作後第一次回家,怎麼也得買點兒像樣的東西帶回去。想到這裏,我便打車去了市中心的“家家樂”大超市。
“家家樂”的東西比較貴,我轉悠了半天,選中了一套小孩的玩具。我拿着玩具包裝盒來到賣衣服的地方,剛剛看了兩件衣服,突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個婀娜多姿的倩影。那個年輕美麗的身影有一百六十五釐米左右高,亭亭玉立,凹凸有致,一頭如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臀部煥發出無窮魅力。這麼優美的背影,不知道面孔長得如何?我就像一個急於想知道自己考試成績的學生,快走幾步,一下轉到了背影的前面。
啊!只看了一眼,我便愣住了。背影的主人大約二十五六歲,她面如滿月,氣質優雅,一雙丹鳳眼像星光般深邃明亮,紅潤飽滿的脣角微微上挑……她多像我牀頭畫像上的那張美人臉啊!難道,這一切是錯覺嗎?我揉了揉眼睛,沒錯,她就是我日思夜想的美女!
我感到呼吸急促,臉孔發燙,心彷彿要跳出胸腔。驚愕之間,美女已經拿起選中的衣服,向收銀臺走去了。我不假思索,趕緊放下手中的衣服跟了上去。
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隔着兩個顧客,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身影,彷彿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我希望時間從此停止,讓我和她就這樣永遠停留在超市的空間裏。
終於輪到她了。她用信用卡付過賬,優雅地掠了掠長髮,提起買的東西離開了櫃檯。等等!我在心裏大聲喊道,目送她向超市外面走去。
我付過賬後追到外面,正好看到她鑽進一輛出租車裏。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乘坐的出租車向萬家燈火的街道快速駛去。
“快,跟上前面那輛紅色出租車!”我截住一輛出租車。司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加快車速追了上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穿過熙熙攘攘的大街,漸漸駛向靜寂的郊區。在一處花園式別墅小區的門前,出租車停了下來。我知道,這裏就是本城有名的富豪小區,住在這裏的人,有些是本地的大款,有的是省城的富商,還有些官員也在這裏買了房。住宅區內平時比較冷清,因爲據說富商們都是週末纔來住住,平時住在這裏的,大多是他們包養的二奶們。
美女下了車,提着東西向小區門口走去。我也下了車,眼巴巴地看着她進入了小區,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兒即將消失在小區的夜色之中,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提着玩具包裝盒便往小區裏闖。
“站住,你找誰?”這時門口的值班室裏走出一個年輕保安,他伸手擋住了我的去路。
“不找誰,我就住在這裏。”我隨口敷衍,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美女。
“拉倒吧你!我在這裏幹了一年多,從來沒見過你。”年輕保安目光充滿了懷疑,“你到小區裏去,究竟想幹啥?”
“我,我是她的男朋友!”看着美女越來越遠的身影,我心裏一急,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我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什麼,你是她的男朋友?”年輕保安一臉驚訝,那神情,似乎是大白天遇上了小鬼。
“是啊,你讓我進去吧。”我迫切地說,“我還有東西要送給她呢。”
年輕保安遲疑不決。正在這時,那個美麗的身影走了回來,很快,我看到一張因氣憤而漲得通紅的面孔。
“你是誰的男朋友?”美女顯得很生氣,一雙丹鳳眼鄙夷不屑地看着我。
“我天天都看着你,好想你……”我突然感到大腦一片空白,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臭流氓!”她怒罵一聲,隨即狠狠打了我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我感到臉上一陣火辣。沒想到她會出手打人,而且下手還很重。我脆弱敏感的內心,因她的這一巴掌被無情地傷害了。
呆愣的瞬間,美女已經重新走回小區裏去了。我站在原地,心似乎已經被人掏空了。
“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男朋友哩!”年輕保安一臉嘲弄地說,“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
我機械地邁着步子,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富豪小區。往回走的路上,我的內心世界,因爲那一記無情的耳光和保安的嘲弄而盛滿了憤怒。
回到自己的宿舍後,我一下撲到牀頭,目不轉睛地盯着牆上的美人臉。看着看着,我內心的憤怒像火山般爆發了:“都是你把我害了,你這該死的畫像!”我跳起身來,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惡狠狠地向美人的臉部劃去。
劃累了,我便和衣而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第二天凌晨,我在手機鬧鐘鈴聲中醒了過來。因爲要趕火車,我起牀後擦了一把臉,隨便收拾了一下東西,便提着包出了門……
“你劃頭像的水果刀,是這把嗎?”老畢向小陳看了一眼,小陳會意,從一個紙袋裏取出了一把用油紙小心包裹起來的水果刀。
那是一把沾滿血污的水果刀!整把刀長約十五釐米,刀把上的血凝固在一起,已經變成了暗黑色;鋒利的刀身有些扭曲,特別是刀尖部分捲了起來。
刀上沾染的血污令人觸目驚心,整個房間裏都似乎充溢着血腥味。
“這,這把刀不是我的……”王曉聰的臉色一下變成了死灰色,他的嘴脣顫抖着,半天說不出話來。
“它是我們從你宿舍的箱子裏找出來的。”小陳說,“如果不是你的刀,它怎麼會在你箱子裏呢?再說,你自己的刀到哪裏去了?”
“鬼,這裏面一定有鬼……”王曉聰話沒說完,身體突然向前傾倒,一下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