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審問
“聽說你姓呂?”
說這話的是一個乾癟癟的老頭,有着一雙死魚眼,朝天鼻,下巴尖如猴,說話時喜歡露出幾顆東歪西拐的黃板牙。他身板頗瘦,外套一身又肥又大的官服,顯得不倫不類。
聽到問話,被綁住雙手雙腳的囚徒漠然點頭。老頭兒一擼袖子,嘿嘿奸笑幾聲,又問:“聽說你在那什麼樓子裏叫‘鳳雞居士’?”
鳳羽居士冷冷的看着他,老頭撓頭疑惑着:“怎麼取了這麼一個名?又是鳳的,又是雞的,真怪!”
旁邊一個機靈的獄卒提醒道:“裴大人,是鳳羽居士!”
裴老二恍然大悟:“對!鳳羽,不是鳳雞,是我弄錯了!不過我就奇怪了,這些文人怎麼老是愛弄些什麼這些稀里嘩啦的詞,太不好記了。”
聽到稀里嘩啦的詞,機靈的獄卒立即緘口不言。
裴老二揹着手圍着囚徒打轉,走了三圈之後,方用手一指牆壁問道:“知道牆上那個紅心是什麼嗎?”
鳳羽居士漠然無語,裴老二見此人如此不配合,於是踹了他一腳,提醒道:“問你話呢?”
鳳羽居士斜斜瞥了他一眼,隨即收了目光,繼續漠然着。那斜刺裏的一眼,深深的刺疼了裴老二,他拍手尖叫着:“吊上去,綁在柱子上!”
幾名獄卒牽着繩子將鳳羽居士吊了上去,然後從另外一頭推來一個原柱木頭,幾隻手將鳳羽居士放平了綁在了柱頭上。留下兩個人在後面推着繩子,懸在空中的囚徒就像是攻城時用來撞城門的撞木,其頭便是撞門的撞角。裴老二歡喜得大叫:“搖起來!”
兩名獄卒搖晃着繩子,試探着將頭接近那面紅色的牆壁。在一次次晃動中,鳳羽居士的頭離那面牆越來越近,裴老二激動得又蹦又跳,大聲問道:“怕不怕?怕不怕!”
鳳羽居士抿住嘴巴,髮梢裏流出的汗液順着鬢角鼻樑向下滴落,裴老二主動向他介紹道:“這玩意叫着‘撞城’,聽說是以前宋國君主發明的刑具,只要將人往柱子上一綁,後面人跟着一推——”
裴老二比劃着用雙手向前推動着,繼續說道:“當腦袋撞到牆壁之後,那一瞬間,就跟破西瓜似的,‘嘩啦’一聲就裂開了,腦漿、鮮血、紅的白的全噴出來了,那場面甭提多好看了!”
隨着裴老二的聲音,鳳羽居士的腦袋離牆壁越來越近,可裴老二偏偏要折磨他似的,磨嘰了半天卻依舊不下令。撞木一次次接近,地面上灑落的汗水越來越多,裴老二的嘴巴長得越來越大,他扭頭對一名獄卒說道:“你看地上的汗水,證明他也怕了!”
獄卒用手指着鳳羽居士的頭說道:“前面的大人曾經說過,沒閉上眼睛的,就是不怕死的人。以前的人經過這麼一推,早就嚇得尿褲襠了。”
裴老二心裏一陣不爽,將手一舉,惡狠狠的長大了嘴巴,正準備喊出那個字的時候。突然一聲“慢着”!將裴老二剛到嘴邊的詞又不得不嚥了回去。裴老二的臉,頓時一會青一會白。
聽着腳步聲,裴老二扭頭看向通道,見兩個人從陰暗走出,藉着燈光瞅得清楚,裴老二嚇了一跳,急忙參拜道:“見過丞相大人!”
蒯徹點了點頭,負手從裴老二身前走過。等蒯徹過去後,裴老二方抬起頭來,入目間一人正含笑點頭,裴老二雖不認識此人,卻也賠笑着點了點頭。蒯徹走到囚犯身邊,喝退了獄卒,彎腰伸手拂開了鳳羽居士垂落的頭髮,低聲說道:“抬起頭來!”
鳳羽居士抬起頭看着蒯徹,蒯徹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身畔那人,問道:“可曾識得此公?”
鳳羽居士扭頭一看,隨即一怔。那人上前兩步,蒯徹退了少許,走到鳳羽面前,沉聲說道:“呂珀!”
鳳羽居士張開了口,發出嘶啞的聲音:“韓談公!”
韓談俯視着他,眼裏流露出莫名的神色,似疑惑、似不解……良久方道:“沒想到你竟然未死!”
化名鳳羽居士的呂珀咧嘴笑了笑,說道:“我若是死了,又怎麼看得清後面的事情!”
韓談仰頭閉目長嘆了一聲,又過了半響方幽幽的說道:“你不爲秦效命,又在爲誰效命?”
聽到這裏,蒯徹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明瞭。呂珀呵呵的笑着,笑得眼淚橫流:“當初你是秦王親令的咸陽令,我在你府門前跪了一天一夜,等來的卻是什麼?秦國棄我,我又爲什麼要爲秦效命?”
韓談盯着呂珀,又問:“這些年你一直沒離開過咸陽?”
呂珀點頭說道:“我無顏回去,城破之後,我一直在躲在城郊的一個小村裏。我看着一羣羣人的進去,一羣羣人的出來,出來的時候搬走無數財物,然後是連續幾天幾夜的大火。等項羽走後,司馬欣當了王,我回到了城裏,投靠在司馬欣之兄中山君司馬卓的門下。從一個門客,然後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司馬卓暗中授命於我。”
說到這呂珀喘息了兩口氣,韓談並不急迫,屏息等待着下文。過了一會,呂珀又道:“我假扮鄭國商人,爲司馬氏打探消息,這望春樓也是那時候建造的。其實你與那個小公子的消息我們早就知道,不過被我悄悄銷燬了。”
韓談恍然道:“原來如此,虧我還一直以爲是上蒼保佑呢!”
隨即又問:“司馬氏死後,你在爲誰效命?”
呂珀盯着韓談,二人相視了一會,韓談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韓談轉身對蒯徹說道:“丞相大人,事情已經明瞭。”蒯徹點了點頭,二人隨即走出大牢。待二人走後,纔有獄卒問裴老二:“大人,這人您看?”
裴老二沒好氣的說道:“放下來塞進牢裏去!”
說着看着二人離開的背影,心裏面想着:“原來那人就是秦王身邊的親侍韓談,想當年老子也救過秦王的命!唉……怎麼混到這裏來了?”
說着一邊搖頭一邊感嘆,秦王並未虧待於他,先封了他做九卿,可惜他大字不識一個,感覺壓力太大,又向秦王請命要回高平縣城去當縣令,順便將十里鋪子的婆娘取了。縣令當了不到三個月,禁不住婆娘楸耳朵,回到咸陽求上丞相府,被分配到了大獄裏當了一個不需要看文書的官。
“爲什麼我的官就越做越小了呢?”裴老二疑惑着,揹着手準備入廁小解。
咸陽宮,議事房。
嬴子嬰負手站在窗前,靜靜聽着韓談回報:“當年大王親臨函谷,六十萬聯軍威逼關中。大王封臣爲咸陽令,調撥隴西、北地之糧以供大軍所食。幾萬大軍囤紮在關東,一日所食無數。恰在此時,九原邊軍遣使摧糧,那時糧草緊急又哪分得出餘糧來,御史大夫又告之臣,大王曾下令邊軍遣返內史,竟遭強拒。二十萬邊軍不顧國家危難,推脫不出,臣又怎麼能分糧給他們?”
嬴子嬰望着窗外,淡淡的說道:“那呂珀便是到咸陽摧糧的使者?”
韓談躬身拱手,答道:“正是!”
嬴子嬰閉目沉思了一會,突然又開口道:“孤記得那時候彌留在九原的統帥叫着王闕。”
韓談道:“武臣得蒯徹之助得趙三十餘城,趙軍趁秦軍缺糧的時候佔領了內長城,將二十萬大軍困在魚尾原中。大軍缺衣短糧,內裏互鬥,王闕被趙人暗算,羣龍無首。而大王又將上郡之軍調到關東,竟使二十萬大軍被困甕中。”
嬴子嬰閉目嘆道:“此乃孤之過也!”
韓談道:“大王何過之有?那時候數次遣使,卻一個也沒回來。通往黃河的直道大橋被趙軍拆毀,大軍過不了河,又被長城堵住,等呂珀來到咸陽的時候,項羽的大軍都已經打到函谷關了,那時候又怎麼送糧過去?又哪來的糧食?”
嬴子嬰沉默不語,作爲秦國的王,當年的事情他又如何不知?若真有辦法,又豈能置二十萬邊軍不顧?可惜事情就是這樣,當年的蒯徹也不是如今的蒯徹,當年的局勢也不是現在的局勢。
韓談將呂珀在牢中所說的話,都傳稟給了嬴子嬰,最後說道:“司馬欣死後,呂珀藉着司馬氏殘餘的力量依舊在關中收集情報,他將情報送到魚尾原,爲申屠雄做事。望春樓的主人便是申屠雄,但申屠雄恐怕自己也沒見過這座高閣。這些天望春樓所散播的消息,也是申屠雄派人送至咸陽,望春樓的消息大多在北方諸國。”
嬴子嬰走到了案邊,鋪開一捆竹簡,提筆寫了一個名字,停頓了一下,又寫上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擱筆之後,嬴子嬰注視着竹簡上的兩個名字,突然問道:“司徒真與申屠雄到底誰能信之?”
韓談不敢亂言,依舊低頭不語。嬴子嬰嘆了一口氣,扶額說道:“司徒真派士卒封閉了黃河上的渡口,說是爲了防備趙地的瘟疫流傳到秦國來。而申屠雄在孤收回關中的時候,卻拒不歸降。這二人都分屬王闕的手下,現在卻是水火不容的敵人。如今李左車生死未知,九原與雲中二郡已經脫離掌控。縱然司徒真有異心,秦國此時也沒辦法關顧北方的事情。”
韓談猶疑着問道:“那大王的意思?”
嬴子嬰吩咐道:“讓東方宇帶大軍看着黃河,此次調兵,暫時不動上郡的兵馬。南方諸國虎視眈眈,魏韓二地形式也不容樂觀,秦國雖在後方,也同樣是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