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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戰場(二)

  “魯王已經下詔令了,命臥子兄爲浙江巡撫,督師杭州!因水路通行不便,詔書傳到我蕭山行營!”   翟哲與陳子龍在雨水中並肩行走,油紙傘四周往下滴落水珠,很有江南水鄉的味道。   陳子龍早聽說了這些消息,內心有些糾結,但還是道謝,“多謝彥直!”   “共爲擊敗清虜集聚力量,休要說謝這個字!”   兩人且行且說話,陳子龍把在杭州城實行的各項措施簡要相告,信心滿滿的承諾:“只要有稻米運進來,這座城市不會出亂子。”   兩刻鐘功夫,幾人到了北門,城頭酣戰未休,逢勤上前幾步,在泥水中單膝跪地:“拜見大人!”   “戰況如何?”翟哲抬手示意他站起來。   “清虜從天明下雨時開始攻城,此次聲勢甚大,但末將能確保杭州城萬無一失。”   “杭州城交給你,我還是放心的!”   翟哲神態很輕鬆,他是因爲不放心杭州才趕過來,但不能表現出對逢勤的不信任。   這句話讓逢勤心中產生一股暖意。   杭州是江南戰場的局點,翟哲把這裏的防禦完全交給逢勤,連李志安、車風、元啓洲等一干老將也放在他部下,不僅是對他的信任,也是在提高他的地位。若江南戰局能逆轉,逢勤憑藉守城的功勞,封爵已是必然。   在翟哲眼裏,左若和逢勤同爲左膀右臂,但到底還是有所偏愛。對從自己親兵中出身的將領,他自然會多一點信任。   “孫全敬、鄭遵謙!”   “末將在!”從翟哲身後站出兩個漢子。   這兩個都是官宦子弟,自幼不愛習文,只好武藝,師傅拜了不少,到底沒親手殺過人。見五六百步外的城頭廝殺聲激烈,不斷頭破血流、開膛破肚士卒從身邊抬過,腳底下都有些發虛。   “你們穿好盔甲,往城頭走一遭,若能取一個韃子的首級出來,也不枉在蕭山行營我教導你們這麼久!”   “大人!”逢勤的口氣是在阻攔。   他顧忌城頭各隊兵馬平日多有配合,進退有度,要隨便上去些人,只怕會打亂了戰鬥節奏。   翟哲瞬間醒悟過來,笑着說,“這兩個人我交給你了,你視戰場情形再安排!”   逢勤看了看孫全敬和鄭遵謙,揣測翟哲的意圖只是讓這兩人見識見識戰場的氣氛,沒有立刻做安排,岔開話題說:“大人,清虜進了甕城,騎兵就快出擊了,請大人上城觀戰!”   “好”   兩刻鐘前,清虜清理北城門外臨時堆積的阻礙。甕城中隨處可見渾濁的泥水流淌在方正的石磚表面,像一條條水蛇在遊動。   甕城成長方形,寬二十丈,長三十丈,往裏還有一道內城門,攻破內城門便是杭州城的主街道。   隔着一道鐵門,清虜甲士看不見大隊騎兵整整齊齊排列在對面寬闊的街道上,前列騎士手持各種重兵器。   外側城樓的頂棚早被清虜的鐵炮被轟沒了,但內城門的城樓還算完整。內城門的城樓上設有四門小鐵炮,可隨拆卸抬下去,依次逃過孔有德炮火的攻擊。這些小炮的攻擊距離不遠,炮口正對北城門的位置。   大隊清虜甲士在城門外聚集。   翟哲等人才上城頭,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野獸般的吼叫,三五十人先抬着雲梯衝入甕城。   陳子龍、逢勤、孫全敬和鄭遵謙跟在翟哲身後,看扛着雲梯的清虜甲士之後是一臺盾車,之後跟着百十個甲士,這些人都進了甕城,最後跟着的竟然是一輛衝車。   內城門上的守軍嚴陣以待,有的在藏兵洞中煮油鍋,有的躲在垛口用長弓射擊。   內城門上的小炮都被標註過,炮手無需再調整位置。   清虜進了甕城中立刻散佈開,盾車後迅速前行,甲士大踏步奔向城門而來。   炮兵千總不看翟哲等人,一聲令下。   “點火!”   炮兵把手中火把慢慢靠近鐵柱外側引線,那架勢好似捧着一件無比珍貴而又極易損壞的寶物。   火炮的目標可不是戰場中甲士。   “轟!”一聲巨響,天地間好像再不存在其他的聲音。   “怎麼回事,哪裏來的炮聲!”城外的清虜慌亂向背後遠眺,“不可能啊!炮營絕不敢在大軍攻城是襲擊。”   纔出北城門一半的衝車被當頭一炮擊中,鐵球翻滾而過,所過之處只剩下支離破碎的木屑,衝車正前方的尖樁斷爲兩截,一截反彈撞城門頂上的青磚,藏在上面的甲士驚呼避開,另一截從城門飛出刺中側面的清虜甲士,將一個八尺高的人刺穿帶着飛起來撞在城牆上。   木樁從那甲士胸腹部穿過,把整個身軀壓在城牆腳下。   悽慘叫聲,鮮豔的血跡和徒勞的掙扎。   那甲士瘋狂的叫了半天,手腳在雨水下、血漿中掙扎,但半截沉重的木樁壓的他動彈不得。   “殺了我!”他朝幾丈外的同伴呼喊。   “殺了我!”   “轟!”又是一聲炮響,鐵球從北城門中穿過,不知觸碰了外面什麼東西,又是爆發出一陣驚呼。   鐵炮的威力強大如斯,讓準備好的油湯完全排不上用場。   那幾個甲士本來朝嘶喊的同伴跑過來,不知是想給他個痛快,還是要拯救他逃離戰場。當聽見第二聲炮響後,這些人立刻調轉方向,像受驚的兔子向北城門擁擠過去。   鄭遵謙和孫全敬面如土色,汗水和雨水混雜順着臉頰往下流。倒是陳子龍面色如常,跟在翟哲身後,但若仔細看才發現他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如果說三眼銃的響聲讓攻城的清兵心慌,那麼這幾聲炮響,讓不少清虜暗生退意,北城門在他們眼裏立刻變得堅不可摧。   “轟!”第三聲炮響,內城門緩緩拉開。   “轟!”第四聲炮響,北城門內血肉四濺。   騎兵促動馬蹄,騎士舉起刀斧。   “衝!”   四列騎兵像巨大的攻城錐,追殺清虜甲士而出。   有守無攻非守城之道!翟哲之所以把最精銳的騎兵留在杭州城,正是爲了讓逢勤手中不僅有盾,還要有刀。這支隨時可以出城突襲的騎兵一旦發揮威力,必然讓多鐸排兵佈陣時有更多的顧忌。   逢勤仰頭向翟哲,開口解釋:“清虜攻城已過了近四個時辰,久攻不下,必然心生懼意。舊兵精疲力盡,新兵正在攻城,現在是很好的時機!”   翟哲微微點頭,沒有開口說話。   剛纔逢勤的反應讓他明白,他既然把這裏交給了他,就不要該隨意插手。   精心準備的攻城甲士從北城門潰敗而出,而令清虜更加崩潰的是,緊跟着潰兵竟然是大明的騎兵。   當你把後背留給敵人時,你便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騎兵順勢驅趕城牆外側雲梯下堆積的清兵,長刀和三眼銃一路收割性命。翟哲等人從內城走到的北城門城樓的廢墟上,逢勤取出一個千里鏡遞過來。   雨水稍微小些,水霧仍然很厚重。   正前方,三千騎兵突擊在上萬的清虜兵馬中,所到之處,清兵落荒而逃。車風指揮騎兵穿插在其中,當遇見清虜抱團抵抗時,立刻迴避,只顧驅趕失去勇氣的潰卒。   翟哲的千里鏡往四周轉動,突然發現一堆黑影正疾馳而來。   逢勤顯然也看見這些,放下千里鏡,立刻下令:“放信號炮,收兵!”   又是幾聲震耳欲聾炮響。   千里鏡中追擊的正暢快的騎兵立刻調轉方向,往北城門退回來,沿途不忘收割幾個生命。   清虜的壓陣騎兵還在三四里外,逢勤不讓車風與他們接戰,他不會讓一個精銳的騎兵在這裏白白死去。   看完逢勤的表現,翟哲徹底放心了。   留下逢勤在這裏,兼有陳子龍協管民務,多鐸想奪下這座城難比登天。   車風等人衝殺不到半個時辰,入城後連連呼喚不痛快,騎兵們炫耀般在戰馬油光發亮的鬃毛上擦拭戚刀上的血跡。   北城門外的潰敗壓倒了多鐸的心理,雖然城內的騎兵很快退了回去,但杭州城的反應表明明軍還有不少餘力,他想乘大雨破城的希望已然落空。   翟哲領着一行人下城樓,說:“鄭遵謙、孫全敬,我把你們留在這裏七天,七天後你們再回蕭山行營。”   “遵命!”   “這些爲大明浴血奮戰的士卒,除了養家的軍餉,是不是該得到些更多的東西!”翟哲像是在自言自語,陳子龍和逢勤均心中一動。   “他們中有不少人可不是爲這點軍餉纔來與清虜拼命!就像鄭遵謙和孫全敬,是嗎?”翟哲扭頭。   “正是,大好的男兒豈是爲幾兩銀子,而是爲漢家衣冠而戰!”鄭遵謙豪氣萬丈。他確實不是爲幾兩銀子。   “我準備向內閣奏請,免除杭州三年的賦稅!”翟哲的目光看向陳子龍。   “大人此舉乃是仁者之心!”陳子龍表示贊同,這樣更利於他收拾杭州的民心。   “在杭州城內所有徵戰的士卒,是否也能免除家中賦稅?”   陳子龍沉默片刻,答道:“應該!”   “我畢竟是個武將,臥子兄現在是浙江巡撫,能否與我共同上書?”   這只是開始,步子要一點點邁。   杭州城內兵丁家中的賦稅免了,寧紹軍鎮其他的兵丁當然理所當然該免。這看似簡單的一件事,關係到日後軍鎮改革的大計,翟哲拉上陳子龍,是不想把自己擺在這個風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