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噩夢連連(3)
從李正房間出來,臨下樓時,老畢專門到王曉聰的房間去看了看。那個牆上的美人頭像仍然格外引人注目:滿月一般的面龐,微微上翹的丹鳳眼,紅潤飽滿的豐脣……老畢足足看了有一分鐘,這才轉過身下樓去了。
“畢老,從種種跡象來看,李正並不是跳樓自殺,而是他殺。”在回去的車上,朱大頭終於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是啊,我們也是這種看法。”小陳和江濤也表示贊同。
“那你們覺得誰是殺害他的兇手?”老畢眯縫着眼睛問。
“我覺得張天似乎有很大的嫌疑。”江濤說,“第一,張天與李正一直都有矛盾,特別是富豪小區兇殺案發生後,張天還曾懷疑是李正所爲,據說昨天兩人還發生過一些口角,至於私下是否發生過打鬥,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從這點來說,張天確實具備作案動機。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理由,那就是張天的突然發瘋。據我分析,他極有可能是在看到李正的屍體後,因強烈的負疚感引發內心崩潰,致使神經錯亂而瘋掉。”
“有點兒意思。”老畢吸了一口煙說,“如果張天是兇手,那你覺得他是如何殺害李正的呢?”
“我認爲不妨這樣假設:李正一個人爬到了碉樓上,而張天在後面悄悄尾隨,趁李正不注意時,他從後面猛然襲擊,將李正推下碉樓,從而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你的假設至少有幾點值得商榷。”老畢搖搖頭,“首先,李正爲什麼要在深夜爬到鮮有人光顧的碉樓上去,他去的目的是什麼?其次,從身體對抗的角度來說,張天比李正瘦小很多,在有鐵欄杆防護的情況下,他恐怕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將強壯的李正直接推到樓下。第三,根據孫一平和陳揚鋒他們的講述,張天和李正的矛盾並沒激化到你死我亡的程度,張天昨天的表現也不像一個即將行兇的人。”
“這些我倒是沒有想到。”江濤語塞了。
“畢老,那你的意見是什麼呢?”朱大頭明顯有些着急,接連發生的幾起案件,讓他如坐鍼氈,承受的壓力很大。
“我的意見也是他殺。其實,在接觸到屍體的瞬間,我便確定李正不是跳樓死亡,而是死了之後,被人從樓上扔下來的。”老畢的話令衆人大喫一驚,“一般情況下,活人從樓上跳下摔死,與死人從樓上被扔下來,是有明顯區別的,其中最主要的區別,便是屍體接觸地面部位的損傷程度不同。因爲活人的身體是柔軟的,而死人一般比較僵硬,這就像同時從高處扔東西一樣,兩者着地後與地面的撞擊程度完全不一樣。”
“嗯,確實是這樣。”朱大頭連連點頭,“畢老,你當時發現屍體有什麼異常?”
“除了與地面撞擊的部位不正常,我還發現李正的後腦勺有一塊瘀腫。這個部位沒有與地面接觸,肯定不是撞擊所致,而是人爲擊打所致。因爲李正的頭髮比較茂密,所以一般情況下,隔着一定的距離肉眼很難發現。當我伸手摸到這個異常部位的時候,我便基本確定了他的死因。既然是他殺,那麼兇手很有可能是化工廠的人,而且他說不定也在現場。”
“怪不得你匆匆結束了屍檢工作,你是不想讓兇手知道你已經看穿了他的陰謀。”朱大頭恍然大悟。
“是的,我當時最想知道的是,兇手是如何把屍體背到樓頂的。可惜樓道里走過很多人,腳印很多很亂,根本看不出兇手的痕跡。不過,我還是在靠近露臺的樓門後邊,撿到了這個東西。”老畢說着,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用紙袋細心包裹起來的插銷。
“畢老,你是啥時撿到的呢?”朱大頭有些喫驚。
“趁你們沒注意的時候。”老畢輕輕一笑,“我當時查看了一下插銷孔,發現孔洞出現了扭曲,這說明那個門很長時間沒有打開過,插銷已經生鏽了,而兇手在情急之下用力過猛,將插銷擋栓部分拉豁,插銷因此掉落到了門後邊。”
“這下好了,插銷上一定留下了兇手的指紋,只要提取到指紋,就等於把這個案件破了一半。”江濤喜形於色。
“很可能事與願違,我想插銷上不會有任何人的指紋——當然,除了在此之前曾經開過樓道門的人,不過間隔的時間已經太久,我想那些指紋也已不存在了。”小陳說。
“說得沒錯,他當時應該戴了手套作案。”老畢說,“他的這一作案習慣,和富豪小區兇案倒是如出一轍。”
“這麼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對。”老畢語氣十分肯定。
檢測的結果,果然印證了老畢和小陳的分析:插銷上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指紋!
而屍檢報告也證實了老畢的推測:李正是被人殺死後,再從樓頂扔到地上的;造成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後腦勺上的致命一擊。
法醫同時指出:後腦勺上的那一處瘀腫,來自一個類似鐵錘的重物擊打,它直接導致李正大腦顱內出血而死亡。
“李正後腦勺被重擊,而且沒有反抗過的跡象,說明他是在毫不設防的情況下遭人襲擊,並且迅速昏厥直至死亡。”朱大頭說,“李正那晚到底在幹什麼?他又是在哪裏被人殺害的呢?”
“我覺得他被殺害的地點,應該離碉樓不遠,否則他那至少七十五公斤的體重,也夠兇手搬運的了,何況,兇手還要把他背上樓頂呢。”江濤說。
“可是,除了他着地的地方有一攤污血,在碉樓附近並沒有發現可疑的現場。”小陳說,“我認爲兇手很可能是在室內把他殺死後,再拋屍碉樓製造跳樓假象,而謀殺的現場,早就被他打掃乾淨了。”
“分析得有道理,”老畢鼓勵地看着小陳,“那你說說,這個現場會在什麼地方?”
“應該在車間之類的地方吧,那些地方不易被人發現,而作爲謀殺的兇器——鐵錘之類的也俯手可拾。”小陳說。
“深更半夜,李正到車間去幹什麼呢?如果他有什麼事,完全可以白天去辦,沒必要夜晚去啊。”江濤提出質疑。
案情分析一時出現了冷場,大家都感受到了會議室沉重的氛圍。
正在這時,小黎拿着一個紙袋匆匆走了進來。
“畢老,大頭局長,又有新的發現。”小黎微微喘氣,“這是法醫在李正屍體的內衣口袋裏發現的。”
紙袋打開,一張照片呈現在大家面前。那是一張女性的上半身特寫照:長髮披肩,如滿月一般的臉龐上,兩隻丹鳳眼熠熠生輝。
“啊,這不是吳如萍的照片嗎?李正爲什麼隨身揣着她的照片?”朱大頭和小陳、江濤都一臉驚訝。
“是呀,如此看來,李正很有可能是富豪小區慘案的兇手了。”小黎說。
老畢沒有說話,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照片,一邊察看,一邊苦苦思索起來。
就在警方圍繞李正之死展開調查的時候,化工廠又出了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發生在孫一平身上。
李正跳樓自殺的那天,孫一平睡得很沉。上午十點左右,被一泡尿脹醒後,他起來到廁所放水,之後又回到屋裏繼續酣然大睡。
不過,這一覺睡的時間很短,大概十一點多,一陣陣喧鬧聲把他從夢中驚醒。側耳聆聽,他隱隱約約聽到“跳樓、自殺、悲慘”這樣的字眼。
誰跳樓自殺了?孫一平一個激靈,翻身從牀上爬起來,推開窗一看,只見碉樓那邊圍了一大圈人,在人羣的中央躺着一具屍體,從身上的衣服和體形來看,那應該是李正。
李正怎麼會自殺?孫一平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趕緊穿好衣服,打開門就往外跑,跑了幾步後,他又折回來,往五樓方向奔去。
孫一平沒有想到的是,張天的神經比自己的還要脆弱。當他把張天從睡夢中叫醒,並指給他看了李正的屍體後,張天突然大叫着向樓下衝去。
在碉樓前的空地上,張天時而痛哭失聲,時而又放聲大笑,最後他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在李主任的安排下,孫一平和另一個同事把張天送到了市醫院,但很快,張天又被轉院了,他被轉到了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精神病醫院。
僅僅一天之內,單身宿舍樓的三個住戶便只剩下了孫一平一個人。上午的嘈雜像一場鬧劇,當李正屍體被運走後,圍觀的同事便陸續下山去了。
陳揚鋒和許志明也要下山了,臨走的時候,他們專門到宿舍來勸孫一平。
“孫一平,這山上不能再住下去了,乾脆搬到山下和我們一起住吧。”陳揚鋒語氣有些沉重地說。
“是啊,王曉聰和李正死了,張天也瘋了,你再住下去,恐怕也會出事哩。”許志明也說,“你趕緊收拾收拾,現在就和我們一起下山吧。”
“我就住在單身宿舍樓,哪都不去。”孫一平的倔脾氣上來了,“我就不信,鬼能把我喫了!”
“你不要心疼那兩個錢,還是保命要緊。”陳揚鋒的話有些難聽,“到時後悔可來不及了。”
“滾!我雖然窮,但也不至於要你們來同情、可憐!”孫一平火了。陳揚鋒的話觸到了他的痛處和底線,窮,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一道傷口,他不容許別人往傷口上撒鹽。
“好好,我們走。”陳揚鋒也生氣了,“真是好心沒好報,關我們屁事啊。”
他和許志明推開房門,氣鼓鼓地下山去了。
看着他倆離去的背影,孫一平不禁有些後悔,是呀,他們好心來勸自己離開,可他卻傷了人家的心。
正生着悶氣,這時一個人走上三樓,來到了他的宿舍門前。
來人是廠辦的李主任。
“小孫,你是怎麼打算的?還住在山上嗎?”李主任關切地問。
“是呀,這個月我母親住院,我把工資的大部分都寄回去了,剩下的錢,恐怕連這個月的飯錢都不夠,哪有餘錢到山下租房喲。”孫一平老老實實地回答。
“要不,我給你點兒錢,你去山下和陳揚鋒他們一起租房如何?”李主任說着,掏出兩張百元鈔票,塞到了孫一平手裏。
“李主任,我不能要你的錢。”孫一平把錢堅決地推了回去。俗話說人窮志不窮,孫一平心裏無時無刻潛藏的自卑惡魔,讓他在人前經常表現出一種極端的自尊。
“好吧,那你一個人住在山上,要特別注意安全啊!”李主任無可奈何地說,“如果有什麼情況,你就趕緊給我打電話吧。”。
“謝謝李主任,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孫一平感激地說。
李主任又叮囑一番,匆匆下山走了。
偌大的化工廠裏,只剩下了孫一平一個人。
小山很快沉寂下來,冬日的太陽露了一下臉,便像肥皂泡般稍縱即逝,匆匆沉到山背後去了。
陽光消逝後,一層薄紗般的輕霧從山間緩緩升起,和着徐徐降臨的夜幕,把整個化工廠暈染得朦朧而恍惚。
今天晚上怎麼過?望着窗外靜謐的夜色,孫一平的心裏不由得敲起了小鼓。說不害怕那是假的,特別是王曉聰和李正的面容老是在腦海中浮現,他們是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讓他恐慌和害怕。
不知不覺,他又想起了那個美人頭像,想起了關於土匪女人和鬼魂的種種傳說。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人感到詭異又神祕,似乎除了用鬼魂作祟來解釋,再也沒有合理的說法了。
是的,王曉聰死了,李正死了,張天瘋了,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了。想到這裏,孫一平心裏很恐慌。有那麼幾分鐘,他十分後悔,後悔沒有隨陳揚鋒他們下山,更後悔沒有接李主任的錢。不過,短暫的後悔之後,他又對自己鄙視和憎惡起來。“孫一平,你要變得堅強,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憐!”他對自己說。
夜幕完全籠罩了小山,黑暗中的化工廠漸漸變得猙獰起來。近處的路燈沒有打開,在廠區投射過來的昏黃燈光映照下,樓下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陰影。那些陰影就像張牙舞爪的魔鬼,把單身宿舍樓層層圍裹起來。
即使現在想下山已不可能了。孫一平決定收拾停當後儘快熄燈上牀。只要熄了燈,不把自己置於明處,他就有一種心理上的安寧,即使外面發生什麼,他也能在暗處觀察和判斷,讓自己掌握防範的主動權。
用最快的速度,他把兩包方便麪用開水泡好,稀裏糊塗倒進肚子,然後草草刷了一下牙,便拉滅電燈,鑽到了那張搖搖欲墜的小牀上。
躺在牀上,孫一平卻無法入睡。外面任何一點兒輕微的響動,都會令他心驚膽戰。往日樓裏住了同事,他對那些響動絲毫沒有留意,但今晚,他卻不能不留意它們了,而那些響動也像經過擴音器放大似的,總是拼命往他的耳朵裏鑽。
那是一種山風掠過樹梢,以及樹枝搖晃、樹們相互撞擊的聲音,此外,還有貓頭鷹時不時發出的叫聲,它們的叫聲就像小孩哭泣,聽着聽着,人的身上就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在提心吊膽中,孫一平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幾千裏外的老家,想起了老家的親人。可以說,他是在父母的疼愛中長大的,那時的他學習成績優秀,人人羨慕。雖然家裏窮,但爲了供他讀書,父母傾盡所能。可惜的是,參加高考的前幾天,孫一平生了一場病,病好後他匆匆上陣,結果高考成績並不理想,不得已,他進了一所職業院校讀大專。三年的大專學習,他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並欠下親戚們一屁股的債。參加工作後,他把每月的工資大部分寄了回去,讓父母慢慢還債。不幸的是,半年前母親得了糖尿病,需要長期喫藥治療,這讓一家人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正在胡思亂想時,樓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率率的聲音,彷彿有人在輕輕走動。孫一平的心再次緊張起來。整幢單身宿舍樓,不,整個化工廠只有他一個人了,在樓道里走動的會是誰呢?難道,那個索命的鬼魂真的來了嗎?想到這裏,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悉悉率率的聲音越來越近,很快來到了他的門前,接着,門板響了起來。
“誰?”孫一平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他大着膽子,大聲喝問了一聲。
響聲停止了,接着他聽到吱的一聲,一個東西快速從門前跑了過去。
原來是老鼠!它肯定是聞到了自己門後垃圾桶裏方便麪的味道,孫一平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經過老鼠這一鬧騰,孫一平心裏的恐懼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睡意襲來,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之中。
第二天凌晨兩點左右,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眼前一片紅光,同時大量煙霧鑽進了他的屋子,令他幾乎窒息。
他掙扎着去開門,不過沒走幾步,嗆人的煙霧使他無法呼吸,他很快便昏厥了過去。
孫一平倒地後,便再也沒有起來,直到大火撲進屋來,將他的身體燒成了一段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