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將明
當蒯徹回到城牆上時,正好看見馮英一臉黯然的蹲在一位受傷的士卒身邊。士卒腰間被砍了一刀,傷勢已重,眼看活不了多久。士卒伸出了手,死死的抓住馮英的手腕,艱難的說道:“將軍,可惜、可惜,我——。”
話戛然而止,士卒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臨死也沒將他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馮伸出手將士卒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掩閉,抬頭髮出一聲輕嘆。
蒯徹站在不遠的地方,默默的看着這一切。等到馮英走到城牆邊,站在垛口旁觀看着無盡的夜空之時,他才緩緩走近。藉着火光,蒯徹可以清楚的看見馮英左側的斷眉和臉上猙獰的傷疤。他在心中想到:“秦王曾經感嘆,說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讓他記憶中的那個驕傲的馮將軍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而現在,我似乎明白了。”
“蒯先生。”蒯徹人還未至,馮英那沙啞的聲音就傳到了他耳朵裏。
嬴子嬰曾經當着衆人的面,說只要拿下北地郡,就要封蒯徹爲軍師將軍(注1)。但北地郡至今未下,所以有人稱他爲軍師,有人稱他爲先生。稱呼他爲軍師的有沙太、杜襲、陳巨等人,稱呼他爲先生的只有察哈爾和馮英兩人。在秦王的帳下,馮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將軍。他是最早追隨秦王的人,還是秦王的堂兄,贏氏一族除了嬴子嬰,剩下兩個小貓小狗也不過是偏遠旁支。馮氏一族想來也是如此。所以,秦王很看重馮英。
有能力的人都很驕傲,馮英也一樣。只是他經歷無數的多的事情,性格已經收斂了很多。但骨子裏的那份傲意,依然未去。所以他呼蒯徹爲先生,想來是未必心服。
“倉中尚餘八百有二斛粟米,豆七十石,鹽十石,臘肉八十斤。連日數戰,二千八百餘秦士只剩下一千一百人,招的上萬名民夫只剩下兩千三百人,這些糧食可夠他們三日所需。”蒯徹淡淡的說完,攏袖默默的吹着夜風。
“夠了!”馮英不想與蒯徹廢話,轉身就走。
“不夠!”蒯徹跨了一步,剛好攔在馮英面前。頭上的發冠在風中搖搖晃晃,蒯徹的聲音也隨着飄忽不定:“這怎麼就能夠了呢?葬送秦王的基業,還要將秦王害死,然後毀掉關中老秦人期望!這才能夠!”
“你說什麼!”馮英霍然拔劍,一臉兇狠的看着蒯徹。
蒯徹任憑劍尖指着他的脖子,神色卻絲毫不改,他甚至將雙手揹負在了身後,用輕蔑的眼神盯着馮英,依舊不徐不緩的說道:“如果你還固守涇陽,你就是害死秦王的罪魁禍首!”
蒯徹說完這句話後,就將眼睛閉上,脖子伸長,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
馮英微微皺眉,卻將劍收了回去,冷然道:“繼續說!”
蒯徹瞥了一眼馮英,鼻子冷哼道:“明知涇陽不可守,明知秦王有難。你不僅不相助秦王,反而縮在城裏等死!你之所爲,不是忠義,而是懦弱!你是害怕城外面的上萬翟軍嗎?”
馮英聽聞這話,仰頭長笑一陣,負手朝蒯徹說道:“先生不必拿言語來激我!如果今夜你說服不了我,你的頭顱我就替秦王取下了。”
“馮將軍既然是聰慧之人,那我問你,涇陽重要還是秦王重要?”蒯徹目光炯炯的盯着馮英,朝他問道。
馮英不假思索的說道:“當然是秦王重要!”
蒯徹微微笑了笑,伸出指頭說道:“還有一問,涇陽重要還是關中重要!”
馮英將嘴一撇,哼道:“涇陽不過是一城而已,怎能與關中相比?”
蒯徹朝馮英一拱手,然後抱拳問天道:“秦王之勢在關中而非涇陽,如果馮將軍爲了一座城池而使秦王陷於危難!我就要請問上天,這難道就是忠義所爲?這難道就是馮將軍意圖之事?”
蒯徹一說完,不等馮英說話,又拂袖喝道:“爲將者,不顧君王安危,不能匡扶明主,不願鞍前馬下,不助君王掃平天下!只龜縮一城,自行了斷,這難道就是忠義所爲的嗎?”
“你——!”馮英被說得啞口無言,身子連退數步,臉上神色不停的變幻。
蒯徹冷冷一笑,撇嘴說道:“虧我當初還勸上進!爾之所爲,不配爲將!只能當匹夫呈勇施狠!”
“啊!”馮英一聲大叫,屈膝半跪,手中劍墜在地上,按着胸脯不停的喘息。
蒯徹冷冷的看着他,二人一站一蹲,宛如雕塑。過來良久,馮英朝蒯徹跪拜道:“先生所言是矣!願先生教我出城之法!”
說罷,磕頭碰地,不一會就額頭見紅。蒯徹連忙將馮英扶起,溫聲勸慰道:“你我同位秦王之臣,又何必如此?將軍既然明白,蒯徹安能不助將軍?”
“願聞其詳!”馮英恭敬的請教。
蒯徹就對馮英耳語道:“可如此如此!”
馮英聽得連連點頭,等蒯徹說完之後。馮英才發出一聲心悅誠服的感嘆:“先生之智,馮英望塵莫及!”
當夜,涇陽城上燈火通明,鑼鼓齊天。樂陽連忙派遣士卒到城下觀望,沒過多久,士卒來報:“城牆之上燃起數堆篝火,上面人影甚多,都聚集在城牆之上,不知道是何緣故。”
樂陽思慮了一會,說道:“虛造聲勢,這些賊子也只有這點能耐了!讓全軍安心休息,不要理會!”
“喏!”軍士領命而去。
樂陽負手轉身,剛走了沒兩步,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讓人到東門和南門戒備,以免賊子半夜逃出去。樂陽攻打涇陽的時候,覺得四面圍城兵力有所不足,所以只打北門和西門,防止賊兵棄城向西北逃竄,匯合嬴子嬰。
城牆上的鼓聲響了一個時辰之後,就停息了下來,樂陽聽聞鼓聲停息,立馬披甲持槍,沒過多久,有士卒來報,賊子從南門而走!樂陽大笑三聲,立即領着八百精騎直往南門殺去。
八百騎兵殺至南門之後,城中的秦兵還出城不遠。樂陽趁機掩殺,城內之兵被殺得丟盔卸甲,又被趕回了城中。將城中之兵趕回去後,樂陽也不回去,卻將騎兵隱藏在城外的樹林裏。
又等了兩個時辰,南門又悄悄打開,秦兵出城不久,樂陽又殺到,秦兵又被趕回了城裏。樂陽見城門未關,帶着騎兵直上吊橋,意欲搶奪城門。騎兵才過護城河,城牆之上萬箭飛出,樂陽的騎兵剎那就損失過半。樂陽心道中計,趕緊領兵後退,等退出弓箭射程,樂陽憤恨的叫罵了一陣。
他心中想到,城牆上還安排這麼多的弓弩手,秦兵根本無心出城!這兩次出城的士卒,肯定是民夫喬扮的!涇陽城上,此時又是鼓聲大起,彷彿在嘲笑樂陽的莽撞。
樂陽再聞鼓聲響起,卻領兵回到了營寨。進軍帳之前,樂陽對副將說道:“城上有鼓聲,證明賊子不敢出城!這是虛張聲勢!你安排人注意鼓聲,只要鼓聲稍減你立即安排人去南門堵截!”
樂陽回到帳中,此時纔將鎧甲卸下,安心的睡下。一覺睡到天明,城牆之上,鼓聲還未停止!樂陽招人問道:“昨夜鼓聲可曾有變?”
士卒答道:“半夜之時,城上鼓聲越來越烈,吵得人無法安睡!”
樂陽點了點頭,立即領兵趕到了城下。離城五百步,樂陽看到城牆之上旗幟甚多,垛口之間,黑衣秦兵遍佈城頭,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耳朵裏面鼓聲轟鳴,樂陽讓人下了馬,一羣人坐在地上休息。
等待日上杆頭,城牆之上鼓聲不僅沒減弱,反而越來越響,這讓本欲攻城的樂陽再一次忍耐了下來。他心思:“再忍一忍,等到秦兵這股銳氣泄掉後,就能一鼓作氣拿下涇陽!”
又過了幾個時辰,城牆上的鼓聲終於減小了,樂陽大喜,立馬讓人攻城!養精蓄銳多時的士卒此時聽聞令響,一個個奮勇當先。一通鼓聲之後,有令官向樂陽報捷:“涇陽城拿下了!”
樂陽張口結舌,心道:“當真一鼓而下?”
他感覺自己在做夢,舉目遠觀,卻見士卒已經將城門都打開了!樂陽連忙拍馬向前,等他上了城牆,才知道爲何這一次這麼輕易的拿下了涇陽。
涇陽城上,幾十頭口吐白沫的山羊正倒懸在柱子上,它們的身前放置着一面面大鼓,它們的前蹄亂蹬,弄得鼓聲大震。垛口邊,站着無數身穿黑衣的草人!
樂陽環顧周圍,城牆之上除了山羊、草人和旗幟外,一個秦兵也沒有!樂陽長嘆一聲,知道自己被騙了,於是將兵馬收攏入城,然後派出信使向遠在泥陽的董翳發出了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