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孽緣情仇(3)
這一個月,我思考了許多,覺得自己應該及時剎車,不能再在情感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了。即使沒有我那個瘋癲的妻子,我和吳如萍之間,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從各種跡象來看,吳如萍應該是被那個老頭包養的情婦,她需要他的金錢來支撐奢華的生活,而我一個窮工廠的中層管理人員,不可能給予她想要的幸福。
雖然自己很清醒,但要做到徹底放下卻很不容易。那段時間,我很想見見吳如萍,即使是遠遠看一眼,我也就滿足了。
我在小區門口不遠的一處綠化林中坐下來,這裏比較隱蔽,而且可以看到整個小區進出的人員。
剛剛坐下沒多久,我便看到一輛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了下來,接着,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線。吳如萍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容光煥發,看上去更加青春靚麗。我的心再次快速跳動起來。
不過,只一眨眼工夫,她就進入小區,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站起身來,嘆了一口長氣,正要往回走時,小區門口的吵鬧聲把我吸引住了。回頭一看,我驚訝地發現:與保安吵鬧的人竟然是王曉聰!
兩人沒說幾句話,只見吳如萍再次出現在門口,她抬起手來,狠狠打了王曉聰一個耳光之後,怒氣衝衝地走進小區去了。
她爲什麼打王曉聰?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百思不解,好奇心迫使我悄悄跟在王曉聰身後,走到了化工廠的單身宿舍樓。
王曉聰回到宿舍後,關上房門,再也沒有出來。我走上五樓,來到他宿舍外面的走廊上,透過窗戶縫隙往裏看時,一個可怕的景象把我嚇驚呆了:王曉聰正揮舞着水果刀,瘋一般划着牆上的那個美人頭像。
“李主任,你找王曉聰吧?”李正不知啥時出現在我身後,把我嚇了一大跳。
“不,不找他,我上來隨便看看。”我假裝四處看了看,然後匆匆忙忙地下樓去了。
難道王曉聰和吳如萍也有來往?王曉聰爲什麼會如此痛恨她的畫像呢?在下山的路上,我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得煩躁不安。這天晚上,我又一個人走進了酒吧。
不過,這次我沒喝多少酒就出了酒吧。走到外面,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心裏突然又湧起了一個翻牆入室的大膽念頭。憑着一股酒勁,我回家後拿了一把水果刀別在身上,等岳母和妻子入睡後,再返身往富豪小區方向走去。
趕到富豪小區,已經接近午夜了。按照上一次的路線,我很順利地翻牆進入了小區裏面。這一次我比較幸運,沒有遇到巡邏的保安。我悄悄摸到吳如萍住的那幢別墅前,用自己私配的鑰匙打開大門,小心翼翼地往裏摸去。
屋裏的光線十分暗淡,在外面昏黃的路燈燈光映射下,每一間寬大的屋子都顯得影影綽綽,充滿了一種神祕的氛圍。我不知道吳如萍一個人住在裏面,會不會有害怕的感覺。
我躡手躡腳地摸到她的臥室,正要進去,突然門側一個黑影閃了出來。我嚇了一跳,趕緊躲在屏風後面,同時,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腰間的水果刀。
我無法看清那個黑影的真面目,只覺得他的體形看上去不像是男人,倒和吳如萍的身形有些相似。
難道是她?但她爲什麼躲在自家的房門後呢?
我正疑惑間,黑影已推門進入了臥室。我正考慮要不要進去時,突然房間裏傳來了吳如萍“啊”的一聲慘叫,隨即傳來了劇烈的打鬥聲。
我渾身熱血沸騰,抽出水果刀,幾步便衝進了臥室裏面。
臥室房間寬大而溫馨,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溢滿整個空間。
藉着模糊的光線,我看到那個黑色影子拼命揮舞着手中的東西,一次又一次惡狠狠地朝牀上打去。噼裏啪啦的擊打聲在靜寂的夜色裏令人心驚膽戰。白色大牀上,棉被裏的人一聲不吭,似乎已被打昏了過去。
一股熱血衝上我頭頂,我握緊水果刀,幾步衝到黑影身後。
黑影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他揹着我,擊打得越發兇狠。
我不由分說,猛然間用手臂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
黑影劇烈掙扎着,由於脖子被我緊緊勒住,他的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爲了怕打鬥傷及牀上的吳如萍,我將黑影向旁邊的衛生間拖去。我的本意是將他在衛生間裏制伏,然後報警,交給警察處置。
衛生間裏一片漆黑。
拖黑影到衛生間後,我鬆了一口長氣,剛想放手,誰知他的頭一鬆開,突然狠狠咬住了我的手臂。
“啊!”一陣鑽心的疼痛讓我情不自禁叫出聲來。我急忙用右手去解救自己的左手。
情急之下,我忘了右手握着鋒利的水果刀。
只一瞬間,刀子便深深刺進了他的後腦勺。他悶哼一聲,頭軟軟地垂了下去,同時四肢劇烈抖動起來。
此時我大腦一片混沌。在濃烈的血腥味刺激下,我一不做,二不休,左一刀右一刀,瘋狂地朝他的頭部刺去。
很快,他就一動不動了。
我殺人了!從地上爬起來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同時我想起了還躺在牀上的吳如萍。
吳如萍的傷勢如何?她會不會已被黑影謀害?
我摸索着走出衛生間,戰戰兢兢地摸到了臥室的電燈開關。
隨着啪嗒的一聲脆響,房間裏充滿了柔和的粉紅色光暈。
我的目光急切地向那張大牀看去。
大牀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巨大的粉紅色繡花棉被,棉被高高隆起。在大牀邊上,胡亂扔着一隻同樣粉紅色的繡花枕頭。
吳如萍會不會已窒息而死?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我戰慄着一步一步走近那張大牀。
牀邊的梳妝鏡和穿衣鏡裏,我看到了全身血污的自己,我的臉由於極度緊張和害怕變得有些扭曲。
走到牀邊,我伸出雙手,用力揭開了那張粉紅色的棉被。
“啊!”我再次叫出聲來,面對眼前的情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緊緊地扼住了我的身心……
粉紅色的繡花棉被揭開後,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隻粉紅色的繡花枕頭,枕頭上的鴛鴦繡得十分精緻,尤其是鴛鴦的眼睛,在柔和的燈光下很逼真地閃爍着黑亮的光暈。
很顯然,這隻枕頭和胡亂扔在牀邊的那隻枕頭正好是一對。
被窩裏根本沒有人!
我感到渾身上下虛汗淋漓。難道吳如萍沒有回來,那個被我殺死的黑影只是進屋行竊的盜賊?想到這裏,我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屋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烈,在靜寂得可怕的午夜裏,屍體散發出來的死亡氣息在偌大的別墅裏氤氳。我在原地呆呆地愣了有一分多鐘,才突然猛醒,並決定趕快離開。
從衛生間門前經過時,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想看看被我殺死的黑影是誰。我慢慢走進衛生間,摸到了牆上的電燈開關。
燈亮了,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慘烈無比的兇殺場面。
黑衣人面部朝下躺在地上,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背上,他渾身血污,頭部被刀戳得稀巴爛;衛生間的地上、牆上,到處是大片大片的血跡。儘管這個場面是我一手製造的,但我心中還是湧起了一陣陣的恐懼和噁心。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黑衣人身上的黑衣,其實是一件做工極其精緻的黑色睡衣,那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在燈光下白得耀眼……看着看着,我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種可怕的預感:我殺死了吳如萍!
我顫抖着,慢慢把眼前的屍體翻轉過來。當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出現在我眼前時,我一下便認了出來。
吳如萍雙眼可怕地大睜着,美麗的面孔被劃拉得血肉翻飛。除了恐怖的臉,她的身體仍充滿了無限的性感和誘惑:睡衣微微敞開,露出了飽滿酥軟的豐乳;裸露的小腿豐潤、光潔,令人想入非非……多少次,我在夢中思念過這個美妙的身軀,可在今夜,我卻親手毀掉了它。
我站在衛生間裏,很久很久,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我希望這只是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
噹噹,客廳裏突然傳來鐘聲,把我嚇了一大跳。這時我的頭腦完全清醒了:已經是凌晨兩點,我再不趕緊離開,今夜可能就走不出這座城市了。
我從衛生間裏取下一條毛巾,把自己留下的痕跡一一擦拭掉。走的時候,我又取下一條浴巾,把身上的血衣脫下來,和那把水果刀,連同吳如萍放在牀頭的手機一併包了起來。之後,我再一次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吳如萍,心一橫,悄悄溜出了大門。
剛一出門,我便看到一束手電筒光朝這邊射了過來,一個保安站在幾十米開外,緊張不安地往這邊探望。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只愣了幾秒鐘,我便貼着牆根,迅速朝樹林方向跑去。跑到樹林裏,我回過頭去看,發現保安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由於擔心保安找來援兵,我趕緊循着來時的路徑,溜出了富豪小區。
由於太緊張了,在小區外面的一條水渠邊,我遺失了那條毛巾,不過我已經無暇顧及了,只是一個勁地拼命往莊稼地裏跑。
何去何從?在遠離富豪小區的一片玉米地裏,我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最初我想逃離本地,然而摸了摸身上,只有幾百元錢。這樣即使逃出去也寸步難行,於是我又決定冒險到辦公室去取錢——平時,我的私房錢都是藏在辦公室的抽屜裏。
提心吊膽地走了半個小時,我終於走到了化工廠辦公區。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人,這使我的膽子大了不少。
打開辦公室抽屜,我拿到了平時積攢的一千多元錢。揣好錢,在即將出門的瞬間,我又不禁有些猶豫起來:難道今後就要過逃亡的日子了嗎?我走了,岳母和妻子怎麼辦?雖然和妻子沒有多少感情,但時間長了,也有一種難以割捨的親情呀!
正在這時,單身宿舍樓那邊傳來了關門聲,聲音不大,但在靜寂的夜中十分清晰。接着,我看到一個黑影從五樓走了下來。看走路的姿勢,我確定那是王曉聰。
站在辦公樓的黑暗處,我一直目送王曉聰走出化工廠,向山下的那條小道走去後,我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緒。
鬼的傳說、破碎的美人臉、王曉聰的懦弱……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物在我的頭腦中高速運轉,最後,一個大膽而荒唐的想法迅速萌生了。
禍嫁王曉聰!我心裏無比的激動和興奮,他被死者打過耳光,如果在他房間裏發現死者血跡,那麼就是三歲小孩都能想到:出於報復,他殺了吳如萍。
當然,在謀劃這個想法的時候,我也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被人識破,我就趕緊逃跑!
我把浴巾解開,拿出血衣,用盆子裏的水浸了浸,然後重新把它和水果刀一起包裹起來。之後,我抱着浴巾,慢慢向王曉聰的宿舍摸去。
來到王曉聰的宿舍門前,手剛摸到門鎖,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令人驚恐的叫聲。我迅速回頭,看到一隻貓頭鷹的模糊身影從眼前飛掠而過。
我的頭上冒出了冷汗。開了房門,我纔拿出手機,藉助淡淡的手機微光,找到了牆上那幅破碎的美人臉。我用沾滿血跡的衣服在美人臉上擦拭,直到美人臉變得血跡斑斑了,這才起身離開。
轉身之際,我看到了桌上的那把水果刀。水果刀和我殺人的那把刀沒什麼兩樣,它們都是單位統一購買,作爲勞保用品發放給職工的。
我小心撿起桌上的那把刀,然後把我的血刀抽出來,用血衣擦去上面的指紋,輕輕地將它放在了牀頭的一個包裏。
做完這一切後,我關上房門,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辦公樓。
回到辦公室,我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我把辦公室裏的一套工袋取出來,換好衣褲,然後將浴巾、血衣和刀子放進一個手提包裏,連夜下了山。
在城郊的大河邊,我找了幾塊石頭放進提包裏捆牢,將包扔進了河裏。然後,我在河裏洗了一個澡,徹底洗去了身上的血腥味,若無其事地回了家……
李志浩交代完畢後,審訊室死一般沉靜。
“你當時進入吳如萍房間後,真的看到了一個黑影?”朱大頭問道。
“千真萬確,如果不是那個黑影,我也不會誤殺吳如萍了。”李志浩說,“吳如萍爲何半夜起來四處遊逛,並使勁擊打牀,這其中的原因我至今都不明白。”
“是呀,吳如萍的這一行爲的確很怪異。”小黎也說。
“畢老,這是否說明吳精神上有問題?”朱大頭看着老畢說,“我認爲她內心有許多不安全的陰影,這些陰影,是基於父母早亡,導師襲擾,以及雷大鵬老婆不容等諸多因素,這些因素疊加起來,使得她的內心十分脆弱,從而有神經衰弱之類的表現。”
“嗯,除了你說的這些,居住環境對她的影響也不容忽視。”老畢點了點頭,說,“之前我和小陳一起,與‘美家居’老闆尹總探討過房屋風水的問題,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一幢房屋如果陰陽失衡,對居住在裏面的人來說很不利。你們想想:那麼大的一幢別墅,裏面只住了她一個人,長期在孤獨和恐懼籠罩下生活,她完全有可能患上精神方面的病症。”
“是呀,吳如萍當時之所以沒在牀上,而是在房間裏四處走動,很可能是精神上出現了問題,最大的可能,是她已經患上了夢遊症。”小陳說道。
“唉,我當時怎麼沒想到呢。”李志浩長嘆一聲,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你殺了人後禍嫁王曉聰,可你根本沒有想到,王曉聰和我們現場勘察的兇手特徵相去甚遠,而且,你還在現場留下了頭髮和血跡,我們只需要用這些去比照,就可以排除他的嫌疑。”老畢吸了口煙說,“你這樣做毫無意義,只不過讓一個無辜的弱者白白送了性命。”
“是的,我沒想到你們會發現那些細微的東西,如果真的檢驗血型,那我就完蛋了——當年參軍體檢時,我就發現自己是罕見的熊貓血。”李志浩說,“所以沒等你們找我借體檢報告,我就趕緊找堂弟去做了一次體檢,然後在複印體檢表時做了手腳。我想,這樣一來,你們就會把化工廠的人都排除在外,也就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了。”
“你這一招確實不錯,再加上土匪女人傳說和那個鬼帖,你的確把我們的破案方向一度引入了歧途,你能告訴我們土匪女人傳說和那個鬼帖的真相嗎?”
“土匪女人傳說在這一帶由來已久,我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李志浩說。
“你說的借題發揮,是指那個算命先生吧?”老畢微微一笑,“那位老先生多次在化工廠山上山下散佈謠言,煽風點火,使得到處人心惶惶,從這一點來說,他至少是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條例。”
“都是我害了二舅。”李志浩低下頭,“我死不足惜,但讓二舅受到牽連,這是我的錯。”
“你的錯還不止這個,被你牽連的人,還包括你曾經在殯儀館工作時的師傅。”老畢一言既出,朱大頭和小陳他們都不禁大喫一驚,而李志浩更是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