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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破城

  聽聞章邯軍至,章業出城迎接。   兵至山嶺,見到遠方馳道飛沙無數,耳邊震動猶如雷轟。沒多久,前面馬軍奔至,足有三千騎,當頭一將背弓提槍,身披狻猊護心鎧,年少俊朗,極其雄偉。少年將軍提槍一舉,騎兵分成兩道從旁邊荒地奔馳過去,他策馬趕到章業身前,二話不說,翻身便拜。   章業下馬扶起將軍,一臉欣喜道:“燕兒,你怎麼來得如此之快?雍王呢?”   章燕答道:“雍王領大軍奔襲涇陽去了,令孩兒前來協助父親!”   章業一驚,急忙問道:“雍王已經去了涇陽?”   章燕點了點頭,說道:“雍王有令,讓父親起大軍攻打朝那!”   章業皺眉道:“朝那守軍不少,又是馮英鎮守。此人以前乃王離愛將,在邊關頗有威名,不可小覷!雍王可曾說過什麼?”   章燕說道:“雍王說過,馮英非等閒之輩。讓父親圍城三日,不許有失!”   章業捋須說道:“雍王既有此言,想必早有計策,這幾日我在烏氏雖造了些攻城器具,但用此攻城還是太難!你又是馬軍,攻城無用,如果只是圍而不攻的話,我們只需等雍王前來就行!”   商議完後,章業帶章燕入城。走進城中,章燕看見城裏到處是搬移屍體的士卒,忍不住問道:“烏氏城守軍不多,爲何有這麼多死屍?”   章業一聲冷哼,答道:“朵骨拉不聽將令,在烏氏城裏屠戮百姓!這些蠻子,衝動莽撞,如果壞了雍王大事,我這個先鋒也難辭其咎!”   章燕大怒,按劍說道:“朵骨拉既然不肯聽令,不如讓孩兒斬了他狗頭!”   言畢,點起身後十員親隨,就準備殺進軍營之中。章業連忙喝止,用手抓住章燕的繮繩道:“你不可莽撞!朵骨拉壞雍王大事,日後自然有雍王處置。如今北伐的大軍有不少蠻人,如果在此時殺死蠻王,必然會引起兵變!”   章燕只得罷休,怏怏前行,沒過多久,又看見不遠處黑煙沖天,一股刺鼻的臭味傳來,聞之令人作嘔。章燕手掩口鼻,問道:“這又是幹什麼?”   章業嘆道:“蠻人在焚屍取樂呢!”   章燕傾耳細聽,果然聽見有談笑之聲傳來。章燕臉上大變,向周圍掃視了一眼,朝章業說道:“此城已成了死城,我們還是出城吧!我派人通傳朵骨拉,讓他在傍晚之前領兵出城,如果按期不至,我便領騎兵衝進城去,將他們全數殺死!”   章業點了點頭,與章燕一同出城去。等出了城外,再看烏氏城,只見到上空已經聚集了一層不知道有多厚的黑雲,風吹不散,盤踞不走。   騎兵在城外飛馳,沒過多久有人稟告,無數的百姓朝着涇水嚎哭,不少人投河死。章燕驚問這是何故,章業閉目嘆道:“這些百姓都是我打開西門放出來的,本以爲他們走了,沒想到——。”   涇陽城上,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城牆上散亂的士卒慌忙的向垛口跑去,視野中,一面高大王旗出現在天地間,上書一個大字:“雍”!   巨大的巢車緩緩移動,下面十多匹戰馬拉着前行。車輪碾壓大地,留下兩道深痕,巢車周圍聚集着膀大腰粗的力士,一個滿面鬍鬚的將軍橫着一柄大刀策馬相隨。晃動的巢車之上,站着一身戎裝的章邯。   章邯按着劍,望着前方的城牆。他的面龐消瘦,下巴飄着三縷美髯,下陷的雙眼呈褐黃色,顯得幽深而冷峻。   大軍進至涇河,緩緩流動的河水之上,飄着一層薄霧。巢車之上插着無數支令旗,章邯拔出一支青色的令旗,交給身旁的令官。令官持着令旗向下揮舞,下面的力士齊聲喊道:“步卒渡河!”   章邯的大軍飛快的變形,前面的馬軍饒後,中部提盾的士卒邁步向前,他們以劍擊盾,步伐整齊,率先過河。   涇陽城上,聞訊而來的杜襲飛奔上了城牆。他趴在垛口上眺望,只見涇河那邊軍容鼎盛,有士卒已經開始渡河。旁邊副將說道:“將軍!章邯軍竟然在我等眼皮之下渡河!不如趁機擊之!”   杜襲轉頭問道:“拿什麼攻擊?”   副將長了長嘴,隨即懊惱的拍了一下頭顱。杜襲皺眉細看,見對面旗幟衆多,人馬簇擁,不知道有多少。而且渡河的士卒步法整齊,進退有度,一看就是精兵。杜襲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說道:“人人都說章邯善於用兵,如今看來他練兵的本事也不一般啊!”   杜襲轉頭看了看身畔的士卒,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身畔的這些人,一個個東倒西歪,都惦着腳尖觀看,一看就是烏合之衆。秦王走時,將涇陽的精兵抽調一空,剩下的都是沒上過戰場的士卒。杜襲忍不住大聲叫道:“賊已至,還看什麼?弓弩手準備!牀弩架好!敵軍攻城,豈是兒戲?”   士卒們連忙後退,旁邊小校才吆喝傳令。涇陽城上,有三百架牀弩。外邊的城牆足足修了三道,每一道中間還修有城樓和箭塔,不過因採石不易,裏面的兩道城牆都是用夯土所築!徐也爲城守之時,還建造了不少的守城的器具,如果大軍強攻,必然要損失慘重!   不過在此刻,許多的器具都已經用不上了,兩千士卒連外城都站不滿,這些器具也成了擺設!   章邯大軍已經渡過涇河,在涇陽城下列成了一個方陣,隨着一通鼓響,巢車上令旗揮舞,橫刀的將軍將刀向前一直指,無數的步卒提劍擊盾,舉步向前。而云梯、浮橋都藏在軍陣之中。   步卒前進時打着拍子,以擊劍聲歌道: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四黃既駕,兩驂不猗。不失其馳,舍矢如破。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驚,大庖不盈。   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展有大成!”   其音雄壯,直衝雲霄。城上的士卒見此聲勢,無不喪膽。杜襲聞之卻忍不住以手砸牆,雙目盡赤,一口鋼牙咬得嘣嘣着響。   “叛賊安敢唱秦歌?”副將王祖在城上痛罵,雙眼都快冒出火來。   章邯站在巢車上,微笑自語:“秦歌有魂,可以振奮軍心,我又爲何不能用?”   無數座浮橋被放下,鼓聲越來越急,士卒越走越近,伴隨着一陣衝殺聲,雍軍大軍已至城下!   杜襲在城上大吼:“放弩箭!”   三臂牀弩發出吱呀的聲音,有士卒提着木槌用力的砸上機括,並行的三支弩箭從牆上飛下,直往地面射去。這些弩箭又粗又長,在地面可直透三五人而力道不減。如今安放在城牆之上,就只能向下瞄準,射殺一兩人之後就扎進了土裏。   牀弩安裝耗時,射殺了數百人後就需要重新安裝弩箭。杜襲在此時又叫:“弓手射箭!”   亂箭射下,武卒將盾高舉,死傷甚微。雍軍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架起了雲梯,不少的士卒開始攀爬。杜襲大喊:“倒下金汁火油,射火箭!”   一桶一桶的金汁和火油傾倒了下去,雲梯上頓時滑溜溜的不好攀爬,城上弓弩手射下火箭,很快就將幾架雲梯燒燬。大火在城下蔓延,使得雍軍的攻勢稍微停頓了一下,出戰的將軍正準備激勵士卒拼命,不料後面傳來鳴金之聲。雍軍就這麼虎頭蛇尾的退了下去,數位將軍跑到巢車下面,向章邯問這是何故?章邯回答:“城上虛實我已經知道,讓士卒就地休息,晚上攻城!”   雍軍在涇河邊上紮下營寨,離涇陽城牆不過兩裏地。杜襲氣得在城上大罵,卻無可奈何。   一日無話,到了夜晚。雍軍點起火把,又發起進攻。這一次,不過一通鼓響,雍軍就爬上了涇陽城的城牆,雙方士卒在城牆上激戰了半個時辰,守城士卒死傷大半,副將護着杜襲下了城牆,直往東門逃去。   章邯帳下大將許多提刀直追,副將王祖反身回戰,被許多一刀斬於馬下,杜襲心怯,不敢交鋒,二人沿河而走。半夜天黑,杜襲趴在馬背上,向後施放冷箭,許多措不及防,被一箭射中,滾落到涇河之中,竟然被淹死。杜襲領着三五個殘軍,直往泥陽而去。 第二百零一章 絕世   朝那城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卒,城頭黑旗飄揚,兵戈顫動。馮英登上了角樓,趴在欄杆向下眺望:視野當中,黑色的人羣猶如大羣的螞蟻,佔據了東門前面的所有空地。   空地上擺滿了柵欄和拒馬,這些拒馬都是在橫木上裝上槍頭,將槍尖向外,立於城門之外。柵欄高約三丈,是由十多根樹木交錯釘上的,柵欄挨着城牆邊放着,雍軍的雲梯就不好靠近。   馮英下了角樓,走到了城牆上,對迎上來的馬逸說道:“我看見雍軍的騎兵甚多,步兵稀少,不出意外他們不會攻城!”   馬逸問道:“可曾看見章邯的王旗?”   馮英搖了搖頭,說道:“城外雖有六七千人,但章邯不在下面,估計打涇陽去了。”   馬逸嘆道:“即便如此,外面還是有那麼多人,他們只要將城池圍住,等章邯來後,朝那又如何守得住?”   “圍?”馮英輕蔑的一笑,手指下方,對馬逸說道:“朝那城不是那麼好圍的!”   馬逸不知道馮英哪來的自信,他正準備問話,卻見馮英朝一位令官說道:“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讓外面的叛賊看着,我馮英懼不懼他!”   馬逸眉頭一皺,問道:“城門大開,讓對面的騎兵衝進城裏,豈不是自曝其短?”   馮英微微一笑,朝馬逸解釋道:“馬逸兄不必擔憂,我自有良策退敵,到時候還望馬兄祝我一臂之力!”   馬逸跺足搖頭,不知道馮英到底想幹什麼。卻在此時,城外大軍突然傳來震天的鼓聲,翟軍的呼聲如翻江沸海!萬軍叢中,章燕朝章業說道:“父親,只需一通鼓響,到時候大軍逼近,馮英必當喪膽!”   章業捋須點頭,手向前一招,中間的步卒邁着整齊的步法,小步邁進,他們以劍擊盾,吼聲如雷!章燕在此時也仰天厲喝:“騎兵隨我來!”   手中長槍一指,身後三千騎兵從翼側奔出,繞着外城奔跑,馬踩黃沙,弄得天上到處都是風嘶之聲!   城外的鼓聲越來越烈,喊聲也越來越高。章業望着城牆,捋須而笑。身旁的蠻王朵骨拉也提着大斧高手咆哮,上千蠻人捶胸跺足,嘶吼得不成人形。聲浪太大,衝得天上烏雲消散。正巧西北風襲來,憑白又增添了三分氣勢!   萬馬奔騰,千卒進擊,何等聲勢!何等壯觀!   城牆上的秦軍雖也精銳,見了這等場面,還是有些發悚。就在此時,“嘣”的一聲巨響,吊橋突然落下,城門吱呀一聲,隨即打開!   開門放橋,偃旗息鼓。   馮英按劍站在牆頭上,將手中的鐵面緩緩帶上,誰也沒有看到,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傲然之意!   無甚聲響,卻使得雍軍止步不前,馬軍也停止了奔馳,一個個看向城門。章業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朵骨拉摸了摸腦袋,疑惑問道:“將軍,對面是不是要開門投降啊?”   章業眉頭輕皺,也有些不確定的說道:“馮英就這麼輕易的投降了?”   無數人都開始猜疑,章燕盯着城頭,看見城頭上並未掛上白旗。——這又是何意?   沒讓對面想多久,城門之中,一騎慢慢走出。黑色的駿馬之上,端坐着一位提戈的將軍。他臉上帶着鐵面,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他緩緩的走到了吊橋邊,橫馬扯繮,朝雍軍喝道:“馮英在此!城門已開,對面的賊子,敢入城否!”   鐵面無脣,聲音卻極其豪邁,傳到了雍軍之中。不少人開始騷動,陣中章業臉色一變,準備拍馬而出。鐵面將軍掉轉了馬頭,舉手喝道“城門不關!”言畢,又緩緩的走進了城中。   果如馮英講的那樣,他即便入城,城門也沒關上。大開的門口,彷彿在譏諷雍軍,嘲笑他們無膽攻城!   章業的臉色沉到了谷底,他抿着嘴脣,眸子裏面流露出深深的忌憚。章燕回到了他身邊,朝他說道:“說不定這是秦軍故弄玄虛,不如讓孩兒衝進城去,殺一殺秦軍的銳氣!”   “不可莽撞,馮英非等閒之輩。他既然打開城門,那城門之後肯定佈置了陷阱。此刻衝動,恐怕再難撤出來!”章業說得很慢,眼睛裏面透露出前所未有的鄭重。   章燕冷哼道:“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又能弄出什麼花樣!父親——”   章業閉上了眼睛,悍然拒絕道:“不必多說!”   卻在此時,蠻王朵骨拉在旁譏笑道:“秦軍開了城門讓我們攻打,多好的機會!如果你們害怕,我們烏蠻願做先鋒!”   “朵骨拉,敵人開門誘敵,你不要上當!約束好你的兵馬,就地待命!”章業朝朵骨拉厲聲呵斥道。   朵骨拉仰頭哈哈笑了兩聲,眼中的輕視之意更濃。他剛想離去,不過章燕的聲音卻有適時的響起:“蠻王勇猛可嘉,我父親所言也有道理。不如這樣,你到城門口挑戰,試一試城中之人的反應。如果他們不敢出城,我們立即殺進去!”   章業皺眉朝章燕一瞥,章燕緩緩的點了點。朵骨拉一聲冷哼,答道:“烏氏蠻人絕不怕死!有這種建功立業的機會,我朵骨拉不會放過!”   言畢,一聲大喝,抖擻精神,提起他的雙面大斧,耀武揚威的朝城下奔去。章燕在身後叫道:“蠻王毋須擔心,章燕爲你掠陣!”   章燕領了百騎跟了過去,朵骨拉朝城上搦戰,聲音響亮,大罵秦軍。   城牆上,馮英轉身朝馬逸拱手說道:“素聞將軍勇猛,賊將搦戰,能殺其銳氣否?”   馬逸笑了笑,朗聲答道:“給我一柄長槍,配上一匹戰馬!我將他的頭顱摘下來!”   馮英大喜,連忙讓人配備鎧甲武器。馬逸撿了一柄長槍,也不披甲,騎了一匹青驄馬就朝城外馳去。   過了吊橋,馬逸將長槍斜插在地上,手朝前面勾了勾。朵骨拉大怒,將斧頭高舉,咆哮着衝了過來!章燕看見來將之後,瞳孔突然縮小,他才發出一聲驚呼,就聽見一聲震動城牆的大喝聲!   朵骨拉縱馬衝了過去,雙面斧頭舉過了頭頂,齜牙咧嘴將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馬逸靜坐在戰馬之上,完全不爲敵將的聲勢所動。百米的距離,戰馬眨眼即到。朵骨拉的呼吸隆重,臉上已經變得猙獰扭曲。馬逸甚至能看清楚他鼻孔中的黑毛,能看見他嘴巴里面又凹又凸的黃牙。   朵骨拉憋足了力氣,一斧劈了過去。馬逸將戰馬一扯,手中長槍一彈,胯下的戰馬被槍桿彈得一聲長嘶,前蹄高揚,人立而起。馬逸借槍一懸,人飛躍到了空中。在這電花火石之間,朵骨拉的大斧劈在馬頭之上。朵骨拉一聲咆哮,連戰馬顱骨都劈成了兩半,腦漿和鮮血濺得他滿臉都是。戰馬撞飛了死馬,朵骨拉腰剛直起,驀然間腰間一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流竄到了全身。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馬逸已經翻上了他的戰馬,猿臂輕舒,手扯着束甲絲絛,鼻子裏輕哼一聲。   朵骨拉感覺自己如騰雲駕霧一般到空中,眼睛能看見馬逸臉上如鋼針般的短髯,還有沾染了鮮血的大地。大地在不停的旋轉,他的頭腦暈乎乎的。耳朵裏面響起一聲如炸雷般的“呔”字!接着他手腳一緊,一種鑽心般的疼痛傳來。接下來,他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想將自己撕開,全身的骨骼都在“啪啪”作響,肌肉被拉扯變形,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知覺。   章燕睜大了雙眼,嘴巴長得大大的,連手中的長槍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覺。他的瞳孔之中,只剩下猩紅的鮮血,和那個屹立在天間的龐大身影。   身後的騎士嚇得雙股顫悚,屎尿失禁。   一時之間,天地失聲,風流不動,所有人的心臟在那“咔嚓”一聲後停止了跳動。   漫天的內臟、腸子從空中落下,馬逸的身上、髮間全是鮮血。兩半屍體被他丟在了地上,他鼻子一哼,眼眸如刀一般向背後看去。章燕二話不說,掉轉馬頭,拍馬就逃。   馬軍在後退、步卒在後退,章業面上無血,嘶啞着嗓子吼道:“鳴。鳴金!” 第二百零二章 卻是   章業退兵後,回到軍帳之中,大發雷霆,咬牙切齒的說道:“馮英小兒!馬逸匹夫,我必取你二人首級!以泄我心頭之恨!”   章燕失魂落魄的走了進來,癱坐在席上半天沒有言語。章業轉頭看他,見他臉色蒼白,額頭佈滿冷汗,雙手捏着衣角不停的發抖。章業心一驚,忙走到章燕面前,握住他的手道:“吾兒,爲何這樣?”   聽到章業之話,章燕如夢遊一般抬起頭,虛弱的張了張嘴,說道:“馬逸神勇,孩兒望塵莫及。想到同爲武將,自己的武藝不過他的萬一,無顏見人矣!”   章業居高臨下的看着他,臉上是說不出冷峻嚴肅,他呵斥道:“章燕!你這幅模樣配當我的兒子嗎?那馬逸不過一介勇夫,有勇無謀,在隴西被雍王殺得大敗,不得不逃竄到了北地。這種人物,又算得了什麼?爲將者,不能只是呈兇鬥狠,還要飽讀兵書,胸藏韜略,做萬人敵!陣前斬將,只是匹夫!”   章業的喝聲讓章燕全身一震,他抬起頭,用充滿希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親,嘴皮顫動着問道:“父親是要我做雍王那樣的人物嗎?”   章業點了點頭,摸着他的頭說道:“只有自己的內心足夠強大,纔不會畏懼任何人!章燕,你要牢記這句話!要當名將,就不要害怕!雍王栽培你,家族中人,只有你與章平能獨自領兵!雍王的殷切,父親的盼望,你一定不要辜負!”   章燕用力的點頭,朝章業立誓道:“孩兒銘記在心,日後再也不會畏懼敵人!”   “好!好!好!不愧爲我章業的兒子!總有一天,你會成爲讓敵人膽寒的存在!”   朝那城中,大將馮英聚集將官,跟他們說道:“今日借馬將軍的之力,將城外的大軍嚇退。但這樣還是不夠!章邯隨時會前來,僅憑着城裏的兵馬,是無法與章邯的精銳分庭抗拒的!我們必須在章邯到來之前,重挫敵人!”   副將王奉問道:“將軍的意思是主動出擊?”   馮英笑了笑,掃視了諸位將軍一眼,激道:“怎麼,你們不敢?”   衆將齊聲答道:“有何不敢?”   馮英大叫道:“好!諸位勇氣可嘉,我馮英得你們相助,必能重挫敵人!”   衆將都點頭應是,唯有馬逸一人默不出聲。馮英看見,疑惑問道:“馬將軍可有疑惑?”   馬逸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故意在陣前手撕敵將,是爲了恐嚇敵軍。雍軍雖然畏懼,但陣容不亂,撤退不慌,都是些精銳之士啊!馬逸雖猛,但雙手只能敵百人!敵軍多爲騎兵,雖然攻城無力,但出了城就不一樣了。朝那城上,都是些步卒,這又如何重挫敵軍?”   馬逸之言,都說到了衆將心坎裏去了。他們雖是武將,卻不愚笨,當然知道騎兵在野外是多麼的厲害!當年秦國的騎兵縱橫天下,章邯以前是上將軍,他訓練的秦騎又會差到哪去?   衆將沉默了,馮英又笑道:“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如今我軍佔據三利,爲何不可出城野戰?”   “哪三利?”馬逸追問。   馮英道:“一爲地利,我軍爲守方,佔據城牆之利!二利爲方便,我軍城門大開,雍軍膽怯,我軍佔據主動!三爲人利,馬逸將軍勇冠三軍,諸位又不畏身死,爲何不敢出城一戰?只需要找準時機,出其不意,定能破敵!”   馬逸聽完點頭,突然朝馮英跪拜道:“馮將軍所言在理,馬逸一介匹夫,願聽將軍調遣!”   馮英大驚失色,連忙用雙手攙扶馬逸,說道:“馬將軍不可!你是秦王親封的上將軍,論官職還在我馮英之上,你這一拜不是折殺馮英嗎?”   馬逸拱手笑道:“馬逸早就知道自己是什麼料,當初秦王封我上將軍,那是因爲時勢所迫!等見了秦王,我自然會請辭!在朝那,你是主將,我聽你的!”   馮英感動,連忙扶起馬逸,朝馬逸說道:“馬將軍深明大義,馮英感激不盡。等打敗章邯,我定當與你痛飲一宿!”   馬逸哈哈一笑,拍着馮英的肩膀道:“好!我記住你這頓酒了!”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欽佩之意!   義渠城外,搭建的木棚都一個個空了,沒有災民在裏面。因地面潮溼,裏面的柱子都已經開始長黴。一座馬車停在了道路上,簾布掀開,露出一張嬌媚的俏臉。   “小橋,爲什麼停車?”   “回稟小姐,前面有士卒在拆遷木棚,弄得道路上到處都是木頭。”   “是麼?”小姐輕咦了一句,隨即放下簾布,閉口不言。   一個個未曾帶甲的士卒,拿着一些工具,正在將木棚拆掉。有些人將卸下的柱子扛在肩膀上,往城外走去。還有人驅趕着馬車,將裝滿的木渣運往外面。有人過路,小校就吆喝着他們繞道。這些木棚已經閒置很久了,秦王有令,拆下來運到受災後的村落,好物盡其用。   拆遷木棚的是順字營的士卒,這羣士卒都是從各地投秦的駐軍中選挑出來的,個個都很“能幹”,戰時能打仗,閒時能屯田,順便在乾點苦力活。   屯田這個方法是秦王提出的,而且不是軍屯,是民屯。軍屯是部隊自己種糧,民屯就是單純幫助百姓。百姓受災,很多田地需要從新耕犁,這些士卒就要負責幫忙。這種喫力不討好的活計當然不能由那些精銳部隊來幹,所以順字營就出現了。順字營的士卒都是從各軍中挑選的出來,不過不是選拔精銳,而是被“流放”。這裏面大多是犯過軍紀,當過逃兵的士卒。   這些士卒違背了軍紀,按照軍法處置的話,不少人應當斬首。不過秦王想起當年奮死力戰的“罪軍”,於是給他們一個機會,希望他們以後能立功贖罪,所以爲他們取了一個“順”字。   順字營能幹活,髒活苦力活都幹。他們替代了民夫,會將軍營裏的糞便運送出城。他們替代了耕牛,能肩拉犁頭。他們有時候還充當搬運工和信使,做着捨己爲人的好事。當然,身爲士卒,他們還要操練,喫的也是最粗的糙米。如今,他們填飽了肚子,充當了苦力。   陳戈將一根又粗又長的木頭扛在了肩膀,齜牙咧嘴的走路。他額頭上全是汗水,頭髮亂得更稻草似的,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舊,屁股後面還有一個碩大的腳印,那是司馬無涯嫌他走得太慢踢的。   陳戈在短短的幾個月經歷了人生大起大落,在不久之前,他還是秦王帳下的大將,因爲犯錯變成了一個士卒。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隸屬秦王的親兵。可見當時秦王還是對他抱有期望的,可惜未曾等他建功立業,他又被流放到了順字營。原因是他性情高傲,受不了同僚的冷嘲熱諷,打了幾架之後就被流放到了這。當時他記得清楚,害他淪落至此的就有司馬無涯。如果不是司馬無涯,秦王又怎麼會得知他打架?   陳戈一邊扛木頭一邊在心裏恨恨的罵着司馬無涯:“這小子囂張什麼,害我流放到了這,現在還不是來陪我了?”   司馬無涯面無表情的看着前面,誰要是走得慢了就一腳踹過去。他來順字營當然不是爲了看管這羣士卒。他是受了秦王的命令而來,秦王的親衛損失慘重,需要吸納進一批人進去,於是秦王讓他來順字營挑選。司馬無涯當然不明白秦王的用意,但秦王吩咐的,他照辦就行了。   面前這些人,沒幾個入他司馬無涯的眼。入了他眼的,他也不願意用,比如前面走過去的那個陳戈。這個人直接不在他挑選的範圍之類,當時看得煩了還給了他一腳。   陳戈費力的將木頭放到了車上,他才鬆了口氣,旁邊的屯長就喊道:“虎子!跑快點!還有一大堆呢!”   “媽的!”陳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慢吞吞的朝屯長那走去。路過旁邊的馬車之時,他忍不住咕嚕道:“這馬車停在這,礙手礙腳的怎麼好扛東西?”   他用手在車轅上拍了拍,向馬伕叫道:“將這車往左邊靠點,辦事呢!”   馬伕連聲應是,扯起繮繩就準備讓道。車裏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慢着!”   陳戈皺了皺眉頭,車窗裏探出了一張似悲似喜的俏臉。四目在空中相遇,陳戈渾身一抖,連忙將頭低了下去。   “是你嗎?陳將軍。”左姿眼睛裏面充滿了淚水,連話語都在顫抖。   “我……我不是。”陳戈說完拔腿便走!   屯長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虎子,在幹什麼?怎麼還不來?”   陳戈大聲應了一聲,隨即跑了過去。左姿從車窗之上探出了半截身子,呼道:“陳將軍!”   前面的背影像是沒聽見,連一點遲疑的意思都沒有。左姿長嘆了一口,無力的坐回了車裏,然後怔怔的發呆。過了半響,小橋的聲音響起來:“小姐,前面的路通了!”   “走罷!”   馬伕扯抖繮繩,提竿呼道:“駕!”   屯長將一根木頭放到了陳戈肩上,陳戈試了試肩上的重量,用鼻音哼道:“我走了!”   說罷,扛着兩根木頭就向前面走去。屯長看他步履如飛的樣子,忍不住疑惑道:“這小子一直奸猾得很,今天咋肯出力了呢?” 第二百零三章 聯姻   清晨初陽纔剛剛的升起,義渠的城門口就早早的停了一輛馬車。馬伕放下趕馬的長杆,將頭上的氈帽取下,然後跳下了馬車。他雙膝跪地,背向前傾伏,垂頭等待着。一隻腳從車廂裏伸出了出來,簾布掀開,露出一個搖搖晃晃的發冠,看模樣,很像一個棒槌。   鞋底踩上了馬伕的背,來人晃悠悠的下了馬車。雙腳站在地上,來人抬手定了定發冠,望着義渠的城牆,輕聲感嘆:“以前來這裏感覺很簡單,現在爲什麼感覺這麼難呢?”   說罷,他搖了搖頭,朝着邊上吐了一口口水。馬伕跑到了城門口,向守城的士卒展示了手中的信函。守城的士卒點頭放行,來人按着劍,如閒庭度布一般左右觀望。   此時雖是清晨,秦王所住的府衙卻早已開了大門。書房中,蒯徹將一冊竹簡慢慢的打開,口中輕輕的念道:“慶陽城守來信,不少流寇從上郡竄入北地,與百姓爭食。出兵多次,斬首三百餘顆,依然不絕。董翳之子董廉深夜來投,哭訴伯彥不仁,希望秦王能收留他。”   “董廉來投?”嬴子嬰輕咦了一句,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閉目沉思着。   幾經滄桑,他的下巴上長滿了鬍鬚,濃眉下的眼窩下陷了少許,不過精神看起來卻好了很多。他端坐在席上,穿着黑色玄服,讓人覺得神祕而又威嚴。   蒯徹解釋道:“伯彥已經牢牢掌控住了上郡,他既然不肯再立翟王,那這些董氏的子弟都是他要斬除的目標。至於爲何要來投奔秦王,恐怕是趙代等國出了什麼變故。”   “變故?”嬴子嬰問。   蒯徹點了點,說道:“其實不難猜,張耳被封爲代王,陳餘未必心服。趙王歇優柔寡斷,大權都掌握在陳餘手裏。如今齊楚開戰,趙代必出禍端。在這種情況下,董廉只有投降魏秦,魏王豹的兄長魏咎當初被章邯逼得自焚,董翳曾經領軍殺入王宮,將魏咎一家全數殺死。若非魏豹不在,肯定也難倖免。董廉已經失去利用價值,魏豹肯定不會收留。”   嬴子嬰笑了笑,道:“伯彥既然收復了上郡,各國自然會交好他,董廉去投他們會引起伯彥猜忌,有可能葬送收取上郡的機會,所以他乾脆來投降我這個敵人。如此想來,這董廉也是個聰明人。”   蒯徹讚道:“那是秦王大度,不計較前嫌!”   嬴子嬰笑了笑,從桌案邊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凋零的樹木,嘆道:“李左車已出邊關兩個月了,如今天氣變冷,草木皆枯,是該回程了!”   蒯徹說道:“李左車將軍此行奪回牛羊無數,救了北地百姓的性命,立下了大功啊!”   嬴子嬰沉思了一會,說道:“等他回來,孤封他爲左將軍,爲孤組建大秦騎兵!”   二人正說着話,突然親侍進屋稟告道:“門外來了一人,自稱是伯彥的使者,他想求見秦王。”   嬴子嬰一愣,轉頭看向蒯徹,蒯徹說道:“不請自來必有緣由!”   嬴子嬰揮手說道:“讓他進來吧!”   親侍出去不久,領來了一人。嬴子嬰一打量,見來人相貌平凡,不過全身上下被整理得一絲不苟,走路時一步一步很均勻。他揚着頭,頭上的發冠很高,看起來很像一個棒槌。叔仁通見了秦王,也不跪拜,只是長長的一揖,隨即直起了腰板,不等秦王問話,他就自報家門說:“我乃陽周人叔仁通,奉伯彥將軍之命,特來拜見秦王。”   嬴子嬰也不理會他,回到席上坐好,慢悠悠的問道:“伯彥何許人也?”   叔仁通微微一笑,說道:“伯彥將軍乃秦王恩人,秦王竟然不知?”   嬴子嬰嘴角微翹,問道:“敢問這伯彥有何恩於我?”   叔仁通將衣袖一甩,朝東面抱拳說道:“當初秦王攻打義渠,是伯彥將軍說服樂陽棄城離開。秦王初平北地,天降洪水,伯彥將軍沒有趁機發難。這些豈不是恩惠?”   嬴子嬰未曾答話,蒯徹冷笑兩聲,反駁道:“攻打義渠,秦王帳下兵多將廣,你主若不說服樂陽逃離,必成階下囚矣!北地漲水,秦王不懼天災,又怎麼會害怕人禍?”   叔仁通抱拳朝蒯徹問道:“不知道這位先生是?”   蒯徹答道:“秦王帳下軍師將軍蒯徹。”   叔仁通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范陽名士!”   蒯徹不說話,嬴子嬰也不吭聲,叔仁通輕咳了一聲,用眼斜視蒯徹,說道:“吾聞蒯先生曾助武臣平定趙地,做了推翻暴秦的義舉,卻沒想到你又倒戈於秦王,安的是什麼心?”   蒯徹聞言大怒,他剛想反駁,嬴子嬰卻突然叫道:“甲士可在?”   門外走進兩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嬴子嬰手指叔仁通,說道:“此人出言不遜,拖出去殺了!”   叔仁通大驚失色,兩個大漢將他按跪在地上,用繩子綁了,拖着他就往外走!叔仁通掙扎着吼道:“秦王不可殺我,我是奉命而來,有要事會之秦王!”   嬴子嬰將頭一偏,假裝沒有聽到。蒯徹站了出來,向秦王說道:“此人既然有要事,秦王可聽他說完在做定奪!”   “就是!就是!”叔仁通嚇得魂飛魄散,纔來時的那種雍容氣度早不知道飛哪去了。   嬴子嬰點了點頭,說道:“不必給他鬆綁,讓他這樣說吧!”   叔仁通定了定神,說道:“伯彥將軍意欲投奔秦王,讓我給秦王帶來了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嬴子嬰漫不經心的問道。   叔仁通吞了吞口水,說:“第一個條件是封信北侯,表爲上將軍,準乘十二騎車架、擁有朝見不拜之權。如果日後秦王加冕登基,必須封王爵!”   嬴子嬰鼻子嗯了一聲,問道:“第二呢?”   叔仁通又道:“第二個條件,歸降之後,秦王不許在上郡駐兵,不許派遣官員。秦王出征,若需要徵調上郡兵馬,必須得付錢撥糧,每戰死一人按照公乘之爵撫卹。上郡當成爲伯彥將軍的封地,十年不用納貢上稅!”   蒯徹冷哼道:“那要你們何用?”   嬴子嬰擺了擺手,繼續問:“第三又是什麼?”   叔仁通繼續說道:“第三,慶陽、華池中的駐兵應當撤去,流竄到北地的董氏弟子必須交還。還有,伯彥將軍願同秦王聯姻,共告天下!”   嬴子嬰聞言哈哈一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喘息了良久,用手指着自己道:“孤孤身逃到北地,皇室血脈只剩下孤一人,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與孤聯姻,怎麼聯?”   蒯徹想到了什麼,剛欲開口,叔仁通便道:“伯彥將軍有一女,年方二八,長得標緻美麗。秦王年輕,也到婚配的年紀,伯彥將軍願將小女配給秦王,這樣秦國也有了王后,兩家共結秦晉,共抗大敵!”   嬴子嬰臉色一僵,繼而大怒道:“放屁!將此人拖出去殺了!”   蒯徹連忙止住甲士,向秦王求情道:“伯彥異想天開,叔仁通不過是個使者,暫且記下他的狗頭,將他逐出北地罷!”   嬴子嬰冷哼一聲,朝叔仁通說道:“既然軍師求情,那就放你一命!你走吧!”   叔仁通嚇得屁滾尿流,趕緊跑出府衙。   等叔仁通跑後,蒯徹才說道:“就是因爲秦王至今未取親,所以伯彥纔會派出使者呀!秦王如今驅逐了使者,那收復上郡就越加的艱難了!”   嬴子嬰沉默了一會,說道:“關中未平,孤又怎能取親?況且,伯彥提出的要求也太過分了!”   蒯徹搖了搖頭,說道:“秦王,伯彥的要求並不過分。他既然在上郡獨攬了大權,就肯定不會輕易的將上郡交出來。這些條件看似咄咄逼人,實際上根本起不了應有的效果。而且,他既然投降,就不會眼睜睜的看着秦國被滅,到時候大戰一起,他早晚還是要被拉上戰車。如果伯彥投降了,我軍就有了足夠的糧食度過難關!”   嬴子嬰沉默了,他忍不住問道:“按照軍師的意思,我是應該答應下來?”   蒯徹苦笑道:“或許是伯彥挑錯了使者,微臣先告辭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中計   一夜風緊,驚醒了某些人。   雍軍的軍營裏,章業從牀上坐起,他披衣走出軍帳,向西北眺望:那裏一片漆黑,他卻知道,暗黑中隱藏着一隻巨大的怪獸,它叫朝那。   白日的發生的事情彷彿還歷歷在目,他想起了那個帶着鐵面男子,想起了手撕蠻王的大漢。馮英、馬逸這兩個名字,一直在他心頭繚繞,揮之不去。   章業是章邯的弟弟,非一母所生,與耀眼奪目的章邯相比,他什麼也不是。但他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想贏想打勝仗,想讓世人知曉他的存在。所以,他會半夜驚醒。通過白天的事情,章業知道,馮英絕非庸才。對付這樣一個人物,必須絞盡腦汁纔行。   他在軍營裏渡步,鞋子踩在沙子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他閉目想了一會,還是沒頭緒,被夜風一吹,身上也感覺到寒冷。   朝那城的部隊不多,章業雖奈何不了它,但秦軍也休想佔便宜。但章業不願意坐等章邯的到來,他在心裏想着:“總得乾點什麼!哪怕製造點麻煩也好!”   章業回到了帳篷當中,不過回去的時候,他手裏面撿了一把沙。這種沙土鬆軟而細小,摸在手裏還能感覺到有些溼潤。章業趴在桌案上,將手中的細沙一點點漏下。他的眼睛盯着這細小的顆粒,彷彿間看見了一座大城破土而起。   “以沙築牆,圍而不攻。然後每日向城中射出書信,以亂軍心。”章業腦中的這條計劃慢慢的成型,他連忙找來地圖,觀察朝那周圍的地形。朝那三面環山,北面是茹河,城址的周圍卻非常平坦,隴西到北地的馳道,直接通南北城門。他手在地圖上摩挲着,思道:“只需要將南北二門堵住,再加上章燕的騎兵配合,完全可以將朝那圍困。到時候糧草一絕,軍心必亂矣!”   心中已定計,章業出帳看了看天色,知道已經四更天了。他讓人找來章燕,聚集士兵,用戰馬坨土,在朝那城外築造土牆。六千大軍,四千匹戰馬,連夜趕工,等到第二天天明的時候,朝那城裏的士卒發現,城外已經築起了好幾道土牆!   馬逸對馮英說道:“賊將築起土城,想將我們困死在城裏!只要這些土城築好,到時候我們就插翅難飛了!”   馮英嘆了一口氣,說道:“敵軍在城外築牆,我們也無法。這是攻心之計,想亂我軍心啊!”   幾千秦兵就在城牆上幹看着,到了中午,章業已經築造了數面土城,將南北二門都堵住了。東面和西面,章燕的騎兵奔馳,用弓箭向城上射出書信,士卒撿到,呈給了馮英,馮英展信看到:“水路交通已斷,大軍在外,飛鳥不進。等雍王大軍一至,爾等盡是甕中之鱉。馮英、馬逸,你二人都是雍王舊識,如能投降,雍王必當重用!”   馬逸觀之大怒,咆哮道:“章邯小兒,亂臣賊子,我馬逸不認識這種人!”   馮英看後漠然不語,章業讓士卒用沙土築竈,生火煮飯,又讓騎兵全部下馬,給戰馬刮毛喂草。喫過飯後,章業找了兩個蠻人在城門口摔跤,後面圍着一堆士卒觀看叫好!   馬逸在城牆看得雙目盡赤,兩個蠻子赤裸着上身,一會掐脖子一會扯腿,在地上滾來滾去。不少士卒站在城牆上叫罵,章業巍然不動,繼續讓蠻人表演。   看到馬逸怒髮衝冠的樣子,馮英勸道:“章業不過想激我們出城,馬將軍不必動怒!”   馬逸點了點頭,咬牙切齒的說道:“我知道,他這是報昨日之仇!”   馮英微微一笑,朝周圍士卒吼道:“城外既然有表演,大夥叫罵什麼?一起叫好!”   “喏!”身畔秦兵齊聲應道,果然不在叫罵,反而一起爲那兩個蠻人吶喊助威。   章燕氣呼呼的走到章業身邊,對他說道:“父親,城上的那夥人跟着一起看熱鬧呢!”   章業冷冷一笑,說道:“那就讓他們看吧!”   兩個蠻人在地上打了半天,打得都癱倒了,趴在地上不肯起來。章業又道:“派一百士卒一起撒尿,必須面向城牆。尿得遠的,有賞!”   一百個士卒出列,站成一排,向着城牆脫了褲子,拿出那活就開始尿尿。一百條水注齊出,場面頗爲壯觀。   這一下不光是馬逸,身旁的好些將官都怒了,有些脾氣暴躁的還向馮英請戰。馮英哈哈一笑,朝身旁衆人說道:“他們敢尿尿,我們就不敢嗎?兄弟們,跳到垛口上,脫了褲子,讓城下面的看看,到底誰尿得遠!”   垛口上跳上去上千個秦兵,一齊脫了褲子,拔出那活,一泄七八丈!這景象已經不能用壯觀來形容了,要叫它爲奇觀!   章業冷哼了一聲,罵了一聲“低俗!”   足足半日,城上城下花樣百出,互有勝負。又是一晚過去,雙方都沒打起來。章業不攻,馮英不出,兩軍就互相瞪眼,準備用目光殺死對方。   第三天很快就過去了,早上一大早,章業又帶着士卒來到了城下,這一次他很快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朝那大開的城門,有不少百姓偷偷的跑出城,到茹河取水。章業讓人捉住一個百姓,向他問話,百姓答道:“城裏無水,早晚被渴死,所以偷溜出城打水。”   章業問:“城中沒有水源?”   百姓答道:“城裏原先有一個大的水池,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水了。”   章業聞之哈哈大笑,放了百姓,讓士卒繼續在城下叫罵。章燕問道:“父親爲何這麼高興?”   章業答道:“馮英即將被俘,我怎能不高興?”   章業每日派兵到朝那城下走一趟,到了黃昏就撤回軍營。因害怕馮英夜襲,章業的軍營建造離城十多里的一個山谷中,那個山谷依山傍水,易守難攻。雍軍的軍營較遠,無法在晚上有效的圍困城池,章邯就派人在夜間守候,一有消息就放鳴鏑發信號。   這幾天夜裏,章業讓士卒睡不卸甲,兵戈不離身。睡至深夜,半空之中鳴鏑炸響,望樓上的士卒連忙吹號。不過剎那整個軍營都開始震動。章業披甲持劍,顯得格外精神,他朝身畔的士卒吼道:“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大軍出擊!”   章燕領三千鐵騎直往茹河殺去,章業領三千步卒朝朝那城牆進發。半夜裏,大隊人馬出動,火把照亮了半邊天!章業趕到朝那城下,聽見城牆上鐘鼓齊鳴,章業哈哈大笑道:“賊子已經出城,城上無兵矣!諸位勿怕,隨我殺入城中!”   身後三千士卒齊聲吆喝,一起衝進了城門。章業在馬匹上洋洋得意的想到:“馮英弄巧成拙,連城門都不關,當真我不敢來?我現在連攻城器具都省下了!”   三千人衝進城門,只見到處漆黑一片,城門裏面是一大空地。士卒站在空地上駐足不前,章業朝周圍一看,發現城牆上人影全無,他心中大定,吼道:“不必遲疑,殺上城牆!”   大軍一起吶喊,直奔城牆上去。卻在此時,城頭一聲炮響,無數士卒從圍牆上鑽出。秦軍朝空地上射出火箭,不過片刻,空地上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有士卒叫道:“地上有東西!”   章業掃視周圍,他心知中計,臉上卻不慌亂,拔劍吼道:“既無回頭之地,就一鼓作氣殺上城牆!諸位可同章業死戰!”   雍軍見主將不慌,一個個強振精神朝城牆殺去。階梯上面,無數的秦軍湧出,一個個提着長戈長矛,直往下捅。雍軍數攻不上,副將吼道:“將軍,秦軍都是些長兵器,肯定是有備而來!”   章業嘆了一聲,知道事不可爲,遂下令道:“且戰且退,殺出城門!”   雍軍朝地面空地退去,章業剛掉轉馬頭,斜刺裏又殺出一支兵馬,當頭一將披着火紅披風,手提一柄長槍,正踏火而來。章業見到來人,心道一聲苦也!大將如雷霆奔至,喝道:“馬逸在此!章業往哪去?”   副將李銘朝章業說道:“將軍先走,我來擋住馬逸!”   章業悲切說道:“你非他敵手,如何擋住?”   李銘哈哈一笑,說道:“拼死一戰矣!”說罷,掉轉馬頭,直往馬逸殺去。二將在火光中拼殺,李銘抖擻精神,與馬逸鬥了八個回合,接着被一槍刺落馬下。章業得李銘之助,逃出城門,背後馬逸緊追不捨。城門窄小,無數雍軍竟互相踐踏而死。章業被亂軍裹住,一時竟然突圍不出。看看馬逸殺至,章業仰頭嘆道:“沒想到我竟死於此地!”   心灰意冷之間,只見大隊騎兵奔來,當頭一將揚槍大呼:“父親勿慌,孩兒來也!”   章業大喜,轉頭一看,見不少秦軍已經殺出城來。他高聲呼道:“援兵既至,諸位可反身一戰!”   他連呼數遍,然而雍兵還是在敗退,親衛說道:“秦兵追殺正急,軍陣已亂,無法反身矣!”   章業無奈只得避走,馬逸見章燕騎兵在外面打轉,不敢緊逼,只得讓秦兵暫停追擊,反身入城而去。雍軍已經敗退過吊橋,章燕見時機成熟,他一聲吆喝,領兵殺上了吊橋。秦兵來不及收回吊橋,背後的騎兵就衝了過來。章業回身喜道:“吾兒長進矣”   上千騎兵直往城門殺去,而秦兵也趕緊逃進了城裏,呼喝之間,城門已經慢慢的合上。章燕在馬上叫道:“城門並未關緊,馬速不減,將它撞開!”   章業在後面拍手叫道:“馮英無計可施矣!”哪知道話一說完,身後的士卒就發出一聲聲驚呼,原來朝那的城頭上吊下一面刀牆!那刀牆比城門還大,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刃,章燕的騎兵沒有撞上城牆,卻撞在了這面刀牆之上!   當頭的數騎被刀刃穿透而死,後面的騎兵又撞上,一時間人仰馬翻,不少人掉進了旁邊的壕溝裏。被刀牆這麼一堵,城頭上亂箭射下,章燕無奈之下,只得大呼:“速退!” 第二百零五章 投敵   章邯攻下涇陽,兵指長武,長武城守乃都尉司馬浩。司馬浩是司馬無涯的叔叔,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長武城只有一堵四丈高的土牆,城裏只有五百守卒。司馬浩跟部下說:“我的侄子在秦王身邊效力,我身他的叔父,也當爲秦王守城!”   說罷,抬了一口棺材到城牆,自己身穿白衣白甲等候章邯的到來。章邯大軍開到城下,司馬浩在城牆上大罵章邯,章邯大怒,立即派兵攻城。哪知道大軍還未跑到城牆下,城門就打開了。一人提了司馬浩首級來見章邯,說道:“司馬浩愚忠,今天殺了他,希望雍王能放過城裏的軍民!”   章邯問道:“你何人耶?”   那人回答:“我乃華亭人傅詳,司馬浩自尋死路,還不許我等投降,故而殺之!”   章邯問:“你們怕死?”   傅詳道:“世上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幾個呢?況且秦王失德,連上蒼都降下了懲戒!秦國已經滅亡了,就跟死去多年的老樹一樣,不管怎麼施肥澆水,終究難以挽回它的壽命!”   章邯點了點頭,說道:“你所言有理,我賜你公大夫爵位,兼長武城守。長武之下還有華亭、陰密二城,你如能勸降二城,我還有重賞!”   傅詳大喜,跪拜道:“謝雍王賞賜,傅詳絕不會辜負雍王的期望!”   章邯點點頭,問道:“你要多少人馬?”   傅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聲說道:“不費雍王一兵一卒,傅詳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說詳二城!”   章邯兵不進城,傅詳一人至陰密,偷入城中,面見陰密縣令陳濤,傅詳道:“秦王不仁,上蒼都震怒。你我朋友一場,我不願看你誤入歧途,何不棄暗投明?”   陳濤問:“何處是暗何處是明?”   傅詳道:“如今雍王揮兵北地,烏氏、涇陽盡皆失守。陰密不過一個小城,如何抵擋得了雍王大軍?司馬浩已經被我殺了,公何去何從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陳濤沉默了半響,說道:“這樣做,豈不是辜負秦王的信任?”   傅詳見陳濤猶疑不定,趁熱打鐵道:“北地如今的情形,你我心中都明白。缺衣短糧,秦王拿什麼抵擋雍王?你如果執迷不悟,雍王大軍一至,到時候陰密就將血流成河啊!”   陳濤閉目長嘆一聲,然後伸手摘掉了自己的頭冠,棄於地上,說道:“罷了!我就隨你去見雍王吧!”   傅詳大喜,又道:“你我既降雍王,何不謀取華亭獻給雍王做見面禮?”   陳濤搖了搖,說道:“華亭守將乃東方治,此人頑固老套,常自詡爲忠臣,他肯定不會投降的。”   傅詳眼一眯,頓時心生一計,附在陳濤耳邊說可如此如此。陳濤聽完點點頭,立即修書一封,讓親信帶到華亭。華亭將軍東方治在半年前患了重病,在牀上動彈不得。尋了很多名醫,都未曾好轉。七月的時候,突然聽聞秦王在鎮原復國,他驚得大叫一聲,從口中吐出一口污血,自此之後,就覺得精神飽滿食慾大漲,沒過兩個月病就好了。從那以後,他對秦王感激不盡,將秦王當成了神人。他常言:“無秦王,就無我東方治!”   東方治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百蛇纏身。於是將夢告訴了小妾,小妾爲了討好東方治,說道:“人們都說龍蛇同源,百蛇纏身乃大貴之兆,將軍不久就會升官進爵,得以面會秦王了!”   東方治哈哈大笑,心情非常的愉快。一大早,陳濤的親信就來求見,向東方治呈獻了書信。東方治觀信大驚,連早飯都未喫就跑出了城外。   出城沒多久,東方治就看見一座小山,小山上面有二人擺席對飲,東方治氣呼呼的上了山,朝二人叫道:“既知強敵來襲,爲何還有心情飲酒?”   傅詳朝東方治遙敬了一杯,背後突然鑽出十來個手持弩箭的秦兵,不過眨眼,東方治就被射成了刺蝟。他張嘴想問什麼,可喉嚨裏再也沒吐出一個音節。   陳濤持觴走到東方治身前,將水酒倒在他身上,開口說道:“東方兄,你是忠臣,所以你得先死。”   傅詳冷笑道:“東方治這個蠢豬,隨便一誆就出城了。如此愚蠢,又有什麼用?”   說罷,從腿間摸出短劍,割掉了東方治的首級,他笑道:“有了它,華亭就不在屬秦了!”   陳濤與傅詳下了山,帶着十餘騎來到華亭城,守門士卒攔住,陳濤道:“吾乃陰密縣令陳濤,要入城見王佐都尉!”   說罷,摸出腰牌一晃,十餘騎直衝進了城裏。陳濤在王佐府前下了馬,與傅詳一同面見王佐。王佐乃陳濤的妻舅,陳濤對王佐直言不諱的說道:“我已經降了雍王,如今殺死了東方治!如果你願意助我拿下華亭,等見了雍王,我會表你爲華亭守將。如果不願,我只有殺了你!”   說罷,將手裏的盒子打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到了地上。王佐嚇得面無血色,嘆道:“你我本是一家,又何必這樣呢?王佐願意助你!”   傅詳便對王佐道:“可如此如此!”   王佐點了點頭,當天晚上,酒宴軍中諸將,幾杯酒入腹之後,王佐說道:“前日裏我得了一件寶貝,今天宴請諸位就是爲讓大家一起來看看!”   言畢,他拍了拍手,傅詳便提着盒子從後面走出。諸將起身觀看,傅詳把盒子一打開,東方治的人頭就呈現在衆人面前。諸將大驚失色,周圍鑽出數十個刀斧手,王佐拔劍說道:“雍王大軍已到,東方治平日囂張跋扈,不將我等看在眼裏,如今已經被誅,諸位是願隨東方去地下還是願意同我降雍王!”   幾個將官面面相覷,過了一會都將刀劍丟棄在地上,王佐笑道:“既然如此,諸位領兵同我殺如東方治家中,務必斬草除根!”   東方家乃華亭的大族,東方治好養門客,平日裏家中都有上百位家僕。王佐帶數百甲士直往東方家而去,殺入東方治家中,將一家三百餘口全數殺死。等清點人數的時候,才發現少了東方治的長子東方宇。   原來東方宇是個紈絝子弟,最喜歡鬥蟋蟀了,他從西域胡商那裏用重金購買了一隻蟋蟀王,自以爲天下無敵,將幾個縣城的紈絝子弟都打敗了。於是在貼了一個佈告,向縣城裏的人說道:“誰能擊敗他的蟋蟀王,就能領取重金!”   有個閒漢名叫聶政,最是好賭,爲此他輸掉了他的家產和老婆。聽聞東方宇的消息後,他從茅坑裏抓了一隻很大的飛螞蟻,騙東方宇道:“這叫飛天蟋蟀,乃天上地下僅有的一隻,必然能勝你的蟋蟀王!”   東方宇不信,讓二蟲比鬥,果如聶政說的那樣,蟋蟀王被飛螞蟻咬死了。東方宇輸了也不食言,不僅花了重金酬謝還要買聶政的飛螞蟻。聶政在一日之間就暴富了,他揣着這些錢又跑去賭,三天之後他就輸得一無所有。聶政大哭一場,立誓再也不賭,於是用嘴咬掉了自己的食指!他跑去見東方宇,對東方宇說道:“我這人因爲好賭,不久輸掉了自己的老婆還讓自己一無所有。我決定不能輸掉自己的信譽,我要告訴你,你買去的並不是飛天蟋蟀,只不過是一隻茅坑裏的螞蟻!”   東方宇大爲感動,對聶政說:“你輸光了所有,卻不肯欺騙別人,可見你是個君子。東方宇聽了你的故事,就好像看見自己的,如不嫌棄,你我結爲兄弟可否?”   於是二人結拜爲異性兄弟,下定決心要痛改前非,約定一起練武讀書,等學成後投效秦王。王佐殺死東方全家,卻唯獨少了東方宇,就是因爲東方宇跟聶政學劍去了。等東方宇回到華亭之後,才知道自己的一家全部被殺,華亭已經降了雍王。東方宇大哭一場,聶政對他說道:“這些賊子已經叛變了秦王,如今只有離開這個地方。”   東方宇問:“我們又能去哪?”   聶政說道:“如今北地南邊只有泥陽未失,我們去投泥陽,助杜襲將軍守城!”   短短十天時間,烏氏、涇陽、華亭、陰密、長武皆陷入敵手。章邯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三座城池,心中大喜,厚賞了傅詳,王佐、陳濤都升爲將軍。當他準備揮軍泥陽的時候,卻得到了章業兵敗的消息。章邯得知後大怒,有心攻朝那卻又放心不下泥陽,正猶疑間,傅詳說道:“雍王不必擔心,杜襲乃屢敗之將,何須大王親征?如今三城兵馬加起來也有三四千人,打下一個泥陽也不是多麼困難!朝那將軍馮英乃秦王愛將,以前在邊關也素有威名。雍王可親征朝那,泥陽交由我們就是了!”   章邯思慮了一會,說道:“你們有心助我,很好!泥陽並非軍略要地,能取便取,不能取就算了!切記不可莽撞行事!華亭有通往內史的馳道,到時候內史的糧食會從華亭過來,所以華亭不容有失!我會留下一千人馬在華亭,以防不測!” 第二百零六章 死守(一)   章業自戰敗後,再也不敢輕舉妄動,每日只是派遊騎在城外晃盪一圈,以防止城中士兵和百姓偷跑出城。   朝那城裏確實缺水,章業築土爲牆,使得城中供水不足。不過也沒有章業想得那麼誇張,那些百姓是馮英故意放出去的誘餌。章業雖敗,馮英卻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因爲他明白章邯馬上就會到來。朝那城因爲地理原因,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不破朝那,章邯的糧草很難跟上。   朝那城中,許多百姓提着瓦罐瓶子,排着隊到城裏的一口池塘取水。這個池塘不大,朝那城裏還有幾萬百姓,如果天不降雨,這裏的水早晚會取盡。城裏也有幾口井,不過秦時的井都不深,儲水量很少,只能供兩三戶取用。馮英知道,等到章邯兵到,必然會將朝那圍得水泄不通,到時候想到茹河去取水,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早已經派出兩個人向義渠報信,希望能堅持到秦王的大軍到來。   馮英在城裏巡視,他突然間想到,秦王曾說過,地下有河,如果將井挖得夠深,肯定會有河水摻進水裏。他急忙找來了幾個士卒,向城裏百姓打聽朝那城裏是否有暗河或者是泉眼,幾番打聽,馮英失望的發朝那根本沒有泉眼和暗河。最後他拍頭醒悟道:“茹河就在不遠處,朝那地下又哪會有暗河呢?”   不過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他還是讓人打了四口井,東南西北各一口。周圍百姓聽聞馮將軍要掘土挖井,都爭先恐後的來幫忙,挖了半日,有士卒回稟道:“南北面挖井的地方挖了沒幾丈就挖不動了,因爲地下挖到一個大的石盤,根本無力挖開!”   馮英聽聞消息,臉上大失所望,旁邊親衛提醒道:“將軍,你難道忘記了杜襲將軍是怎麼戰敗的嗎?”   馮英一皺眉,突然想起當初杜襲領兵前來攻打烏氏城,當初秦王兵微將寡根本不是敵手,是他帶領三百騎兵在涇河投毒,翟軍因飲用涇河河水全部中毒。那次投毒不僅讓秦王輕鬆的打了勝仗,還使得那一段的河水魚蝦全死了,那時候因爲天氣炎熱,秦王害怕百姓誤飲河水中毒,派了好多的士卒幫百姓掘井。而自己的軍中,肯定有掘井經驗的士卒,他們會勘測地形,尋找水源!馮英連忙派人到軍營裏尋找,沒多久就找到當初的士卒。   這些士卒中有經驗豐富的,能簡單的觀測山水地形,他們指定了一些位置,馮英就讓人在那挖掘。將井挖了四丈,可得來的消息還是令人失望。馮英不信邪,讓士卒繼續向下挖,足足挖了五六丈,挖出的泥土都堆成山了,可還是沒水。馮英長嘆了一聲,跪在井前向上天禱告道:“秦國初復,就有叛賊來攻。秦王仁慈,百姓愛戴,老天不應該棄秦而不顧。望上天能讓井裏湧出甘泉,以救朝那軍民的性命,馮英叩首!”   言畢,朝地上重重磕了十二個響頭。身後的軍民見到,無不感動,一起向天遙祝。一夜過後,有士卒來稟告馮英,言挖好的十二口井裏全部湧出了泉水,數千的百姓在那磕頭禱告。馮英大喜,立即起身去看,果如士卒所講的那樣,十二口井都已經裝滿了水。馮英哈哈大笑,向周圍百姓吼道:“一夜甘泉湧出,這代表上蒼並未拋棄大秦!馮英在此立誓,與城同在!與民同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周圍百姓一起吶喊:“天佑大秦!”   聲音震動天地,傳到了城外晃盪的騎兵耳裏。章燕以爲城裏的秦兵又要衝出來了,於是讓騎兵列陣準備,結果等了半天城裏都沒一個人影出來!緊緊關閉的城門也沒有打開一點的意思,章燕氣得大罵,也無可奈何。   三日過後,章邯領大軍開至朝那。軍營之中,章邯細細的詢問了章業兵敗的緣由,章業不敢隱瞞,將前後鉅細都說清楚了。章邯聽後斥責道:“你既然知道圍而不攻之法,爲什麼偏偏還要引兵入城?”   章業羞愧不已,說道:“鬼迷心竅,中馮英的誘敵之計矣!”   章邯深吸了一口氣,掃視了帳中衆將一眼,說道:“章邯領兵,賞罰分明。章業雖然是我弟,但他打了敗仗,我也不會包庇他!來人吶!”   帳中走進了兩位甲士,章邯朝章業一指,道:“摘去他的先鋒將印!罰俸一年,鞭責五十!拖出去!”   帳中衆將無不動容,眼睜睜的看着章業被拖出去,也沒有一人敢爲他求情。帳篷外面很快就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聲,章邯面色如常,向衆人說道:“馮英是大將軍馮劫的兒子,自幼就飽讀兵書,胸藏韜略。只是因爲馮氏家族被趙高所害,他逃到了邊關,依附在王離帳下。如今既然是他守朝那,衆將必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許有半分懈怠!我們要儘快的攻破朝那城,然後揮兵義渠,擒拿子嬰!”   衆將齊聲道:“雍王所言,末將銘記在心。”   章邯站了起來,拔出了佩劍,向衆將說道:“召集兵馬,同我到朝那城下走一圈!”   “喏!”   雍軍大軍出動,不過一會就集結完畢。雍王章邯翻上了戰馬,背後乃橫刀的大將武向,兩旁八員戰將一字排開,分別是章燕、雷祝、浮圖先、候進、沙典、慕柱、史淵、史橫八人。章邯彙集所有兵馬,共計一萬三千餘人,浩浩蕩蕩來到朝那城下。   朝那城四門緊閉,望樓上鐘鼓不停,馮英、馬逸、丁冶(丁大郎)、董先(董二)、許儀全部上城觀看。視野之中,一面大纛迎風微晃,下面全是黑壓壓的一片。   馬逸手指大纛,恨恨的說道:“章邯狗賊到矣!”   馮英眯眼看着下面,說道:“章邯憑己之力,不過半年就練出了這麼一支雄兵,果真不同凡響啊!”   下面的大軍也不喧譁,只是跟隨章邯繞城走了一圈。章邯觀城完畢,下令道:“回去吧!”於是這上萬的大軍又全部回到了營中,馬逸不知道章邯有何用意,於是問馮英,馮英答:“他在觀看城中的虛實,好明日攻城!”   回到營中,章邯對衆將說道:“我已經有了破城之策,今晚上讓士卒飽食一頓,養精蓄銳,明日攻城!”   第二天,章邯果真前來攻城,他讓步卒頂盾向前,列成了幾個方陣,保持陣列向城牆靠近。城上秦兵弓箭已經上弦,馮英讓士卒放鬆,對他們說道:“雍軍不用雲梯,肯定不是攻城,大家不要輕易放箭!”   秦兵放下了弓箭,向下一看,果如馮英所言,這些步卒根本無意攀登城牆,只是將城外的拒馬、木柵破壞。馬逸急道:“這樣下去,城牆外的工事都無用矣!”   馮英點了點頭,繼續觀看。不一會,雍軍的陣中,又有許多士卒一隊一隊的衝來,他們全身不帶武器,扛着一個個沙袋,在盾兵的掩護下飛快的填充壕溝!原來朝那城雖無護城河,馮英卻讓人挖了一道非常寬的壕溝,就是爲防止敵人的攻城器具接近城牆。   馮英不敢派兵出城,只得眼睜睜的看着雍軍將壕溝填上。等雍軍將城牆外的壕溝填平,將工事全部破壞之後,章邯才讓士卒將雲梯擡出。大軍飛快的接近城牆,這一次盾軍再也無法保持盾陣,等敵軍殺到之後城下之後,馮英才下令放箭。兩輪箭雨過後,雍軍的雲梯已經接近了城牆。   城上的秦兵立即用撐杆去阻止雲梯靠近城牆,數十名秦兵提着長杆阻止一輛雲梯,城下面的雲梯果然沒辦法靠近。下方的雍軍急得團團轉,可就是沒辦法將雲梯搭上城牆。好不容易架好了幾駕雲梯,卻又被秦兵用火油燒燬。   章邯見雲梯無效,立即鳴金收兵。一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等章邯軍揮兵再來的時候,這一次就不是雲梯了,而是一架架巨大的衝車!   這些衝車頭部都包裹了鐵皮,選用的撞木也非常的巨大,等這些衝車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連馮英也忍不住大罵。這些衝車很明顯是徐也的手筆,只有他纔會造出這麼巨大的衝車。   旁邊的馬逸問道:“要將刀牆放下嗎?”   馮英搖頭說道:“刀牆太重,放下去就很難提起。這些衝車頭部裝有尖鐵,刀牆上的刀劍根本無用!”   馬逸急忙問道:“這該如何是好?”   馮英稍微一思索,便想到了主意。他讓士卒在城裏收集大布,然後讓人縫製成巨幔。在此之前他讓士卒投火射箭,阻止衝車到來。城下的衝車非常的沉重,推動非常艱難,被城上不要命的阻擋,衝車前進得非常慢。章邯觀後冷笑道:“如此耗費箭矢,我看你又支撐得了多久!”   巨幔終於在衝車到來之前縫製好了,馮英讓士卒搭吊兩端,隨攻車方向而轉移,由於大幔懸空,攻車以硬碰柔,撞物之前力量已經被消解一空。章邯見此計不成,立即讓人把松薪麻骨綁在長竿上,浸滿油燒着,想燒掉大幔同時焚着城門。馮英讓士卒在撐杆上面綁上利刃,讓幾十個勇士去砍章邯的長竿。雍軍的長竿全部被砍斷,章邯無計可施,只得暫停進攻。 第二百零七章 死守(二)   大帳之中,章邯來回渡步,他沉思道:“馮英善守,雲梯、衝車皆被他破掉。如果大軍在此地耽擱久了,秦王子嬰肯定會引兵來救,必須儘快拿下朝那!”   章邯爲了將朝那徹底的圍困,將軍營遷到了朝那城下。他覺得僅靠手中這點兵力想攻取北地還是有些困難,於是派出信使讓章平從隴西繼續調兵。另外讓將軍雷祝前往咸陽,務必催促司馬欣出兵。   第二日,章邯登上了巢車,親自指揮部隊。這一萬多人的部隊早就被他訓練得如臂使用了,章邯通過令旗發號施令。巢車很高,能看清楚城牆上的戰況。在章邯出色的指揮下,雍軍的雲梯終於搭上了城牆,大批的士卒向城牆上爬去,雙方的士卒通過雲梯開始了慘烈的白刃戰,城牆上不停的墜落死屍。等馬逸砍缺了四把大刀之後,雍軍才如潮水般退去。   這一戰足足打了四個時辰,城牆下留下了兩千多具屍體。雙方的士卒體力都消耗到了極致,等撤回去後,不少士卒都癱倒在了地上。   中午休息的時候,馬逸找到馮英,對他說道:“章邯指揮士卒的能力果然厲害,再這麼強攻幾次,城牆上的士卒都要死完了!必須想辦法,不能這樣消耗下去!”   馮英揉了揉額頭,苦笑道:“急切之間,哪能想出什麼辦法?”   馬逸嚷嚷道:“不行,你腦子比較好使,必須得想個法子!”   馮英被摧得急了,無奈之下也只好絞盡腦汁想着。可他憋了半天,頭腦卻越來越亂,一時半會找不到點子。二人正費神間,旁邊伸出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驚疑的問道:“馮將軍,你頭疼嗎?”   原來馮英想得急了,忍不住以手拍額,是故讓人誤以爲他頭疼。馮英一瞥來人,見到是跟隨馬逸而來的那位忠僕,叫什麼來着?許儀!對,就是叫這個。   馮英知道此人的事蹟,對他頗有好感,所以破格提拔他當了一個屯長。馮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再指了指城下,說道:“章邯用盾兵攀登雲梯,城牆也沒有馬面,弓箭對其無用,我正思慮該怎麼破呢!”   許儀訕笑了兩下,蹭到馮英身邊,摸着腦袋說道:“如果將軍不嫌棄我位卑言輕,我或許可以出個主意!”   馮英聞之大喜,一手將許儀擰了到身邊,拍着他的肩膀問道:“你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   許儀被拍得齜牙咧嘴,扭動着身軀說道:“將軍你力氣小點!”   馮英哈哈一笑,將他按坐了下去,馬逸也圍攏過來,想聽聽許儀能想出什麼方來。   許儀說道:“朝那城牆上沒有修築馬面,所以對付一些死角就有些乏力。我這個方法說來也簡單,就是用繩子捆上一些重物,等賊子攀登雲梯的時候,就用繩子將重物放下去,這樣一來,那些盾兵也沒那麼容易爬上來了!”   “重物?”馮英略一思索就明白過來,他驚疑道:“就跟流星錘一樣?”   “對!”許儀連連點頭,他說道:“我們沒有那麼多鐵錘,用其他東西代替也行!”   馮英閉目沉思了一會,說道:“這個法子好使,用繩子可以綁粗的沉木,也能綁青磚石頭,綁沉木最好!讓四五個士卒放一根沉木,一路碾壓下去,那些盾兵根本爬不上來!而且用完之後還能拉上來!好呀!果真是好方法!小子,你立功了!如果朝那守住了,以後我親自向秦王爲了表功!”   許儀見馮英認可了自己的計謀,他也很高興,咧嘴說道:“我不用將軍表功,我只希望能帶上主公的殘骸見秦王一面,這樣主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馮英拍了拍他的臂膀,讚歎道:“許正如果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既然想到了辦法,馮英立即讓人從城裏尋找沉木和磚石,製作工具。   雍軍喫過飽飯,一通鼓響之後,又開始攻城。章邯站在巢車上,不停的發佈施令。依舊是盾兵在前,輕兵裹着雲梯在後,大軍猶如潮湧,一浪接一浪的向前。章邯只要發現哪一段城牆有空缺,他就會派人填充壕溝,讓士卒在那裏登城。   雍軍很快的殺到了城下,推着雲梯找機會靠近城牆,城牆上的秦軍持着撐杆到處跑,雍軍也不傻,總有云梯靠上了城牆。這些雲梯只要搭上了城牆,就沒辦法推開了,徐也造的雲梯,前端都是安了鐵鉤的。   大批的士卒扛着盾牌,冒着箭雨攀登雲梯,而這一次他們就沒那麼容易爬上城牆了。城牆上的垛口推下一根根圓滾滾的沉木,這些沉木上都套着繩索,往雲梯上一滾,登城的士卒就啪啪向下掉。   章邯在巢車上觀看了一會,心中也忍不住爲馮英的奇思妙想而折服。他揮了一下手,從巢車上抽出一支黃色的令旗,傳令官持旗一舞,鳴金之聲就很快響了。   這場戰鬥結束得異常的快,從開始到結束還不到一個時辰。候進、沙典朝章邯問道:“雍王爲何這麼快就收兵?”   章邯答道:“這麼攻下去,縱然能攻破朝那,但我們也會損失慘重,得不償失。先回營吧!”   休息了一夜,章邯第二天並未急着攻城,而是騎馬繼續勘測地形。他站在離朝那不遠的一個山頭上,手指朝那,對身後衆將說:“從這裏看去,朝那城很矮,它的外牆也並不高。如果有這個高度,我們的騎兵可以直接衝進進城去,完全無視城牆!”   說完之後,他心中若有所思,帶領衆將繼續在周邊轉悠。一直轉了大半天,章邯纔回到營中,他召集衆將說道:“朝那有三邊都是山,它所在的位置比較低矮。像這種城池最怕的就是用水淹,不過它傍邊只有一條茹河,茹河水淺,此時又是冬天,也無法欄水築壩。我思量,既然不能用水掩,那可以用土攻!”   “土攻?”身旁衆將驚疑。   章邯點了點頭,說道:“我在城南看了一下,那裏有個斜坡,城外築有兩道高亭,如果堆成一座土山,騎兵可從斜坡衝上去,通過高亭可直衝到城下去!”   諸將聽後個個障目結舌,他們完全沒想到竟然還可以這樣攻城!過了好大半天,纔有人欣喜說道:“此法甚好啊!我軍有三千騎兵,如果能衝進城去的話,朝那城牆就完全無用了!”   其他人也連連點頭,說道:“馮英所依仗的,不過城牆耳!如果築土山入城,馮英再無計可施矣!” 第二百零八章 死守(三)   章邯讓大軍搬運土石,築成土山攻城。馮英知道後,讓士卒在城樓的兩座高亭上搭建木橋,一直使木橋高於土山,投石擲火,使雍軍不能近城。章邯無奈,又只得退兵。   連施數計,卻一次未成。章邯心憂不以,他親自朝馮英喊話:“即使你馮英搭樓上與天齊,我也會穿地入城取你人頭!”馮英站在城樓上大罵,還用弓箭朝章邯射去,一箭射中頭上盔纓,章邯驚得從馬背上滾下。身後衆將連忙將他救回了軍營,一頓施救之後,章邯才幽幽轉醒,他長嘆道:“我軍被堵塞在朝那,現在是進退維谷啊!爾等如果再不努力,就只能成全馮英的一世英名了!”   身後大將無不大驚,全部跪伏在地上磕頭,皆道:“吾等願意死戰,好爲雍王分憂!”   章邯連道幾聲好字,從牀榻上一躍而起,他負手說道:“你們皆有死戰之心,又怎會攻不破一個小小的朝那城?從今天開始,不分晝夜攻打城牆,史淵、史橫兄弟從地上挖掘地道,雙管齊下,我就不信攻不破這座城池!”   章邯將八千步卒分成數隊,讓手下的驍將各領一隊,分批攻打城牆。猛攻三日,雙方死傷無數,將軍候進冒矢登城,卻被石頭砸死。如果從章燕圍城開始算,朝那守了足足十三天了!這十三天裏,朝那城牆上戰死士卒二千餘人,軍營裏的糧食也全部喫盡,箭矢全部射光、可以說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城牆上的士卒也只剩下七八百人了,卻還是在拼力死擋,因爲他們堅信,秦王子嬰絕對不會拋棄他們!   馮英帳下死了一員副將、三個軍候,跟隨馬逸從隴西來的那百餘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個,其中董先戰死,許儀受了重傷。現在所有人都盼望着前往義渠的裴老二能帶來秦王的援軍,可惜的是,直到第十三日的下午,秦王的援軍都還是沒到。   這一天晚上,有百姓感覺到地面在震動,慌忙向秦軍稟告。馮英得知後,趴在地上傾聽,聽了沒多久,他臉色大變道:“必然是雍軍在挖掘地道!”   確如馮英所言的那樣,史家兄弟從城外挖掘地道,想偷入城中,不料挖得淺了,直接挖到了城外面的壕溝裏去了。他們無奈之下,只得繼續往下挖,所以這條地道挖得極深,耗了好長時間。城牆上連日大戰,雙方士卒都疲乏了。史家兄弟還在連夜施工,他們挖了好久,覺得已經到了城裏,但又不知道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又往前面挖了好長一截,纔開始往上挖。百姓聽見的聲音,就是挖地洞傳來的。   馮英知道敵人在挖地道,可是他卻沒有辦法應付,手裏的士卒連守城都不夠了,拿什麼去截斷雍軍的地道?於是馮英將心中的憂慮給那位通信的百姓說了,那位百姓聽後說道:“將軍不必憂慮,我有辦法!”   百姓跑回了城裏,到處敲鑼打鼓向城裏的百姓報信,說雍軍在地下挖地道。城裏的百姓都被驚動了,不過一會就糾集了數千人。這數千百姓扛着鋤頭鏟子來找馮英,馮英立即派人指揮百姓在城裏挖坑。數千百姓一夜之間就在城內挖出了一道壕溝,等史家兄弟的地道挖通之後才發現,他們全部在溝裏。   百姓們在長溝裏堆滿木柴,只要有通口暴露,就派人往洞口填塞柴草,放入火把之後,以氣排往地道內鼓氣,不少的雍軍都燒焦成爛骨。可憐的史橫、史淵二人,挖地道不成,反而被燻死在地道之中。雍王章邯得知消息後,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到現在他才明白章業當初的感受,章邯深夜睡不着覺,前去看望章業。章業受了刑法,一直躺在牀上休養,這幾天連牀都未曾下過。看到雍王親至,他激動得摔倒在地下。   章邯連忙將章業扶到牀上,輕撫他的背嘆道:“你我雖是兄弟,但我們卻沒有兄弟的情誼。當初我受皇帝重用,被封爲上將軍的時候,卻害怕遭到朝中的猜忌,一直不用家族中的人。直到跟隨我的將士都死光之後,我纔想起了你們,是我對不起你們啊!”   章業含淚說道:“雍王何出此言?你我同宗,你是我們家族中的驕傲,是我心目中的戰神,只要你還相信我們,我們就會永遠的跟隨你!”   章邯激動得點了點頭,他嘆道:“本來以爲靠着隴西的兵馬,我就能平定北地,捉拿秦王。沒想到卻被這小小的朝那城所阻擋,如今隴西、內史的援兵也還沒到,我現在的兵馬卻不到一萬了。如果等到嬴子嬰殺到,就沒有辦法挽回敗勢了!”   章業聽到章邯如此消極的言語,他忍不住大聲問道:“雍王啊雍王!你到底怎麼了?難道只因爲攻不下一個朝那,你就葬失了鬥志了嗎?”   章邯聞言一怔,過了良久才苦澀的說道:“自從二十萬秦兵被坑殺之後,我就想拼命的打勝仗!我想挽回我的名聲,我想攻下三秦再與項羽一決雌雄!我花盡了心思才統一了隴西,我得知秦王沒死的消息幾天幾夜都睡不着!因爲我知道,我如果要攻取三秦的話,嬴子嬰會是我最大的敵手!我拼命的打勝仗,就是害怕失敗!當我的大軍拼死都攻不下朝那的時候,我做夢都會驚醒,因爲我已經感覺到了,如果再一次失敗,就將是我死期!”   章業聞言大怒,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從牀上站了起來,他爬到牆上取下了佩劍,然後將劍拔出,指着劍上的鐵鏽對章邯說道:“雍王請看,這是我的佩劍!這把劍一直很鋒利,可是因爲我躺在牀上已經十多天沒有去磨它了,所以它已經長繡了!現在用它或許連木頭都砍不斷!”   說罷,章業掄劍用力朝桌案砍去,“嘣”的一聲響,章業震得手都發麻了,卻只是在桌案上砍出一道淺痕。他收劍回鞘,繼續說道:“砍不斷桌案,並非劍不鋒利,而是劍的主人未曾磨洗!這本來就是一把好劍,只要好好的磨一磨,它終究會重新變得鋒銳!”   章邯聽完章業的話後,他的眼神又漸漸有了神采,他拍着章業的臂膀,激動的說道:“你說得有道理,我從小就飽讀兵書,胸藏韜略,早就將自己磨礪得非常鋒利了。我這柄劍雖然敗給了項羽,劍刃上了有缺口,但劍本身卻沒有斷,只要將劍重新磨洗,早晚它又會變得鋒利的!”   章業道:“雍王明白就好!我們之所以在朝那受挫,不光是因爲馮英善於守城,還有他們早就在準備啊!朝那城裏囤積那麼的守城器具,城外挖了那麼深的壕溝,這些都表明,馮英早就在開始做準備了。他以逸待勞,忙了好幾個月,終於將我們阻擋在了城下啊!”   章邯點了點頭,章業又繼續說道:“攻打北地的這一萬多人,都是雍王訓練有成的精兵!像這樣的精兵,不應該犧牲在這一面矮小的城牆下啊!我們都急了,急於攻下朝那,如果我們不急的話,朝那城也早晚是我們的。我們的敵人是秦王子嬰,而不是龜縮在城牆裏面的馮英!只要我們擊敗了嬴子嬰,這朝那攻不攻得下又有什麼緊要的呢?”   章邯聽聞此言,腦海猶如被一道霹靂劈中!他的雙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如此反覆。過了良久,他才嘆道:“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可能會死在朝那的城牆之下!你說得沒錯,我們都急了。當初我懲罰你,懲罰你明知道圍而不攻之法,爲何偏偏又中了計!現在我明白了,我們都在這個局中,無法置身事外,所以我們被眼前看見的東西蒙蔽了!人是活的,城卻是死的,我拿活人去填充一座死城,簡直可笑至極!朝那雖然重要,但是擊敗子嬰纔是我最應該做的事情啊!”   章業激動的問道:“雍王想到了什麼?”   章邯站了起來,微笑着說道:“我想到了打敗子嬰的辦法!”   北地、義渠。   裴老二如死狗一樣趴在馬背上,等到馬匹被兩個士卒揪住,他才抬頭問道:“可曾到了義渠?”   秦兵答道:“這裏便是義渠!”   裴老二嘿嘿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道:“兄弟,幫個忙,把這封信交到秦王手裏!這樣,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兩個秦兵對望了一眼,然後伸手在裴老二胸口一摸,摸出了一支竹片,竹片上寫了一句話:“章邯兵至朝那,秦王速來支援!”署名卻是一個馮字!   秦兵驚呼道:“是馮將軍的信!速去報告秦王!”   另外一個秦兵持了竹片,騎上了一匹快馬,急忙往城裏奔去。城門口幾個秦兵將裴老二扶下了馬背,慌忙往他嘴裏灌水,裴老二嚥下一口水,幸福的想道:“老子馬上就要發財了!哈哈。豌豆、秦王該封我當什麼官?”   想着想着,裴老二終究忍不住睏乏,暈乎乎的睡了。   一輛才駛出城的馬車突然停住,趕馬的馬伕長吁了一聲,扯起了長繩。馬車裏面探出一根棒槌,棒槌在頭上晃晃悠悠,頭下面有聲音傳來:“雍奴,將馬趕回去。我還要去見見秦王!” 第二百零九章 命運   義渠,郡守府。   繡着山川河流的屏風上,倒映着一個拉長的黑影。窗外的涼風吹進來,將屏風吹得啪啪着響,黑影在晃動,山河在顫抖。   李左車靜靜的站在大廳中央,他的臉上無喜無悲,如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嬴子嬰的手不停在顫抖,面無血色,眼睛死死盯着竹簡,似乎想從上面找出一點僞造的痕跡。   可惜,事與願違。不管他看了多少遍,竹簡上的信息也絲毫不會改變。死去的人已經死了,變成了一個個細小的字體,再也無法復活。   他步履踉蹌,覺得呼吸都是那麼艱難,心裏似紮了一根針,針尖刺穿了心窩,卻感覺不到疼。他的手不停的顫抖,終究是拿捏不住竹簡,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聽到這一道聲響,站在下方的那個雕塑才活了過來。李左車目視着秦王,向他說道:“身爲將軍,就當以戰死沙場爲榮。趙予將軍死了,但秦王的帳下還有無數的將軍,我們也可能會死!”   嬴子嬰輕咳了一聲,無力的癱坐在了席上。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向李左車擺手說道:“我知道!我——”   嬴子嬰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一股窒息般的感覺讓他幾欲暈倒,可他使勁的搖了搖頭,還是回過了神來。旁邊侍立的老臣公孫止急切的問道:“秦王,你沒事吧?”   “我沒事!”嬴子嬰抬起了頭,從桌案上拿起了一方印綬,遞給公孫止道:“你將印綬交給李將軍,告訴他,從今天起,他就是大秦國的左將軍,賜忠勇伯,爲孤操練大秦鐵騎!”   公孫止接過印綬,然後轉交給李左車,向他鄭重的說道:“李將軍,你雖然是趙人,但秦王依舊破格提拔你!這足以說明,秦王用賢不計較出身。望你日後用心爲秦國辦事,爲秦王效忠!”   李左車雙手接過了印綬,眼睛朝公孫止一瞥,隨即望向秦王,伏地跪拜道:“謝秦王恩賜!”   “你起來吧!”嬴子嬰閉眼長嘆一聲,說道:“你一路勞頓,先下去休息吧!”   李左車躬身告退後,公孫止連忙跑到秦王身邊,用手拍着他的背,急忙問道:“秦王,你沒事吧!”   嬴子嬰用手推開了公孫止,費力的說道:“公孫止,你是孤一手提拔的老臣!你告訴孤,爲何、爲何趙予會死?孤從隴西漂流到了北地,一身孤零,若不是她,孤、我——已經早死了!孤到現在還未曾取親,那是因爲孤親口承諾過,等打下了咸陽,孤要迎娶她當王后!公孫止,你是我最親信的臣子,你們都知道!都知道是嗎?”   公孫止看到秦王激動,連忙點頭說道:“秦王對趙將軍的感情,我們都知道!也都明白!”   嬴子嬰慘笑一聲,苦澀的說道:“那爲何,爲何你們都不願意讓孤迎娶她!我的眼睛看得明白,不光是你、還有蒯徹,你們都不願意看見孤迎娶她,如今可好,她死了,孤也安心了!”   公孫止淚流滿面,顫聲說道:“秦王何出此言?我們是您的臣子,又怎會違背您的意志?我們只是擔心日後不好對付趙國罷了!”   嬴子嬰閉上了眼睛,揮手說道:“你先退下吧!我先靜一靜!”   公孫止點了點頭,彎腰小心的退了出去。他剛下了臺階,就看見蒯徹持着一塊竹書,飛快的向大殿跑來。公孫止站在臺階上,擋住了蒯徹的去路,向他說道:“秦王如今正傷神,有什麼事等明天在說!”   蒯徹急道:“你讓開!”   公孫止脖子一硬,悍然拒絕:“不讓!”   蒯徹着急就往上走,公孫止偏偏攔在了他身前,二人在臺階上左右移動,蒯徹用手想拔開公孫止,反而被公孫止推下好幾步。蒯徹急了,手持竹書朝公孫止吼道:“公孫止!這可是緊要的軍情,你速速讓開!”   公孫止雙手一叉,朝蒯徹怒吼道:“秦王現在心情不好,有什麼事,你自個解決了就是!”   蒯徹急了,他氣急敗壞的說道:“這事還真不是我能解決的事!你快點給我讓開!”   公孫止牛脾氣一上來,兩腳一叉,道:“不讓!”   二人在臺階上摩擦起鬨,過了一會,大廳之中傳來嬴子嬰的聲音:“好了,你們別鬧了。都進來了吧!”   蒯徹冷哼一聲,狠狠的盯了公孫止一眼,立即走進了大廳。大廳之中,嬴子嬰按着額頭,趴在桌案上,朝二人說道:“你們弄出那麼大的響聲,演給誰看呢?”   公孫止訕笑了兩聲,也不答話。蒯徹板着一張臉,用死魚眼盯着嬴子嬰,大聲說道:“天下大事,都要秦王你來處理,而如今你卻在爲一個女子傷神,蒯徹以爲,這不是明君應該乾的事!”   嬴子嬰勉強的一笑,說道:“軍師所言甚是,快將書信遞上來吧!”   蒯徹持着書信走到嬴子嬰面前,將手中的竹簡輕輕的放在了書案邊,等他快要退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道:“秦王,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嬴子嬰點了點頭,他將竹簡上的信息看過之後,向下面站立的二臣問道:“想必你們都知道了消息,說吧!該怎麼辦!”   蒯徹答道:“章邯既然領兵來攻,憑藉着南部的幾個小城,恐怕難以阻擋。馮將軍既然傳出了信息,那秦王應當立即調遣兵馬,援助朝那!”   嬴子嬰笑了笑,問道:“軍糧怎麼解決?大軍出動,如果無糧,又怎麼打這一場仗?”   蒯徹答道:“義渠到朝那如果急行軍的話,需要四五日才能到達,根據消息推斷,章邯至少有上萬人的部隊,所以秦王要帶上萬的士卒出征!上萬士卒出征要準備兩個月的糧草。”   嬴子嬰揉了揉頭部,問道:“從北部的幾個縣城徵調糧草,能讓我帶多少兵馬?”   蒯徹答道:“就是從牙縫裏面擠出點軍糧來,秦王也帶不了多少人。更何況,行軍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糧草。”   嬴子嬰看着蒯徹,似乎要將他看穿,蒯徹低着頭,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嬴子嬰突然說道:“軍師,如果我答應迎娶伯彥的女兒又如何?”   蒯徹大喜說道:“秦王英明啊,這樣一來,不僅能解決糧草,還能多出一個盟友!秦王你實在是太英明瞭!”   嬴子嬰微微笑了笑,可是他的心裏卻在隱隱作疼。他閉目嘆了一聲,揮手說道:“既然如此,你們就立即派人追回伯彥的使者吧!”   蒯徹搖頭說道:“不用了,叔仁通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纔出了城門又回來了。”   嬴子嬰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突然問道:“如果我迎娶了伯彥的女兒,他卻不肯支援糧食呢?”   蒯徹急忙說道:“秦王啊!不管伯彥會不會支援糧草,您也不能得罪他啊!大軍一出動,到時候義渠、慶陽數座城池就會兵力空虛,如果伯彥趁火打劫,我軍必敗啊!”   嬴子嬰嘴角微動,向下擺手說道:“孤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