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戰場(三)
這一天的大雨終於結束了。
夜晚的風很清涼。
左若隨最後一批士卒登上小船,陳虎威親自來給他搖船。
“大人坐穩了!”
陳虎威立在船頭,櫓槳在水中一劃,小船如箭般破開浮蕩的江水。雨後風不止,黃埔江上的波浪上下抖動,左若盤膝坐在船頭,看陳虎威肌肉虯張的胳膊來回往復。坐在這裏讓他想起嬰兒的搖牀,只是手邊幽暗中的水面藏着令人敬畏的恐懼。
狂暴的大海都經歷過,陳虎威當然無懼這樣的江水。
小船在黑漆漆的江中行駛半個時辰不到,左若的視線中,對面隆起的黑色堤岸逐漸拉近距離。
“靠岸嘍!”陳虎威豎起手中的木槳朝天。
木船輕輕靠上岸邊,只有些許震盪,陳虎威躬身:“大人,請上岸!”果然不愧爲駕船的老手。
一萬一千士卒在岸邊分各隊等待,無人說話,只聽見江水“啪啪”拍打江岸。
左若前腳才踩上陸地,立刻朝身邊的傳令兵下令:“進軍,松江!”
“大人,這裏不用留守嗎?”陳虎威摸不清頭緒。金山衛所要固守,黃埔江邊的這些船難道就這樣丟棄嗎?這裏也是退路。
“丟下這些船隻!”左若舉臂,“我們現在不需要退路了!”
這次連陳虎威也暗自心悸,他雖然是個狠角色,但從不把自己放在絕地。敢拼命的海盜很多,所以死去的海盜也很多,而他一直活了下來。
步卒沉重的腳步聲慢慢驅離黎明前的黑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滅掉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因爲已經能看清楚模糊的地面。
左若走在大隊的前列,緊跟在斥候和嚮導之後。
東方的天邊亮出幾絲微黃時,嚮導指着一個弧線的山坡,說:“大人,華亭縣就在前面!”
左若暗自估計時間,如果毫不停歇行軍,預計亥時可到松江城,那正是城中街道上最熱鬧的時候。
“不用管華亭縣,大軍直逼松江城!”
士卒們沉默的行走,他們都知道黃埔江邊沒有退路了,但他們不知道崇明島有大明的水師。他們只知道無法再回到海邊的大船,若敗,便會陷入清虜大軍的重重包圍。
松江周邊大小村落密集,大軍沿着官道飛奔。
官道邊不遠處有行人,老百姓看見這支軍隊先是好奇。他們發現所有的士卒都沒有剃髮,發出的壓抑的歡呼聲,但過了沒多久一個個醒悟過來,躲入家中虛掩上大門,從門縫中往外偷看。
“攻向松江城!”傳令兵高呼,鼓舞戰前的情緒。
沉默了一夜的士卒的情緒慢慢被點燃,腳步的頻率加快,有人小聲應和傳令兵的呼喊。
華亭縣城的大門沉重的閉死,報信的騎兵飛馳向松江城方向,左若用千里鏡甚至能看見疾馳的騎兵的背影。
松江城內很快能得到消息,無論守軍敢不敢來迎擊,這在左若的計劃中,並不重要。
大隊步卒開始有意控制行軍速度,同時進食少量食物恢復體力,少數腿腳靈活的斥候先行,前行登上不遠處的高地,瞭望清虜敵軍的動靜。
前日暴雨的淫威尚未完全退去,太陽只露了片刻的臉便躲了起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從黃埔江邊越過華亭縣城,一直到松江城下,幾乎沒什麼險要的地形。
辰時過去沒多久,三四里外的幾個斥候一路狂奔,一路呼喊道:“大人,清虜出城了!”
“來了!”
左若取出腰間的戚刀握在手中,“準備迎敵!”
一萬步卒緩慢分成四個部分,前三隊並列前行,中軍跟在前中列步卒之後,陳虎威的海盜一千人跟在中軍後的左側,整個陣型形成一個扁平的“丁”字形。
官道在兩側是整齊的稻田,士卒們勒緊腿腳的布條,做好從淤泥中穿插的準備。
左若抬起千里鏡,幾十裏外的景象展現在眼前。清虜的行軍的隊列散亂,前後有些脫節。多數人均手持刀槍,極少數士卒拿着鳥銃。
“迎敵!”他把千里鏡收入腰中。
大軍步卒的腳步越來越慢,四個隊列的距離慢慢拉開。至於陳虎威,左若沒準備讓他打前陣。
“傳令,中列士卒接敵後,兩翼立刻向後包抄,拉開清虜的隊列,做出包圍的架勢!等我中軍一動,從側後方全力撲殺清虜,讓開正後方的通道。”
“遵命!”
傳令兵現在只能用兩條腿跑路。
沃野中兩隊兵馬越來越近。
相聚六七里地時,前中列兩千五百人驟然提速,手持長槍壓向蜂擁而至的清虜,中軍緩慢跟着身後掠陣。迎面清虜口中喝罵各種污言穢語,都是左若能聽懂的話,這些人都是他陝西的老鄉。
浙東的山民沉默應對,腳步飛奔像越來越急促的鼓點。
“咚……咚咚……咚咚咚!”
黝黑的槍尖隨着步卒奔跑的身體起起伏伏。
相距五百步時,第一列步卒千總突然爆喝一聲,“停步,舉槍!”
四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奔跑的士卒緩慢降下速度,與此同時,因爲加速而鬆散的隊列慢慢靠近,最後形成一個緊密的整體,一隻健壯的刺蝟。
“喔!”
吼叫聲中,迎面的清虜止不住步伐衝上來。
槍尖攢動,透體而過。
李成棟麾下的果然是久經沙場的悍卒,短暫的慌亂後,後隊士卒長刀撥過刺過來的槍尖,欺身靠近,順着槍桿鑽進來。
“保持陣型,內側長槍出擊!”千總拔刀呼叫。
“斧手分兩翼!預備!”
左若的眼睛沒有關注眼前的戰場,視線隨着兩翼包抄的隊列移動。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清虜甲士一時半會也無法攻破正前方的防禦隊列。
也許是明軍之前的潰敗留下的印象,也許是松江城內守軍只把這裏當成暴動的亂民,此次清虜出城的兵馬只有六七千人。
“自作孽,不可活!”縱觀戰場的局勢,左若冷哼。
多鐸率大軍南下杭州時曾傳下命令,若有人敢抗拒剃髮令,立刻殺無赦,各地兵馬對敢反抗的地方可屠殺搶掠。所以剛開始聽說有萬人大軍攻向松江城來時,守軍不是震驚而是興奮。剛一接上戰,他們立刻感覺不一樣。眼前的這些兵馬看上去還有些不適應戰場,但絕不是普通的鄉兵。
“丁”字形正前方中列方陣像被釘在地上,任由清虜大軍撲過來紋絲不動,因爲左若就站在他們身後。
兩翼的方陣在田野中飛奔,山民們抽刀出鞘,踩在稻田埂上水花四濺。眼見側翼和後方受到威脅,清虜大軍中也各分出兩隊兵馬前去堵截,左若率中軍大隊慢慢挪動步伐,移向正前方接戰的方陣右側。
李成棟的步卒勇則勇矣,但後勁不足,攻擊不到兩刻鐘,漸現頹態。松江城內精銳的家丁一半被李成棟帶在身邊,剩下的一半還有一部分留守城內,這邊多是各自爲戰的散兵,連攻不下,留下近百具屍體後,上衝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兩翼的兵馬也在一里多外接戰,但沒有左若的命令,只以守勢爲主,各牽制住一千多人。
左若指揮中軍緩慢偏移,陳虎威部的一千海盜向前移動,與正在與清虜接戰的中列方陣形成品字形。
不知不覺中,左若的大軍在方圓七八里的地方全部鋪展開,形成一個劃了七成的圓圈,罩住尚在集中兵力的清虜。
中軍黑色的旗幟狂舞。
前列長槍兵方陣的千總見勢喝叫:“進擊!”
密密麻麻的長槍緩慢壓向迎面的清虜,槍尖上串起一個個血肉之軀,像刺蝟翻滾沾取落在地上的水果。
在清虜陣勢稍顯混亂的瞬間,左若暴喝:“出—擊!”
中軍親兵各抽戚刀,如羣狼圍獵般殺向方陣正對着清虜的側翼。陳虎威的兵馬也動了,他們攻向的是同一目標。圓形的隊列的後半段突然收縮,像蟒蛇緊緊纏住正在接戰的清虜先鋒。兩翼的兵馬猛攻不止,不給阻擊的兵馬脫身的機會。
左若與中軍齊行,這些人是跟隨他多年的親兵家丁。每五人爲一團隊,原本是兩個長槍兵,兩個銃手和一個重甲步卒,現在沒有銃手,多了兩個刀手。長槍兵先抗住迎面的清虜,三個長刀兵往往圍攻向一個方向。
接戰的清虜先鋒被三路夾擊,戰鬥持續不到一刻鐘左右,這些人抵擋不住調轉屁股往回奔跑。
緊密的長槍方陣見勢立刻舒展開,千總揮刀,“追!”
蟒蛇纏繞的身軀慢慢舒展開,又形成一個弧形的包圍圈。左若居中指揮,大軍驅趕潰散的清虜先鋒壓向後面才聚集整齊的大隊兵馬。
“砰!”“砰!”戰場中響起零星的銃聲。
清虜的鳥銃兵不多,在中軍排成一列,茫然失措看着潰敗的同伴,不知該如何處置。
只有那片刻的猶豫,潰兵衝入中軍,左若長嘯一聲,知道自己勝局已定。
中軍的抵抗只持續了片刻,很快化爲漫野的潰兵。左右兩翼的阻擊的兵馬見中軍已經潰敗,失去抵抗的勇氣。
剩下的是暢快的追擊了,若比跑得快,這幫清虜比不上經過左若錘鍊的山民。
兩翼兵馬放走了一小半清虜,封鎖住潰兵的退路。
“降者不殺!”
漫山遍野都是喊聲。
陳虎威一邊喊,手裏可一點也不含糊,凡是他碰見的,不管是否投棄兵器歸降,均一刀取下性命。他半裸的上半身像是被一盤鮮血沖刷過鮮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