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抓捕
東臨街依舊是一副繁華富裕的景象,來往穿梭的人羣,挑酒賣肉的小販,織框賣履的老人,還有梳着羊角辮蹦蹦跳跳的小兒……一眼望去,有些讓人感懷似乎時光穿梭回到了始皇帝一統天下的太平時節。望春樓就如一位衣衫華麗的美姬,捏袖掩面瞅着街裏穿梭的人羣。不論人們是愁眉緊鎖,還是喜笑顏開,它卻依然如故。
直到一大羣持戈佩劍的黑甲禁衛闖入了東臨街,霎時風雲抖變,人影惶急。一位老叟“哎喲”一聲,被肥臀壯婦一屁股頂倒,手裏剛買的小母雞頓時展翅而起,“咯咯”叫着站在老叟頭頂,兩隻圓溜溜的雞眼左顧右盼,再配上雞冠上垂掉的草標,似乎有一種不可一世之感。
甲士從人羣中穿過,奔至望春樓前,分數列圍定。待所有甲士將望春樓圍得嚴實之後,一名年輕的將官才拍馬施施然的從人堆中走出。大門前那兩位矍鑠健旺的老人也再不負以前的從容笑顏,一張老臉拉得又黑又長,結結巴巴的不知吞吐着啥詞。騎馬的將軍持鞭喝問:“主人何在?安敢不出?”
聽此一喝,左邊老人嚇得跌倒在地,看到將官怒目視來,連忙囉嗦着回道:“主……主人未在。”
將軍煞眉一抖,準備讓甲士入屋擒拿,右邊老人頗能察言觀色,急忙道:“有主事者,鳳羽居士尚在樓裏。”
話剛落,一人從大門內走出,站定在老人旁,躬身拱手,拜問將官:“呂某乃此樓主事,不知將軍來此有何要事?”
將官斜眼往那人身上一瞥,只這一眼,心裏卻生出一絲不妥之感。再正眼視之,上下一打量,方明白心中那種不妥之感從何而來。原來這鳳羽居士身穿儒服,佩竹冠,踩白履高鞋,面上又掛着淺笑,看似文雅溫和,而將官久隨秦王,歷經血戰,他從鳳羽居士的身上卻看到一點不同。
鳳羽居士身量很高,背部微駝,談笑時自然溫和。將官卻從他的身上聞到一種與自己相同的味道,或許是煞氣、或許是血腥味、或許是鳳羽居士眼神太過鎮定,這些確定或者不確定的因素讓將官的感覺到有所不同。將官的眼睛盯住了鳳羽居士的手上:那雙手雖然很乾淨,但皮膚老黑,特別是他的虎口上的那層皮,極厚極寬,只有常年捉刀之人,纔有那樣的手。
將官居高臨下的注視着鳳羽居士,鳳羽居士低頭不語,任憑頭頂那雙眼睛仔細的打量着自己。將官看着看着,突然間笑了,遂道:“你站得很穩。”
鳳羽居士不語。
將官又道:“如此之穩,證明你不怕!”
鳳羽居士依舊不說話。
將官似自言自語的說道:“不怕之人有二:一爲死士,二爲壯士。不知你爲哪一種?”
鳳羽居士依舊如故。
將官繼續說道:“死士之所以不畏懼死,大多飽受其主厚恩,後顧無憂,所以不怕。而壯士不怕死,是因爲心中有一股信念,信念不滅就不會畏懼生死之事。”
說到這裏,鳳羽居士終於抬起了頭,他靜靜的看着將官,說道:“將軍領着甲士包圍望春樓,必然是上面之令。望春樓在咸陽城存在了整整四年,四年之中,咸陽城易主數次。先是塞王司馬欣,後是韓信,再是秦王嬰。這四年中,望春樓一直在城裏散佈着各地的消息,消息來自各地,有真有假,可不論真假,歷代之主都未曾過問望春樓之事,這說明望春樓不會散佈對政權有害的信息。不知秦王又爲何容不下我們?”
將官仰頭大笑,待笑聲停下之後,卻肅然指道:“拿下!”
鳳羽一怔,隨即有兩名甲士出列,手裏拿着木枷繩索,不由分說的便往身上一套。鳳羽居士一驚之下掙扎了兩下,不過立即又平靜了下來,任憑甲士在身上施爲。將官眯眼盯着他,等囚住鳳羽之後,又對之一笑,隨即招呼甲士將望春樓封了,樓裏所屬之人盡數擒拿。不過片刻,甲士們帶着一大羣囚徒走出了東臨街。
有那小兒躲在擺放泥人的小桌上偷看,有藏在土牆後的買菜婦人伸頭細窺,酒樓高店之上也有衣着華貴的貴人揭簾垂首。
等一大羣人全部走出了東臨街,人們才從屋門內走出,來到大街之上,或互觀無語,或小聲詢問,或悄悄打聽。當有人再經過那高樓院閣時,或嘆氣搖頭、或駐足鎖眉,終究是匆匆而過。
九原郡、魚尾原。
太陽西垂,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透過絲絲涼風,弄得那青草點頭哈腰,啃草的牛羊甩尾抬頭。驚風一起,牛羊的圓眸中倒映着美麗的霞雲。彩霞如燒紅的駱鐵,駱鐵上飛騰的煙霧就是點綴彩霞邊的白雲。紅霞、白雲、青草、牛羊……夕陽下的魚尾原就像是一副永不褪色的畫卷。
隨着馬蹄聲響起,有幾個黑點穿過了地平線,於是畫卷中多了幾滴墨,草原中多了幾個人。
胯下的戰馬長嘶一聲,揚蹄之後便重重落下,一名健壯的騎士從馬背下跳下,幾步跨到了小溪邊,雙手捧了些水喝,站立的時候打了一個長嗝。
幾名騎士緊隨其後,下馬後喝了些水,喫了些乾糧,又將羊皮袋灌滿了水。等待最後一名騎士用袖子擦乾了嘴邊的水漬後,先頭的那名騎士向着幾人說道:“今夜連夜趕路,必須在明日清晨的時候將消息報告給將軍!都上馬吧!”
幾人稱喏,隨着頭領上馬後,又將懸掛在馬鞍邊的氈帽戴上,一行人甩鞭驅馬又開始前行。
隨着夜深,隨着月隱,隨着日出,隨着天明。
當連窪兒山的婆娘起早做飯的時候,幾名騎士披星趕月終於在天亮的時候趕回了部落。部落裏的男人正用着綁着布條的長杆驅趕着牛羊出寨,幾人讓開路,等牛羊成羣的離開後,才進了寨子。
寨裏的主人正在睡懶覺,一邊抱着枕頭流口水,一邊打着鼾。他的牀鋪極大,自己在牀上也擺出了一個大字,左右兩條強壯臂膀上肌肉如小山般凸起,兩名熟睡的女子將頭枕在那肌肉重疊的臂膀上,蜷縮的身軀如盤旋在一起的蛇。在蛇的尾部還有兩條毛絨絨的大腿,兩名小兒一左一右懸抱大腿上,大腿正中一座巍峨的山峯傲然挺立。
連夜趕回來的騎士黑着臉站在寨主的帳外,兩名忠於值守的護衛按刀攔住去路。任憑頭領焦急的分說,護衛卻還是一副平淡的樣子,糾纏了一會,護衛才說:“將軍的性格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要是在這個時候闖進去通報,說不定連小命都沒了!”
頭領急得跺腳:“事急矣!你若不去便讓我來!”
說着便伸手推開護衛,直接闖進了帳中。
入帳不過片刻,便聽得一聲巨響,接着一人從裏面飛出,一頭撞倒了門帳外擱放馬具的木架上,帳外幾人被驚得互顧無語。數目相對之時,落地那人又艱難的爬起,帳裏這時傳來一陣憤怒而低沉的吼聲:“滾進來!”
頭領又進了帳中,不過入帳的時候個子似乎矮了一截。入得帳中,偷眼視之,看到申屠雄穿着一條短褲大馬金刀的坐在矮凳上,裏頭放下了一層簾布,依稀可聽見悉悉索索的穿衣聲。
申屠雄一眼掃去,冷哼道:“有屁快放!”
頭領連忙回道:“稟報將軍,前天有位牧民找到哨所,告訴邊關的兄弟,說有一羣不明來歷的秦人從小道翻越山嶺,攀爬過了長城。”
申屠雄濃眉一皺,問道:“可曾抓住那批人?”
頭領答道:“那羣人跑得極快,我們騎馬追趕也未曾找到。”
申屠雄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氣呼呼的說道:“如此說來,如果不是牧民報告,你們豈不是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頭領汗顏道:“看守長城的兄弟只有一千多人,很多地方根本找看不到。他們人數雖少,又有心躲避,我們也沒辦法。”
頭領之言申屠雄自然明白,他故意發問也不過是因爲擾了自己的清夢而氣息未平之故。聽完頭領的話,申屠雄揉額沉思了一會,又問道:“可曾出塞向草原部落打探過?”
頭領回答道:“一見追不上,我便快馬加鞭的趕了回來,還沒有派人到塞外打探。”
申屠雄揮手道:“你速回去,派幾人出塞打探打探,說不定有塞外的牧民看見。”
“喏!”
等到頭領稱喏離開,申屠雄才一拍額頭,頗爲惱怒的說道:“司徒小兒到底想幹什麼?可恨那白癡秦王竟然相信此人!魚尾原地窄人少,如果真發生什麼事情,又該如何是好?”
一想到這些煩心事,申屠雄又忍不住開罵道:“李左車是豬腦子,竟然將九原雲中交給司徒真那個無恥匹夫!他好端端的跑到趙地送死,留下一個爛攤子讓誰收拾?”
或許是申屠雄的聲音太過暴躁,嚇得小兒在裏面大哭,裏面又傳來婆娘的叫嚷聲:“怎麼尿褲子了?被子都溼掉了。”申屠雄聞言一摸褲腿,隨即大怒:“都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