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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騙子

  馬車橫在郡守府門前,叔仁通抬着頭,雙腳微開,仰面四十五度望天,頭上的棒槌微顫着,灰白色的長袍在風中搖曳,襯托出他那寂寞如雪的神情。   雍奴佝僂着身軀,將雙手攏在袖子裏,冷風將他的臉吹得通紅,鼻涕不小心就會掉出來,當手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就會皺鼻往裏一吸。他看着前面那個寂寞如雪般的身影,心裏嘆道:“主公不愧是有大學問的人,這份站在風雪中半個時辰不動的本事,我是八輩子都學不來啊!”   叔仁通虛眯着眼,眼縫間甚是寂寥。他想起了來之前伯彥跟他的對話。   那是一個清晨,沒有打霜的清晨。伯彥躺在椅子上假寐,身邊的四足鼎還冒着熱氣。叔孫通整理好衣冠,昂首挺胸的步入了陽周城。他無視身邊的士卒和百姓,負手邁步唱道:“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   叔仁通歌聲嘹亮,喉嚨清爽,很快就引來了大批的圍觀羣衆。羣衆在街道上指指點點,很快就造成了交通堵塞。當士卒疏通人羣查明真相之後,就將叔仁通抓了起來。當時巡街的將軍恰好是伯彥的妹夫史紋,史紋看見了叔仁通頭上的棒槌,心裏就有些不喜。在馬上故意刁難道:“你在大街上作歌,是爲了傳到伯彥將軍的耳朵裏面嗎?而我呢,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不請自來種瓜亂賣的傢伙!你知道有人喜歡喫冬瓜,有人喜歡喫南瓜,還有人喜歡喫西瓜嗎?亂唱歌會死人的。”   叔仁通哈哈大笑,甩袖說道:“殺了我,恐怕你們都命不久矣!”   史紋冷笑了兩聲,問道:“怎麼說?”   叔仁通將眼睛一閉,頭顱微揚,一副引勁受戮的樣子。史紋見他如此模樣,反倒是有些驚疑不定。他用手一招,身後的幾位甲士就用繩子將叔仁通捆了,等渾身上下都捆結實了,叔仁通這才睜眼笑道:“忘了告訴將軍,我賣的瓜不是南瓜、西瓜,而是苦瓜。苦瓜不好喫,但有利於身心健康!”   史紋冷哼一聲,大叫:“帶走!”   一行人押着叔仁通到了郡守府,下人稟報之後,伯彥閉眼說道:“這天下哪來那麼多的能人?史紋真是不長進,被幾句大話就嚇住了。”   使者疑惑道:“莫非將軍不願見此人?我立馬將他趕出陽周城!”   伯彥嘆了口氣,揮手說道:“見見也無妨,看看他嘴裏能說出個什麼花來!”   甲士領着叔仁通進了書房,伯彥問道:“你既然自己稱能,告訴我,你有什麼方法要教我呢?”   叔仁通四顧一看,自言自語的說道:“這郡守府不錯!這鼎也不錯!唯獨這裏的主人有些不妥!”   伯彥也不惱,繼續慢悠悠的問道:“爲什麼不妥呢?”   叔仁通道:“以前翟王董翳住在這,你身爲翟王的將軍,又有何德何能住在這地方?”   伯彥問:“你是說我不配!”   叔仁通誠實的回答:“你的確不配!”   伯彥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他站了起來,從腰間拔出佩劍,然後用劍尖指着叔仁通,冷笑着說:“在上郡,除了我,又有誰配住在這?”   叔仁通面不改色的說道:“誰都不配!”   伯彥愣了愣,將劍放了下來,問道:“此言何解?”   叔仁通用眼掃了掃自己的身上的繩索,伯彥立即讓甲士將繩索去掉;叔仁通用眼角瞟了瞟背後的地面,伯彥立即讓侍者將他請到了席間;叔仁通四指微彎,伯彥立即讓侍女端來上等的米酒。等叔仁通輕抿了一口酒後,才悠悠的說道:“你不是翟王,也不敢稱王,所以你不能住在這!你的身畔,陽周城內,還有翟王的親人,他們雖然沒有兵權,但佔據着道義,你一日不做出決定,他們就會想方設法的逼迫你,最終你可能被殺掉,也可能殺掉他們自己稱王。但有一點,你手中的兵力,你的名望,不足以讓你稱王。”   伯彥點了點頭,嘆道:“先生所言甚是,我只要一稱王,身邊的這些虎狼就會撲過去來,憑我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抵擋。”   叔仁通道:“這就是了,你沒本事稱王。縱然佔領了陽周,也得不到世族的支持,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你最大的敵人,不是周邊的虎狼,而是董氏的子弟。你不將他們除掉,背了個忠義的名聲又有什麼用嗎?”   伯彥沉默了一會,說道:“你所說的,我也明白。可當初我用五千兵馬平定上郡,打的就是爲翟王報仇的名號。樂陽這個叛賊現在還關押在牢房裏面,你不讓我當忠臣,是讓我當逆賊嗎?”   叔仁通哈哈大笑,手指伯彥道:“你果真是個無恥之輩!本就是做了逆反之事,到頭來還不敢承認?你想自欺耶!樂陽是反賊?你就是忠臣?你演戲給誰看?不斬草除根,你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伯彥心一驚,半響過後才說道:“你所言有理!”   不料叔仁通根本不領情,繼續說道:“即便是這樣,你還是難逃一死!”   伯彥的酒樽掉在了地上,他轉頭看向叔仁通,眼睛裏面那根高高在上的棒槌晃悠悠的,叔仁通的首級就在那根棒槌下面,好想扯掉那根棒槌用劍砍掉那顆首級!伯彥不知道爲什麼這麼生氣,他連吸了兩口氣,這才平靜下來,低沉的問:“那有什麼辦法保住我的性命?”   叔仁通好不得意,他站了起來,頭翹到了天下,天下豎着一根棒槌,他道:“救你性命算什麼本事?要保你榮華富貴,權力地位,這纔是我這樣的能人該做的事情啊!”   伯彥麻木了,問道:“敢問先生,如何兩全齊美?”   叔仁通一口咬定,大聲說道:“不是兩全,是三全!”   伯彥臉皮抽動,繼續賠笑道:“敢問先生,又怎麼個三全之法?”   叔仁通轉過身子,似笑非笑的盯着伯彥,問道:“周圍這麼多虎狼,你心中最想投靠的是哪位?”   伯彥誠實的說道:“是河南王申陽!”   叔仁通繼續問:“爲什麼想投靠他呢?”   伯彥答道:“我得知申陽曾是常山王張耳的寵臣,不過巴結了項伯,才當上了河南王。這人好色貪財,沒多大本事,我投靠他,他也奈何不了我。”   叔仁通繼續大笑,頭上棒槌繼續晃盪,伯彥在案下捏了一下拳頭,忍了半天才鬆開。叔仁通笑夠了,說道:“你想錯了!大錯特錯!你現在不應該去投靠什麼申陽!而是要投靠一個真正穩固的靠山!”   伯彥心中一動,急忙問:“誰是真正穩固的靠山?”   叔仁通淡淡的說道:“楚王項羽。”   伯彥臉上的熱切眨眼就消失了,他垂頭喪氣的說道:“想靠也靠不上啊!”   叔仁通瞟了伯彥一眼,說道:“你覺得秦王子嬰怎麼樣?”   伯彥低着頭想了半天,最後說道:“秦王子嬰是個人物,他比張耳、趙歇、魏豹都要厲害。不過,他運氣不怎麼好。平定天下,運氣也是很大的一部分啊!”   言畢,他搖了搖頭,神情有點蕭索。叔仁通道:“不!恰恰相反!我覺得秦王子嬰的運氣一直很好!項羽滅秦,子嬰卻沒死!不光沒死,他還能打跑翟王董翳,霸佔北地。從這一點看,秦王嬰不光有運氣,還有實力!他既然沒死,平定關中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伯彥鼻子哼了一聲,不屑的說道:“秦王想平定關中?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剛平定了北地就引來幾百年不遇的洪災!想想以前,關中什麼時候鬧過天災的?我看他是天煞孤星!更何況,雍王章邯乃舉世名將,秦王能打得過章邯嗎?”   叔仁通瞥了伯彥一眼,微微一笑:“沒有將軍相助,秦王就只是天煞孤星。若得將軍相助,秦王就是關中之主,章邯不是他的對手!”   伯彥頭一抬,不屑的說道:“憑什麼我要幫他?”   叔仁通道:“憑你的性命,還有你苦苦追求的權力美人。張耳、魏豹、章邯,都給不了你。這天下除了楚王項羽,就只有秦王子嬰!你敢說你不想當翟王?你只想當個將軍?”   伯彥的臉色已經慘白一片了,他喃喃的說道:“我去投靠楚王項羽不行嗎?”   叔仁通搖頭道:“不行,誰讓你是忠臣呢?你要是像樂陽一樣直接反了,順便打兩場勝仗,將魏、趙之軍擊敗,項羽說不定還真會封你當王。可是你偏偏要當忠臣,還留着這麼多的董氏餘孽未除,這樣項羽憑什麼封你當王?更何況,你連自封爲王的勇氣都沒有!”   伯彥趴在了席上,已經快無力動彈了。叔仁通在房間裏轉悠,繼續問道:“你有沒有什麼妹妹、侄女啊、女兒啊什麼的?”   伯彥點點頭,說道:“我有妹妹,不過她嫁人了。侄女沒有,女兒有一個!”   叔仁通喜道:“多大?婚配沒有?”   伯彥答道:“十七歲,尚未婚配,長得也還算漂亮!”   叔仁通哈哈大笑,擊掌說道:“有女兒好啊!管她漂不漂亮。哪怕她長得跟母豬一個樣子,那秦王子嬰也不得不娶啊!”   伯彥手指叔仁通,啊了半天沒啊出什麼來。過了一會,房間裏傳來兩個男人的大笑之聲。   送走了叔仁通,伯彥暗招史紋問道:“查明這叔仁通的來頭了嗎。”   史紋道:“我派人到處打探,得到消息,這叔仁通就是上郡人,而且是個騙子,平生最會招搖撞騙!將軍,你可千萬不要輕信他啊!”   伯彥沉思了一會,向史紋問道:“騙子能用嗎?”   史紋猶疑的答道:“能用吧?”   伯彥一下就寬心了,他拍着史紋的肩膀說道:“能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