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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引蛇出洞(2)

  “老傢伙講的故事讓人心情有些沉重,我講一個輕鬆點兒的吧。”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瘦高男人知道自己該上場了,“他講的是美人頭,咱也講一個美人頭,不過首先要說明的是,我講的這個故事不是發生在現代,而是發生在明朝崇禎年間。大家都知道,崇禎是明朝的最後一個皇帝,按照一般的常理,當一個朝代走向滅亡時,總會出現一些異象,比如什麼母牛生了三隻腳的小牛,母雞也像公雞那樣打鳴等等。我講的這個故事,就是當時最詭異的現象。”   “猴子,別賣關子,趕緊講吧。”老闆也來了興趣。   “好吧,那我就給大家講講。”瘦高男人得意地看了老茶客一眼,慢慢講了起來。   下面的這個故事,就是瘦高男人講述的——   這一年,也就是明朝被李自成農民軍推翻的前一年,官兵和農民軍在河南一帶大戰。幾十萬、上百萬的軍隊混戰,那景象可以說是日月無光、悲慘異常,凡是打過仗的地方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打仗還殃及了無辜的老百姓,有的地方,一個村莊連着一個村莊都成了廢墟,老百姓不是被亂兵所殺,就是逃進深山躲了起來。   這天晚上,一場大戰之後,官兵的前鋒部隊遭到了重創,幾個被打散的士兵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繫,漫無目的地在黑夜裏逃竄。當他們逃到一座廢棄的小鎮上時,已經又累又困,實在沒辦法再往前走了。幾個人只得停下來,走進了路邊一座看上去相對完好的住宅。   這座住宅顯然是大戶人家的,裏面院子套着院子,房屋連着房屋,屋裏的陳設也很講究,主人可能是因爲逃得太急了吧,好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幾個士兵進屋後,翻箱倒櫃,又跑到廚房裏胡亂找了一些喫食,填飽肚子後便早早睡下了。   夜深了,偌大的一座住宅靜得可怕,只有西廂房裏,響起幾個士兵此起彼伏的打鼾聲。   半夜時分,西廂房屋外颳起了一陣冷風,隨即,窗戶被風吹開,窗框吹打在板壁上,發出哐噹一聲脆響。   “誰?”靠近窗戶的士兵最先被驚醒了,他趕緊推了推身旁的同伴。   風一下又停止了,四周再次靜寂下來,屋裏院外沒有一點兒聲音。   “趕緊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哩。”被推醒的同伴不高興地嘟囔了一句,倒頭又睡下了。   真是奇怪!靠近窗戶的士兵揉了揉眼睛,正要繼續睡時,突然他看到敞開的窗戶裏,一個人頭正慢慢從外面伸進來。   “有人!”他再次將身旁的同伴推醒了。   這時,月亮已經從雲層裏鑽了出來,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這幾個被驚醒的士兵驚恐地看到:從窗戶裏伸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腦袋,她頭上綰着高高的鳳髻,一張鵝蛋臉豐潤有致,十分俏麗。   不過,在這幾個士兵看來,此刻近在咫尺的美人頭卻讓他們感覺恐怖至極——他們知道,這一帶方圓數十里內,已經沒有活着的人,更別說是如此美豔的女人!   美人頭離士兵們越來越近,他們甚至能看到那張美麗的臉龐上,有一顆綠豆大小的紅色美人痣鑲嵌在明淨的額頭中間。   美人秋波流轉,朱脣輕啓,欲語還羞,風情萬種。   “怎,怎麼辦?”靠近窗戶的士兵哆嗦着,身體向相鄰的同伴緊緊靠了過去,受到感染,同伴也跟着顫抖起來。   “咱們打了半輩子的仗,在死人堆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還怕什麼啊!”睡在最裏面的一個年長士兵突然站起身來,他拿起身旁的腰刀,嘩啦一聲抽出了雪亮的刀刃。   說時遲,那時快,年長士兵一躍而起,揮刀向那個美人頭砍了過去。   “啊——”一聲慘叫過後,鮮血四濺,那個美麗的人頭已被齊頸斬斷,掉落地上。   緊接着,年長士兵一腳踢開房門,提刀衝了出去,其他士兵也跟着衝到了外面。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外面的院子裏並沒有屍身,地面乾乾淨淨,連一滴血跡也沒有。   年長士兵不禁愣住了,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難道真的有鬼?”其他士兵也不由得大驚失色。   “快,進屋看看那顆人頭!”年長士兵突然想到什麼。   如果真的是鬼,那顆人頭應該早就消失了!大家打燃火鐮,點起火把,慢慢向屋裏走去。每走一步,心裏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   窗戶下的角落裏,靜靜地躺着那顆鳳髻高綰的美人頭,人頭四周灑滿了鮮紅的血跡。年長士兵壯着膽子,用刀把人頭翻轉過來,只見那雙眼睛依然大睜着,黑黑的瞳孔反射着紅紅的火把光。   “啊——”年長士兵大叫一聲,扔下火把跑了出去,其他人也扔掉火把,一窩蜂跑了。   火把引燃了屋裏的木板和其他易燃物,熊熊火光很快映紅了天空,那座大宅連同小鎮一起,被大火燒了個精光。   兩天之後,幾個士兵找到了大部隊,不過,由於他們的經歷太離奇了,誰也不肯相信他們講述的事實。又過了兩天,官兵在與農民軍的交戰中再次被打得大敗,幾個士兵也在戰鬥中被農民軍砍了腦袋,成了孤魂野鬼,他們講述的離奇經歷,也隨着官兵的慘敗而被人淡忘了……   “死猴子,你講的一點兒也不輕鬆,嚇死我了。”老闆娘捂着胸口,有些嗔怒地埋怨,“現在大家都怕鬼,你偏偏還編這些東西嚇人?”   “這個和王曉聰牆上的美人頭一樣,可不是編出來的,而是我從一本野史中看到的。”瘦高男人說,“如果警察破不了這起案子,我相信若干年後,這個牆上的美人頭像也會被載入野史之中的。”   “聽說化工廠的兩個頭頭都被抓起來了,老茶客,猴子,你們倆都是高人,幫分析一下這兩個害人精前世是幹啥的?”有人說。   “據我看來,姓苟的前世很可能是八十年前那個圍剿土匪的軍閥,而姓楊的就是親自指揮攻打山寨的官兵連長,這兩個人毀了山寨,剿殺了土匪,現在麻老四的鬼魂開始報仇,一把大火燒了化工廠,這兩個人看來不死也要蛻層皮了。”瘦高男人說。   “猴子說得對,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我估計這兩個人有可能會被判死刑。”老茶客呷了一口茶說,“我聽說警察這兩天要對咱們山下的這片棚戶區進行集中清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哩,昨天我看到有人在小巷裏東問西問,看樣子像是便衣警察。”有個年輕茶客說。   “便衣警察?”瘦高男人一驚,對老闆娘說,“你這茶館裏會不會有便衣警察啊?我們在這裏神吹鬍聊,要是被他們聽到,可不是好事哩。”   “應該沒有吧……”老闆娘把目光向茶館四處掃視了一下,當她看到坐在門邊角落裏的兩個陌生男人時,臉色不由得變了。   兩個陌生男人見已經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乾脆站起身來,走到老茶客和瘦高男人身邊說:“我們是公安局的,請你們到局裏走一趟吧!”   “我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只是在這裏擺擺龍門陣而已。”老茶客和瘦高男人都有些着慌。   “是呀,他們只是在這裏吹吹牛,啥壞事都沒幹。”老闆趕緊上前證明。   “乾沒幹壞事,幾句話也講不清楚,還是跟我們回去慢慢講吧。”一個便衣警察說着,把證件在老茶客他們面前晃了一下。   “呸,都是這張嘴巴惹的禍!”老茶客當即打了自己兩個嘴巴。他和瘦高男人一起,被兩個警察帶走了。   不過,這兩個傢伙很快又被警察放了回來。   訊問這兩個傢伙的過程顯得滑稽可笑,他們一到公安局便大講鬼神,惹得老焦不停地皺眉頭。   “我們覺得富豪小區那個女人被殺,和化工廠發生的那麼多事情,都是土匪的鬼魂在作祟。”老茶客說,“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和猴子的觀點有些不一致,我認爲鬼魂是土匪女人,而他卻說是土匪頭子。你們想想嘛,如果是土匪頭子,那牆上的美人頭像便不好解釋了,那個頭像,說白了就是土匪女人直接顯魂印上去的。”   “怎麼可能呢?如果是土匪女人的鬼魂,那富豪小區的那個女人又是咋回事,她明明就是土匪女人投胎的嘛……”瘦高男人反駁。   老焦再也無法聽下去了,他走到外面,對那兩個便衣警察說:“你們怎麼帶了這兩個傢伙回來?現在就讓他們回去吧,別再浪費咱們的時間和精力了。”   “是。”兩個便衣警察鬧了一個大紅臉,趕緊進屋,打發那兩個傢伙回去了。   就在老焦他們訊問老茶客和瘦高男人的時候,老畢和小陳悄悄離開公安局,來到了“美家居”光頭老闆的辦公室。   不過,他們很快又從光頭老闆的辦公室走了出來。老畢臉色陰沉,怏怏不樂。他的心情,一如這座城市冬天陰霾厚重的天氣,沉悶而憂鬱。   從美家居裝飾裝修公司出來後,老畢的心情有些糟糕。   “老畢,你好像有些不高興,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陳感到大惑不解,剛纔,他們在光頭老闆的辦公室裏,只是談了一小會兒,老畢便突然提出告辭。   “沒什麼,我只是想靜一靜,把自己的思緒再好好整理一下。”老畢說,“小陳,到目前爲止,你覺得兇手最有可能來自哪裏?”   “根據血型對比,化工廠幹部職工的嫌疑早就被排除在外了,那麼,最大的可能是兇手來自外面。”小陳說,“可是從目前來看,外面的人都沒有一個確定的對象,說真的,我現在頭腦裏迷霧重重,沒有一點兒眉目。”   “是的,這起案子太特殊了,這也是我煩惱的原因。”老畢重新點燃一支菸說,“兇手遲遲不肯現身,看來他的智商和反偵察能力太強了,咱們實在不可小視啊。”   “這麼說,你心中已經確定了兇手?”   “不敢這麼說,不到最後一刻,我也無法確定。”老畢搖了搖頭。   “這幾天,你先後兩次到美家居裝飾裝修公司來打探情況,難道這家公司有問題嗎?”   “在你看來呢?”   “我覺得光頭老闆有些可疑。第一,他似乎太過精明瞭,而且閱歷豐富,長相也有點兒那個;第二,他對咱們的態度似乎太過熱情,你也知道,一般情況下,人們都會對咱們避之唯恐不及,但光頭的表現有些反常,這似乎說明他心中有鬼;第三,最重要的一點是,光頭是一個搞書畫的藝術家,繪畫的能力很強,王曉聰牆上那個美人頭像說不定就是出自他的手筆;此外,藝術家一般都比較感性,情緒的自控能力較差,容易幹出殺人之類的過激事情來——從以上情況綜合來看,光頭確實有些可疑。”   “這些都只是表面現象,更深層次的東西,還需要下功夫去調查和挖掘。”老畢不置可否地說,“現在需要咱們乾的事情還有很多哩,唉!”   老畢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從來沒有表現得如此煩惱過。小陳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咱們現在去哪裏?”車轉過街口,小陳問道。   “現在快到晚飯時間了,乾脆先去找個地方喫飯吧。”老畢看了看手錶說,“不知道老柳現在在何處,我今天心裏很煩悶,特想找個人一起喝酒解悶。”   “找老柳喝酒?”小陳有些納悶,“你肝臟不好,喝悶酒對身體可不好啊。”   “沒關係,人生難得幾回醉,你就讓我今晚醉一次吧。”老畢說着,掏出手機聯繫起來。   小陳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把話忍了回去。他知道老畢心裏的煩悶,這種煩悶不單是來自看不見的兇手,還有來自省廳領導和老焦的排斥。   半小時後,老柳揣着一瓶本地釀製的“紅高粱”酒,匆匆走進了市中心的一家飯館。   包間裏,老畢已經點了滿滿一桌菜,和小陳一起恭候着老柳的到來。   “老畢,無功不受祿,今晚讓你破費,實在過意不去啊。”老柳打着哈哈,他一臉的憔悴,看上去精神狀態很差。   “老柳,昨晚又熬夜了吧?”老畢關切地說,“你可要注意身體呀!”   “沒辦法,昨晚幫交警隊處理一起車禍,打理了半夜,確實沒休息好。”老柳無可奈何地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來只有退休後,才能享清福了。”   “昨晚的車禍死了幾個人?”   “三個。”老柳愣了一下說,“死者太可怕了,有個年輕人的頭都成了稀糊糊,根本無法給他整容了。”   “車禍的原因弄清楚了嗎?”   “好像說是小轎車超車,結果衝過去後,發現前面又有兩輛大貨車正並排行駛,小車剎不住,直接鑽到了其中一輛貨車的肚子裏,小車上的人當場全死了。”   “太慘烈了!”想象着車禍的慘狀,三個人都不禁搖頭嘆息。   “來來來,不說那些了,咱們今晚好好喝一頓。”老畢主動把面前的酒杯斟滿說,“一醉解百愁——當然,小陳要開車,他就不喝酒了,專門負責給我們斟酒吧。”   老畢說着,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老柳也只得把杯中酒喝了下去。   “老畢,案子有進展了嗎?”三杯酒下肚,老柳關切地問。   “這起案子現在不歸我負責了。”老畢抽了口煙說,“現在是省廳領導直接指揮,我和小陳已經靠邊站了。”   “如果你不參與,這案子肯定很難破,我現在就把話撂在這兒:沒有你老畢,那幫人永遠都別想找到線索。”老柳有些激動地說。   “你把我抬得太高羅!”老畢搖搖頭說,“老柳啊,你不知道,我最近特別煩悶,也特別憋屈。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爲這個案子可以說盡心盡力,可最終還是沒得到理解和支持。”   “我知道,省廳領導和專家一來,就把你擠到一邊去了,不過你放心,再過幾天,他們找不到線索,還得再重用你。”老柳端起酒杯,“來吧,老畢,咱倆再乾一杯!”   “老柳啊,你可能不知道,對這個案子我已經失去了信心,不想再幹下去了,再說省裏專家也不容人,我決定退出不幹了。”老畢的臉因酒精刺激變得紅潤起來。   “不幹了?”老柳驚訝地看着老畢。   小陳也有些微微驚訝,他用眼色不停向老畢示意,然而老畢似乎沒有理會他的意思。   “是的,不幹了,我最近太累,身體也不太好……我決定退出專案組,好好休養一段時間。”老畢的口齒漸漸變得不清晰了,他用紅紅的眼睛看着老柳,“老柳,你,你說我這個決,決定如何?”   “我可不同意你這個決定,你退出了,這起案子要破解估計很難。”老柳頻頻搖頭。   “你不同意也沒辦法,我明天就,就要打報告,退,退出了。”老畢說完,突然一陣酒意湧上來,他“哇”的一聲,將剛剛喝下去的酒菜全吐了出來。   包間裏頓時瀰漫起一股濃烈的酸臭味。小陳連忙叫服務員來打掃。   吐過之後,老畢趴在桌上,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   “老畢今晚是怎麼回事?他心裏真的不愉快嗎?”老柳看了小陳一眼說。   “是,這一陣子他心裏很不痛快。”小陳說,“老畢是個工作責任感很強的人,而且工作也很勤奮,可是因爲這起案子,他多次受到省廳領導和專家的質疑與批評,如果換作是我,早就甩手不幹了。”   “唉,現在都是這樣,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幹事的人反而不落好。”老柳嘆了口氣說,“小陳,你趕緊送老畢回去吧,他喝醉了。”   “好吧,那我現在就送他回去。”小陳說着,用力扶起老畢,向外面的停車場走去。   老柳一直站在飯館門前,直到小陳的車不見了,他才提着喫飯時剩下的半瓶“紅高粱”酒,一搖一擺地向家裏走去。   小車裏,老畢很快醒了過來。   “老畢,你這麼快就醒啦?”小陳遞過水杯說,“快喝點兒水吧。”   “我醉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老畢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後說,“老柳呢?他已經回去了吧?”   “已經回去了,你這一吐害得我們都沒心情喫飯了。”小陳有些抱怨地說,“你今晚不該喝那麼多酒,你可能不知道,你當着老柳的面說省廳領導和專家的不是,萬一老柳傳出去,對你就更不利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如果想傳,那就儘管傳吧。”老畢說,“不過,我相信老柳不是那種人。”   “很難說啊,老柳和咱們也不是太熟,你那麼相信他?”小陳覺得不可理喻,“你今晚怎麼會想到請老柳喫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