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陳戈
義渠,鎮原候府中。
天未下雪,屋子卻已入冬。樂陽手持酒樽斜乜着下面顫抖不安的義曲城守伯彥,那人像狗一樣趴在地上,額頭不停的冒着冷汗,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賊……勢太衆,恐……不能守。不如、不如——。”
話音戛然而止,伯彥的耳裏傳來一陣大笑,笑聲震得整間屋子都在顫抖。搖曳的紅燭似受不了這瘋狂的笑聲,無聲的熄滅了;樂陽手中的酒樽無聲的裂開,啪的一聲墜落在地上。笑聲突止,黑暗中只能看見兩團燃燒的焰火。
外面是白天,屋子已入夜。伯彥在黑暗中囉嗦着發抖,他不敢看上面那兩團瘋狂的火焰,想及自己的性命,他還是咬牙說道:“秦王復出,北地已經大半屬秦。翟王離去,留下孤城給將軍,分明就是讓將軍送死啊!”
“哈哈!孤城?哈哈哈?送死?”樂陽大笑着站起,手按寶劍,厲聲喝道:“我忠於王事,忠肝義膽!翟王怎會讓我送死?怎麼會!!!”
伯彥深吸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他向前兩步,繼續說道:“將軍熟讀兵書,豈不知翟王此舉的用意?翟王雖封您爲鎮原候,讓你鎮守北地。可他卻將大軍帶走了,只留下些老弱殘兵,靠這些老弱殘兵如何能守?義渠城再堅固,又怎能敵得住四面圍城?”
樂陽聽聞這話,腿下一踉蹌,他用手撐着桌案才止住了身子傾倒。眼中跳動的火焰再不復先前的瘋狂,他愣愣的看着空處,瞳孔裏是一片漆黑。伯彥走到他面前,朝他跪地說道:“我將此言相告,也不過是想苟全自己的性命而已,將軍如要做翟王的忠臣,請用您的寶劍割去我的頭顱!”
“忠臣?忠臣?忠臣!哈哈!哈哈哈!”樂陽張開雙臂又是一陣狂笑,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之事,兩行清淚從眼眶裏流下,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喃喃的說道:“我是由我兄長養大的,從小他就教我要忠君爲國。在涇陽,我爲了忠義不惜手刃至親,他爲了忠義不惜隻身攔住我數千大軍!當着數千大軍的面,我將他殺了,爲了就是不負君王!他隻身出城,亦是忠君報國!可是,不論是秦王還是翟王!他們,他們在乎我們的忠義之舉嗎?在乎嗎?”
樂陽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過了半響,他纔回過神來。他走到伯彥面前,伸出雙手將他從地上扶起。樂陽朝伯彥說道:“如今你我皆成棄子,自當同心協力渡過難關。還望先生教我,如何才能苟全性命?”
伯彥點頭說道:“將軍既然明白,那我也不妨實言相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有三策,第一策爲上策,將軍可自縛雙手,在秦王未來之前就將義渠拱手送上。”
說到這裏,伯彥的耳朵裏面聽見了一聲哼聲,伯彥微微一笑,又道:“但此計雖能保全性命,但將軍就很難得到秦王的重用。第二計爲中計,將軍可棄城而去上郡。”
“去上郡又能如何?若翟王怪罪又怎麼辦?”樂陽立即插話問道。
伯彥目視樂陽,張口輕輕說道:“殺之即可!”
“啊?”樂陽後退了兩三步,臉上一陣陰晴不定。他沉思了半響,突然一拍桌案,大吼道:“好!就用此策!”
伯彥冷冷一笑,問道:“將軍不想聽聽我的第三策嗎?”
樂陽冷哼道:“既然是下策,那就不用說了!”
伯彥點了點頭,悄悄將手中的匕首又藏進了袖裏,他在心裏想到:“此策對你來說是下策,對我來說說不定是上策!不過此人悍勇,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弄險。”
……
鎮原。
秦王子嬰帶領羣臣祭拜亡魂後,立即點起馬步軍攻取義渠。先鋒大將陳戈領兵殺奔到義渠之後,才發現此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陳戈立功心切,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火,哪知此城已空,內心瘙癢難奈,到城中之後,讓人查詢城中富商,然後設宴相邀。
城裏富商畏懼秦軍威勢,不得不前來。陳戈酒至酣時,立身朝座上富戶說道:“秦王復出,無奈軍資欠缺,將士們衣不蔽體,一日所食不過一餐,其中艱辛不足爲外人道哉!然而秦王仁厚,不忍心讓百姓納糧。我陳戈不過一莽夫,不懂得什麼大道理,可我這眼睛容不得沙子,看不慣我帳下的將士捱餓。所以厚顏設宴,希望在座的諸位能伸出援手,爲秦王的大業獻上一份力量!陳戈感激不盡!”
陳戈裝腔作勢,還偷底吐了點口水抹在了眼皮底下,欲見顯得此人悲切無奈,滿腹心酸之樣!在座的富商聞言無不大驚,立馬爲陳戈將軍這種愛兵如子的精神感動,當場慷慨解囊,捐糧獻錢。陳戈樂得合不攏嘴,一次酒宴,就白白得了錢財無數,陳戈讓人在城裏買了一個院子,讓心腹在地下挖了幾個地窖,將錢糧全部都抬進了地窖裏。事後,又覺得似乎有點不妥,於是又拿出了點錢在城裏買了幾頭豬,給士卒改善了兩天伙食。
秦王帶着大軍行軍甚緩,陳戈在義渠城裏如魚得水,沒過兩天就同城裏的幾個鼎鼎有名的富商建立了不錯的私交。在一次宴會之中,富商左子治見陳戈性情豪爽忠厚,看似一個值得深交之人,於是遣派小女左姿出來獻舞。左姿生得貌美,舞姿更是絕妙,陳戈看直了眼,不覺手中就失了酒樽,左子治聽見聲響,連忙詢問,陳戈立即擺出一副心憂國事的模樣,含淚說道:“吾思及君王還在路上飽經路途之苦,我卻在城裏喫酒喝肉!當真無恥之極,陳戈無顏在呆在此地!容我告退!”
左子治心中震驚,心中對陳戈又高看了幾分,看着陳戈離去的背影,左子治滿眼嘉許,已有將小女許配之意。
半夜,陳戈換上一身夜行衣,翻牆跳進左府,打暈了看院的狼狗,偷偷遛進了左姿的閨房。左姿正在熟睡,卻不料黑暗之中鑽進一個人來,她心中大驚,立即就要大喊。可還未等她喊出聲來,陳戈飛步向前就捂住了她的嘴。看着懷裏掙扎的美人,陳戈色心大起,可又怕一鬆手她大叫,於是就將面上的黑巾扯掉。
左姿看見來人竟然是陳戈之後,兩隻大眼盡是不可置信之色。陳戈立即掏心置腹的對左姿說:“今日見到姑娘,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你的舞姿讓我迷失了自己,你的笑顏刻進了我的心底。我回去之後,滿腦子都是你的容顏,怎麼睡都睡不着,因爲我胸口裏憋了一句話,如果不說恐怕會憋死我自己!”
左姿聞之張口結舌,陳戈立即悄悄鬆開了她的手,然後兩手撕開了自己的衣裳,抓住美人的手放到胸口,一臉誠摯的對她說:“半夜突至,我只想對姑娘說一句話,我愛慕你!”
說話之後,然後將衣裳一整,裝出一副就欲離去的樣子。左姿果然感動,連忙提醒道:“院子中護衛很多,現在出去可能會有危險,不如等天快黎明的時候出去。”
陳戈聞之大喜,他又回到牀上同左姿互訴衷腸,二人很快立下海誓山盟的誓言。陳戈很容易騙過了左姑娘,當夜就行了周公禮,兩人翻雲覆雨且不必細說。
直到天明之後,陳戈才偷偷離去。
過後幾天,陳戈立即忘記了美麗的左姑娘,他又勾搭上了幾名寂寞的怨婦,夜夜笙簫,哪還記得當日之事。
八月的天氣說變就變,連續幾日的大雨耽擱了嬴子嬰行軍的日期,等他到了義渠,陳戈已經在城中嚐遍魚肉之歡。
嬴子嬰本欲整頓兵馬直攻上郡的,哪知道遭遇了汛期,涇河水漲,淹掉了沿岸的不少土地。百姓流離失所,境內盜匪作亂,這種情況下,嬴子嬰只好安奈住收復上郡的心思,連忙派遣士卒搭棚施粥,安撫災民。
在義渠拖了半個月,突然一日,有士卒來報:蒯徹找到了!嬴子嬰大喜,親自出城接見。等他見到了蒯徹之後,才發現當初那個英姿煥發的文士再不復存在。他眼神空洞,一臉蒼白,一副縱慾過度之樣。嬴子嬰大驚失色,問道:“先生爲何如此憔悴?”
蒯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村姑,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神色哀切無語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