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隱蔽的危機
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驚天大風暴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而這場大風暴,既不是不同民族之間的鬥爭,更不是敵對階級之間的較量,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戰爭。“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至此,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的目的終於達到。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雄起的狼煙烽火,不但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爲大唐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奏響了李楊愛情悲劇的序曲,爲他楊氏一家敲響了喪鐘。
【一 最難當的是宰相】
“宰相,國之名器”。作爲大唐的中樞,宰相對政局的發展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玄宗即位後,先起用姚崇、宋璟爲相,其後又用張嘉貞、張說、李元紘、杜邏、韓休、張九齡爲相。他們各有所長,並且盡忠職守,使得朝政充滿朝氣,政治清明,政局穩定。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相對李林甫爲相19年的時間,之前的宰相相對來說換得極爲頻繁,這自然是玄宗的策略。如果說前期玄宗在宰相的任免上還是出於爲了社稷考慮,後面則完全改變了初衷。越到後來,在宰相的任免上越體現出玄宗的權術。尤其到了李林甫和楊國忠之時,玄宗已經完全是出於一己私利的目的了。
重新回到宰相的話題。宋璟罷相後,接替他的是源乾曜和張嘉貞,源乾曜爲正,張嘉貞爲副。但實際上,張嘉貞剛愎自用,遇事決斷,而源乾曜性格寬厚,加上之前長期擔任姚崇的副手,雖名爲正,實際上反而成了張嘉貞的副手。後世多認爲,這是玄宗的權術所在,有意如此安排,好讓二人互相制衡。
兩位新宰相都沒有姚崇或宋璟的那種銳意進取的精神,但二人也很好地行使了守成的職責。不久後,張嘉貞受弟弟金吾將軍張嘉佑貪贓牽累,被免去相職,外放爲刺史,姚崇的老對手張說被起用爲宰相和兵部尚書。
『注:張說,字道濟,又字說之。原籍范陽(今河北涿縣),世居河東(今山西永濟),徙家洛陽。張說爲文運思精密,年輕時文學很有造詣。垂拱四年(688年),武則天策試賢良方正,親臨洛陽城南門主考,張說應詔對策爲天下第一,授太子校書,累官至鳳閣舍人。』
長安三年(703年),武則天男寵張昌宗誣陷御史大夫魏元忠謀反,並脅迫張說作證,張說應允。然而當上廷作證時,張說卻慷慨陳詞,對武則天說:“陛下視之,在陛下前,猶逼臣如是,況在外乎!臣今對廣朝,不敢不以實對。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誣證之耳!”張昌宗氣急敗壞,反誣稱張說與魏元忠同謀反。張說又據理反駁,保護了耿直大臣魏元忠。但武則天卻因此認爲張說是“反覆小人”,流配欽州。
中宗復位後,召還張說。睿宗朝時,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當時太平公主與太子李隆基爭權,有人上言,說五日內有急兵入宮。睿宗召集大臣商議此事,衆人都知道這事旨在離間挑撥父子關係,以動搖太子李隆基地位,然而卻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唯獨張說直言不諱地指出:“此有讒人設計,擬搖動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君臣分定,自然窺覦路絕,災難不生。”(《大唐新語·卷一》)睿宗聽後十分高興,這才下旨讓太子監國。第二年,又下旨讓太子即位。
玄宗開元初,拜張說爲中書令,封燕國公。開元元年(713年)十月,玄宗欲召回同州刺史姚崇爲相。張說因與姚崇不和,暗中指使御史大夫趙彥昭彈劾,玄宗不予理睬。接着,張說又使殿中監姜皎向玄宗建議,任命姚崇爲河東總管,以阻止姚崇入相。玄宗知是張說的計謀,不顧一再阻撓,仍拜姚崇爲相。姚崇任相後,張說私自到岐王李範(玄宗四弟)府邸申述誠意。姚崇知道後告發了此事。玄宗最忌諱宗親與大臣相結,尤其是自己的兒子和兄弟,這是皇權下特有的對親情巨大的扭曲。張說本來難逃此劫,但因人求情,只被貶爲相州刺史,充河北道按察使。他之所以逃過一劫,其中還藏有一段佳話。
張說之前有個門生叫賈全虛,與他十分寵愛的美妾寧懷棠私通。張說發覺後,想依法處置賈全虛。賈全虛大聲叫道:“貪色愛才,人人通病,男子漢死何足惜?但明公何惜一女子,竟欲殺死國士,難道明公長此貴顯,不必緩急倚人麼?從前楚莊不究絕纓,楊素不追紅拂,度量過人,古今稱羨,公奈何器小至此?”張說對他的話暗暗稱奇,就將寧懷棠賜給他,並且送給他們許多財物,打發他們走了。沒想到賈全虛後來機緣巧合下到內廷機要處任傭書,所有大臣的密奏,往往先人得知。他看到姚崇告發張說的奏章後,立即奔來相告。張說聽說十分着急,苦無計策。賈全虛便送給張說一幅夜明簾,請他獻給九公主。張說依計而行。九公主在玄宗面前爲張說求情,張說才免於遭禍。
在外放期間,張說並沒有就此消沉,他的政績相當卓著。這也是玄宗又想到張說的主要原因。
此次入相,張說本人感受卻是相當複雜。幾經宦海沉浮後,在他看來,相位是天堂,但也是地獄,是個榮耀與危險並存的地方。然而,對張說來說,榮華與權力太有吸引力,以致他明知道潛在的威脅,卻仍然踏上了這條危險的路。
張說任宰相後,還是做出了一些成績。他有才智,卻好受人賄賂。他與姚崇關係不好,二人勾心鬥角,互相排擠。姚崇臨死時,怕張說將來報復自己的兒子,就對兒子說:“我爲相數年,所言所行,頗有可述,死後墓銘,非文家不辦。當今文章宗匠,首推張說,他與我素來不睦,若往求著述,必然推卻,我傳下一計,可在我靈座前,陳設珍玩等物,俟說來弔奠若見此珍玩,不顧而去,是他紀念前仇,很是可憂,汝等可速歸鄉里!倘若他逐件玩弄,有愛慕意,汝等可傳我遺命,悉數奉送。即求他作一碑銘,以速爲妙!待他碑文做就,隨即勒石,並呈皇上御覽。我料說性貪珍物,足令智昏,若照此辦法,他必追悔。汝等切記勿違!果能如我所料,碑文中已具讚揚,後想郤尋仇報復,不免自相予盾。”姚崇死後,張說果然前來弔唁。姚崇的兒子姚彝已經按父親的義演,將珍玩擺列靈前。張說見了珍玩,立即起了貪財之心,忍不住上前摩挲玩弄。姚彝趁機上前說:“先父有遺言,說同僚中肯作碑文,就將遺珍贈他,您是當代文家,倘不吝珠玉,不肖等應銜圖報,微物更不足道。”張說欣然允諾。姚彝等再拜稱謝,請他快寫。張說回去後,立即寫了篇爲姚崇歌功頌德的碑文。姚家也信守承諾,將珍玩送到張家。姚家得到張說所作碑文後,連夜讓人刻碑,還特意將底稿呈上玄宗皇帝。玄宗看了,也極口稱讚,說:“似此賢相,不可無此文稱揚。”張說事後才醒悟,暗想自己與姚崇不和,怎麼能讚揚他,連忙派人索還原稿,只說文章草率,需要修改,不料姚家說已刻成碑,並上呈御覽。張說不禁頓足道:“這皆是姚崇遺策,我一個活張說,反被死姚崇所算了。”張說貪小的性格由此可見。
張說脾氣暴躁,百官凡奏事有不合他心意的,“好面折之,至於叱罵”,所以與同僚的關係不甚融洽。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召回河南尹崔隱甫,欲授任要官,張說卻認爲崔隱甫不通文學,難以勝任。玄宗沒有聽張說的意見,堅持任命崔隱甫爲御史大夫。崔隱甫得知事情經過後,心裏記恨張說。
御史中丞宇文融,曾建議檢括天下游戶及籍外佔田,設置十道勸農事,分行郡縣督責檢查。張說擔心擾民,屢次從中阻止。宇文融又請求吏部設立十銓,與蘇頲等分管選舉,張說又極力抑止。宇文融憤怒至極,決心報復張說。
在唐朝,得罪御史臺的大臣是一件後患無窮的事,因爲御史有權彈劾任何大臣,不管對方的地位有多麼顯赫。這時候,在張說手下任職的張九齡已經看到了危險,勸說張說立即採取自衛措施,但張說不聽,竟然還說:“鼠輩何能爲!”
張九齡的憂慮不幸應驗。不久,宇文融聯合崔隱甫、李林甫,三人共同彈劾張說。罪名是:向術士問吉凶,濫用職權謀求私利,受賄。玄宗十分憤怒,命與張說不和的左相源乾曜進行調查。結果罪名成立,昔日無限風光的宰相頓時淪落爲階下囚。幸好高力士爲張說求情,玄宗只是免去他的宰相職位,命在集賢院專修國史。之後,張說專文史之任。
玄宗雖然免去張說的相位,卻對他寵遇不衰,“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訪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以徵詢張說的意見。可見玄宗此時還很清明,他清楚地知道張說的優點和缺點。張說的缺點令其不足以再任宰相,其優點卻依然可以爲朝廷上佳的顧問。
張說前後三次爲相,掌文學之任凡30年,爲開元前期一代文宗。張說“喜延納後進”,張九齡、王翰等等著名文士均常遊其門下。他實際上是盛唐前期文學界的領袖人物。張說最著名的代表作爲《鄴都引》:“君不見魏武草創爭天祿,羣雄睚眥相馳逐。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都邑繚繞西山陽,桑榆汗漫漳河曲。城郭爲墟人代改,但有西園明月在。鄴旁高冢多貴臣,娥眉睌睩共灰塵。試上銅臺歌舞處,惟有秋風愁殺人。”這首七言歌行寫得豪放而不粗率,表現出鮮明的英雄性格和倜儻意氣,正是盛唐詩歌最顯著的精神內涵。
張說同時還以文章著稱。當時朝廷著述多出他與蘇頲之手,人稱“燕許大手筆”(張說封燕國公,蘇頲封許國公)(李肇《唐國史補》)。張說的文章質實素樸,往往在俊爽的文字中展現宏偉的氣勢,充分展現出大時代的特徵。
張說後,玄宗以清廉正直聞名的李元紘接替了張說的宰相位置。李元紘是名門之後,父親李道廣曾任武則天的宰相。因爲李元紘是玄宗時期被任命的第一個無科舉功名的宰相,世人多認爲他是靠蔭庇進入仕途。杜暹也被召入中樞,與李元紘、源乾曜形成了所謂的三駕馬車。
李元紘早年做雍州司戶參軍時,曾審理過一件爭奪產權的案件。當時太平公主與人爭奪磨坊,李元紘秉公判還給原主。太平公主權傾朝野,百官都趨奉她。雍州長史竇懷貞便促令李元紘改判。李元紘不僅不同意,還在判決書上寫道:“南山可移,此判難改!”受到民衆的廣泛好評。
杜暹則是因爲善於綏撫將士入相。李元紘與杜暹一文一武,本是很好的搭配。然而,兩個人都是剛直之人,意氣之爭逐漸演變成了中樞的不和。玄宗對宰相之間經常的爭吵感到厭煩,將二人都貶爲刺史,同時降源乾曜爲尚書左丞,留在朝廷使用,但不再是宰相。
『注:源乾曜先後與張嘉貞、張說、李元紘、杜暹同朝。在此期間,他基本上不去主動攬事,只是跟着在下發的文件上籤署自己的名字。當舉薦他的姜皎因王皇后一事獲罪時,源乾曜卻沒有替姜皎說一句話,因而受到人們的非議。玄宗曾經私下裏問高力士:“你知道朕爲什麼提拔重用源乾曜嗎?”高力士深諳侍奉帝王之道,直接回答說:“臣不知。”玄宗說:“那時因爲源乾曜的容貌談吐都很像蕭至忠。”蕭至忠因爲歸附太平公主而被玄宗捕殺。高力士繼續虛心請教:“蕭至忠不是有負於陛下嗎?陛下爲什麼還深深地記着他?”玄宗解釋說:“至忠誠國器,但晚謬爾,其始不謂之賢哉?”(《新唐書·卷一百二十三·蕭至忠傳》)這句話大有意味。』
蕭嵩替代了源乾曜,宇文融和裴光庭替代了李元紘、杜暹。裴光庭不久後病死,蕭嵩此時已經跟天子結成了親家(玄宗女兒新昌公主嫁給了蕭嵩的兒子蕭衡),便舉薦好友王丘(妻子爲中宗女)代替裴光庭。蕭嵩想不到的是,正因爲他這一舉薦,引出了許多事端,也直接導致了他日後的罷相。王丘謝絕了相位,改爲舉薦韓休。韓休當時以文才著稱,一直負責起草皇帝的詔令,並已升任爲尚書省右丞。
韓休性情正直耿介,入相後堅持原則和道義,玄宗有了過失,總是直言諫爭,毫不讓步。而蕭嵩恰恰相反,總是順從玄宗。有一次,玄宗在照鏡子,顯得悶悶不樂。左右內侍說:“韓休爲相以後,陛下消瘦了,何不將他罷官算了。”玄宗嚴肅地說:“我雖然瘦了些,天下人卻一定肥了。蕭嵩來奏事,一味地順從我,他走了以後,我心裏不踏實。睡覺也很不安穩。我用韓休,是爲了治理國家,而不是爲我一人。”
韓休如此峭鯁性情,自然看不慣蕭嵩一味順從皇帝的行爲,二人起了劇烈的衝突。這讓玄宗相當不快。
唐太宗李世民曾經說過:“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這句話很好地應驗在玄宗身上。玄宗已經不是當年的求治心了,驕侈心佔據了他全部的思想,這個變化明顯地應驗在大唐宰相的人選上。韓休入相7個月後,兩個宰相都被撤換,韓休被調任工部尚書,蕭嵩調任尚書省右丞相。玄宗隨即任命裴耀卿和張九齡代替韓休和蕭嵩。同時,宰相班子中又加進了李林甫。
離開大明宮的李林甫紅光滿面,躊躇滿志。入相是他的目標,卻不是他的最終目標,他在心中開始謀劃下一步的行動。張九齡被任命爲中書令,坐上了首席宰相的位子。他卻憂心忡忡,與李林甫的喜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張九齡悶悶不樂的原因,就是因爲李林甫也進入了宰相行列。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人。自小聰穎,7歲即能爲文。張說被謫貶嶺南之時,遇到張九齡,一見如故。後來張九齡被擢爲進士,步入仕途。張九齡入相時,唐朝處在全盛時期,但卻又隱伏着種種社會危機。張九齡針對社會弊端,提出以“王道”替代“霸道”的從政之道,強調保民育人,反對窮兵黷武;主張省刑罰,薄徵徭,扶持農桑;堅持革新吏治,選賢擇能,以德才兼備之士任地方官吏。他的施政方針緩解了社會矛盾,對維護開元盛世起了重要的作用。
張九齡敢於直言,多次規勸玄宗居安思危,整頓朝綱。時玄宗正迷戀武惠妃,打算廢掉太子李瑛,立武惠妃之子爲太子。武惠妃也派人傳話給張九齡,說如果他出一臂之力,她就支持他繼續擔任宰相。張九齡卻站在了太子李瑛一邊,併爲保住太子的位置而據理力爭。於是武惠妃轉而與李林甫結成聯盟。
玄宗日益怠於問政,很不喜歡張九齡這樣動輒直言批評的大臣,君臣二人多次爲一些政事而爭吵。不久,玄宗接受李林甫的建議,於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罷免了張九齡和裴耀卿的相位,旋貶張九齡爲荊州長史。
張九齡爲人儒雅,風度翩翩,作爲開元盛世的最後一個名相,深爲時人所敬仰,王維、杜甫都作詩頌美他。可以說,他是張說之後又一個既有權位又受人欽慕的文壇宗匠。張九齡詩歌成就頗高,獨具“雅正沖淡”的神韻。與張說的詩歌重在謳歌功業抱負不同,張九齡的詩歌更多地表現在窮達進退中保持高潔操守的人格理想。在遭李林甫排擠罷相以後,這種態度尤其鮮明。他一方面希望切入社會政治,追求經國之大業和不朽之盛舉,另一方面又力圖持超越態度,把“仕”和“隱”這一對矛盾和諧地統一起來,不願爲追求功業而屈己媚世。這種進退裕如的生活追求,在當時是很有代表性的,其中包涵以主動姿態設計自我人生道路的慾望。而功名事業和自由人生,也正是盛唐詩歌的兩條主要軌跡。
在藝術表現上,張九齡的詩歌不像張說那樣直抒胸臆,而是以興寄爲主,顯得委婉蘊藉。他寫月夜的詩,情韻最爲雋永,如《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詩中展現出澄澈柔美的夜景,處處滲透着婉約深長的情思,分不清哪是景語,哪是情語,詩裏的物色和意興已經渾然一體了。
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張九齡因病在韶州曲江逝世。張九齡曾預斷安祿山“必反”,後來果然應驗。玄宗追思張九齡的卓見,悔恨不已。張九齡死後,李林甫成爲朝廷無可爭辯的主宰。宰相,成爲大唐盛世隱蔽的危機。至此,表面的歌舞昇平,已經掩蓋不了潛在的危機。
【二 庸相的價值】
爲什麼玄宗接受姚崇提出的“宰相權重,不可久任”的建議,實行了頻繁宰相輪換的制度,到了李林甫這裏卻因人而廢呢?這個李林甫,後世公認的庸相和姦相,到底有什麼本事,能霸居相位19年?
李林甫,小字哥奴,唐朝宗室子弟,唐朝初年長平肅王叔良的曾孫。論起輩分,他還比玄宗高出一輩。不過,因爲血緣關係疏遠,到了李林甫這裏,已經沒有世襲的爵位了,宗室血統絲毫沒有給他帶來輝煌。李林甫能夠步入仕途,還是要感謝他的舅舅姜皎。姜皎在玄宗爲藩王時即誠心結交,玄宗登基後,姜皎被授祕書監,恩寵無比。後宮宮殿之前種有一棵珍貴的果樹,玄宗經常在其葉繁花盛之時前去玩賞。有一天,姜皎嘆息道:“真乃嘉樹也。”玄宗聽後,立即笑容滿面地說道:“卿既愛此樹,那就植入府中玩賞去吧!”將這棵無比珍貴的果樹賞給了姜皎。姜皎先後接受玄宗的賞賜有馬匹、珍玩,不可勝數。李林甫因爲舅舅所喜愛,一直養在姜府,他從小就看到了權勢的魅力,對權力充滿了無限的憧憬。
當時宰相源乾耀執政,與姜皎聯姻。李林甫趁機巴結源乾曜的兒子源絮,通過源絮走後門,代求司門郎中一職。源乾耀卻不大看得起李林甫,認爲:“郎中之職需才德俱佳者爲之,哥奴一無賴爾,豈能擔當此任?”
李林甫謀官一事大受挫折,不僅是因爲源乾耀爲人清廉正直,還與當時的體制和歷史背景大有關係。當時政治清明,玄宗十分注意整頓吏治,裁減了許多冗官,改變了濫封爵位的惡習。對官員的任用看重才識,在開元二年(714年)還規定,選擇京官中有才識的,到地方任都督、刺史;在地方任職的都督、刺史如有政績,則調到京城任京官。改變了歷朝歷代重京官,輕外任的惡習。玄宗還在殿廷之上親自對新任命的縣令進行考試,對其中不合格的45人當堂罷免,並把主持選官的兩個官員予以貶職。在這樣的風氣下,李林甫遭受挫折就並非偶然了。他只能暗中蟄伏,靜待時日。
李林甫受此打擊,並沒有停止他的鑽營。幾年之後,被提拔爲國子司業,官品從四品下,爲國學中的行政事務官。開元十四年(726年),在御史中丞宇文融的提攜之下,官至刑部侍郎,有了生殺大權。接着升遷至吏部侍郎。吏部侍郎官品爲正四品上,專門掌管官吏的任免,很有實權。
史載李林甫給人的印象是平易近人,和顏悅色,但卻“陰中傷之,不露辭色”。時人認爲他精通權術,已經玩到了登峯造極的地步,不僅一般人爲之心驚,即便老奸巨猾者也望而生畏。尤其是他在外表上裝得對人極爲友善,暗中卻加以中傷竟然一點也不露聲色,世人謂其“口有蜜,腹有劍”。這就是“口蜜腹劍”成語的來歷。
李林甫鑽進吏部後,玄宗皇帝的哥哥寧王李憲曾私下求見李林甫,拿出10個人名單,要他優先考慮選補這些人入官。李林甫不問優劣,一口答應下來,只對寧王提出一條要求:“願絀一人以示公平。”發榜之日,李林甫特意選出一人,張榜宣佈:此人作風不正,託王講情,留待下次冬選。這樣一來,李林甫不但贏得了“公正”的美譽,而且趁勢巴結了寧王李憲。可謂是一箭雙鵰。像這樣的事情還有許多。
當時武惠妃寵傾後宮,企圖立自己的兒子壽王爲太子。李林甫探知內情,通過宦官向武惠妃表露:“願護壽王爲萬歲計。”(《新唐書·卷二百二十三·李林甫傳》)兩位野心勃勃者走到了一起,李林甫也很好地把握了歷史的契機。之後,武惠妃常在玄宗面前讚揚李林甫,玄宗由此對李林甫印象很深,爲他以後當上宰相打下了基礎。
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宰相裴光庭死。李林甫立即通過裴光庭的夫人出面,謀求相位。裴夫人是武三思的女兒,武三思曾經對高力士有恩。野史記載說裴夫人與李林甫有染,裴夫人在高力士面前爲李林甫苦苦哀求。高力士當時權傾朝野,對舊主人不好一口拒絕。不過,高力士爲人謹慎,選相又是大事,他不敢輕易向玄宗提起,只是暗中等待機會。不久,玄宗決定任用韓休爲相。高力士立即把消息告訴了裴夫人。李林甫知道後,馬上向玄宗上奏,推薦韓休爲相。
韓休當上宰相後,聽說是李林甫舉薦他,異常感激,於是向玄宗推薦:“吏部侍郎李林甫爲宗室之後,才德兼備,且有宰相之才!”武惠妃經常在玄宗那裏吹耳邊風,玄宗對李林甫印象很好,現在又有新宰相推薦,於是任命李林甫爲黃門侍郎,隨後便升爲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再進兵部尚書。歷史就這樣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李林甫空手套白狼,竟然真的入閣拜相了。夢想實現得如此輕易,這讓李林甫又瞄上了宰相中位置最高的首輔之位。
當時的宰相還有張九齡和裴耀卿。張九齡知道玄宗預備任命李林甫爲相時,直諫勸阻說:“陛下今日若以李林甫爲相,他日恐怕國無寧日了!”此時玄宗在位已久,沉迷於武惠妃的溫柔鄉,不免怠於政事。然而,每當商議政事時,張九齡和裴耀卿兩位宰相事無鉅細,都要與玄宗據理力爭。這讓玄宗相當不快,不過也不好表露什麼,但對待張九齡和裴耀卿的建議就不那麼聽得進去了,依舊堅持任命了李林甫。天子對待肱股重臣微妙的情緒變化被李林甫捕捉到了,他一面巧伺上意,一面開始尋找機會排擠張、裴二相。
每次上朝時,張九齡,裴耀卿兩位宰相對李林甫稍稍謙讓,李林甫則居於中間,眉宇之間露出得意之色。時人看到這種場面,驚呼“一雕挾兩兔”,認爲他們二人終究要遭李林甫的陷害。
朔方節度使牛仙客治軍很有政績。玄宗知曉後,欲以牛仙客爲尚書,還準備給其封戶。張九齡聽說此事之後,與李林甫商議道:“封賞乃國之大事,只能給予名臣大功者。牛仙客,只是一邊將,不過工作做得好些,就能馬上封賞嗎?願與李大人在朝廷爭之!”李林甫一口答應下來。次日上朝,張九齡據理力爭。李林甫卻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張九齡的固執激怒了玄宗,20多年的承平天下,天子已經聽不進任何逆耳的話語。大怒之下,玄宗罷朝而去。而李林甫卻趁機上奏說:“仙客有宰相之才,尚書之職乃大才小用,有什麼不可以的?九齡乃一文吏,過於囿於古義,有失大體;再者,天下者,陛下的天下,陛下用一官吏,有何不可?”玄宗見有大臣支持自己,大喜,就加封牛仙客爲隴西縣公。並且誇讚李林甫爲相而不專權。從此,玄宗便有意與張九齡疏遠了。
李林甫曾引薦蕭旻爲戶部侍郎。蕭旻不學無術,有一次在與中書侍郎嚴挺之“同行慶弔”時,當衆錯讀一字。嚴挺之深感遺憾,就對張九齡發了幾句牢騷。張九齡凡事認真,便以不學無術彈劾蕭旻,貶爲歧州刺史。李林甫由此怨恨嚴挺之,剛好有件事主動撞上門來。
嚴挺之曾經休妻,前妻後來改嫁給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貪贓下獄。前妻無奈之下,只好求嚴挺之相救。大概出於補償的心理,嚴挺之立即全力設法營救王元琰。李林甫使人奏告玄宗,說嚴挺之私袒王元琰,應該連坐。張九齡爲嚴挺之辯解,認爲其中不應會有私情存在。玄宗卻道:“卿不知,雖離之,亦卻有私。”皇帝這樣說了,張九齡不便再求情,只好請裴耀卿代救嚴挺之。李林甫卻乘機上言:“耀卿、九齡都是朋黨。”玄宗早已經有疏薄張九齡之意,樂得有個藉口,於是藉此案將張、裴兩人罷相,貶嚴挺之爲洛州刺史。
『注:天寶元年(742年),玄宗重新想到了嚴挺之的才幹,便問李林甫查詢:“嚴挺之現在何處?此人應該重用。”李林甫立即召嚴挺之的弟弟嚴損之到府“敘故”,貌作親密狀,說:“皇上很惦念尊兄的近況,現在應作一計策,以求晉京覲見,必有重任。”並出了一主意,讓嚴損之替兄長寫一狀紙,“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嚴損之很感激地照辦了。李林甫拿着狀紙,告訴玄宗說:“嚴挺之年事已高,近來又得了風疾,陛下可以給他個閒職,以便就醫。”玄宗嗟嘆良久,只好授嚴挺之以員外詹事,命去東都洛陽養病。』
罷朝之後,李林甫目送遠去的二位老相,得意萬分,陰陽怪氣地問:“左右丞相何在?”一旁的諸位大臣聽見,無不心寒,且膽顫心驚。李林甫旋即升爲中書令,終於成爲羣臣之首。
不久,李林甫協助武惠妃構陷太子李瑛。玄宗尚遲疑到底要如何處置太子,便召來宰相李林甫商議。李林甫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此乃陛下家事,臣等不宜介入。”李林甫做作的話,反而促使玄宗作出了決定。不久,便將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廢爲庶人並賜死。天下人爲之痛心,號之爲“三庶人”。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武惠妃因數見三庶人的冤魂作祟,憂怖成疾,於當年死去。武惠妃的死,使得李林甫在廢太子李瑛事件上所立的大功頃刻化爲烏有。爲了自己的利益,他加緊促使玄宗立武惠妃之子壽王爲太子。玄宗卻因爲太子冤死而遲疑不決,寢食難安。高力士察知其難,進言說:“立嫡以長,誰敢言者!”終於促使玄宗下定決心立三子忠王李璵(後改名爲李亨)爲太子。李林甫錯失一着,但並未就此罷休,之後發生了多起構陷太子李亨的事件,將會在後面的篇章中論述。
再講幾個關於李林甫的有趣故事。
李林甫有6個女兒,他在客廳的牆壁上開了一個橫窗。每當有貴族子弟到他家來,他就讓6個女兒在窗內窺視,自由選婿。這既表現出一個封建家長的大度與寬容,也是與大唐盛世自由奔放的風氣一脈相通。
李林甫的表親中有人得了兒子。幼兒初生,照例要表示慶賀。《詩經·小雅》“斯干”有“乃生男子,載寢之牀,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的描寫,所以後世就將生男稱爲“弄璋之喜”,生女稱“弄瓦之喜”。李林甫粗鄙無文,在信中稱“知有弄獐之慶”。堂堂宰相,以“璋”爲“獐”,一時傳爲笑談。
李林甫在家中設有一個專用廳堂,形如彎月,號稱“月堂”。每當要排斥陷害某位大臣時,李林甫就住進“月堂”,絞盡腦汁地思考,任何人不得打擾,如果他欣喜若狂地從堂內出來,則肯定是有個政敵將要“家碎矣”。李林甫出於打擊異己的需要,還蓄意培植一批酷吏爲親信。他舉用了曾被玄宗批評爲“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的吉溫和“爲吏深刻”的羅希奭作爲心腹。吉溫、羅希奭兩人審理獄案,完全按照李林甫的意旨進行,製造了許多冤案。凡是落入吉、羅兩人之手的李林甫政敵,沒有一個能逃脫厄運,所以時人稱之爲“羅鉗吉網”。
李林甫爲人奸險,但卻藏而不露。若與之初次接觸,還覺得可敬可親,天長日久,便會發覺他深不可測。李林甫每次上奏時,必先賄賂宦官和後宮嬪妃,連皇宮的伙伕、宮女也委以重金,作爲耳目。如此,玄宗的一動一靜,李林甫便了如指掌。爲了自己能夠無所顧忌地行奸作佞,李林甫採取指施,竭力做到“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他曾經召集朝廷所有的諫官,明目張膽地諷喻諫臣緘口。補闕杜璡偏不理睬,堅持上書言政。李林甫爲了殺一儆百,當即將其貶爲下令。自此,“諫官皆持祿養資,無敢正言者”。
李林甫還“善養君欲”。玄宗自武惠妃死後,霸佔了兒媳壽王妃楊玉環。李林甫身爲首輔,卻緘口無言,任其所爲。當玄宗信奉道教以求長生之術時,李林甫又“舍宅爲觀以祝聖壽”,討取皇帝的歡心。爲了保證玄宗的奢靡消耗,李林甫甚至不惜改變經濟法令,以增加賦稅的措施來聚財。此時,玄宗皇帝年事已高,怠於國事,將政務全部交託給李林甫。李林甫長期的爲所欲爲,倒行逆施並沒有招致政敵們有力的反擊,相反他卻能把持權柄直至終老相位,這與他“柔佞多狡數”、善“迎合上意”的政治權術有關。
李林甫結怨甚衆,他兒子李岫對此非常憂慮恐懼。一天,李岫陪李林甫遊後花園,看到有個下人正在拉很重的東西。李岫指着下人對父親說:“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比此人得乎!”(《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李林甫聽了,很不高興,說:“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還能怎麼辦呢?”可見他本人心裏非常清楚,因此每每擔心遭刺客暗算。以前的宰相“騶從不過數人”,到了李林甫這裏,“出則百餘人爲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他晚上睡覺也不踏實,“居則重關複壁,以石甕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牀,雖家人莫知其處”。把自己家裏搞得機關重重,神祕莫測,甚至連家人都防範,其內心的虛弱可見一斑。
這個時候,玄宗越來越只關心自己的家事,日益沉溺於溫柔鄉中,對政治感到倦怠。從而導致李林甫對朝廷的支配遠比他的前任宰相們全面。天寶三年(744年)十二月的一天,玄宗一時高興,對親信宦官高力士炫耀地說:“自開元二十四年至今,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爲,清閒處之,把政事全委任於李林甫,你看如何?”高力士感到玄宗不理政事而任憑李林甫獨斷專行不正常,對朝廷不利,便善意地提醒道:“天子巡狩,古之制也,陛下應當堅持。再說,天下大柄,不可轉於他人。李林甫威勢既成,誰敢對他怎樣?誰能奈他何?”高力士對李林甫並無惡感,他一切的出發點只是要保護玄宗的地位,他已經機警地看到李林甫獨攬大權的潛在威脅。但玄宗卻不以爲然,反而接受不了高力士對李林甫的評判。高力士一看,知道自己說話不合皇上的心思,得罪了皇上。他立即跪倒在地,自責道:“老臣狂癡,說出妄言,真是罪該萬死。”從這件事中,高力士接受了一個很深刻的教訓。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敢深言天下之事,不敢深言玄宗之得失。
『注:唐朝最終是亡於藩鎮之手,然而,直接原因卻是宦官專政。高力士則歷史上宦官處理國家政務第一人。高力士,潘州(今廣東茂名)人,本姓馮,名元一,“馮盎曾孫也”(《新唐書》)。馮盎因武略過人,被隋文帝楊堅授爲金紫光祿大夫,官拜漢陽太守。隋亡之後,嶺南一帶地方勢力多被馮盎收伏,歸於其麾下。時有人向馮盎提出說,大唐初建,尚無力顧及僻遠的嶺南地區,不如自封南越王,獨霸一方。這個建議即被馮盎拒絕了。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馮盎率自己的兵馬歸附唐朝。唐高祖李淵對馮盎甚爲器重,讓他仍舊管轄當地事務,並授馮盎上柱國、高羅總管之職,晉封爲吳國公,不久改封爲越國公。他的兩個兒子也分別被授予春州刺史、東合州刺史。馮盎全家此時可謂顯赫一時。貞觀二十年(646年),馮盎去世,家道逐漸中落。嗣聖元年(684年),馮家誕生了一個新的生命,取名爲馮元一,他就是後來的高力士。論輩分,他是馮盎的曾孫。唐長壽三年(694年)二月,有人誣告嶺南流人謀反,武則天派司刑評事萬國俊以監察御史銜前去查處。萬國俊到廣州後,將流人300多人驅至水濱全部斬殺。與流人有來往的也受株連。潘州刺史馮君衡(馮元一之父)因受此案牽連而被抄家。馮元一時年10歲,免死被閹,改名力士,聖曆元年(698)入宮。力士年幼時行事聰慧、口齒伶俐,很得武則天賞識,讓他留在身邊,給事左右。後力士因犯小過,被鞭撻後逐出宮。老宦官高延福收養了他,作爲螟蛉之子,從此,力士改姓高。高延福出自武三思門下,高力士因此也常往來於武三思家。通過武三思的說情,武則天把高力士重召回皇宮。經過這一番挫折,高力士體會到宮廷生活的險惡。此後,他待人處事更加謹嚴、慎密,遇事三思而後行,果然再沒有出什麼紕漏,重新獲得了武則天的信任。此時高力士已經成年,身高六尺五寸,性格謹慎縝密,辦事精明幹練,善傳詔令,受任宮閹丞,掌管宮內的法紀制度,出入管鑰。景龍二年(708年),臨淄王李隆基在藩邸集才勇之士圖謀帝位,高力士傾心巴結,李隆基把他引爲知己。四年(710年),李隆基發動宮廷政變,殺韋后、安樂公主和武氏黨羽,睿宗復帝位,立李隆基爲皇太子。高力士參與謀劃有功,擢升爲朝散大夫、內給事,掌管宮內百事,常侍太子左右。太極元年(712年),高力士協助已經是玄宗皇帝的李隆基,再一次發動宮廷政變,誅殺了太平公主及其死黨。高力士因功遷銀青光祿大夫,行內侍正員。開元初(714年)加封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天寶初(742年),玄宗加封高力士爲冠軍大將軍、右監門衛大將軍,進封渤海郡公。天寶七年(748年),加封高力士爲驃騎大將軍。至此,高力士的權力和地位達到了頂峯。玄宗對宦官的倚重較前朝尤甚,高力士地位的上升就是明證。雖然高力士僅僅充當着皇帝心腹的角色,未曾越位擅權,但唐朝後期宦官專寵亂政的局面,卻正是因此而起。唐代初期,唐太宗李世民曾定下制度,內侍省不置三品官,着黃色服,由官府給以糧食,所幹之事僅看守門庭、傳遞詔命而已。中宗時,宦官受寵,官秩七品以上者有千餘人,但能夠穿紅官服的還很少。唐制規定,文武官貫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綠,五品服淺綠。唐玄宗因高力士平息太平公主叛亂有功,破格授予三品官階。此例一開,再也無法抑束,三品官階授予宦官,逐漸成爲常事。以至於到了後來,宮中3000多個宦官中,擁有三品將軍稱號者極多,能夠穿戴紫色和紅色官服的竟達千餘人。宦官的得勢也從此時開始。可以說,唐中後期宦官得以猖獗甚至把持朝綱,同他們受到皇帝太多的信任、擁有太高的官職有很大的關係。在這件事上,唐玄宗負有無法推卸的責任。玄宗寵信高力士,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說:“力士在,我寢乃安。”意思是有高力士管事,他才能睡得安穩。高力士權傾朝野後,常宿禁中。“四方奏請皆先省後進,小事即專決”。由此開宦官處理國家政務的先例。因高力士有能力一言興人,一言廢人,投機鑽營之徒皆投其門下。朝廷內外大臣也紛紛討好高力士,就連顯赫一時的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高仙芝、宇文融、韋堅、楊慎矜、安思順等人也不例外,全部是因爲巴結了高力士,才能爬上將相高位。高力士身爲宦官,已經不再是一個男人,但爲了顯赫自己的權勢和地位,仍娶妻納妾。河間人呂玄晤在京師長安爲小吏,有個女兒呂國姝頗有姿色,且躬行婦道,高力士遂娶來爲妻。呂玄晤隨即升爲少卿刺史,呂國姝的兄弟也都做了高官。後來呂玄晤的妻子去世,高力士爲岳母操辦了隆重的葬禮。朝中的官員也爭相交贈祭禮。從呂府到呂夫人墓地之間的道路上,送葬的官員車馬相接,相望不絕,排場絕不亞於王侯將相的葬禮。高力士是歷史上第一個公然娶妻的宦官,自從他開了這個先例,其後,宦官納妻者不在少數。高力士家產之富有非王侯能比,但他仍然利用機會大加斂財。他經常以爲皇室採辦之名,派小宦官到各地掠取財貨,派出的人每次都是大獲而歸。高力士及其同黨的甲第池園,良田美產,幾乎佔去京城的十分之六七。高力士還不滿足於既得的財富,想佔有得更多。有一年,高力士出錢在長安建造了寶壽佛寺,在興寧坊建造了一座道士祠,都是巧工雕鑿,鑲金掛玉,就連朝廷建造的寺觀也爲之遜色。高力士特意在寶壽寺內鑄了一大鐘。鍾鑄成之日,廣宴賓客,京城的達官貴人、豪商富賈都應邀赴宴。在宴會上,高力士提出新鍾鑄成,每杵一下,需要納錢10萬作爲禮錢。在坐的人爲討得高力士的歡心,爭先納錢扣鍾。多的人擊至20杵,少的也有10杵。僅這一次宴請賓客,高力士的收入就難以數計。他還攔河築壩,修建了5座水力推動的碾子,每天可磨300斛麥子。真是生財有道!高力士平素謹慎,善於觀察時勢,從不隨意開口講話。又因爲在宮中時間已久,見到過各種危險和陰謀,所以就明哲保身。就是他自己親近的人,如果受到皇帝的斥責處分,他也不輕易相救。所以,玄宗始終對他有信任,君臣二人的私人感情很好。加上高力士“性格淳和,處事周謹,少有大錯”,觀時俯仰,輕易不敢驕橫,於朝廷內外亦無大惡名,與諸王公大臣都能保持和諧的關係,當時朝中的大臣也並不討厭他。但他對玄宗晚年用人行政有頗大影響,尤其在李林甫任相上,高力士起了關鍵的作用,因此他對後來的政治腐敗有一定的責任。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危及兩京。十五年(756年)五月,玄宗避亂入蜀,高力士隨往,玄宗另一個貼身宦官轉而投奔了安祿山。行至馬嵬坡,將士譁變,殺楊國忠,並脅迫玄宗殺楊貴妃。玄宗猶豫不決,說:“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謀反?”高力士從旁進諫說:“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玄宗遂命高力士縊殺楊貴妃,最終以貴妃之死解決了馬嵬坡兵變。至成都後,高力士因護駕有功,受封齊國公。高力士在歷史舞臺上演出最精彩一齣戲,是他一手撮合了楊玉環和唐玄宗的曠世姻緣,是他成就了楊貴妃,也是他在馬嵬坡縊死了楊貴妃。楊貴妃成也力士,敗也力士。真是美人一笑媚千古,空留長恨在人間。』
可以說,李林甫已經是權傾朝野,朝堂上無人能與他抗衡,就連太子李亨都畏他如虎。不過,有一個人正開始崛起,並且迅速威脅到李林甫的宰相地位。這個人就是後來改名爲楊國忠的楊釗。
楊釗未發跡前嗜賭如命,多有劣行,因與楊貴妃的姐姐(即後來的虢國夫人)私通,爲族人所不齒。楊玉環被冊封爲貴妃時,楊釗正在賭場豪賭。當時的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聞知此事,派人急召楊釗。楊釗心生疑懼。章仇兼瓊以上賓之禮接待楊釗,稱楊釗爲“兄”。楊釗受寵若驚,一時不知所措,後來知道是自己的堂妹封了貴妃,表他爲官,不禁喜出望外。
楊釗一到京師長安,便被授以金吾兵曹參軍、閒廄判官。章仇兼瓊也因爲楊釗斡旋被召回朝廷,任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由於楊釗經常出入賭場,工於計算。每逢禁中傳宴,楊釗掌管樗蒲文簿(一種娛樂活動的記分簿),常常錙珠不差,令玄宗刮目相看,讚道:“真乃度支郎之才也!”這樣,楊釗到長安不久,便被提拔爲監察御史,日漸得到玄宗的寵信。
天寶七年(748年),楊釗建議玄宗把各州縣庫存的糧食、布帛變賣掉,買成輕貨送進京城,各地丁租地稅也變買布帛送到京城。他經常告訴玄宗,現在國庫很充實,古今罕見。於是,玄宗在八年二月率領百官去參觀左藏,一看果然如此,很是高興,便賜楊釗紫金魚袋,兼太府卿,專門負責管理錢糧。九年(750年)十月,楊釗因爲圖讖上有“金刀”二字,請求改名,以示忠誠,玄宗賜名“國忠”。
李林甫構陷太子李亨時,楊國忠十分盡力,以討李林甫的歡心。其實,李林甫對楊國忠這樣的無賴之徒,是非常厭惡的,因楊貴妃的關係,纔對他比較客氣。二人一唱一合,互相利用。在虢國夫人的幫助下,楊國忠對玄宗的動靜、喜好了如指掌,每每行事,必合玄宗心意,深得玄宗喜愛。在不到一年的工夫裏,已身兼十五餘職,成爲朝廷之中僅次於李林甫、王鉷的重臣。楊國忠的崛起,李林甫始料不及,等他覺察已太遲了,李林甫便與楊國忠開始了權力之爭。
李林甫老謀深算,楊國忠內心不自安,生怕李林甫陷害自己。便上表請自領劍南節度使,卻留在京師長安。吉溫本與羅希奭同爲李林甫的心腹,人稱“羅鉗吉網”,此時他見楊國忠日漸受皇上恩寵,便投靠了楊國忠,爲之出謀劃策。楊國忠便與吉溫策劃陷害依附於李林甫的王鉷。
王鉷事母至孝,也非常喜愛弟弟王銲。但王銲長期在哥哥的庇護下生活,內心陰暗,對哥哥的權勢十分忌恨,發誓有朝一日要超過王鉷。王銲與武將刑縡友善。天寶十一年(752年)四月,野心勃勃的王銲與刑縡密謀,準備率右龍武軍萬餘人發動政變。不料計劃泄漏,玄宗讓御史大夫王鉷處理此事。王鉷得知自己的弟弟王銲被牽扯進去,便故意緩辦此案,只派萬年、咸寧兩縣縣尉前去捕其餘黨。這時,楊國忠率軍前去鎮壓,邢縡亦率同黨持弓箭大刀與之格鬥。正在酣戰之際,高力士率領400名飛龍甲騎趕到,形勢急轉直下,刑縡在混亂之中被官兵斬殺,餘黨死傷無數。王銲被擒獲,後被杖殺,其兄王鉷受到連累,也被賜死。
王鉷死後,所任之職全部落在了楊國忠身上,楊國忠一時權傾天下,正如杜甫在一首詩中寫道:“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楊國忠藉助機會窮追不捨,多次向玄宗密奏李林甫與王鉷結黨營私,玄宗便開始疏遠李林甫。李林甫極爲痛恨。在吉溫的策劃之下,李林甫的親信蕭炅、宋渾皆被藉故逐出朝廷,李林甫竟無計可施。在楊貴妃和楊國忠的內外夾擊下,李林甫的失敗不可避免。但他實在不甘心,經歷了那麼多大風大浪,最後竟然敗在一個以裙帶關係發家的無賴小兒手裏。
不久,形勢竟然出現了轉機,開始向有利於李林甫的局面發展。南詔侵犯唐王朝邊境。楊國忠當時領劍南節度使,應該前去平定叛亂。李林甫認爲這是天賜良機,可以藉此機會把楊國忠外遣。
這也正是楊國忠所擔心的事情,他生怕出征在外,李林甫趁機進行誣陷,使他無回朝之機。楊國忠在退朝之後,跑到後宮向玄宗推辭此事,連楊貴妃也親自出面求情。楊國忠本以爲能夠推辭掉此事,不料玄宗認爲楊國忠出征立下戰功後便可封其爲宰相,安慰楊國忠說:“卿暫到蜀地處置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朝。”(《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楊國忠無可奈何,只好踏上征戰的路途,一路上惴惴不安,始終放心不下長安的局勢,生怕有變。因爲他很清楚,李林甫在才能和手腕上比他高一籌。
老天爺幫了楊國忠!在楊國忠離開長安不久,李林甫便一病不起。玄宗派御醫前去診治,並賜給李林甫許多美味佳餚。李林甫觸景生情,不禁落下淚來。玄宗想看望李林甫,就來到降聖閣上,手執紅巾遙望,召喚李林甫。又派快馬召回楊國忠。楊國忠見詔大喜,立即掉轉馬頭奔回長安,一路之上如坐春風,和出征時的心情迥然不同。楊國忠回到長安之後,拜見了玄宗,不及更衣洗塵,先到李林甫牀前。一見到李林甫,不覺雙腿一軟跪在地下。李林甫聞知楊國忠前來,企圖掙扎坐起,最終沒有成功,只好躺在牀上接見楊國忠。楊國忠生怕李林甫心有奸詐,不敢抬頭正眼看他。只見李林甫有氣無力地說:“我是將死之人,我死之後公當入相,請公善待我的兒孫,身後之事就託付你了!”說罷,潸然淚下。楊國忠慌忙推謝,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這件事頗爲生動地展現了李林甫、玄宗和楊國忠三人之間的關係,及種種微妙之處。
天寶十一年(752年)十一月,李林甫在痛苦中死去。在與楊國忠這一回合的爭鬥中,李林甫失敗了,敗給了他最看不起的人,或許他死也不會瞑目吧。
翌年正月,李林甫屍骨未寒,楊國忠和安祿山合謀,告發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安祿山還讓阿布思部的降將來朝作證說李林甫與阿布思約爲父子。玄宗信而不疑,“下吏按問”。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怕受牽連,便按照楊國忠的意圖出了證言。二月。玄宗決定“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並且還劈開李林甫的棺材,挖取含在口內的珠玉,剝下金紫朝服,另外用小棺按庶人的儀式埋葬。曾經位極人臣的李林甫,只落了個衆叛親離的下場。
李林甫做了19年宰相,最大的特點就是專權。他曾召集諫官說:“現在明主在上,羣臣順從還順從不過來,用不着多說話。你們不見儀仗中的馬,喫的是三品的馬料,但是不能叫,一叫就給牽一邊去,悔之何及!”天寶六年,玄宗下詔廣求天下之士,有通一藝以上者都可到京師應試。李林甫令郡縣嚴加揀試,報上來的人又讓吏部嚴加複試,結果沒有一人及第。李林甫竟然還向玄宗祝賀說:“野無遺賢。”意思是天下能幹的人都已經在朝中爲官了。唐朝設三省六部,做宰相的通常是五六人到十幾人不等,李林甫卻排斥他人,獨自專權19年之久。
安史之亂後,玄宗逃到四川避難。當時肅宗已經稱帝,奉玄宗爲太上皇。肅宗每任命宰相等重要大臣,總要派人向玄宗彙報。玄宗閒來無事時,便和身邊郎官裴士淹品談肅宗新任命的這些人物,逐漸談及以前的舊臣。玄宗評論歷任宰相,從姚崇、宋璟以下幾十人,都很允當。當時在許多人的眼中,都認爲玄宗已經老糊塗了。裴士淹大概也是這種看法,想不到玄宗還能目光如炬,所以又是驚訝,又是佩服。後來,裴士淹試探問玄宗對李林甫的看法。玄宗憤憤地說:“此人妒賢嫉能,舉世無比。”裴士淹大喫一驚,目瞪口呆地愣了半天,才問道:“陛下既然知道,又爲什麼要任用他?”玄宗沉默不應,表情極爲複雜。
中國有句俗話:“宰相肚裏能撐船。”意思是宰相的才能固然重要,更重要的還是胸襟和氣度。李林甫這樣妒賢嫉能的一個人,何以爲相19年,恩寵不衰呢?固然,李林甫工於權術,以善於“口蜜腹劍”著稱於世,爲了求官保位不擇手段。然而,歸根到底的原因,卻是在玄宗本人。可以說,李林甫在天寶年間的專權,正是玄宗所要求的。天寶初年,玄宗年事已高,對國家和朝廷中的政事逐漸厭倦,一心想追求享樂。當高力士以防止大權旁落爲由勸阻後,玄宗還發了怒。之後,高力士在政事上不敢再輕易表態。由此可見,玄宗的“君王從此不早朝”是對李林甫姑息養奸的直接原因。重要的歷史人物,既不能不受當時實際情況的制約,但又能起到加速或延緩歷史過程的作用,這兩個方面都是不可低估的。
然而,玄宗不理政事20餘年,對朝廷中的大事卻依然是十分清楚的。他倦於政事,但並不糊塗,只不過是實在不願意大力整頓,以免耗費了他沉迷於聲色的時間。宰相李林甫獨斷專權,爲天下人所厭惡,玄宗心中相當清楚。但他仍然堅持任用李林甫,表明李林甫有相當的利用價值。李林甫專權時,確實起到了代理玄宗、總攝百官、鎮攝朝廷的客觀作用。
與裴士淹談論時,玄宗始終沒有提令李林甫身敗名裂的反叛一事,可見他很清楚,李林甫僅僅是一個權臣,並非叛臣。李林甫在位期間,迎合上意,杜絕言路,妒賢嫉能,排斥異己,深爲文人士大夫所痛恨。不過,李林甫身居相位,凡事勤謹,處理公務,增修綱紀,各有法度,朝中一般的政事,李林甫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尤其是安祿山個人非常畏懼李林甫,這種關係對維持朝廷的穩定起了重要的作用。所以到楊國忠誣陷李林甫謀反,天下人都認爲李林甫冤枉。而這些事,玄宗再清楚不過。他對李林甫的感受相當複雜,要評價李林甫,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所以才沉默不應裴士淹的話。
李林甫誠然是庸相。庸相如同賢相一樣,也是應時而生,自有他的價值。只不過,對帝王來說是價值,對百姓和國家來說則是災難。李林甫專政所帶來的惡果並沒有隨着他的死亡而消逝,19年來,朝廷上下已習慣於他的強硬控制。他死了,大唐再沒有一個能控制全部朝廷的大臣。而玄宗,這個曾經的英主,依舊不想管事。在當時的情勢下,由於李林甫大力的排擠,朝中確實沒有堪任宰相的人。玄宗已經懶惰了很久了,不想再費心勞力去爲大唐選一位能幹的宰相。權衡之下,玄宗便選擇了一條最省事的道路——任命貴妃的堂兄楊國忠爲宰相。這一令皇帝省心省力的決定,無疑將大唐帶進了更痛苦的深淵。
關於楊國忠,他連庸相都稱不上。楊國忠儘管善於宮廷政治權術,以及因爲楊貴妃的裙帶關係而對玄宗個人有巨大的影響,他的才幹卻根本不能與李林甫相比。楊國忠曾經說過:“我本微寒,以女寵得進,非有功績。在我有生之年,既然已不可能得到好名聲,就只有窮奢極欲,及時行樂!”這話和西漢時主父偃的“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之”如出一轍。在玄宗一朝中,楊國忠是最該否定的政治人物。他爲官期間,只忙於跟兩大政敵鬥爭,一是李林甫,另一個是安祿山。李林甫死後,他便將矛頭對準了安祿山。以一己之忿,無事生非,擾亂朝政。這裏不再用專門的篇幅講述他,在後面講述安祿山時還會陸續提到。
李林甫死後3年整,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祿山以“誅楊國忠”的名義謀反,史稱“安史之亂”。李林甫倘若不死,勢必還將繼續在相位當下去。以他的手段,安祿山勢必不敢謀反。而楊國忠,應該繼續忙於與李林甫鬥法,沒有多大機會去撩撥安祿山造反。這,就是歷史的偶然性。
【三 安祿山的發跡】
安祿山,營州柳城(治龍城,今遼寧朝陽)雜胡,小名扎犖山。母親阿史德氏爲突厥族女巫,安祿山年幼時父親就死了,一直隨母親住在突厥族裏。他母親後來嫁給了突厥將軍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安祿山也就冒姓安氏,名叫祿山。
安祿山隨其母到突厥部落不久,該部落發生內訌,部衆四散逃生。安祿山與其繼父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先經營小生意,因懂得6種民族語言,很快就當上了互市牙郎(貿易居間人)。任互市牙郎期間,安祿山既善於處理各種糾紛,又敢於同當時惡少爭鬥,因此不久就以勇敢善鬥聞名於幽州。同時擔任互市牙郎的還有安祿山的同鄉和好友窣幹,窣幹日後改名爲史思明。不久,二人覺得擔任互市牙郎沒有什麼前途,便一起投軍效力於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擔任捉生將。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纔算正式加入了大唐軍隊的編制,開始食君俸祿。這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想不到,20年後,他會將大唐帝國攪得天翻地覆。
『注:互市是我國曆史上不同民族或不同地方割據政權之間的一種特殊經濟交往與溝通形式,通常是在邊境選取進行通商貿易的地方。唐代互市的基本內容是絲絹貿易和茶馬貿易。突厥等遊牧民族的經濟結構,決定了它必須向中原農業社會尋求畜牧業所無法生產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除了戰爭掠奪的手段外,還可以通過朝貢和互市來解決。』
在任捉生將期間,安祿山經常帶領輕騎兵襲擊與唐王朝爲敵的契丹人。因爲熟悉邊境一帶的山川地形,安祿山經常能立奇功。他曾經率手下三、五名騎兵出去活捉契丹人數十名而回。節度使張守珪對此大爲驚奇,此後對他另眼相看。加上安祿山狡黠奸詐,善於揣度人心,張守珪青睞有加,便收他爲養子,以軍功加官爲左騎衛將軍,擔任平盧討擊使。
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三月,奚和契丹反叛,張守珪派安祿山討伐。“祿山恃勇輕進”,結果中了奚、契丹人的埋伏,被打得全軍覆沒,安祿山隻身單騎逃回幽州。張守珪依軍法要處斬安祿山。臨刑前,安祿山大呼道:“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四》)
張守珪性情慷慨,亦愛惜安祿山驍勇。只是軍令如山,沉吟下就寫了一紙呈文,將其解送長安,任由朝廷處置。張守珪這樣做,完全是爲了保住安祿山的性命。因爲這時候的大唐天子非但不昏聵,反而被廣泛認同是位出類拔萃的統治者,態度親切,體貼臣屬。
安祿山被押送到京師後,先遇上了當時的中書令(宰相)張九齡。早在3年前,張守珪派安祿山入朝奏事,張九齡就對安祿山印象不佳,認爲他有反相,曾經對侍中裴光庭說:“將來亂幽州者,必定是這個胡人。”此時既然有機會除掉隱患,張九齡自然不會放過,便在張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批示按軍法處斬。
然而,事情果然如張守珪所料:玄宗看了張守珪的呈文後,認爲安祿山是個少有的人才,應該赦免,讓他帶罪立功,所以只是下令免去安祿山的官職,作爲一般的士卒在軍前效力,“以白衣將領”。張九齡又上奏說:“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爲後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四》)堅持請求殺掉安祿山。玄宗說:“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
實際上,玄宗用來反駁張九齡的例子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因爲歷史上“王夷甫識石勒”的典故中,王夷甫並沒有看錯人,事實證明他的確眼光獨到。晉朝石勒少年時有大志,曾隨本邑商人到洛陽販賣物品,王衍驚異於他的聲貌,認爲此“胡雛”有奇志。王衍字夷甫,時任太尉,喜談老莊,所論義理,隨時更改,時人稱爲“口中雌黃”。石勒起兵後,王衍爲石勒所俘,甚至勸石勒稱帝,以圖苟活,結果爲石勒所殺。
之後雖然張九齡多次固爭,玄宗最終還是赦免了安祿山,爲後來的天寶之亂留下了隱患。這樣一來,安祿山反倒因禍得福,雖然暫時丟了官,卻在天子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朝野中也成了知名人物,爲其日後的飛黃騰達創造了極爲有利的條件。
回到幽州後,張守珪對安祿山更加另眼看待,給他創造了各種機會立功贖罪,還讓他負責接待朝廷派往幽州的各方面人員。安祿山生性圓滑,諂媚巧言,善於窺伺人情,使出渾身解數,曲意巴結、賄賂朝廷來的官員。不久,安祿山就贏得朝廷各方面的一片讚譽之聲。
就在同一年,窣幹也跟安祿山一樣,開始時來運轉。
窣幹,突厥人。據史書記載,窣幹從小瘦弱不堪,頭髮幾乎全部脫落,而且駝背彎腰,單肩上聳,眼睛鼻子長得都不是地方。長大以後,他的相貌變得好看一些,以作戰勇猛、足智多謀而聞名遠近,也因此與安祿山結爲好友。
不久,窣幹因欠官府債款,走投無路下,逃到了北邊的奚族地區,被奚族人抓住。奚族人一向排外,預備殺死這個外來人。窣乾急中生智,大聲說:“我是大唐派來與奚王和親的使者,你們殺了我,就惹下了滅族的大禍。”此時唐朝軍威雖然不及太宗時期,但依舊十分強大。奚族人見窣幹一本正經的樣子,信以爲真,不敢輕易得罪大唐的使者,就送他去見奚王。窣幹見到奚王,竟然長揖不拜。奚王雖然十分惱怒,卻畏懼大唐的勢力,不敢對窣幹無禮,還以貴賓的禮節接待他,並決定派人隨窣幹去朝拜大唐皇帝。窣幹對奚王說:“你派去的人數目雖然不少,但多是淺薄之徒,這樣的人怎能去見大唐皇帝呢?我聽人說,你手下有一個才幹超羣的瑣高,何不讓他去呢?”奚王聽從了窣乾的意見,派瑣高帶着300人跟隨窣幹去朝拜大唐皇帝。這一行人快到盧平的時候,窣幹暗中派人先去通知盧平守將裴休子,煞有介事地報告說:“奚族人派來的精銳將士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嘴上說是朝拜天子,實際是來偷襲盧平,你應該做好準備,先下手爲強,幹掉他們。”裴休子相信了窣乾的話,預先佈下埋伏。等奚族使者進入盧平後,唐伏兵一擁而上,將奚族一行人殺了個一乾二淨,單單留下瑣高。
窣幹把瑣高押送到張守珪那裏。張守珪見奚族人中號稱最有才幹的瑣高被抓來了,欣喜異常,認爲窣幹爲唐朝立了大功,當即在給朝廷的奏摺中對窣幹大加讚賞。在張守珪的全力保薦下,玄宗召見了窣幹,交談後,稱他是世間奇才,當場授予他大將軍、北平太守的職務,並賜名思明。
史思明能夠臨危不懼,隨機應變,這份膽氣,即便在猛將如雲的唐軍中,也是不多見的。史思明的才能和計謀之深也由此可見。安史之亂爆發後,他便成爲大唐僅次於安祿山的第二號勁敵。
安祿山和史思明各自有了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後,官運就開始一路亨通起來。而發現二人的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則開始走下坡路。
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六月,降附於東突厥的奚、契丹部落,不斷進犯唐邊。幽州鎮將趙堪與白真陀羅假借張守珪之令,讓平盧軍使烏知義率兵攻打潢水(今西遼河,位於今內蒙古翁牛特旗之北)上游北的奚部。烏知義不願出戰,白真陀羅又矯稱皇帝制書,迫其出戰。烏知義被迫領兵出戰,先勝後敗。張守珪聞訊,竟隱瞞敗狀,奏報獲勝。事情泄露後,玄宗命內給事牛仙童前往調查。張守珪重重賄賂了牛仙童,將敗責歸於白真陀羅,迫其自殺。
本來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但此時牛仙童深受玄宗寵信,爲其他宦官嫉妒,共同聯合起來揭發了此事。玄宗得知真相後大怒,詔殺牛仙童。另一名宦官楊思勖負責行刑,將牛仙童“縛于格,箠慘不可勝,乃探心,截手足,剔肉以食,肉盡乃得死”。(《新唐書·卷二百零七·宦官楊思勖傳》)死狀十分悲慘,五代後晉主修唐史的張昭遠和賈緯在描寫這段史實的時候也毛骨悚然,發出了“其殘酷如此”的感嘆。張守珪則因舊功減罪,被貶爲括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到任沒幾天,背部生疽而死。
『注:楊思勖和高力士爲玄宗最信任的兩名宦官,“思勖屢將兵征討,力士常居中侍衛”。楊思勖爲歷史上著名的宦官將領,70歲高齡還在馳騁沙場,忙於鎮壓南方少數民族的叛亂,不亞於“老當益壯”的東漢名將馬援。但楊思勖性情殘忍,“鷙忍,敢殺戮好殺”,加上是宦官身份,歷史上獲評不佳。據說被他抓到的戰俘,大部分都被先活剝下了麪皮,然後再拉出去示衆。他手下的將士們都對其相當地敬畏,無人敢正眼看他。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楊思勖死,此時他已經80有餘,距他殘殺牛仙童還不到一年時間。』
張守珪是開元年間唐朝著名的邊帥,他長期戍邊,戎馬倥傯,多次與突厥、吐蕃、契丹作戰,從一名下級軍官成長爲威震一方的將領,史書上稱讚他是“立功邊城,爲世虎臣。”(《舊唐書·卷一百零三·張守珪傳》)張守珪上任幽州節度使不到兩年,便以軍事打擊和離間相結合的手段,屢敗契丹,極大地穩定了幽州以北邊境的局勢,使幽州多年來的混亂局面穩定下來。玄宗對張守珪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裏穩定局勢非常滿意,準備封他爲宰相,“上美張守珪之功,欲以爲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四》)。但遭到宰相張九齡的反對。玄宗不甘心,欲“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張九齡又勸阻說:“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爲宰相;若盡滅奚、厥,將以何官賞之?”玄宗這才作罷。張守珪雖沒被封爲宰相,但他在皇帝和大臣們心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唐代著名邊塞詩人高適有《燕歌行》,其中“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之句即是吟誦此事。
張守珪死後,安祿山一路青雲直上。開元二十八年(740年),任平盧軍兵馬使。二十九年(741年)三月九日,加官特進。當時,御史中丞張利貞爲河北採訪使,到了平盧。安祿山刻意逢迎張利貞,極盡賄賂之事。張利貞歸朝上奏,盛讚安祿山,於是,玄宗就任命安祿山爲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知左廂兵與使及度支營田水利、陸運副使,兼任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和順化刺史。天寶元年(742年)正月初六,分平盧另立爲節度使鎮,任命安祿山爲左羽林大將軍,員外置同正員兼柳城郡太守,持節充平盧軍攝御史大夫、管內採訪處置等使。二年(743年),安祿山入朝,“奏對稱旨”,玄宗重重獎賞,加爲驃騎大將軍。三年(744年)三月,授安祿山范陽長史,充任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平盧節度使,其他職務如舊。胡人任將帥、領節度使,進而兼領節度使等,自安祿山開始。同月,安祿山赴任,玄宗敕令中書門下三品以下正員外郎長官、緒司侍郎、御史中丞於鴻臚寺亭子祖餞。五年(746年),吏部尚書席建侯爲河北黜陟使,出巡歸來,上表稱讚安祿山公直、無私、嚴正、奉法。六年(747年)正月二十四日,加授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安祿山到京師朝見玄宗,百計諛媚,外似愚癡,內實奸狡。上朝後,安祿山先說:“臣生長蕃戎,無異材可用。願以身爲陛下死。”玄宗沒有回答,但私下卻非常喜歡。
玄宗又命太子出來與安祿山相見,安祿山對太子不下拜行禮。玄宗左右的人因此責問,安祿山回答道:“臣子是胡人,不懂法度,不知太子是何官職?”玄宗說:“是未來的皇帝。”安祿山說:“臣是愚笨之人,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有太子。”左右令安祿山趕快拜見太子,安祿山這才下拜。玄宗認爲安祿山老實,忠君志誠,更加喜歡,讚賞他純樸。事見唐人姚汝能所著《安祿山事蹟》。
天寶七年(748年)元月,玄宗賞賜安祿山鐵券。天寶九年(750年)五月,玄宗又賜封安祿山爲東平郡王。從此開唐朝將帥封王的先例。
安祿山到了晚年,身體相當肥胖,據說體重達350斤,肚皮垂到膝蓋下面。有次安祿山朝見,玄宗指着他的大肚皮笑着說:“你腹中裝的是什麼東西,如此龐大?”安祿山隨口答道:“沒有其它東西,只有一顆忠於陛下您的赤心。”玄宗聽後更是無比喜悅。
因爲體重,安祿山走路的時候,總要左右用肩膀抬挽起他的身子才能移步。而玄宗每次叫他跳《胡旋舞》時,他的動作又能敏捷得像風一樣快,令人驚訝。安祿山騎驛馬趕赴京師,一路上各個驛站中間都要築臺以供他換馬用,叫做“大夫換馬臺”。不及時換馬,他所騎的馬就會被他的體重壓死。驛站的人爲了買安祿山騎的馬,就用五石重的土袋來試驗,如果能馱的,就用高價買下來,飼養好了等候安祿山來騎。並且還要在馬鞍前再連着放一個小鞍,用來放安祿山的肚子。
安祿山多次到長安,參加宮廷和官場的活動,這使他充分了解到朝廷的腐敗和虛弱。安祿山每次入朝經過龍尾道時,總是南北側目窺察,很久才進殿去。可見他心中對大唐的錦繡河山,已經開始有蠢蠢欲動的念頭,感到天下可圖,朝廷可欺,不免暗生異志。
『注:唐朝主要宮廷爲大明宮,正殿爲含元殿,是舉行重大慶典和朝會的地方。殿基高出平地10多米,由此可以俯視整個長安城。殿前向南伸出三條平行的階道,長78米,稱爲“龍尾道”。武官上朝的時候,走西邊的龍尾道;文官上朝的時候,走東邊龍尾道。』
前面已經提到,唐王朝建立之初,實行強幹、弱枝,強本弱末的統御朝臣、將帥策略。選用忠誠厚道的名臣坐鎮邊關,以防擁兵自重,而且規定,朝臣不得久任某一邊關大帥,更不準在朝爲臣者遙領邊關大帥,或此一邊關大帥兼任彼一邊關大帥。那些在任邊關任大帥期間立了戰功,且享有較高聲譽的大臣都可入朝擔任宰相。至於蕃將,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等,既具備統兵用將的才能,又有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謀略,還爲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的人,也不能獨當一面擔任邊關大帥,而必須由朝廷派一個漢族大臣做大帥,讓他們當副手,以此來防蕃將循東晉五胡十六國之先例,另立江山。
到了開元年間,玄宗意欲征服邊疆各異族,爲使邊關大帥瞭解情況,形成強有力的征討軍事集團,連續十餘年都不調換邊關大帥,並讓皇子、宰相等遙領邊關軍隊。等到李林甫攬政時,爲鞏固相位,杜絕像王忠嗣一類的文武兼備的邊關大帥入朝爲相,奪去己寵,向玄宗建議任命蕃將擔任邊關大帥,理由是蕃將既熟習邊疆其它異族的生活、戰鬥習俗,又勇猛善戰,可以使朝廷及早完成統一大業。好大喜功的玄宗認爲李林甫言之有理。就打算放手任用蕃將擔任邊關大帥。玄宗作出這一決定時,安祿山剛剛纔被任命爲平盧兵馬使。
李林甫此舉,固然是爲了鞏固他自己的權位,不過也透露出他對蕃將的輕蔑,認爲胡人不能舉大事。而李林甫與安祿山之間,關係也是相當微妙的。
安祿山初見李林甫的時候,仗着玄宗的恩寵,態度怠慢,相當不恭敬。李林甫瞧在眼中,卻不動聲色。當時大夫王鉷也專權用事,和楊國忠齊名,李林甫託故把王鉷叫來,讓安祿山站在一旁。當時王鉷身兼二十餘職,恩寵無比,見了李林甫也只能卑詞趨拜,滿臉媚笑。李林甫向王鉷問對,十分精審,王鉷對答,百倍地恭敬。安祿山在一旁不覺瞪大了眼睛,態度也恭敬起來。王鉷說話越謹慎,安祿山的態度也就越恭敬。李林甫看見安祿山態度的轉變,這才胸有成竹地對安祿山說道:“安將軍此次來京,深得皇上歡心,可喜可賀。將軍務必好自爲之,效命朝廷。皇上雖春秋已高,但宰相不老。”安祿山聽了李林甫的話,心中深懼。
天寶九年(750年)八月,玄宗冊封安祿山兼任河北道採訪處置使,出外巡邊,以便自己在宮中與楊貴妃安享太平。意得志滿的安祿山,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京都長安回鎮。回鎮不久,爲了逢迎唐玄宗的好大喜功,使自己得到更大的寵幸,安祿山又苦思冥想出一條詭計:用安撫奚族和契丹爲幌子,召部落首領到軍營宴飲。在宴飲的酒中放入麻醉藥,當喝了藥酒的奚族和契丹人毫無反抗力時,讓一羣如狼似虎的伏兵突然殺出,切瓜砍菜般地對奚族和契丹人大加砍殺。並將十幾個部落酋長的首級割下,裝在盒中送往長安,向唐玄宗報功請賞。玄宗見狀,更加感到,有安祿山一日在邊關,他便可高枕無憂,在京城安享清福。
玄宗好大喜功,間接助長了邊境將領好戰風氣。安祿山爲了邀功請賞,邀擊兩蕃,肆意侵掠,經常挑起對異族的戰事。邊關許多部落自危,也開始對唐朝有二心。
在玄宗招撫、重用、拉攏安祿山的過程中,楊貴妃扮演了一個頗爲熱鬧的角色。安祿山聽說楊貴妃寵冠六宮,知道她在玄宗身邊的重要作用,便竭力巴結,請求拜楊貴妃爲養母。當時楊貴妃年僅29歲,而安祿山已經45歲。
安祿山入朝拜見,總是先拜楊貴妃,後拜玄宗。玄宗感到奇怪,便問他是何緣故。安祿山回答道:“胡人先母后父,所以我先拜貴妃。”玄宗聽後龍顏大悅,認爲他憨厚耿直,心無城府,對他竟不戒備。每次入宮,不但讓楊貴妃親自陪坐,還詔令楊氏五兄妹與他結爲兄弟,以示親近。
爲了慰勞“勞苦功高”的安祿山,玄宗還特命朝廷給安祿山在京城修建一座府第。這座爲安祿山臨時修建的府第中,全部選用上好的材料製造器具雜物,金銀器皿佔了大半。既使這樣,玄宗還怕安祿山不滿意,諄諄告誡具體督造安府的官員說:“你們一定要供應充足,胡人眼光頗大,不能讓他笑話我們。”
當安祿山帶着8000奚契丹降俘、運着幾十車珍禽異寶到達長安之際,玄宗親自前往望春宮,專候安祿山入謁。而楊氏兄弟姐妹更是率領衆多的僕從、駕着無數豪華的車轎在戲水迎候。以至當日皇宮到戲水之間,冠蓋蔽野,從者塞道,掀起了一股常勝將軍凱旋班朝的熱潮。
慾壑難填的安祿山乘機啓奏玄宗說:“兒臣久在邊關,多得京中諸臣照應。今蒙父皇賜宅,意欲藉機在新邸宴客,報答諸公恩德。但又怕羣臣不肯賞臉。望乞父皇詔命羣臣赴宴,以酬兒臣之願。”於是玄宗又親自下達手諭,命宰相李林甫以下的所有朝臣,盡行赴宴。安祿山這樣做的目的,是爲了向百官顯示:“李林甫雖然執掌你們生殺予奪的大權,然而跟我也只不過平分秋色,你們也該怕我吧。”
李林甫迫於唐玄宗的詔命,雖然不得不勉強赴宴,但在宴會中又對安祿山不時冷言冷語,像老嫗剝筍一樣,在漫不經心之間將安祿山的僞裝層層剝落,把安祿山的野心一一揭穿。安祿山覺得如坐鍼氈,如芒刺在背,心驚膽戰,冷汗淋漓,不敢再向李林甫誇耀。但李林甫並不願與安祿山爲敵,只是想煞一煞他的威風,讓他俯首聽命於己。所以,宴會結束後,又單獨與安祿山交談,對其倍加撫慰。雖然李林甫赴宴滅了安祿山的威風,使其不敢過分地飛揚跋扈,但唐玄宗的特別恩寵,又確實使安祿山權傾朝野,想入非非。
此後李林甫每次和安祿山講話,都能猜透安祿山的真實心思,安祿山心裏暗暗驚服。安祿山善於拍馬屁,將玄宗哄得服服帖帖,對滿朝文武倨傲無禮,任意侮慢朝臣,唯獨畏懼李林甫一人。只要李林甫開口說話,雖值盛寒之時,安祿山也不免冷汗淋漓。李林甫問安祿山任何事情,安祿山絲毫不敢隱瞞,將李林甫奉若神明。
李林甫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並不敢輕易得罪安祿山,見安祿山意屈,也不免暗自得意,之後便恩威並施。慢慢地,二人關係親密起來,安祿山親切地稱呼李林甫爲“十郎”。安祿山人在范陽時,每逢派人向朝廷奏事,便叮嚀問候李林甫。奏事之人從長安回來,所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問“十郎何如”。安祿山曾對親近之人說:“我安祿山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當今天子我也不怕,只是害怕李相公。”對李林甫的忌憚之心可見一斑。這話也道出了當時的局勢:天子忙於享樂,朝政盡爲李林甫把持,他能不怕嗎?鑑於此,後世不少人認爲,安祿山後來的謀反,是與繼李林甫爲相的楊國忠不能像李林甫一樣,對他既拉、又打,恩威並用,只知道一味靠強力相逼關係很大。
安祿山雖是胡人,卻深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他派其心腹部將劉駱谷常駐京城長安,負責窺探偵察朝廷的一舉一動,並及時地將朝廷的各種動態飛馬通報。李林甫的奏本與玄宗準備起用蕃將擔任邊關大帥這一重大舉動,當然也很快被通報給了安祿山。安祿山得知這一情況後,喜出望外,一面加緊賄賂張利貞等出巡幽州的朝廷命官,一面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給玄宗和李林甫進獻戰俘、各類雜畜、各色珍禽異獸、珍珠寶物。並及時入朝向玄宗表白自己的忠貞不二:向李林甫傾訴自己只願作宰相的驍將,不敢想給宰相捧書、獻墨的心聲。因此進一步使玄宗感到稱心,李林甫覺得放心。這樣,安祿山一路平步青雲,直至被賜鐵券、封王爵。
安祿山能夠快速起家,既與安祿山本人性情陰險狡詐、善於逢場作戲,外表卻給人一種憨直、誠樸的印象有關;又與宰相李林甫的自私、狹隘、嫉賢妒能分不開;更與玄宗的好大喜功,偏聽偏信直接相關。在當時的局勢下,安祿山出現得正逢其時。誰又能料得到呢,唐朝廷一手捧上來的寵兒,竟然會造成大唐帝國由盛而衰、由興而亡的勢態。
天寶十年(751年)正月一日,是安祿山的生日。玄宗賜予的生日禮物有金花大銀盆、金鍍銀蓋碗、金平脫酒海、馬腦盤、玉腰帶等36件器物,楊貴妃贈金平脫裝、內漆半花鏡、玉合子、玳瑁刮舌篦、耳篦、犀角梳等物品多件。又召安祿山進宮,楊貴妃用錦繡做成的大襁褓裹住安祿山,讓宮人用彩轎抬起,歡呼聲震天動地。玄宗派人去問在幹什麼,去的人回來報告說:“是貴妃爲兒子安祿山三天洗身,洗好了之後又把他裹了起來,所以歡笑動地。”玄宗親自去觀看,十分高興,因此賞賜給楊貴妃洗兒金銀錢物,盡興而散。從此,官中都叫安祿山爲祿兒,允許他自由出入,不受禁制。自此,安祿山經常出入於後宮,與楊貴妃對飲、同食,有時竟然整夜在後宮與楊貴妃歡笑嬉鬧。
安祿山與玄宗及楊貴妃的關係,在荒唐鬧劇之後又親近了一層,以致於常有野史雜談說安祿山與楊貴妃關係曖昧,通宵戲狎。明人蔣一葵在《堯山堂外紀》中記錄說:有一次楊貴妃喝醉了酒,將衣服掀起來,“微露乳,帝捫之曰:‘軟溫新剝雞頭肉。’安祿山在傍曰:‘滑膩凝如塞上酥。’帝笑曰:‘信是胡兒,只識酥。’”三人親暱之情由此可見。據說後來安祿山起兵造反,爭奪楊貴妃也是主要的目的之一。
安祿山刻意僞裝討好玄宗與貴妃,玄宗也被他忠誠、憨厚的假象所迷惑,日夜沉溺於輕歌曼舞之中,對安祿山的包藏禍心毫無知覺。
【四 蠢蠢欲動的暗流】
安祿山仕途順利,常蒙玄宗越格、超常賞賜,但並不知足,反而又要求兼任河東節度使。爲滿足安祿山的這一要求,玄宗特調原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爲左羽林將軍,而讓安祿山代他兼任河東節度使。至此,安祿山就一身兼任平盧、范陽、河東三個節度使,成爲擁兵割據一方的封疆大吏。他手中領兵20餘萬,佔全國鎮兵總數的近一半。
安祿山的受寵使當時朝中一些想繼續向上爬的官員也紛紛曲意逢迎。擔任郎中的吉溫用盡心機討好安祿山,並想方設法與他結拜爲兄弟。吉溫本來是依靠巴結李林甫才步入仕途的,但此時他認爲李林甫年老多病,無法長期依附,於是就與安祿山私自結交。安祿山也願意結交吉溫爲心腹,經常借謁見玄宗之便,誇獎吉溫如何如何有才幹。因此,當安祿山兼領河東節度使,要求吉溫擔任副使、知留後,具體管理河東節度府事務,玄宗立即允諾。吉溫又保薦大理寺司直張通儒擔任留後判官,協助他理事。如此一來,安祿山就開始交結心腹,壯大自己實力。
當時連擔任御史中丞的楊國忠也常在安祿山上殿、下殿時攙扶、導引,有意討好。這使得安祿山有些忘乎所以,但朝中還有一個令安祿山寢食難安的人——這就是李林甫。安祿山派駐長安的心腹部將劉駱谷經常去探李林甫的口風。如果劉駱谷轉告說李林甫說安祿山的好話了,安祿山必然會興高采烈。反之,如果劉駱谷說李林甫說了,要安大夫好自收斂一些,安祿山一定會雙手按牀嘆息說:“唉,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安祿山身邊一些有野心的謀臣干將看到如此情景,便想將賭注下在安祿山身上。他們假託圖讖符命,勸安祿山說:“您現在一身兼任三鎮節度使,兵多將廣,刑賞由己,爲何還要受李林甫的控制呢?我們測解圖讖符命,都表明您當代唐爲帝。請您不要有違天命!”
此時的安祿山,已經身兼三鎮節度使,成爲勢傾北國的顯赫人物。“賞刑己出,日益驕恣”,又見唐朝內外“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不過,安祿山此刻的還是相當感激玄宗,畢竟他平步青雲、位極人臣,全仗了大唐天子的恩寵。只是他擔心玄宗年事已高,萬一有變,將來太子即位,而他過去爲了討好玄宗,曾經見太子沒有下拜,大有嫌疑,因此十分懼怕,便開始爲自己準備後路,於范陽築雄武城。表面上是表示抵禦敵寇,暗地裏卻貯藏了大批兵器。
安祿山豢養了同羅以及投降的奚、契丹曳落河8000餘人爲親信,稱爲“曳落河”,胡語中是“壯士”的意思。還有家僮教習弓箭100餘人,對他們給予恩賞信任,豐厚供給,使他們感恩涕零,竭誠效忠,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養了戰馬數萬匹,牛羊5萬多頭。
在安祿山的陣營中,確實有不少才華出衆的漢族文人與武將。安祿山的主要謀士張通儒,是貞觀年間著名監牧張萬歲的後裔,因受唐朝廷排擠,被迫投靠了安祿山。武將田承嗣,原爲盧龍小校,但治軍有方。在一個大雪天,安祿山巡視諸軍,到田承嗣營寨,靜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安祿山大爲驚訝,田承嗣遂得安祿山器重。武將孫孝哲、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等將領無一不是久經沙場、驍勇善戰,都非等閒之輩。
安祿山還刻意籠絡各路人才,爲己所用。比如高尚,本名不危,范陽無清人,有才,曾“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嘆道:“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齧草根而活邪?”(《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他作了安祿山的高級幕僚後,竭力效命,“出入臥內”,備受安祿山的重用。
據《安祿山事蹟》載,安祿山叛唐主要是在高尚、嚴莊等人煽動下組織起來的。因爲安祿山是一介武夫,大字也不認識幾個,在政治上沒有什麼遠見,政治能量也很有限。後來安祿山叛唐組織部署、出兵口號、策略、發動叛亂時機的選擇等具體事項,無疑都是其文武謀士炮製的。
但此時的安祿山雖然大力爲自己的小算盤作準備,卻還沒有真正謀反的打算,他的精力主要還是放在對付外番上。安祿山多陰謀詭計,經常引誘奚人和契丹人的首領參加宴會,動輒數十人。事先卻在酒裏下毒,在鴻門宴上毒死這些部落首領,然後把這些人的頭顱砍下來,裝進盒子裏,獻給朝廷報捷。安祿山此舉雖然有些殘忍,非大丈夫所爲,但卻是個省事省力的法子,能夠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玄宗聽說後大喜,愈發認爲安祿山是大唐邊關的長城。
爲了保持戰功,安祿山每年都要向朝廷進獻俘虜、牛羊、駝馬,還有珍禽奇獸,珠寶異物,絡繹不絕。進貢幾乎每個月都有,經過的郡縣疲於轉運,因此弄得民不聊生。
天寶十年(751年)秋天,安祿山出兵大舉進討契丹,調集三鎮士兵6萬餘人,用奚族騎兵爲前鋒。然而事不湊巧,當大軍行至平盧時,突遇大雨,弓箭和弩機都溼透了,鬆弛而拉不開。大將何思德向安祿山請示:“軍隊兼程遠道而來,一定疲勞困頓,戰鬥力不足,不如暫時休兵,張開陣勢來威脅敵人,不出三天,敵軍必定投降。”安祿山聽後大怒,要殺了何思德來號令三軍,何思德於是請求爲先鋒報效死力。據說何思德的長相很像安祿山,契丹人看見何思德,以爲他就是安祿山,於是瘋狂擁上,何思德瞬間被肢解。
此時,擔任前鋒的2000奚族騎兵不願攻打自己的親人,乘機全部叛逃,反與契丹兵馬合兵一處,反過來進攻安祿山。安祿山的馬鞍被射中,馬鞭、弓箭都丟了,髮夾和鞋子也掉了,僅與部下20個騎兵逃走。上山的時候,因爲匆忙慌張,安祿山掉進了泥坑中。他的兒子安慶緒和部將孫孝哲死命才把他拉了出來。又跑了數十里,天已經全黑,敵騎這才停止了追擊。安祿山投奔平盧城而來。平盧騎將史定方領精兵3000來救援。契丹兵知道援兵已到,就解圍而去,安祿山才得以逃脫。
天寶十一年(752年)三月,安祿山又發動蕃奚步騎20萬進攻契丹,以報去年秋天的兵敗之恥。玄宗詔派朔方節度副使李獻忠發兵協助祿山共同討伐奚、契丹人。
李獻忠是突厥人,原名阿布思,是九姓胡人的首領。開元初年,阿布思被默啜打敗,請求投降唐朝內附。天寶元年,阿布思到京師朝見,玄宗對他禮遇有加,賜名李獻忠。阿布思美貌英俊,多才而有膽略,代理爲蕃人首領。他厭惡安祿山的人品,不與安祿山往來,安祿山因此懷恨在心,出兵,特意奏請朝廷命阿布思爲將,共同討伐契丹。阿布思此次接到出兵詔命後,既不敢違抗朝廷詔命拒不發兵,又怕安祿山乘機暗害自己。因此,他決定在出兵途中乘機帶領部衆逃歸漠北。不想,事不遂人願。阿布思在率衆逃歸漠北途中,正好與回紇兵相遇。回紇人早知道阿布思投降了唐朝,以爲他是奉唐朝之命前來征討的,不由分說,便同阿布思的部衆進行鏖戰。阿布思無心抗敵,也沒有解釋的機會。結果混戰中阿布思被殺,部衆四散。
安祿山卻因此揀了個大便宜,乘機坐收漁人之利,收容了逃散的阿布思部衆,軍力得以壯大。從此,安祿山的精兵無敵於天下。另外,安祿山還動員他統轄區的少數民族商人到全國各地從事貿易活動,趁機收羅大量的珍奇異寶,集中了成千上萬的各種刀、槍、劍、戟等軍需物品。
安祿山每次提出的要錢、要糧、要兵馬的請求,玄宗從不拒絕。在玄宗皇帝的眼中,只有盡力滿足安祿山的要求,才能牢牢地將他籠絡在身邊。後人總說安祿山是逆臣,到底是誰給了逆臣權力?在用人的眼光上,晚年的玄宗是相當昏庸花聵的。然而,安祿山卻是一隻狡猾而精明的狐狸,加上他身邊有一批野心十足的政客,皇帝的恩養只能促使他更快地羽翼豐滿。
湊巧的是,正當安祿山摩拳擦掌之時,曾使安祿山危懼不已的奸相李林甫於天寶十一年(752)十一月死去。志大才疏的楊國忠憑藉楊貴妃之力,繼任右丞相兼管財賦收支,權傾天下,專橫跋扈。公卿以下的官員,都怕他如怕李林甫。至李林甫死後,安祿山的軍政實力已十分強大,更加肆無忌憚,不把楊國忠放在眼內。楊國忠沒有能力控制安祿山,便只能“屢言祿山有反狀”,總對玄宗說:“安祿山威權太盛,必爲國患。”可安祿山已然是“恩寵日深”,玄宗相當不以爲然。他也知道楊國忠把朝政搞得亂七八糟,只是看在楊貴妃份上,懶得多管了,只想怡然度過晚年。但玄宗表面上依然安撫楊國忠說:“祿山有祿山的權,你也有你的權。你們二人,一個主內,一個管外,互不相犯。再說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相互間理應精誠合作,共商大事!”
可楊國忠並不死心,一心要對付安祿山。他繼任爲相後,既無威服安祿山的手段,又無制衡安祿山的氣度,唐朝兵權的內輕外重以及政治腐敗,已使君臣上下對邊境節度使的飛揚跋扈束手無策。楊國忠自己都不會想到,他這樣一個賭徒,竟然會成爲引導歷史走向的重要歷史人物。他之後針對安祿山的種種措施,竟然會在關鍵時刻起了巨大的作用,直接觸發了歷史上驚天動地的大動亂,導致了大唐國勢江河日下。
楊國忠得知隴右節度使哥舒翰與安祿山不和,便想拉攏哥舒翰來對付安祿山。
哥舒翰與安祿山同爲胡人,卻一向不和,這起因還要從安思順說起。安思順爲安祿山族弟,二人少年時關係密切。安思順爲河西節度使,與哥舒翰分別控制河西、隴右兩地,經常有紛爭。安祿山恨哥舒翰,也是因爲安思順的緣故,動靜鬧得連天子都知道了。玄宗把安祿山和哥舒翰視爲國家棟梁,常常勸他們和解以兄弟相稱。
天寶十一年(752年)冬天,安祿山和哥舒翰同時入朝參拜,玄宗想找機會使他們二人修好,因此就命高力士在駙馬崔惠童府上的池亭裏設宴款待二人。安祿山領悟玄宗的意思,便在席間跟哥舒翰套近乎說:“我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您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我們二人的血統、族類基本相同,爲何不能深交厚愛、共圖大業?”哥舒翰當時也看出皇帝的意圖,不好不領情,便回答說:“古人曾經說過:山野中的狐狸向着自己的洞窟嚎叫禮拜,是因爲它不忘本的原故。老兄如果能夠與我親善,我怎麼敢與您不同心呢?”然而,知識淺薄的安祿山並沒有理解哥舒翰引經據典的真實含義,反而認爲對方是藉此譏諷自己是胡族人,極爲憤怒,當場發作,對着哥舒翰叫罵道:“你這個突厥雜種竟敢如此無禮!”哥舒翰聞言大怒,站起來就預備回敬安祿山。而此時在一旁作陪的高力士連使眼色,暗示哥舒翰不得肆意妄爲。哥舒翰強壓心頭怒火,佯假酒醉,提前退席。如此一來,二人從此積怨愈深。楊國忠得知此事後,喜出望外,決定利用哥舒翰來壓制安祿山。
天寶十二年(753年),趁哥舒翰新近收復九曲部落之機,楊國忠向玄宗保奏哥舒翰兼領河西節度使,並賜封西平郡王爵位。與哥舒翰結援後,楊國忠自以爲有恃無恐,屢次在玄宗面前提到“安祿山必反”。此舉無異於撩撥安祿山造反。玄宗卻不相信,楊國忠就煞有介事地說:“陛下若不信臣言,試遣使徵召祿山,看他敢不敢來。”於是玄宗就派使者徵召安祿山。
安祿山因提前得到留在京師的耳目的通報,所以一接詔令,便立即進京。這件事使楊國忠在玄宗面前的信譽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從此玄宗更加相信安祿山,對楊國忠所說的“祿山必反”類的話,根本不聽。
然而,安祿山在京城逗留期間,楊國忠的敵意已是昭然若揭。安祿山自長安返回范陽後,一進軍門就笑對諸將說:“此次入京,如入虎穴。今幸脫險歸來,可謂萬幸。將士們,你們也升官了!”將士頓時歡聲雷動。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纔開始憂慮不自安,反意漸露。大唐最有權勢的將領和大唐宰相之間的對抗無法扭轉,一個手握重兵,控制了北方和東北的邊鎮,一個控制着京師和朝廷,於是,便向個人和國家之間的對抗演變。
可笑的是,安祿山族弟安思順此刻已經看到形勢不妙,擔心安祿山日後造反連累了自己。此人與安祿山一樣,心計甚深。有一次,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立下戰功,玄宗任命高仙芝爲河西節度使,以代替安思順。安思順暗中操作,讓一羣胡人用刀割掉耳朵劃破臉皮的方式請願,請求留下安思順。玄宗又下制書,仍讓安思順爲河西節度使。(事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爲了日後不被連坐,安思順接連上奏朝廷,說安祿山將來必定會反叛的。雖然玄宗當時沒有相信,但當安祿山叛亂真的爆發時,因爲安思順有奏在先,玄宗沒有連坐他。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安思順日後還是死在了死對頭哥舒翰手中,這將在後面一章中提到。
對於楊國忠進言說“安祿山謀反”,玄宗不爲所動。實際上是因爲玄宗也知道楊國忠是個草包宰相,所以,他寧可相信安祿山,也不願意去相信不學無術的楊國忠。爲了誆騙安祿山進京,好收集謀反的證據,楊國忠聯合吏部侍郎韋見素上奏,提出讓安祿山爲相,派賈循去鎮守范陽,派呂知海去鎮守平盧,派楊光翽去鎮守河東。
玄宗想到安祿山能入朝爲相,朝夕相見,大爲興奮,就立即予以批准。但詔書草就後,玄宗又留中不發,先派宦官輔璆琳去窺探祿山是否願入朝爲相。輔璆琳帶着玄宗賜贈祿山的珍奇異寶到范陽去見祿山。祿山事先接到長安密報,早知輔璆琳的來意,於是以厚禮賄賂輔璆琳。輔璆琳回京復旨,大說安祿山赤心爲國、三鎮防務任重難離之類。玄宗也明白過來,楊國忠此舉無非是要對付安祿山,便拂然不悅,對楊、韋二人說:“朕推心置腹地對待祿山,祿山爲人誠樸,絕不能反叛。你們這些人就是心胸狹隘,容不得祿山。今後,你們就不用管安祿山的事了,省得憂慮,由朕獨自決斷。”楊國忠和韋見素只好唯唯而退。
從此以後,楊國忠打定主意,要採取一切極端的手段,逼迫安祿山謀反,以造成既成事實,取信於玄宗。這個不學無術的大唐丞相,爲了一己私恨,開始把大唐帶向一個更加苦難的深淵。
玄宗想高枕無憂地終其天年,但也覺察出有些不對頭的地方,擔心會有大亂子,心裏沒有底,便對高力士說:“我現在老了,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又有什麼憂慮的?”高力士明白玄宗話後面的意思,小心地說:“我聽說在雲南的軍隊屢遭挫折。而且邊將擁兵大盛,一旦有變,陛下如何制之?”玄宗說:“你不要再說了,讓我慢慢想一想。”他想的結果也只能是自欺欺人,儘量維持下去。但大勢所趨,無論玄宗還是高力士都無法挽回了。盛唐的沒落,均田制的破壞,政府財政開支的膨脹,禁軍的腐化,外重內輕局面的形成,所有這些都由來已久。
關於安祿山謀反一事,玄宗實在是拿不定主意,他願意相信安祿山,內心卻始終有些忐忑,但這複雜的心意無法向外人表露,便問楊貴妃道:“楊國忠屢次進言祿山欲反,妃子你說,安祿山待我們如此忠誠,會謀反嗎?”楊貴妃此時正爲最喜愛的白鸚鵡“雪衣女”死了而傷心難過,搖頭嘆息說:“您看,我哪有心情管這個,別問我了!”玄宗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唉,真悶!”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在“安祿山反與不反”如此重大的事上只說了“真悶”。從此,凡是有再言“安祿山謀反”者,玄宗便命執送於安祿山處,任安祿山處理。
此時,身在范陽的安祿山收到身在長安的長子安慶宗密報,得知楊國忠派人包圍了自己在京的住宅,暗中處死自己的門客李超,既恨且懼。唐朝廷再派使者來時,總是以生病爲由,不出門迎接。即使相見也是盛陳武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玄宗曾派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裴士淹到范陽後,一直等了20多天,才見到安祿山。裴士淹宣讀詔書時,安祿山也不下跪修人臣之禮。
天寶十四年(755年)六月,玄宗以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在長安與榮義郡主成婚爲由,親手發詔徵召安祿山入京觀禮,安祿山稱病,拒不入京。
不久,輔璆琳收受安祿山厚賄之事被人揭發,還查出了許多輔璆琳與安祿山來往的信件。玄宗極爲震怒,本要將輔璆琳斬首示衆,以儆效尤。高力士擔心因此激怒安祿山,勸阻了玄宗,於是改以“採辦不力”的罪名,賜輔璆琳死於內庭。
此刻,玄宗已經開始坐不住了。種種跡象表明,他一向信任的忠厚憨直的安祿山並非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思慮了很長時間,玄宗沒有采取任何軍事上的防範措施,只派中使馮神威帶着手諭去安撫安祿山,順便探聽一下情況。
馮神威日夜兼程趕到范陽,不料安祿山事先已得到消息,知道輔璆琳受賄事泄被處死,心中極爲惱怒,“及聞詔至,竟不出迎”。馮神威不見安祿山前來接詔,只好直抵他的府邸。安祿山大排兵仗,殺氣騰騰。馮神威宣讀詔書時,安祿山端坐在牀上,毫無敬意,言辭也倨傲無禮。馮神威見勢不妙,不敢多說一句。幾天之後,馮神威回到京師,向玄宗復旨說:“好險啊,臣險些不能再見到大家了。”便把整個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安祿山謀反只是時間的問題了。玄宗卻還是將信將疑,他也曾想過要收回安祿山的兵權,但安祿山羽翼已豐,難以制服,唐朝廷已經進入極度危險的不穩定狀態。最重要的是,玄宗始終不能想象安祿山會謀反,此時的他,年老體衰,不想再節外生枝,只想安安靜靜地與楊貴妃度過晚年,把亂攤子留給兒子去收拾。楊國忠卻無時無刻不想除掉安祿山,乾脆據此大動干戈,先貶了安祿山親信吉溫的官,又派人逮捕了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
大唐天子的無意進取,楊國忠的節節進逼,都被安祿山的親信飛報范陽。安祿山本來一直感激玄宗的厚遇,想等玄宗死後作亂,但見到楊國忠一心想置自己於死地,覺得已經危在旦夕,他自恃強兵,終於下定了決心,要背棄那個給了他一切尊榮的大唐天子,決定立即起兵謀反,以死求生。
“有皇上密旨,令祿山率兵入朝討伐楊國忠,各位將官要速作準備,馬上隨我出兵討賊。”(《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七》)衆將官都大驚失色,但誰也不敢有異議。於是安祿山就調集本部及同羅、奚、契丹、室韋等部兵馬15萬人,號稱20萬,擂鼓南進。大軍出發前,安祿山閱兵誓師,聲稱奉令討逆賊楊國忠,“如有人膽敢異議並煽動軍兵鬧事,要誅滅三族”。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自此,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也奏響了李楊愛情悲劇的序曲。安祿山手掌大於常人,後人用“祿山之爪”來形容手掌大的人。就是這隻大手,將盛唐拉到中衰的道路。
悶雷聲滾滾而來,一場驚天大風暴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而這場大風暴,既不是不同民族之間的鬥爭,更不是敵對階級之間的較量,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戰爭。
至此,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的目的終於達到。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雄起的狼煙烽火,不但爲大唐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爲他楊氏一家敲響了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