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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梧桐

  天上陰雲密佈,地上葉落成殤;耳朵裏能隱隱聽見遠處傳來的淒厲慘叫,眸子裏能看見雕陰城上那濃郁的黑煙。   伯彥一腳踩進屎裏,於是他脫掉了舊鞋,扔進了溝裏,取過了一雙新鞋換上。屁股坐在冰涼的石頭上,伸出腳丫嘖嘖感嘆兩聲,心思:這鞋模樣較新,穿着也比較舒服。如不踩屎,現在哪有心思換鞋?   狂風颳面而過,樹上掉下幾片落葉。風中帶屎味,吹出老遠,伯彥的心思也跟着那股屎味,飛出了老遠。   馳道上,一騎絕塵而來。上面的騎士穿着血衣,披着血甲,手裏拿着捲刃的長劍,嘴裏不停的驅趕着戰馬。馬脖子上懸掛着三顆首級,血淋淋黏糊糊的,隨着戰馬的顛簸互相碰撞。真是——生前幾多疏離,死後倒也相映成趣。   一路向北,可至九原、雲中。那裏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放牧着一望無際的牛羊。那裏挨着匈奴,靠近趙國。去了那,也許能獲得新生。   樂陽心中很暢快,作爲一個叛徒,他單人獨騎殺死了自己的主公,還能逃出城外,可謂是功成身退,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可惜,這風有點冷,不似春風。   樂陽一擦臉,這風割得面上生疼,面上那些凝固的血疤不停下掉,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他用手背橫着這麼一擦,手肘就擋住了視線。胯下的戰馬突然間絆倒,天空中一張大網從天而降,樂陽還未反應過來,整個就掉在地上。等他一掙扎,立馬就有無數的棍棒砸來。   不知道多少棍棒,噼裏啪啦的不停的砸着,就跟河邊洗衣服的婦人用棒槌砸洗衣服一般,那聲響真夠勁。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樂陽的一身傲骨都被這一頓亂棒砸碎了之後,伯彥才施施然的走了出來,走出來的時候,他腳上已經換了新鞋,再也沒有屎味了。   伯彥一步步走近,站在樂陽面前,背手彎腰嘖嘖稱歎。樂陽忍着疼,努力將眼睜開了一條縫,縫裏面有個小人,正在自鳴得意。   “是你!”樂陽從牙縫之中憋出了這兩個字。   “是我!”伯彥張開了嘴脣吐出了這兩個字。   樂陽倒在地上,全身癱軟,唯有用眼神殺人。伯彥站在地上,躬着身,還用腳尖踢人。   對視了一會,伯彥笑道:“沒想到你還真殺了翟王!”   他搖頭感嘆的從身後士卒手裏接過了一顆頭顱,擰着頭髮放在自己的面前,他看着那張滿臉血污的臉,他裝模作樣的問道:“翟王安好?”   翟王閉目不答,伯彥又從旁換了一顆首級,他臉上一喜,又問:“王慶將軍可好?”   王慶閉目不答,伯彥又從旁換了一顆首級,這一次他“咦”了一聲,似不可置信的問道:“莫非、莫非這就是美麗的安陽夫人!”   安陽夫人也不答話,伯彥叉腰哈哈笑道:“好啊!實在是好啊!樂陽將軍果真是天下無雙的猛將,這三人竟然全部被你殺了!”   樂陽趴在地上,嘴裏“呸”了一聲,恨恨說道:“你這無恥小人,到底想怎麼樣?”   伯彥挖了挖耳朵,笑道:“樂將軍怎還不明白,像我這種小人,肯定是要幹大事的!”   樂陽哼道:“你怎麼幹大事?你殺了我又能如何?”   伯彥驚道:“樂將軍怎知我要殺你?你想太多了,我怎麼會殺你呢?像你這種弒主之賊,怎又輪的到我這個小人去殺?”   樂陽聽出了言外之意,他怒道:“豎子!你不得好死!”   伯彥哈哈一笑,他蹲在樂陽旁邊,朝他說道:“我是這樣想的,你這個弒主之賊殺害了翟王。這個時候就需要像我這種的忠臣爲翟王報仇!翟王一死,上郡必然會陷入大亂,這個時候我憑藉着樂將軍這五千兵馬,再舉着大義的旗幟下,收復上郡並非難事!”   樂陽咬牙切齒的說道:“你想當翟王?”   伯彥感嘆的搖了搖頭,他指着自己的腦袋說道:“當翟王?你真當我是豬啊?我一旦稱王,上郡這些人會心服嗎?我坐擁上郡,待價而沽豈不更好?北地的秦王,雲中的趙國、東邊的魏國、甚至遠一點的匈奴,這上郡十五城,誰不垂涎?”   “好算計!好賊子!好!好!”樂陽怒及而笑,一臉猙獰。   伯彥唏噓了兩聲,說道:“像你這種弒主之賊,古來罕見,到底是殺是剮,就要看新主公如何處置了!”   說罷,他拍了拍雙手,叫道:“將這叛賊給拉走!諸位將士,可隨我一同前行,平定雕陰!”   兩旁樹林,鑽出無數的軍士,諸多顏面,樂陽竟然沒看見一個熟人。   ……   北地,義渠。   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難民,嬴子嬰的雙眉已經快要皺攏眉心了。站在城牆上,眼中所能看見的全是帳篷和草廬。幾萬人排泄的糞便,將護城河都弄得臭氣熏天。來往的官道上,無數人在翹首以盼,盼望着從別的地方能運來糧食。   然而,嬴子嬰清楚,根本就不可能等來多少糧食了。能徵的已經徵了,僅靠北地郡的富戶,又怎能解決問題?如果再擠壓,這些富戶都快成渣了,更何況大水無情,好多的商賈富戶還不是一樣的受了災?   杯水車薪,這就是如今的囧境。這些百姓不僅要喫飯,還要慢慢的將他們遷移回去,給予他們糧食和種子,給予他們活下去的本錢。而這些,嬴子嬰完全沒辦法做到。   他如今愁眉不展,坐臥不安,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看着秦王憂慮的樣子,公孫止深吸了一口氣,他下了決心,準備當一回惡人。   公孫止道:“水火無情,乃從古至今都有的事情!在前朝,因水災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受災的面積一旦過大,就肯定會死很多人,秦王何必苦撐?只要你告訴他們義渠已經無糧,他們自然會散去!到時候是死是活,就聽天由命吧!”   看着嬴子嬰沉默不語的樣子,蒯徹也勸道:“公孫止說的很有道理,秦王還不如讓他們早些散去!”   嬴子嬰沉默了許久,突然感覺到一陣心力交瘁,他喃喃問道:“除此之外,莫非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公孫止眼皮一撐,大聲道:“有!”   無數雙眼盯向了公孫止,公孫止一臉平靜的說道:“既然救不了,那就殺掉!等到夜晚,讓士卒偷偷殺掉幾批,也就行了!”   嬴子嬰張口結舌,蒯徹一副早有所料的樣子,他不得不佩服公孫止的膽量,這話說出來會折壽的,他說得卻是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看着周圍人的模樣,公孫止冷冷一笑,拂袖說道:“現在沒有那麼多糧食,這些人早晚會活活的餓死!你們如果覺得殘忍的話,到時候你們看見折骨爲炊,易子而食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什麼纔是人間慘事!”   嬴子嬰被說得臉上一變,他似乎看見那種殘酷的場景。無語望天,嬴子嬰捏拳砸牆,咬牙說道:“我是秦王,我決不允許出現這種事情!從今日起,包括我在內,一人一天只許喫一餐!士卒也不例外!”   蒯徹臉上一變,他張嘴想說什麼,但卻什麼也沒說。公孫止臉上一變,他開口說道:“如果這樣,那士卒根本無法保持力氣,到時候叛王來襲,又怎麼辦?”   嬴子嬰沒回答,他繼續說道:“從今天起,我就搬到軍營裏面去!另外,讓人帶着難民出去挖草根、樹皮,只要能喫的就絕不放過!”   “秦王!你!”公孫止忍不住跺腳,他沒想到秦王如此執拗。卻在此時,身畔的蒯徹突然拍了拍公孫止的肩膀,用手指了他自己然後又指了指秦王,公孫止知其意,然後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蒯徹點了點頭,公孫止終於鬆了一口氣。   趙予緊跟着秦王一起走下了城牆,她在他身後說道:“我跟你一起去軍營。”   嬴子嬰轉身打量她一眼,說道:“你是個女人!”   “女人又怎麼!”趙予話一出口,突然似想起了什麼,臉上一紅,隨即便把頭垂了下去。   嬴子嬰疑惑的看了趙予一眼,心中沒想太多,就沒理會她了。   義渠城中,李左車揹着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他突然看見窗外枯黃的梧桐,心中想道:“沒想到轉眼就是深秋了,我從雲中來到北地竟然已經足足有七個月了!”   他將手伸出了窗子,接住了一片梧桐葉,低頭嘆道:“在趙國是沒有這種梧桐的。”   心有所動,於是他關上了門窗,手持着竹卷,直朝秦王府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