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無力
涇河南岸,烽火連營數里。
無數的火把在涇河邊晃動,持戈提戟的漢卒沿着涇河四處搜尋,軍候的大吼聲從前面傳來:“眼睛都睜大點!抓住秦王子嬰可是大功一件!”
軍候剛吼完,就聽見後面傳來“哎喲”一聲,漢軍一陣慌亂,有士卒叫道:“有人掉水裏了!”
“將他撈上來!打着火把還看不見?沒長眼睛啊!”軍候罵罵咧咧,士卒們連忙將落水的倒黴鬼提起來。
漢軍沿着河邊搜尋,連挨近的幾處支流都沒放過。不過黑夜打着火把的也不止漢軍,對岸的秦軍也在四處搜尋,河中的飛船小舟四處遊蕩,有倒黴的漢軍遇見了,又免不了捱上一陣箭矢。
這個夜晚,註定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漢軍大營,中軍大帳之中。
蓬頭散發的灌嬰抱着長槍坐靠在柱子邊,別過頭去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不過仔細看,不難發現他的耳朵在不停的抖動,手抓着長槍是緊了又緊,一切的根源皆來源於一張上下開合的嘴巴。
那是一張很大嘴巴,嘴脣很厚脣肉乏紫,口水點子從脣縫中不停的噴灑,他的話跟天空中飛落的雨點一樣多:“多好的機會?嬴子嬰不過數十人,竟然能從你眼皮底下逃脫?子嬰那大好的首級就擺在你面前,你都不要?不是我說你啊,好歹你帶領的是騎兵,就算那嬴子嬰跑得快,又怎麼會追不上?嬴子嬰不死,大將軍就在關中脫不了身,如今項羽帶着八萬楚國精壯已經殺到南郡了!不快速平定關中,漢王拿什麼抵擋項羽?”
說話的這人有着一雙小眼睛,眉毛濃縮成一團,臉頰邊張有一顆指甲大小的黑痣,黑痣上長有幾根長鬚。可用十二字道其容貌:八字鬍,山羊鬚,厚嘴脣,塌鼻樑。
身材不高,穿得卻極有氣派,華服長袖,金邊黑底,布料上紋有神祕花紋,渡步噴話,極爲自信。這個人是漢王的發小,姓盧名綰。如今被漢王封爲左庶長,與陸賈一同入關。
整個帳中,能如此斥責灌嬰的也只有此人了。連大將軍韓信對灌嬰都要禮讓三分,然而此人卻絲毫不避諱。一通話下來,說得灌嬰是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石頭縫鑽進去。盧綰也是累了,一捋鬍鬚,吞了吞口水,醞釀了一下情緒,準備繼續。大將軍韓信終究是聽不慣了,他咳嗽一聲,對盧綰道:“灌嬰雖有失,但也沒犯下大錯。子嬰逃走,也只能算他命大。涇水一戰,秦軍主力已失,就算嬴子嬰逃回去,也不過多費點時間罷了!”
韓信的話盧綰不可不聽,畢竟此人是漢王倚重的大將軍,自己雖然是大王的心腹,但也不能隨意得罪人。聽了此言,盧綰暫停口水,點頭說道:“既然如此,還望大將軍早些平定關中,漢王需要你啊!”
韓信微微頷首,問灌嬰道:“嬴子嬰如何逃脫?你細細與我講來!”
灌嬰聞言一愣,思緒又回到了那日的戰場之上。
腥風入鼻,血珠迷眼。
數百漢騎將秦王子嬰死死圍住,刀砍斧劈之下,秦王的親衛一個個倒地。灌嬰持槍縱馬,照着子嬰背心刺去,眼看嬴子嬰就要死於槍下,子嬰身旁一將飛撲而來,長槍在那員秦將身體狠狠一攪,然後將秦將的屍身挑飛。嬴子嬰雖僥倖未死,但身畔的親衛已經死得差不多了,灌嬰想到韓信的話,於是向嬴子嬰招降,嬴子嬰既沒罵也沒嘲笑,提了劍便衝了上來。
灌嬰心思既然子嬰自己求死,哪還不能成全於他?灌嬰見嬴子嬰獨自衝來,便讓周圍的士卒散開,好騰出場地讓自己親手將子嬰瞭解。二人交手不過數合,嬴子嬰劍法散亂漸漸不敵,灌嬰越戰越勇,十合過後,灌嬰一槍將嬴子嬰掃落於地,然後將繮繩一扯,戰馬人立而起,擺出了一個最威猛的架勢,準備一槍刺死嬴子嬰。哪知道樂極生悲,地上的死屍中不知道怎麼跳出一個人來,鑽到馬肚子下一劍將戰馬後腿砍斷,灌嬰從馬背上滾下,身子還沒站起,就看到一塊極爲龐大的黑影向自己壓下。斷了腿的戰馬在自己身上不停的掙扎,灌嬰眼睜睜的看着那個本是被自己一槍刺死的秦將又生龍活虎的活了,拉着嬴子嬰就往河邊跑。
經灌嬰這麼一耽擱,又有一員秦軍殺來。灌嬰被士卒救起之後,一路追殺,從背面山丘一直追到涇河的一條支流覓河,那個砍斷自己馬腿的秦將爲了斷後,被砍成了肉醬,上百名秦兵被追殺而死,最後逃到河邊的只剩下二人。
也許是嬴子嬰命不該絕,他們跑到河邊的時候正巧漂浮來一根木樁,那員秦將用力將木樁推走,自己卻沉入水底。嬴子嬰坐在木樁之上,用長槍划水,岸上亂箭射至,中其後背。灌嬰帶着騎兵沿河追趕,可惜一直都沒有找到船隻。眼巴巴的看着木樁越漂越遠,漢軍之中又傳來總攻的號角聲。灌嬰留下一隊人馬沿着河邊追趕船隻,自己帶騎兵返回。
等灌嬰帶着騎兵殺回之後,秦兵再也抵擋不住,只得敗逃。
涇水一役,秦軍主力死傷大半,重甲戟士、三千騎兵,章燕的隴西兵,馮英的前部精卒,共折損八千餘人,剩下兩千被涇河邊的船隻接走。
暮靄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蒼茫。
在刀兵連綿的歲月,這正是晚號長鳴城堡關閉的時分。坐落在涇河北岸的城池——平涼,卻打開已經關閉的南門,又隆隆放下吊橋,放出了一隊沒有任何旗號的鐵甲騎士和一輛青銅軺車。暮色蒼茫中,這隊人馬越過山地,飛馳平原,在朦朧月色下從濟源渡口擺渡涇河,上得南岸,便乘着月色星光,在蒼茫大平原上不停的奔馳。
車輪滾滾,車廂搖動。在塵土與馬蹄聲中,一隻玉手揭開了簾布,露出了半邊細潤如溫玉的面頰。
長嘆揪心,望着遠方那朦朦朧朧的山景,秀綺的眼中充滿了茫然與無措。
鐵衣配劍的騎士僅隨着車廂而行,英俊的臉龐上有一絲喜意寫進了眉梢之中。他的眼睛不時的偷瞄,頭上的盔纓一顫一顫的。
馬兒邁步,心中卻多了些心思:“如今秦王下落不明,涇河一戰大敗,秦國就像日暮西山一樣。如果這時候自己帶走秀姑娘,想必她也願意吧?”
文仲想到這,心兒都開了花,看什麼都舒服。當他四掃的目光瞟到前面那個騎士的時候,眼神裏卻多了一股深深的忌憚。那是順字營的主將,姓陳名戈,一個渾身上下透露着爽朗和灑脫的男人。
順字營奉右丞相李左車之命,保護秦王家眷到烏氏一族的藏身的之地。青銅軺車裏不光有秦王未過門的夫人,還有百里公主跟察哈爾將軍的夫人檀燒。檀燒臨盆在即,挺着個大肚子被顛簸得非常難受,百里伊水和戚氏正在她身旁照料。
七百順字營進了峽谷,兩旁的山峯遮蔽了陽光,陰涼的小道上透露出一股死寂的氣息。
陳戈勒馬伸手,背後的部隊都停了下來。他眯眼細觀,兩邊的山嶺之中盡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峽谷內頗有些寂靜,蟬不鳴聲鳥不展翅。有光一晃,心中陡然一驚,陳戈大叫:“退!”
話剛說完,兩側山嶺之中射出無數的箭矢,接着有喊殺傳來。
叢林深處,一臉諂媚的史義躬身朝山岩上站立的白袍將軍說道:“殺雞焉用牛刀?父親在此安歇,容孩兒去取秦將首級!”
“好!”樂陽用他那狹長的眸子輕輕一瞥,然後用手將身側的姑娘輕輕一攬,美人順勢入懷。
懷中美人臉上充滿了恐懼,她本是平涼城外一個小村裏的姑娘,漢軍一路搶殺,將村子毀去。史義見她頗有幾分姿色,於是將她獻給樂陽。
美人在懷,樂陽心生感觸,用手在其脣間一劃,笑問:“能唱否?”
美人渾身一抖,臉上艱難的擠出一個笑臉,顫抖着搖頭:“不會。”
“山野小調,秦地之曲都可以。”樂陽一抖披風,坐在了山石之上,峽谷之中殺喊聲不絕。
“啊!”一個順字營士卒胸口中了一箭,發出淒厲的慘叫。一道刀光閃過,叫聲戛然而止。
無數的漢卒從山林中湧出,向秦兵殺去。陳戈舉劍將竄到身側的漢卒砍死,連忙轉身回頭,焦急的朝文仲喊道:“快!保護公主和夫人!”
樂陽眯眼淺笑,臉頰上那條猙獰的傷疤跟百足蜈蚣似的,看着都可怕。美人嘴巴動了動,最終無力的癱倒。樂陽向下一看,只見裙服之下有水漬流出。
“真沒用!”樂陽踢了一腳,然後用手掐着美人的脖子將她提起。看着美人小臉憋得通紅,脖子卻潔白如玉,樂陽喉嚨湧動,將頭湊了過去。美人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漸松,連忙用力的呼吸了幾下。當樂陽那溫潤的嘴脣觸及脖間的時候,美人臉上乏起一抹嬌羞的紅霞,然後閉上了眼睛。
牙齒從那素白芊細的脖子上深入,穿透肉皮血管,樂陽飲了兩口溫熱的血液,然後將咬破喉嚨的美人丟棄在地上。從腰間拔出雙戟,跳下了山岩。
秀綺拔出了長劍,刺進了一名漢卒的身體,猩紅的血液濺了她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