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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撲朔迷離(1)

  夜色中,小陳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向化工廠方向摸去。路上空空蕩蕩,幾乎沒有遇到一個人,這讓他心裏多少有些恐懼。穿過一片樹林,很快來到了那幢單身宿舍樓的後面。整幢樓靜悄悄的,所有的窗口都沒有燈光。他把目光向五樓方向望去,這時,一個不可思議的情景出現了:五樓王曉聰房間的窗口突然亮起了燈光,一個女人的面孔出現在窗戶前。   ※※※   夜深了,化工廠籠罩在一片深黑的夜色中。   單身宿舍樓像一個巨大的怪物,靜靜地矗立在廠區的一隅。朦朧的光暈下,樓房的牆壁散發出暗淡的灰白色,而每一間宿舍的門和窗戶,則像張着黑色巨口的怪獸,讓人心裏有些發憷。   在這死寂般的夜色中,五樓的某個窗口透出了一絲光亮。光亮十分微弱,遠遠望去像螢火蟲般毫不起眼。   順着漆黑的梯道來到五樓,走到透出亮光的地方,便來到了化工廠單身漢王曉聰的宿舍前。不過,此刻在屋裏的人不是王曉聰,而是三個身着便服的警察:老畢、小陳和朱大頭派來的專家老柳。   老柳高高瘦瘦,皺紋密佈的臉上吊着兩隻大大的眼袋,這讓他的臉看上去充滿滄桑。老柳過去曾在殯儀館幹過,有一手專爲死人化妝和修補面容的高超技術,那些在車禍中喪生的死者,無論臉和身體被撞得多麼稀巴爛,在他的精心修補下,他(她)們都會恢復生前的面容,甚至還會顯得容光煥發。   “老柳,這個畫像能復原嗎?”看着牆上面目全非的美人臉,小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應該沒問題,修補畫像和修補死人面孔差不多,多花點兒時間就能搞定。”老柳信心十足。   老柳是在王曉聰暈倒後不久上山來的。當晚,聽了王曉聰的講述後,爲了儘快確定美人頭像是否便是富豪小區的死者,老畢要求專家連夜趕到山上來修補牆上的頭像。   於是,王曉聰被朱大頭他們送下山後,不到半小時,老柳便趕到了化工廠。   按照老畢的要求,屋裏的白熾燈沒有打開。老柳坐在牀頭,口裏叼着一支圓珠筆般大小的手電筒,右手握着畫筆,左手拿着石膏泥,開始仔細修補那張殘破的牆上美人臉。   先用石膏泥把刀劃出的凹痕填上,然後再慢慢勾描破損的五官……老柳一絲不苟,彷彿在修補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小陳站在老柳旁邊,看着手電筒暗紅的光暈從牆上反射回來,籠罩着近處的一切,老柳皺紋密佈的臉和下垂的眼袋在光暈的映照下,顯得詭異而可怕。   老柳多像是在給富豪小區遇害的死者整容啊!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小陳便感到身上湧起一陣陣寒意。他知道,遇害者那張被利刃劃得面目全非的臉孔,就是在老柳的高超技藝下復原的,聽說老柳花了兩個晚上的功夫,硬是將一張稀巴爛的臉孔,變成了冷豔而魅力無窮的美人臉。從雷大鵬提供的照片來看,老柳的“作品”與死者生前的照片幾乎一致。   想到這裏,小陳不由自主地往老畢身邊靠了靠。   老畢坐在窗前的一個小凳上悠閒地抽着煙,他的目光,時而瞄一下聚精會神修補頭像的老柳,時而透過窗戶縫隙向外面看去。   儘管數夜未眠,但老畢精神矍鑠,目光炯炯。   “老畢,外面有情況?”小陳好奇地向外面瞄了瞄。   “今天晚上應該不會有什麼情況,”老畢微微一笑,小聲說,“我想兇手即使膽大包天,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現,特別是咱們遇到的對手,又是一個相當聰明的傢伙。”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就在化工廠裏面?”小陳感到有些驚訝。   “現在還說不清,我覺得這個案子有可能很簡單,但也可能很複雜。”老畢似乎不想在這時候討論案情,他站起身來走到老柳身邊說,“老柳,太辛苦你了,歇一歇,抽支菸吧?”   “沒事,幹我們這一行的,一般都在晚上幹活,已經習慣了。”老柳說着還是放下畫筆,接過老畢的煙抽了起來。   “你覺得這個頭像,會不會畫的是她?”老畢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牆上已經修補了三分之一的頭像說。   “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肯定,這個頭像就是遇害的那個女人。”老柳點點頭,有些惋惜地說,“那真是一個美人坯子啊,不知道是誰和她有深仇大恨,不但殺了她,毀了她的容,而且連她的畫像也不肯放過。”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劃破頭像的人是這間屋子的主人王曉聰,他是被死者生前羞辱之後,一氣之下將頭像劃破的。”老畢說,“王曉聰向我們講述的時候,幾次說到鬼——當然,鬼是虛幻的東西,這個世界上的鬼都是人臆想出來的。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對鬼的看法,我的意思是說,你幹這一行這麼久,有沒有遇到過奇異的事情。”   “哈哈,幹我們這一行的人,即使世間有鬼也不能相信,否則沒法活了。”老柳哈哈一笑,“不過,我在給被害人整容的時候,心裏不知爲何有些害怕,手幾次顫抖得沒法幹活。”   “你過去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嗎?”   “我已經十多年沒出現過這種情況了。還是剛參加工作那會兒,那時面對缺胳膊斷腿、腦袋撞得稀巴爛的屍體,我即使膽子再大,也害怕了好一陣,每次整容手都在抖。不過時間一長,慢慢就習慣了,再後來接觸屍體就像接觸桌椅板凳一樣,心裏根本沒當回事。”老柳說,“可是這次給被害人整容時,我發現自己又像十幾年前那樣,心裏感到有些害怕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小陳好奇地問。   “給被害人整容時,隨着死者面容的逐漸復原,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並在心裏把它和那個故事的女主人公不自覺地聯繫了起來。”老柳說,“照理說我這個年齡,不應該相信鬼神,可是我心裏不知爲何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個什麼故事?”小陳的好奇心更強烈了。   “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就是本地人,老家就在小山後面的牛背山上。八十年前,牛背山是土匪頭子麻老四的老巢。麻老四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壓寨夫人。聽老一輩人講,那個夫人長得面如滿月,兩隻飄飄眼(也就是丹鳳眼)像星光一樣美麗,還有她的脣角微微上挑,看上去非常迷人。當時牛背山上有一百多土匪,再加上地勢險惡,易守難攻,本地的官兵一直不敢去剿滅他們。後來麻老四鬼使神差,劫了省城一個軍閥的道,殺了人家的老爹,這下惹了大禍。軍閥大軍一到,麻老四手下的弟兄很快被打垮,麻老四和夫人也當了俘虜。當天,他們都被鍘死在這座小山上,並埋在了這裏。”   “你發現遇害人與那個土匪頭子的女人長得像?”小陳覺得不可思議,“你又沒見過那個女人,這未免太荒誕了吧?”   “我是沒有見過那個女人,連她的照片也沒有看過,不過,在老一輩人一次次的講述中,她的相貌已經潛移默化,在我腦海中有了一個大概的形象,這個形象一直以來都是模糊的,但在給遇害人整容時,我發現她在我的修補下,漸漸成了我心中長期以來想象的那個女人。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因此讓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老柳說,“這是不是一種巧合呢?我到現在心裏都還在嘀咕。”   “好了,你的這種感覺給了我很大啓發。”老畢突然站起身來,緊緊握着老柳的手說,“我們不耽擱你了,你還是趕緊幹活吧。”   老柳和小陳一愣,他們呆呆地看着興高采烈的老畢,不知道他到底受到了什麼啓發。   美人畫像上的血跡檢驗結果出來後,專案組的所有人都大喫一驚:畫像上的血跡的DNA與富豪小區的死者吳如萍的完全一致。也就是說,兇手殘忍地殺害了吳如萍後,還把她的血液塗抹在了畫像上。   “根據檢測可以判斷,畫像上的血跡是在死者死後十二小時內塗抹到畫像上的,從富豪小區到化工廠,步行需要半個小時。兇案發生的當天白天,兇手不可能跑到王曉聰房內去塗抹,他唯一可利用的時間,是兇案發生後的次日凌晨兩點至黎明前的六點這一個時間段。”朱大頭一邊播放幻燈片,一邊介紹情況。   “大頭局長說得有道理,我覺得王曉聰的疑點最大。”小黎率先發表自己的意見,“咱們可以假設一下:如果王曉聰不是兇手,那他睡在自己的宿舍裏,兇手怎麼可能進入室內,把死者血液塗抹在畫像上呢?”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兇手並不是王曉聰,他是在王曉聰出門後才進入他房間的。”小陳說,“根據王曉聰的講述,他爲了趕火車,被手機鬧鐘鈴聲鬧醒後,匆匆忙忙趕到了車站,後來的事情他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覺得王曉聰說的並不可信,最大的可能是他殺人後,回到自己宿舍裏冷靜地思考一番,從容地在畫像上塗抹血跡,然後才趕往車站。”江濤的意見也傾向於是王曉聰作案。   “對,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製造假象,讓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幅殘破的畫像上。”小黎侃侃而談,“俗話說人不可貌相,王曉聰雖然長得瘦小,但畢竟是男人,他殺死一個女人可以說不成問題。再說,王曉聰也有作案的動機,他被吳如萍羞辱之後,回到宿舍瘋狂地把牆上的畫像劃爛——他能這樣做,也難保不會在越想越氣的情況下,當晚返回富豪小區殺害吳如萍。”   “可是從現場勘察的情況來看,兇手不應該是一個弱小的男人。”小陳提醒道。   “也許現場是他故意僞造的呢?”小黎毫不退讓。   “王曉聰回家趕的那趟火車,你們調查過嗎?那趟車是什麼時候發出的?”老畢擺擺手問道。   “那趟火車是每天凌晨五點十分發車,我們專門到車站調度室查了一下,王曉聰走的那天,火車是準時發的車。”江濤說,“按照王曉聰自己所說,他那天是凌晨三點左右出的門,就算他步行前往,最慢也會在三點四十分到達車站,這樣算起來,他在車站至少等了一個多小時才上車——按照一般的趕車常理,他不可能那麼早去車站,所以我認爲,他三點鐘出門,本身就隱藏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咱們也不要忽視王曉聰所說的話,他說的也有可能是事實。”小陳說,“至於他爲何凌晨三點出門,據他自己講,是因爲頭天被吳如萍羞辱後氣昏了頭,所以在設置手機鬧鈴時間時誤將四點設置成了三點,被鬧醒後他也沒注意時間,等到暈暈乎乎趕到車站,才發現時間過早,於是他便靠在候車室的椅子上睡了一小覺。”   “我贊成小陳的意見,咱們對案情的分析,不要一條衚衕走到底,要多想幾個爲什麼,多想想其他的可能性。”朱大頭看了看老畢說,“我也覺得這個案子並不像表面上反映的那麼簡單,目前王曉聰當然是最大的疑點,但與王曉聰和死者吳如萍有關的人,咱們也一個都不能放過。”   “嗯,是應該把視線放得更遠一些。”老畢點點頭,深吸一口煙說,“我聽了你們剛纔的討論,覺得你們的分析似乎離那個本案的關鍵點——牆上美人臉越來越遠了哩。在這裏,我提幾個問題,請大家都思考一下如何?一是兇手爲何要在畫像上塗抹血跡?如果是王曉聰所爲,那我覺得他真是笨得太可愛了:沒有哪個兇手會引火燒身,把警察的關注點主動引到自己身上。二是這個畫像被毀與吳如萍被殺之間有何關係?爲什麼畫像被王曉聰劃爛,當晚吳如萍便被殺?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爲什麼兇手對吳如萍的臉部那麼仇恨,非要將她刺得面目全非?”   老畢說完,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室內的氛圍一下沉悶起來。   正在這時,負責修補畫像的老柳走了進來。   “老柳,情況如何?”朱大頭着急地問,“畫像修補好了嗎?”   “喏,都在這裏哩。”老柳把一沓照片交給朱大頭說,“這是我修補好後拍的照,如果想看得更清楚,你們最好到王曉聰房間去看現場。”   一夜未眠,老柳精神有些萎靡,臉上的兩個眼袋顯得更大了。   當朱大頭把修補完好的畫像照片與死者“整容”後的照片放在一起時,誰都不會否認它們是同一個人!   “啊,這不是死者吳如萍嗎?”小黎他們不禁驚叫起來。   “弄清了頭像的‘身份’,也就證實了王曉聰並沒有說謊,不過,按他所說,這個頭像應該是他同事李正的老鄉畫上去的,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李正的老鄉就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所以咱們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找到這個人。”朱大頭說。   “找到這個人很重要,不過,調查另一個人同樣重要。”老畢不疾不徐地說。   “另一個人是誰?”這下,不只是小黎他們喫驚,連朱大頭也感到茫然不解了。   “老柳,請你把昨晚講過的故事,再給他們講一遍好嗎?”老畢對老柳點了點頭。   老柳先是愕然,繼而慢慢講了起來。   “畢老,你的意思是調查那個已經死去八十多年的土匪頭子的女人?”朱大頭搖了搖碩大的腦袋說,“她怎麼可能與本案有關係呢?再說,她的屍體恐怕早就已經變成灰土了。”   “現在把她找出來當然不可能,不過,據我所知,這個女人當時在本地影響很大,聽說處決她的當天,正好有一個外國人在場,當時這個老外似乎還拍了些照片。我想,能否蒐集一些關於這個女人的故事,還有,如果能找到那個老外拍的照片就更好了。”老畢說。   “好吧,我這就讓人去找。”朱大頭爽快地答應了。   “畢老會不會是被老柳的故事麻痹了?”小黎悄聲對小陳說,“尋找八十多年前的死人,這也太玄了吧?”   “是呀,我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小陳搖了搖頭,同樣感到十分困惑。   夜色中,小陳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向化工廠方向摸去。路上空空蕩蕩,幾乎沒有遇到一個人,這讓他心裏多少有些恐懼。穿過一片樹林,很快來到了那幢單身宿舍樓的後面。整幢樓靜悄悄的,所有的窗口都沒有燈光。他把目光向五樓方向望去,這時,一個不可思議的情景出現了:五樓王曉聰房間的窗口突然亮起了燈光,一個女人的面孔出現在窗戶前。   王曉聰的屋裏怎麼會有女人?小陳心裏感到十分奇怪。這時,隨着屋裏的光線越來越亮,女人的面孔逐漸清晰起來,她面如滿月,一雙美目顧盼生輝,飽滿的紅脣微微張開,似乎正在訴說着什麼。小陳呆呆張望着,轉瞬之間,女人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道傷口,血液像一條條蚯蚓般爬滿了臉龐,很快,那張美麗的面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支離破碎、鮮血淋漓的恐怖鬼臉。   “啊——”小陳嚇得趕緊轉身,沒命地逃跑起來。然而,無論他跑到那裏,那張可怕的臉一直在眼前晃動。   “老畢,快來啊!老畢,你在哪裏?”小陳急得高聲叫喊起來……   “小陳,醒醒,快醒醒!”耳邊傳來老畢熟悉的聲音,那聲音近在眼前,卻似乎遠在天邊。   又過了好一會兒,小陳才睜開了眼睛。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你一定是夢見那張美人臉了吧?”老畢關切地問,臉上的表情有些焦急。   “你怎麼知道我夢見了它?”儘管對老畢的神奇早就有所領教,小陳還是不無好奇。   “你剛纔在夢中呼喊我,表明你的夢境與咱們目前要偵破的案子有關;你呼喊的語氣十分驚恐,而且滿頭汗水,說明你在夢中見到了可怕的情景,而咱們目前的這件案子中,最可怕的,莫過於那張殘破的美人臉了。”老畢扔了一條毛巾給小陳說,“你沒問題吧,身體要不要緊?”   “我沒事。”小陳爬起身來,用毛巾擦了擦汗水,又揉了揉痠痛的肌肉說,“這一覺睡得渾身都疼,現在幾點了?”   “十八點三十八分。”老畢把手裏的菸頭摁滅說,“你先休息一下吧,喫過晚飯,咱們今晚還有行動哩。”   “哇,這一覺睡的時間真長。”小陳看了看窗外說,“大頭局長他們呢?他們不參與今晚的行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