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流多情李三郎
美麗並不是罪過,但美麗卻往往是罪惡的一個起因。正是因爲玄宗對楊玉環的寵愛,使國家大權旁落,漁陽鼙鼓動地來。大唐帝國從此急轉直下,盛衰易勢,迅速地走向沒落。可以說,楊玉環的溫柔鄉直接導致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劇變。這場劇變,成爲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爲中國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的朝代雖然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卻是不可與盛唐比擬的。而玄宗對楊貴妃的招致不幸和災禍的感情則成爲中國文學上最有代表性的悲劇主題,無數詩詞、小說和戲劇爭相演繹。
【一 糟糠之妻忘得快】
一般來說,女性在歷史上的作用非常微弱,尤其是在像玄宗這類英主的光芒下。但帝王與後宮的感情糾葛往往成爲歷史舞臺上的另一條輔線,即使英武的皇帝也不能例外。於是,某些后妃通過控制和影響有權勢的帝王,在歷史發展中的起到了“點睛”的作用,甚至直接決定了歷史的走向,哪怕是不經意的。尤其在唐朝,婦女相對開放獨立,皇宮中的后妃能夠與宮外的親屬保持密切的接觸,在通常的情況下,她們的近親便不可避免地要捲入宮廷的政治鬥爭之中。
這裏要特別提到玄宗生命中的4個女人——王皇后,武惠妃,梅妃,以及楊貴妃。這4個女人在玄宗身邊扮演的角色和起到的作用各不相同。按照三類人的劃分來看:王皇后參與了歷史,最終卻是爲歷史潮流所左右的人;梅妃則是典型的女人命運,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之舟,最終死於安史之亂;武惠妃和楊貴妃則是屬於局部改變了歷史的人。無論她們最初的動機如何,爭寵也好,愛情也罷,因爲她們的丈夫是大唐天子,她們對丈夫的影響勢必將影響到國家的命運。
白居易的千古絕唱《長恨歌》,使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膾炙人口,流傳千古。受了藝術作品的影響,後人總以爲玄宗是個對愛情十分專一的多情男子。其實,這個風流天子是個典型的好色之徒,不但朝秦暮楚,而且寡恩薄情。糟糠之妻王氏曾與玄宗風雨同舟,雖是患難夫妻,但還是落得個十分悲慘的下場。
王氏出身于山西望族,同州下邽人,梁冀州刺史神念之後。李隆基還是臨淄王的時候,王氏被納爲臨淄王妃。當時李隆基一家並不顯赫,在武則天的高壓下,甚至時常有生命危險。王氏一進入李家的大門,便不由自主地捲入了政治的風浪之舟。
李隆基與父親一家一度被武則天幽禁,行動不得自由,經濟上也極爲拮据。有一次,李隆基過生日,堂堂大唐藩王,竟然家境艱難,無以爲賀。還是王氏的父親王仁皎脫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去換了一斗面,做了一頓湯餅,才勉強爲李隆基過了個寒酸的生日。
在李隆基當上皇帝之前,王氏很好地扮演了賢內助的身份。李隆基計劃剷除韋氏之時,特意把與太平公主商定的計劃告訴了王妃王氏。王氏不免爲丈夫擔心,倘若事敗,不僅李隆基性命不保,閤家老小也會牽連受誅。但她深明大義,竭力贊成丈夫的大事,表示願與丈夫共生死。只是想到公公相王年邁,禁受不起這般折騰,便向丈夫提出,不要把這事告訴父王,萬一事敗,以免連累父王,再說假如父王不同意反致走漏消息,壞了大事。李隆基深以爲然。夫婦倆又對起事過程的一些環節反覆進行了謀劃討論。這就是《舊唐書》中記載所說:“上將起事,頗預密謀,贊成大業。”王氏超乎一般女人的堅強性格由此可見,李隆基對她的見識顯然是十分看重的。
李隆基在當藩王的時期,府中除了正妻王氏外,還納有不少美貌的姬妾,相比之下,姿色平常的王妃就不那麼受寵了。但王氏是結髮妻子,李隆基對她一直很是敬重。加上當時李隆基忙於經營政治,女人再如何美貌,在他心目中也都處在次要位置,所以王府中妻妾之間也都相安無事。
李隆基即位爲玄宗後,共過患難的王妃王氏立即被冊立爲皇后,王皇后的父親王仁皎進爲太僕卿(屬於地位較高但並不重要的職位),兄長王守一擢爲尚乘奉御。然而,這並非王皇后好運的開始。玄宗天性風流,生性好色,容貌普通的王皇后必然要面臨色衰愛弛的厄運。
即位初幾年,玄宗尚能尊崇皇后,以禮相待,對皇后的外家也頗能優待。皇后的兄長王守一是玄宗推翻太平公主及其黨羽時的密謀者之一,玄宗在未得勢時,便與他交往甚密,後特意將睿宗第七女薛國公主嫁給他爲妻,結爲至親,並封其爲駙馬都尉。皇后的父親王仁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國公。不過,王氏家族從未得到任何重要的有權勢的官職。玄宗在任用外戚這方面一直非常小心翼翼(後來當他遇到了楊玉環後,便完全改變了)。甚至他對待自己的親弟兄也是如此,只讓他們擔任有名無實的榮譽性職務。新即位之初,玄宗顯然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來分享他的權力。但到了晚年,他對政務產生了極大的厭倦,反而願意將權力交給親信的人,比如李林甫和安祿山。
王仁皎病死後,玄宗准許特別優待,想按自己外祖父竇孝湛死時的喪葬規格,爲岳父王仁皎修築高達五丈一尺的墳塋。大臣宋璟、蘇頲堅決不同意,勸諫說:“官居一品,墳只高一丈九尺,先朝開國元勳,墳高亦不過三丈許。從前竇太尉墳,已逾越禮制,怎可再蹈前轍?萬望陛下遵守朝廷成制,成全中宮美德。”(《資治通鑑·卷一百一十二》)玄宗這才作罷。
但是,婚後多年的王皇后一直沒有生育,隨着後宮妃嬪寵姬越來越多,她愈發受到玄宗的冷落。玄宗早年在潞州任職時曾納一名趙姓娼家女,長得妖冶迷人,能歌善舞,性格溫婉可人,頗得玄宗寵愛。玄宗即位後,冊立趙氏爲趙麗妃。此外,後宮中還有皇甫德儀、劉才人、楊妃、錢妃等,經常有十分香豔的一幕:“帝每後宮春宴,使妃嬪各插豔花,親捉粉蝶放之,蝶止者幸焉”(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天子的多情,也感染了身邊的人。玄宗曾經組織宮女們爲邊塞軍士縫製衣服。有個兵士穿上了這批衣服,還在短袍中發現了一首詩,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着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兵士讀了頗爲神往,便將這件事報告了主帥,主帥報告了玄宗。玄宗十分感動,找出了寫詩藏於袍中的宮女,將她嫁給了發現詩的兵士。邊塞士兵聽聞後都十分感動,一時傳爲佳話。事見明人蔣一葵所著《堯山堂外紀》。
開元二年(714年),朝野上下盛傳當今皇帝將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玄宗聽到風聲後,立即命有關部門準備車牛,將後宮多餘宮女從內朝正殿南面的側門崇明門遣送回家。爲此,玄宗還專門下了一道敕旨,表示“往緣太平公主取人入宮,朕以事雖順從,未能拒抑”,如今人頗喧譁,“以爲朕求聲色,選備掖庭”,“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改而更張,損之可也”(宋·王溥《唐會要·卷三》)。顯然,這道敕旨是出於平息輿論,表示不求“聲色”。玄宗的“見不賢莫若自省,欲止謗莫若自修”這兩句話,表達了他損情抑欲的決心。但實際上,他是熱愛女人的,而且,在挑選女人的眼光上,他極爲獨到而挑剔。天子風流好色的這一點,日益顯露了出來。後宮開始不那麼平靜了。
因爲王皇后無子,趙麗妃所生的兒子李瑛被立爲太子。之後,皇甫德儀、劉才人也各自喜得貴子。王皇后越來越感到玄宗的冷落,危機感也越來越強烈。這時候,光彩照人的武氏出現了。她一出現,頓時使王皇后由不幸淪入了絕境,趙麗妃等人也由有幸淪入了不幸的行列,色衰愛弛後的厄運一併降臨在這些不幸的女人們身上,甚至由此而禍及已經被立爲太子的趙麗妃的兒子李瑛身上。
【二 要當皇后的武惠妃】
中國古代的後宮是一個無聲的戰場。和其他戰場不同的是,戰爭的起因是君王的寵愛,這裏沒有硝煙,只有脂粉。要取得戰爭的勝利,美貌的武器必不可少,但並不能夠長久,最後的勝利往往屬於一種人——貌美,且工於心計者。
玄宗繼位之後,勵精圖治多年,眼見社會一片太平景象,難免開始洋洋自得起來,以爲盛世難逢,國事無憂,便想在後宮逍遙自在地歡度春秋。他生性漁色,一生納妾無數,據說後宮養有宮女4萬人,見諸史冊的著名嬪妃,除楊貴妃外,還有劉華妃、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武惠妃、高婕妤等人。這些人中,武惠妃是最受李隆基寵愛的妃子之一。
武惠妃爲恆安王武攸止(武士彠哥哥的孫子,武則天的堂侄)的女兒。她本是金枝玉葉,但因爲年幼時父親病逝,按慣例被送入宮中由武則天撫養。然而風光的日子沒過幾年,武則天一手創立的武周王朝垮臺,這個小女孩也變得一錢不值,無人理睬,由此淪落爲一個小小的宮女。到玄宗即位時,小宮女已經長大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十五六歲,芙蓉顏面,豆蔻年華,有着姣麗可人的容貌與流光溢彩的風情。最爲人稱道的是,她天生有種貴族氣質,舉手投足間有武則天的風範,氣度逼人,一下子就引起了玄宗的注意,由此得幸。武氏性情乖巧,善於逢迎,很快就博得玄宗的歡心,逐漸變成專寵專房,日夜陪侍在左右。不過,武氏雖得玄宗的寵愛,當時朝廷上下卻正處在一致反武的高潮下。武氏身爲武三思的侄女,難免受到牽連,她想得到“妃”的名分,也一直是困難重重。直到開元十二年(724年),始賜號惠妃。
武氏一連生下了4男3女,爲玄宗嬪妃中生育最多的人。由此可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她完全佔據了玄宗的後宮生活。武氏所生的第一個兒子取名叫李嗣一,爲玄宗第九子。“嗣一”這個名字代表着玄宗無比的重視,因爲他覺得這個孩子是自己所有兒子中最好的。可惜,這個長相秀美的男孩在襁褓時就夭折了。玄宗十分悲痛,追立爲夏王,贈諡號爲悼。李嗣一死的時候,玄宗還住在東都洛陽,因此被葬於龍門東岑。
不久,武氏又生下了一個“貌豐秀若圖畫”的兒子李敏(玄宗第十五子),但同樣在襁褓中死去,被追立爲懷哀王。其後武氏又生上仙公主,仍是早死。及生李瑁(玄宗第十八子)之後,玄宗生怕他再早死,不敢留在宮中養育,而讓寧王李憲(玄宗長兄)的妃子收養在寧王邸,由寧王妃元氏親自哺乳,並對外宣佈李瑁是寧王與元氏之子。李瑁後來被封爲壽王,寓意就是玄宗希望他長壽不要夭折。順便提一句,就是這位壽王李瑁,長大成人後娶了楊玉環爲壽王妃,從而爲楊玉環走上歷史舞臺埋下了伏筆。
之後,武氏接連生下兒子盛王李琦、女兒咸宜公主、太華公主,開始恃寵而驕,不但不把趙麗妃等嬪妃放在眼裏,就是對王皇后也頗有失禮怠慢之處。王皇后好面子,時常當面訓誡武氏。武氏懷恨在心,便經常在枕邊向玄宗哭訴,說皇后如何因妒忌生嫌,如何故意欺辱她。玄宗此時的心思全在武氏身上,自然很生氣,痛斥了王皇后一頓,並打算廢除王皇后。他召祕書監姜皎(李林甫的舅舅)商議此事,預備以皇后無子爲藉口將其廢黜。
不料姜皎雖爲玄宗心腹,卻很同情王皇后,向王皇后私下泄露了此事,過早地暴露了玄宗的意圖。王皇后知曉後立即跑到玄宗面前,哭着說:“妾不過得罪了陛下的寵妃,並未得罪陛下。陛下不念結髮之情猶可,難道竟忘了當年太上皇被幽之時,家無隔宿之糧,妾父脫下衣衫換來米麪,爲陛下作生日湯餅的事麼?”(《新唐書·卷七十六·王皇后傳》)原話爲“陛下獨不念阿忠(阿忠爲王皇后對其父王仁皎的稱呼)脫紫半臂易鬥面,爲生日湯餅邪?”玄宗聽到這話,總算天良發現,便不再做聲了。
從這一點上看,玄宗比他的伯父中宗李顯差遠了,中宗感激患難之妻韋氏,雖然因此而釀成大禍,但從情感上來說,他更值得讚揚。
姜皎泄密一事後來被人檢舉出來,玄宗非常生氣,但一時又找不到處置姜皎的藉口。當時的宰相張嘉貞迎合玄宗的旨意,便羅織姜皎的罪名,稱“姜皎妄談吉凶之事”。姜皎是幫助玄宗登上皇位的大功臣,卻依舊被處以杖刑六十,流放欽州。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也受到牽連,被貶爲春州司馬。姜皎在赴欽州的途中死去。姜皎死後,玄宗回憶曾經與姜皎同生共死的往事,頗爲思念,廢后之事暫時擱在了一邊。
又過了幾年,武氏越加驕橫,常向玄宗搬弄是非,使玄宗重又生出廢后之念。然而,王皇后爲人相當不錯,在宮中深得人心,除了武氏外,無論是嬪妃,還是普通宮女,都與王皇后相處融洽。玄宗想羅織王皇后的過錯,竟然找不到一個人說她的壞話。這使得玄宗相當驚訝,一時下不了廢后的決心。王皇后的兄長王守一見妹妹中宮地位動搖,心中很是不安。他想,皇后要是能生一個兒子,就可以避免被廢的厄運。於是,他在自己家中設壇祈神。有一個叫明悟的僧人,知道了王守一的心思,便向王守一建議說:“皇后若想求子,應先祭拜南北斗,然後取一段霹靂木剖開,在裏面刻上天地字以及玄宗的名字,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於當如則天皇后。’便可得子。”(《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后王氏》)王守一不辨真僞,立即信以爲真,進宮告訴了王皇后。王皇后求子心切,也不辨好歹,一切照辦。誰知這事被武惠妃探知,立即向玄宗告發。
自漢代以來,歷朝皇宮最忌行巫蠱之術。玄宗一聽,馬上跑到中宮王皇后處,親自搜查,果然在王皇后身上搜到了證物。王皇后分辨說:“此物實爲求子所用,並非咒詛厭勝之物。”玄宗哪裏肯聽,他正愁找不到廢后的把柄呢。
這事在後來者看來,僧人明悟出現得蹊蹺,後來也不知所終。因此,有許多人推測,這僧人多半是受了武惠妃的指使,故意設好圈套,引誘王皇后上當。
開元十二年(724年)秋,玄宗親手起草敕書,下制曰:“皇后王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見無將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爲庶人,別院安置。刑于家室,有愧昔王,爲國大計,蓋非獲已。”(《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后王氏》)又逼迫皇后兄長王守一與薛國公主離婚,隨後賜他自殺。
王氏弄巧成拙,丟了皇后位置不說,還害得兄長喪命,又懊悔又傷心,在冷宮懨懨成病,於當年十月便死了。有野史記錄說:“王庶人死因成謎。”
王氏善於撫下,在後宮極得人緣。後宮上下念及王氏的爲人,大多爲她不明不白的死悲痛流淚。玄宗聽到髮妻死訊,追憶往事,也有些後悔,下令以一品之禮將她安葬於長安無相寺,但仍然沒有恢復王氏的皇后名號,也沒有追查王氏死因。大概他心知肚明,知道追究起來,勢必牽扯出武氏。38年後,即寶應元年(762),代宗李豫即位,王皇后的冤案纔得到昭雪,復尊王氏爲皇后。
王氏死後,玄宗一心想要冊立心愛的武氏爲後,他先冊立武氏爲“惠妃”。這個名份是玄宗的首創,表示位居後宮諸妃之上,與當年高宗爲武則天獨創的“宸妃”有異曲同工之妙。隨後,玄宗又封武惠妃的生母楊氏爲鄭國夫人,弟弟武忠、武信也分別越級提拔。
在古代,皇帝立後是國家大事,玄宗命羣臣庭議,但意外遭到了以宰相張九齡爲首的羣臣的反對。大多數人認爲武惠妃是臭名昭著的武三思的侄女,不能立其爲後。這其中,措辭最激烈的要數御史潘好禮。他上書諫言說:“臣聞諸禮,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復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惠妃爲後,何以見天下士?妃再從叔祖非他,三思也;從父非他,延秀也。二人皆幹紀禮常,天下共嫉。夫惡木垂蔭,志士不息;盜泉飛溢,廉夫不飲。匹夫匹婦尚相擇,況天子乎?願慎選華族,以稱神祇之心。……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因有子,若一儷宸極,則儲位將不安,願陛下詳察之。”(《新唐書·卷七十六·王皇后傳》)大意是:武惠妃不是太子生母,如果立爲皇后,她因自己有兒子,勢必想法動搖儲位,改立她自己的兒子爲太子。
羣情洶洶,衆臣反對得十分激烈。衆怒難犯,這時的玄宗還不算十分昏聵,見大臣們多不贊成,也不好逆流而上,只得將立後之事擱置起來。但他仍然下令在皇宮之內,武惠妃享有與皇后同等的服秩品級待遇。這樣一來,武惠妃便成了不是皇后的皇后。
武惠妃卻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一心想當上皇后,又想爲兒子壽王李瑁謀取儲君之位,對受阻一事很不甘心。但她人在後宮,武姓外族盡被殺戮,沒有孃家勢力可以依靠。正苦於無門之時,時任吏部侍郎的李林甫想方設法地託人帶話給深宮中的武惠妃,表示:“願爲壽王立儲效力。”
李林甫爲唐高祖李淵六弟李禕的第四代孫,論其輩份來,比玄宗還高了一輩。不過,這身份到了李林甫這裏,因爲血緣太遠,已經沒有了什麼特別的作用。然而,李林甫極善於鑽營,適時地把握住了武惠妃的心態。從此,二人開始了通力合作。可以說,李林甫後來能當上宰相,武惠妃起到了極爲關鍵的作用。
眨眼間時間過了11年,開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武惠妃的女兒咸宜公主下嫁楊洄。楊洄爲隋朝皇族後人楊慎交和長寧公主(中宗李顯與韋后所生)之子。楊玉環是楊家的遠房親眷,也參加了這場盛況空前的婚禮,大概就是在這場婚禮中,她那“姿色冠代”的美貌給壽王李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咸宜公主出嫁後五個月,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十二月,17歲的楊玉環成爲壽王妃,從此走進了大唐朝廷權貴的中心地帶。接受楊玉環叩拜的婆婆武惠妃這時不過38歲年紀,正當盛年,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豐豔的兒媳婦將來會成爲她丈夫最愛的女人。這個時候的武惠妃,也沒有精力去想兒媳婦的事情,因爲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改易皇儲,並讓自己當上皇后。此時,她正讓李林甫暗中伺察太子的過失,以便乘機進讒。
太子李瑛是玄宗爲藩王時的寵姬趙麗妃所生。玄宗剛即位爲帝時,趙麗妃寵冠後宮,玄宗便立李瑛爲皇太子。這時候的太子李瑛,已經年近30,聰明好學,有才識,一向安份守己。但他有時看見生母趙麗妃受武惠妃的氣,不免憤恨,背地發幾句牢騷怨言。李林甫聽到後,立即去報告武惠妃。武惠妃向玄宗跪下哭訴:“太子陰結黨羽,意欲害我母子。”玄宗不問青紅皁白,第二天上朝,立即提出想廢黜太子及兩個弟弟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宰相張九齡諫道:“陛下踐祚垂三十年,太子諸王不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爲此,臣不敢奉詔。”(《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四》)玄宗無言以對,臉上露出慍怒之色。
武惠妃知道後,深恨張九齡,與李林甫串通一氣,設法向玄宗進讒,大力排擠張九齡。玄宗本來很賞識張九齡的文才,但禁不住武、李二人的內外夾擊,加上張九齡經常直言進諫,爲玄宗所不喜,便漸漸對張九齡冷淡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李林甫終於找到了機會,促使玄宗貶張九齡爲荊州長史。張九齡罷相後,李林甫被任爲中書令,坐上了宰相第一把交椅。
張九齡爲人十分豁達,晚年以文史自娛。玄宗雖然因信任李林甫而放逐了張九齡,但常常念及張九齡風範,每每用人,必先問一句:“風度得如九齡否?”(《舊唐書·卷九十九·張九齡傳》)這便是“九齡風度”的來歷。晚年經安史之亂的磨難之後,玄宗才徹底悔悟自己不該貶黜張九齡。
張九齡離朝之後,武惠妃與李林甫更無顧忌。兩人密商如何加緊謀害太子。太子李瑛這時候已經感到了極大的危機,心裏憂憤而恐懼,但卻無能爲力,只好經常借酒澆愁,愁悶之色一覽無遺。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境遇相同,便與太子走到了一起。三人常在一起遊樂,借酒私下議論武惠妃。酒的力量讓三位皇子的情緒變得激昂,言語之間無不對武惠妃充滿仇恨。武惠妃得知後,自然要加緊下手,以除後患。
一天,武惠妃派人對太子和鄂王、光王詭稱玄宗宮中有賊,要三人穿上衣甲,入宮防衛。三人關心父皇,信以爲真,依言入宮。武惠妃立即報知玄宗,說太子與二王串通謀反,已身裹衣甲。玄宗派內侍去探察,果如所言,大爲震怒,立即廢李瑛、李瑤、李琚三子爲庶人。不久,又賜三子自盡於長安城東驛,並牽連三子舅家數十人。
唐朝之所以頻頻出現父子、手足相殘的家庭悲劇,皆起自於太宗李世民以玄武門之變登上皇位,太宗殺建成、武則天殺子、韋后殺夫、玄宗誅韋后和平定太平公主之亂,都是不會令人輕易忘記的。太宗和玄宗未得政權以前,都是親冒白刃,出生入死,歷盡艱險,而當上皇帝后沒有安全感,必然經常在流言中經歷着猶豫和痛苦。這也是皇權所帶來的特有的人性的扭曲和悲哀。
至此,武惠妃已經實現了她的野心,悉數剷除了競爭對手,爲兒子李瑁冊立太子和自己冊封皇后掃清了道路。她原以爲這樣就能如願以償,誰知她的勝利非常短暫。玄宗風聞太子之死有冤,且朝臣對武惠妃頗多異議,一時不敢輕易冊李瑁爲太子,便藉故把立儲冊後之事一推再推。武惠妃日夜焦慮,積憂成疾,竟然身染重病,臥牀不起。她心中有鬼不安,每每夢見太子三人冤魂向她索命,便像一個狂人,常常大叫:“三庶人饒命!”(三庶人即爲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鬧得宮中雞犬不寧,最終導致精神失常。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武惠妃病勢越來越重,如癲如狂,語無倫次,沒捱過殘冬就死了,死時才40歲,距“三庶人”冤死僅7個月時間。事見《舊唐書·卷一百零七·廢人瑛傳》。
武惠妃之死使玄宗十分悲痛。他自登基以來,武惠妃在宮中陪侍了他20多年,幾乎經歷了整個“開元盛世”。這20多年的感情,非一言一語能夠說清,也非一朝一夕能夠忘記。由於難忘舊情,玄宗特追封武惠妃爲“貞順皇后”,下制曰:“奄至淪歿,載深感悼,逐使玉衣之慶,不及於生前,象服之榮,徒增於身後,可贈貞順皇后。”(《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廢后王氏》)將武惠妃以皇后禮葬於敬陵。武惠妃生前沒有得到的名分,死後終於得到。玄宗如此而爲,大概也是出於一種補償的心理。而且從此以後,玄宗再也沒有考慮過封后一事。之後的貴妃楊玉環雖然備受恩寵,但生前死後都未曾得到玄宗正宮皇后的名號。從這一點上,也可以看出玄宗對武惠妃的用情之深,以及內心難以名狀的糾纏。
玄宗的後宮美女如雲,武惠妃能夠在其中成爲佼佼者,並獨寵後宮達20年之久,絕非是僅僅憑色相就能做得到的事情。若是僅論容顏,一個生育過多次、死時已經40歲的女人,無論如何也是比不過青春少女的美貌。如此推斷起來,武惠妃一定有其超乎常人的特長,才能令玄宗對她深深眷念。不過,遍查史書,也未能找到這方面的記載。
武惠妃死後,52歲的玄宗精神萎靡,似乎一下子老了許多。他退朝以後,經常一個人站在武惠妃生前居住過的寢宮,沉默不語,寢食難安,顯然內心感到十分孤獨。玄宗對武惠妃的真情和眷念,也由此可見。
武惠妃雖然生前死後享盡恩寵,她絕對想不到的是:忠王李璵(後改名爲李亨)因“長幼有序”、“推長而立”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被立爲太子。她生前辛苦經營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僅僅爲他人作了嫁衣裳。而她寶貝兒子李瑁的王妃楊玉環在不久後更成爲玄宗的新寵。這真是人世間絕大的諷刺。武惠妃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會死不瞑目。
【三 孤傲梅妃江採萍】
武惠妃一死,玄宗終日喪魂落魄,鬱鬱寡歡。隨侍玄宗左右的宦官高力士猜知皇帝的心思,奏請出使江南,尋訪美女。開元年間,高力士來到閩中莆田縣時,選得一位佳人名江採萍。父親江仲遜,是位郎中,世代行醫。江採萍7歲時,能朗誦《詩經》中的《周南》、《召南》兩組詩歌,對父親說:“我雖女子,當以此詩爲志。”父親感到十分驚奇,於是給她起名爲採蘋。高力士出使福建時,江採萍已經到了盤發插簪的年齡。高力士看到她容貌才學出衆,把她選中,帶回皇宮獻給玄宗。
江採萍不僅有傾國傾城之貌,更兼擅長文藝,能詩善賦,舉止輕盈,丰神飄逸。玄宗一見,大爲讚賞,認爲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及東都(洛陽)大內、上陽兩宮,所蓄數千佳麗均不及江採萍秀媚。因江採萍喜愛梅花,玄宗便派人在她的住處四周都種上梅花。玄宗親自在匾額上題寫“梅亭”二字。在梅花開放時,江採萍作賦賞梅,半夜還徘徊花下,不忍離開。玄宗因此戲稱她爲“梅妃”。
梅妃個性文靜含蓄,深沉高雅,不喜歡鉛華粉飾,每日只是素妝雅服,更顯得神骨秀姿,自饒風韻。她善於寫詩文,作有《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七篇賦,自比東晉才女謝道韞。
玄宗五兄弟之間的感情非常親密,經常在一起閒聊。玄宗曾在一篇《鶺鴒頌》的賦中寫道:“朕之兄弟,唯有五人,每聽政之後,延入宮掖,申友與之志,詠棠棣之詩,邕邕如,怡怡如,展天倫之愛也。”因梅妃跳驚鴻舞時更能使滿堂生輝,玄宗得意地向兄弟們誇耀她爲“梅精”,經常讓梅妃在兄弟聚會的宴席上侍候。有一次歡宴的時候,玄宗命梅妃切開橙子,去送給各位親王。當時寧王李憲(玄宗長兄)已經喝醉,見梅妃送橙子來,起身要接,誰知腳下不聽使喚,誤踩了梅妃的鞋子。梅妃大不高興,發了一頓嗔,自行回到梅院去了,然後打發人告訴玄宗說:“臣妾肚子不好受,因此不可以見風。”(事見唐人曹鄴所著《梅妃傳》)玄宗怏怏不樂,便撤掉宴席,不歡而散。梅妃性格之孤傲倔強可見一斑。
剛好這個時候,有人向玄宗推薦了楊玉環。玄宗大喜,立即派人去接楊玉環進宮來,果然一見傾心。從此以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楊玉環初入宮時,玄宗仍然寵幸梅妃,還經常去看她。兩個女人之間開始還有一番針鋒相對的較量。梅妃雖然容貌清秀,但性格清高孤僻,孤芳自賞。公平而論,楊玉環外貌、才藝、風情,都遠勝於梅妃,她的出現,使梅妃的人生急轉直下。玄宗感情的砝碼逐漸傾向於楊玉環。在爭奪丈夫恩寵的爭鬥中,梅妃只能節節敗退。
開元末年的元宵晚會,梅妃與楊玉環各自前去賞燈,在街上不期而遇。當時,楊玉環尚無封號,只是一名寄居內宮的太真女道士,按禮節應該給梅妃施禮。梅妃平素恃才而矜,只因楊玉環將自己比壓下去,內心早就酸溜溜的。當晚藉此機會,譏笑楊玉環的豐腴:“看你身材豐碩,可算是一個肥婢呀!”楊玉環受此羞辱,自然心存芥蒂,之後得勢封爲貴妃後,便恃寵排擠梅妃,最終將她貶到上陽東宮。
一天,玄宗在梅園閒坐,睹物思人,便派常侍高力士去召梅妃到翠華西閣會面。高力士飛奔到上陽東宮叩見梅妃。梅妃到翠華閣拜見玄宗,哭道:“賤妾罪該萬死,自知永遠被拋棄,沒想到今日能重見龍顏!”玄宗說:“朕也是哪一天不想念你呢?看你面容消瘦了許多。”梅妃說:“浮雲遮蔽明月,暴雨惹惱春花,面對如此情景,怎能不消瘦!”玄宗說:“妙就妙在身體瘦削。”梅妃笑道:“比那個肥粗老胖的人(指楊玉環)如何?”玄宗也笑道:“各有各的好處。”二人敘說往日的情愛,均感到不勝悲悽。
第二天,楊貴妃在後宮聽說皇帝與梅妃昨晚睡在翠華閣,怒氣衝衝地趕去興師問罪。看門的太監驚慌地奏報玄宗:“妃子已經來到閣前,該怎麼辦?”玄宗趕緊披上衣服,將梅妃藏到帷幕的夾層中。楊貴妃一進來就問:“梅精在哪裏?”玄宗堂堂天子,竟然怕楊貴妃喫醋,不敢說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只說:“她在東宮。”楊貴妃說:“請陛下把她召來,今天要同她一起到溫泉洗澡。”玄宗說:“這個女子已被打入冷宮,不能一同前去。”楊貴妃若無其事地說:“太陽已經出來了,請陛下出去上朝,接見羣臣。我留在翠華閣,等待陛下回來。”玄宗自然不能讓楊貴妃留下來,便拉過被子,重新躺下,假裝生病的樣子,說:“今天有病,不能上朝!”到了這時候,楊貴妃已經看見牀下女人的鞋子,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了,立即將頭上戴的金銀首飾拔下來扔在地上,怒氣衝衝地走了。
玄宗見楊貴妃賭氣走了,還想找梅妃重敘餘歡。不料小太監見楊貴妃生氣,怕另起風波,已經悄悄將梅妃送回她的住處去了。玄宗正一腔莫名之火,聽說後大怒,拔劍斬殺了自作主張的小太監。但他還是捨不得楊貴妃,生怕楊貴妃生氣,最終還是放棄了梅妃。
不久,梅妃不耐寂寞,便用千兩黃金賄賂高力士,讓他請詞人仿漢代司馬相如的作品作《長門賦》,以獻給玄宗表達自己的心願。高力士雖然憐憫梅妃,但考慮到楊貴妃受寵日深,權勢漸隆,只能推脫道:“找不到能寫出這種賦的人。”梅妃便自己作了一篇《樓東賦》,追憶往日的歲月,感嘆今昔的獨守空房,情深意重,頗爲感人。
楊貴妃聽到梅妃作賦這件事,非常嫉妒,生怕玄宗舊情復燃,便對玄宗說:“江妃平庸下賤,用隱語發泄她的怨恨,希望陛下命她自殺!”玄宗沉默不語。楊貴妃雖然多次進梅妃的讒言,要求玄宗殺死梅妃,玄宗始終不應。大概在他心中,還是不能忘記梅妃曾經給他的心靈帶來過巨大的慰藉。
梅妃在冷清中度日如年,無限幽怨,顧影徘徊,偶然看到嶺南的使者回京,便問身邊的人:“什麼地方的使者來了?”身邊的人回答說:“是諸侯國給楊貴妃進貢水果的使者。”梅妃聽了大有樓東失寵之嘆,不禁悲泣淚下。
玄宗在花萼樓上偶然思念梅妃,命人把一斛珍珠密封送給梅妃。梅妃沒有接受,寫了一首詩轉交給玄宗:“柳葉雙眉久不描,殘裝和淚污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紅綃一句暗指楊玉環。楊玉環初次奉召入宮時,與父母泣別,時天寒,淚結爲紅冰。楊玉環體肥怯熱,每至夏月,汗出,紅膩而多香,或拭於巾帕上,色如桃紅)玄宗看過詩後,對梅妃的孤傲和清高很不滿意,卻又喜歡詩的清妙,便叫樂府譜成新曲歌唱,曲名就叫《一斛珠》。
梅妃始終鬥不過楊貴妃,只好獨處寂寞。安史之亂爆發後,玄宗匆匆出逃,將梅妃遺忘在長安。亂兵殺入長安時,梅妃爲賊兵所害。傳說玄宗回來後,偶到梅亭,曾經依稀見梅妃入夢。但若是楊貴妃此刻尚在身邊,斷然夢也沒有了。
近代有《梅妃》一劇,金仲蓀編劇,程硯秋於1925年首演。劇中集中筆墨刻畫了梅妃的悲劇性格。幾段唱腔非常動聽,尤其是那段:“別院中起笙歌因風送聽,遞一陣笑語聲到耳分明。我只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煙和初月又作黃昏。慘悽悽聞墮葉空廊自警,他那廂還只管弄笛吹笙。初不信水東流君王他薄倖,到今朝才只道別處裏恩新。”特色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意境。
人生多恨事,古今一樣。梅妃的一生,可以說代表了後宮絕大多數女子的淒涼命運,她們無法自主命運之舟,只能在歷史的長河中隨波逐流,然後被風浪悄無聲息地湮沒。
【四 楊家有女名玉環】
楊玉環,祖籍蒲州永樂人(今山西永濟),開元七年(719年)六月一日出生於蜀郡(今四川成都)。她的高祖楊汪系隋朝名臣,曾拜國子監祭酒,唐初被太宗李世民所殺。父親楊玄琰是蜀州司戶,負責掌管戶籍、計帳、道路、商旅、婚姻、田宅等事務。楊玉環10歲時,父親早亡,由任職河南府士曹的叔父楊玄珪收養。叔父對她極爲溺愛,視爲親生女兒,叔侄歡洽,以“父女”相稱。在叔父家生活的這幾年,楊玉環受到良好的教育,尤其在舞蹈方面有極高造詣。楊玄珪官職級別雖然不高,但卻在東都洛陽做官,社交範圍相當廣泛,這就爲日後楊玉環出嫁名門望族提供了機會。
隨着年齡的增長,楊玉環越來越出挑得與衆不同。她天生麗質,舉止高雅。尤其是她自幼擅長歌舞,有着極高的音樂天分,更增添了她的魅力。“楊家有女”的美名漸漸傳播開來。
開元二十三年(735年)七月,武惠妃所生的女兒咸宜公主出嫁。楊玉環獲邀在婚禮上陪伴咸宜公主。咸宜公主同母弟壽王李瑁看見美麗的楊玉環,一見鍾情。經過與母親武惠妃商量,並徵得玄宗同意,於當年十二月納玉環爲壽王妃。婚禮由當時的宰相李林甫和黃門侍郎陳希烈主持,排場非常大。楊玉環從此邁進了唐皇室的生活圈子,開始了與李氏父子的感情糾葛。
楊玉環嫁入壽王府一年後,便與丈夫隨玄宗與武惠妃一行回到了長安。小夫妻都還相當年輕,日子倒過得輕鬆寫意。楊玉環的風姿與溫婉不但贏得了壽王的百般歡寵,也得到了婆婆武惠妃的格外關照。武惠妃當時有中宮皇后之實,在她的庇護下,雖然宮中皇儲鬥爭尖銳複雜,甚至達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壽王李瑁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只是與楊玉環沐浴在安適悠閒的小家庭生活中。
然而,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武惠妃於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暴病身亡。次年,忠王李璵(後來改名李亨)得立爲太子。失去了母親的呵護,壽王李瑁的地位不但急劇下降,而且還時刻擔心一些人會把對母親武惠妃的仇恨發泄到他身上。
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十月,玄宗照皇室慣例到驪山溫泉避寒,聽人提及楊玉環豔麗無雙,便立即派最親信的妹妹玉真公主遠赴壽王府,召壽王妃楊玉環隨侍華清宮。皇帝只召兒媳不召兒子,壽王夫婦都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事情。楊玉環性格單純,此刻心情悽慘,對壽王說:“臣妾侍奉殿下,共訂白頭偕老之盟,發誓永不變心,誰想皇上下詔迎見。臣妾料想,此去一定與殿下永別了。”自古君命難違,壽王雖然感情上和心理上都接受不了,卻只能忍氣吞聲。夫妻二人含淚而別,各自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誰也料不到,這不僅僅是一對年輕夫妻的慘別,歷史也自此而改寫。
楊玉環辭別壽王后,隨玉真公主來到華清宮。楊玉環儀範出衆,風采動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玄宗一見傾心。此次驪山相會,對於22歲的楊玉環和56歲的玄宗來說,各自的生活都揭開了嶄新的一頁。玄宗在相會當夜便贈予金釵細盒,以爲定情信物,又拿着靡磨金步搖(古代婦女的一種首飾名,着於髮簪,上有垂珠,走路時便會來回搖動,故此得名),親自爲楊玉環戴上,還興高采烈地對高力士說:“朕得玉環,如獲至寶,實是平生第一快事。”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又特意製作了一支新曲,取名爲《得寶子》,又叫《得子》。
歷史上最令人難以忘懷、最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從此開始上演。誰也不會想到,給李楊之戀畫上句號的將是無比悲慘的結局。
像一個被重新點燃青春之火的年輕人一樣,玄宗開始陷入近乎瘋狂的癡迷之中。他開始計劃如何能給楊玉環一個名分。
古時候,少數民族一直有子納父妻、弟納兄婦的習俗。西漢與匈奴戰爭時期,漢朝使者曾經譏諷匈奴這種習俗是亂倫行爲,匈奴人對此辯解說:“父子兄弟死後,妻子如果另嫁,便是絕種,不如娶爲己妻,還可保全種姓。所以匈奴雖亂,其實是出於立宗種的考慮。中國總說倫理,但親族日疏,互相殘殺,屢見不鮮。”唐朝建國以來,民風開放,父子兄弟爭妃的事情也不乏先例。太宗李世民奪取江山後,曾納弟弟齊王李元吉的妃子楊氏(前隋朝公主)爲妃。高宗李治所立的皇后武則天,原本是太宗李世民地位低下的才人(侍妾)。但玄宗的情況又有所不同,楊玉環是壽王李瑁之妃、玄宗的兒媳婦,原丈夫壽王李瑁還活蹦亂跳地活着。玄宗生怕直接冊楊玉環爲皇妃,爲世人所譏,失了天子的顏面。於是,採取了“曲線”立妃的道路。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楊玉環上書,請求自度爲女道士,擔任宮中女官,爲玄宗已故母親竇太后祈福。玄宗賜號太真,居於宮內的太真宮。
入宮不到一年的時間,楊玉環便贏得了異乎常人的寵幸,玄宗日夜圍着她轉,其地位上升之快,就連之前的武惠妃也無法相比。當時,宮中上下都尊稱她爲“娘子”(楊玉環見玄宗稱梅妃爲“愛妃”,對自己卻稱作“太真”,不倫不類,因而頗感不滿,玄宗爲了討好她,便改稱她爲“娘子”,楊玉環這才笑逐顏開),待她的禮儀規格和皇后一樣。
天寶四年(745年)七月,玄宗冊命左衛中郎韋昭訓的女兒爲壽王妃。壽王李瑁自從老婆楊玉環被父皇奪走後,便一直生活在恐懼中,現在有了新老婆,表明父皇不會拿他怎樣了,這才略微放了心。同月,玄宗在鳳凰園冊立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爲貴妃。自王皇后被廢后,玄宗再沒有冊立過皇后,貴妃已經是後宮中最高的名分,楊玉環成了事實上的大唐後宮之主。
這時候,誰也不會料到,10年後,將會有一場安史之亂。它成爲唐朝盛衰易勢、治亂更迭的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使大唐王朝從如日中天的巔峯上一下跌如谷底,並從此猶如殘陽晚照,江河日下,而後世將禍亂的根源歸咎在被封爲貴妃的楊玉環身上。
對於女人而言,如果只有外貌,以色事君,總會有人老色衰的一天,那時候,君王的恩寵便要移情別戀,趙麗妃便是典型的例子。只有出衆的才華和才智,才能使女人擁有真正而長久的魅力。這一點,在楊玉環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楊玉環是幸運的,不僅美貌出衆,而且具有極高的舞蹈天份,是歷代后妃中不可多得的舞蹈家。驪山初會時,她當場即興爲玄宗表演了《霓裳羽衣曲》的舞蹈。《霓裳羽衣曲》陣容龐大,樂師衆多,僅配曲而歌的宮女就同時需要10人,共18章,分三大部,每部六曲。不僅樂器種類多,而且節拍先散後慢再快,對舞者的要求極高。然而,楊玉環一聽就能領會曲中的意境,隨興爲這部恢宏大麴配出完美的舞蹈來。她對樂曲的領悟之深,表現力之強,令人歎爲觀止。玄宗將她引爲人生第一知己,甚至親自擊鼓伴奏。當時,大臣張說有《華清宮》雲:“天闕沉沉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
『注:《霓裳羽衣曲》爲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兒山時所作。唐詩人劉禹錫曾作詩道:“拜閱玄宗皇帝《望女兒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玄宗曾經研習印度佛曲《婆羅門曲》,深有領悟,加上他自己的想象和感受,創作了《霓裳羽衣曲》,用以詠唱衆仙女翩翩起舞的意境,其舞、其樂、其服飾都着力描繪虛無縹緲的仙境和舞姿婆娑的仙女形象,爲玄宗生平得意鉅作。《霓裳羽衣曲》是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今已失傳。不過,唐代詩人們在詩歌中多有提及,且都對它讚歎不已。白居易稱讚此舞的精美道:“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對楊玉環的舞姿,大詩人白居易寫詩形容道:
〖飄然轉旋迴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
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
當年漢成帝皇后趙飛燕以擅長歌舞出名,趙飛燕體態輕盈,成帝擔心她隨風飄去,便爲她做了一個水晶盤,令宮中的人用手掌擎着它,並讓趙飛燕在盤中唱歌跳舞。基於這個典故,玄宗對楊玉環戲言說:“你卻不管多大風,都能禁得住!”意思是笑楊玉環體態豐腴。楊玉環回應玄宗的玩笑說:“我舞《霓裳羽衣》一曲,可以蓋過千古。”可見她對自己的舞技才華也是相當引以爲傲的。
順便提一句,唐朝婦女以豐腴爲美,很大的原因是因爲體肥的楊玉環寵傾後宮所致。
除了歌舞,楊玉環還精通音律,能將好幾種樂器演奏得出神入化。《譚賓錄》中記載道:楊玉環擅彈琵琶。她所用的琵琶,是中官白秀貞從蜀中所採,其木“溫潤如玉,光輝可見,用金縷紅文,做成雙鳳”,成爲樂器中的精品。這隻音色清亮的琵琶在楊玉環的手指彈奏下,如同天外仙音一般動人。諸王、公主、以及內外命婦聽過曲子後,都爭相要做楊玉環的弟子,跟着她學彈琵琶。楊玉環琵琶技藝之高,可見一斑。《開元往信記》中還記載楊玉環擅長另一種樂器:磬。據說在她的敲擊下,磬聲“泠泠然”,“多新聲”。即使是梨園中專業的擊磬藝人,也比不上她的技藝。
玄宗之愛楊貴妃,與漢高祖劉邦之愛戚夫人,可謂有異曲同工之處。漢高祖劉邦好歌以述志,根據《西京雜記》記載:“高帝、戚夫人善鼓瑟擊築,帝常擁夫人倚瑟而絃歌,畢,每泣下流漣。夫人善爲翹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侍婦數百皆習之。後宮齊首高唱,聲入雲霄。”場面極爲壯觀感人。可見戚夫人高唱入雲的歌喉不但征服了劉邦,而且征服了整個後宮。而楊玉環性格活潑,擅於歌舞聲樂,各方面可以說與玄宗非常投契。因爲這位皇帝本身就是“梨園祖師”,而且在這方面有造詣相當高。他這種音樂才華不光是天分,更是下苦功而來。著名的樂師李龜年善擊羯鼓聞名天下,他自己也很自負地說:“爲了練習,我打折了五十隻鼓杖。”誰知玄宗聽了卻只是輕輕一笑:“你這哪裏算是用了功夫?我的鼓杖打折了三櫃。”
晚年玄宗對女性的迷戀,已經由年青時那種單純迷戀女子美貌和肉體的情慾,過渡到了對情趣的追求。他非常看重彼此間感情與志趣的投合。史書記載楊玉環“每倩盼承迎,動移上意”(《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楊貴妃傳》),表明楊玉環不僅僅美貌出衆,而且善於揣摩玄宗的心意,努力迎合其愛好,自然令玄宗有心靈相通的感覺。玄宗對楊玉環情有獨鍾,是出於品貌才情的全面考慮,既有惜香憐玉的成分,更有志同道合的因素。楊玉環最初不過是因爲玄宗的帝王身份而不得不曲從。隨着時光的流逝,她發現這個白髮老翁比她從前的小丈夫更有才華,她開始真正愛上了玄宗,不僅把玄宗看成是人間至尊的皇帝,而且把他看成是可託肺腑的摯友。兩人之間的感情,逐漸由最初的玄宗一廂情願而演變爲兩人相互依賴,相互眷戀,兩顆心實現了真誠地碰撞與交流,一個“吹龍笛,擊鼉鼓”,一個“皓齒歌,細腰舞”,成爲古代帝后愛情傳奇的代表。
楊玉環性格隨和,完全沒有一般人沉湎權勢自抬身份的行爲。例如她爲身邊的宮女張雲容做詩云:“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裏。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詩成之後,她還配以曲譜,親自爲雲容配唱助舞。
楊玉環在入宮後十幾年間,循規守法,基本上不妄談國政,史書中鮮見她干涉朝政、恃寵弄權的記載。玄宗晚年雖昏庸荒唐,但對後宮亂政的危害還是心存警惕。楊玉環對政事沒有絲毫興趣,反而加大了玄宗對她的信任。她的志趣只在歌舞,與玄宗極爲投契,這是她得以固寵的重要原因。
楊玉環以她的才華與性格,使玄宗神魂顛倒,很快就達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程度。從此,玄宗把後宮其他嬪妃統統丟在一邊,天天守着楊貴妃,形影不離,百官宴會,朝廷大典,無不把楊玉環帶在身邊。二人情愛彌篤,難捨難分。
楊玉環得寵後,由於玄宗對她百依百順,開始變得有些蠻橫好妒。天寶五年(746年)七月,玄宗領楊玉環等一行人巡幸曲江。玄宗與楊玉環二姐虢國夫人在酒宴後私下幽會,被楊玉環得知。楊玉環盛怒之下獨自回宮,連玄宗令其隨侍左右的詔書也置之不理,這是犯了抗旨不遵的大罪。玄宗大怒,立即命高力士用一輛單車將楊玉環送回從兄楊銛的府第。然而,到了中午時分,玄宗開始煩躁不安,又想起了楊玉環的種種好處。此時,整個皇宮都被恐怖的死寂所籠罩,宮人們無不垂手肅立,生怕一時不慎踩到了馬蹄上。不久,玄宗開始無端挑剔,不斷有人受到他的怒聲責罵和無情懲治。
高力士善於揣摸皇帝心思,總能在關鍵時刻給玄宗排憂解難。他察覺出玄宗此時的心境,不失時機地向玄宗奏道:“貴妃出宮時行色匆忙,換洗的衣物及日常用具皆未及攜帶,可否讓我出宮,把這些東西給貴妃送去?”高力士的提議正中玄宗下懷,當下命人給楊玉環送去衣物酒饌,竟然有一百多車。
此時,楊玉環一家正因擔心遭到大禍而抱頭痛哭,見到玄宗派人送來的賞賜後,才鬆了口氣。入夜,高力士又請玄宗召楊玉環回宮,玄宗當即同意。於是高力士深夜出宮,將楊玉環接回皇宮。天明時分,徹夜未眠的玄宗見到楊玉環出現在自己面前,欣喜萬分。二人相擁而泣。
天寶九年(750年),楊玉環因喜愛寧王李憲的玉笛,於是向寧王借來一吹。這於禮不合。結果,玄宗看見玉笛便勃然大怒,立即下詔命楊玉環出宮。楊玉環哭着對送她出宮的中使張韜光說:“請您轉告聖上,我罪該萬死。我除了肌體髮膚是父母所生,其餘都是聖上賞賜的,我只有一死,以報聖上的恩德。”隨即剪下一縷頭髮給張韜光轉交給玄宗,以明心跡。玄宗聞訊大驚失色,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下臺。高力士見玄宗爲難,立即爲楊玉環大說好話,玄宗當即命他召楊玉環回宮。高力士又一次化解了玄宗與楊玉環之間的危機,成爲二人之間的調停、斡旋的一個重要角色。
經過這兩次分別後,玄宗與楊玉環的感情反而更加彌篤,楊玉環“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
天寶十年(751年)七月七日乞巧節的夜晚,夜闌更深,玄宗與楊貴妃攜手到華清宮長生殿賞月,遙望夜空牛郎織女二星,雙雙跪拜相盟,誓約生生死死,永不分離,大有超越封建禮法、迴歸人間真愛的意味。這便是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誓罷,兩人又都極其虔誠地對着星空施行三拜首禮。這對老翁少婦的浪漫情史,因爲他們的淒涼結局,後來得到人們的普遍同情,長期在民間流傳。
因爲擁有無上的權力和地位,古代帝王后妃間的愛情生活,從來都離不開豪華奢侈的背景。楊玉環被冊封爲貴妃後,爲了討她的歡心,玄宗可謂費勁心機。楊玉環喜好打扮,當時,宮中專門爲她織造錦繡的工匠就達700餘人,雕刻器物配飾的又有好幾百人。楊玉環日常生活也極其奢糜,一頓飯要做上千種食物,花銷相當於10戶中等人家的財產。每當楊玉環乘馬出遊,玄宗寵臣高力土親自執轡援鞭,沿途阿諛之吏紛紛進獻珍玩異寶。嶺南節度使張九章和廣陵長史王翼因貢品多而精美,先後得以加官晉爵。於是,大小官吏爭相進貢美味佳餚、珍異珠寶,巴結逢迎楊玉環成爲一時的風尚。
天寶六年(747年),玄宗下令在驪山大興土木,增闢溫湯爲池,修造亭臺樓閣和曲徑幽林,築羅城,置百司。王公貴族們也紛紛效仿,在驪山周圍買地建宅,驪山行宮實際上成了又一個政治中心,甚至連一些重大的朝賀也在這裏舉行。大唐奢侈之風越來越盛。而當年玄宗初即位時,深惡痛絕的正是這股奢靡之風。
玄宗日益耽於聲色,荒廢國事,致使盛唐政治迅速滑坡。客觀上來講,楊玉環的專寵與追求奢華的享樂,加快了大唐帝國的由盛轉衰的進程。這是後世史家、文學家常把楊玉環作爲安史之亂罪魁之一的原因所在。
由於古代帝王至高無上的權力,其婚姻生活有其特殊性,這是由封建政治結構所決定的。中國有句俗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封建宗法制度在家族方面歷來有推恩的慣例。一旦某個嬪妃得寵,其家族成員極易借裙帶關係享有皇帝賦予的各種特權,輕而易舉地進入核心權力圈,從而形成龐大的外戚勢力,輕則干涉朝政,重則危害整個國家。外戚專政的現象在歷史上屢見不鮮,比如西漢時的霍光專權,勢力之大,連當時的宣帝(皇后爲霍光之女)都感覺到“芒刺在背”。儘管有不少慘痛教訓,歷代君王卻極少能制止它的滋生蔓延,以致外戚與宦官一併成爲中國封建政治體系的兩大毒瘤。
外戚勢力的滋生,也毫不例外地發生在唐玄宗身上。楊貴妃的兄弟姊妹藉助皇帝的恩蔭,在政治上、經濟上日漸強盛起來。其亡父楊玄琰被追贈爲太尉、齊國公;亡母李氏爲涼國夫人;叔父玄珪爲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兄長楊銛爲殿中少監;堂兄楊錡則與玄宗女太華公主成婚,爲駙馬都尉。楊氏一門自此貴盛,榮寵一時無二。連楊玉環的三個姐姐亦獲夫人封號,大姐爲韓國夫人,二姐爲虢國夫人,三姐則爲秦國夫人。玄宗親切稱呼她們爲“姨”,表示親近之意。三位夫人還每月享受國家的俸祿,錢10萬,名義上是給她們買脂粉的花銷。虢國夫人經常不擦粉就去朝見皇帝,表明自己是天生麗質。杜甫爲此作詩說:“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娥眉朝至尊。”後來玄宗又賜給虢國夫人夜明珠、秦國夫人七葉冠、楊國忠鎖子帳,這些都是絕代珍品。每當玄宗得到四方進貢的珍玩玉器,都忘不了給三國夫人和楊氏兄弟各一份,“五家如一”。在京師長安城中,楊氏五兄妹的宅第連成一片,裝潢的豪華精美,堪與皇宮相配。楊氏五家競相攀比排場,每造一屋動輒花費千萬,一旦有誰家的殿堂卓然超羣,其他幾家便都拆舊建新,致使“土木之工”不分晝夜。
五家之中,尤以虢國夫人最得聖寵,勢力也最大,格外霸道。有一次,她相中了大臣韋嗣的宅基,便帶領工徒闖入韋家,問道:“聽說你們家的房子要賣,準備賣多少錢?”韋家人回答並無賣房之意。虢國夫人不管賣與不賣,立即命令工匠動手拆屋,改建新房,僅撥給韋家10畝空地補償。中堂建好後,她又刻意剋扣工錢,命人捉來螻蟻、蜥蜴放在屋中,聲言若走失一隻,則不給工錢。
爲了炫耀權勢,楊家兄妹每次上朝,都要爭先恐後地搶在百官之前。玄宗與楊玉環冬幸華清宮,楊氏兄妹五人同行,路上每家編爲一隊,着一色服裝,車馬人員皆盛裝打扮,遠遠望去,如“百花之煥發”。楊玉環姐妹的珠翠首飾鈿簪等物五彩繽紛,墜落途中無數。事見《舊唐書·卷五十一·玄宗楊貴妃傳》。
楊氏家族還倚仗皇權欺壓官民,就連公主也不放在眼裏。天寶十年(751年)正月元宵燈節,京城中人流如織,分外熱鬧。五楊在家奴簇擁下出門觀燈,一路上橫衝直撞,百姓爲之側目。恰逢廣平公主(玄宗女)同駙馬一行也出來賞燈,雙方因爲爭搶道路互不相讓。楊氏家奴竟倚仗主子施威,揮鞭亂抽,將公主驚落馬下。駙馬程昌裔向前攜扶公主,也被抽打數鞭。廣平公主遭此污辱,去向父親玄宗涕泣告狀。玄宗先下令杖殺楊氏家奴,後又罷免程昌裔的官職,表面是將雙方各打了五十大板,其實明顯是偏向楊氏。楊門氣焰之盛,可見一斑。
當時長安城中有歌謠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做門楣。”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則寫道:“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楊姓一家位勢顯赫,權傾天下。楊家有囑託請求,臺省府縣等各級官府,就都像奉了聖旨一樣去照辦。四面八方的珍品奇貨、童僕駝馬,每天都如流水般運送到楊家。
不過,楊氏五兄妹雖然飛黃騰達,勢焰熏天,但對唐朝廷的政治直接影響還不算太大。玄宗對他們的恩寵,多半限於聲色犬馬,宮宴歡娛。對朝政起重大影響並直接導致唐朝由盛轉衰的人,實際上只是楊玉環的一個遠房兄弟楊國忠。天寶十一年(752年),不學無術的楊國忠取代李林甫當了宰相,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其中當然包含着玄宗取悅楊貴妃的意思。
楊國忠本來只是罪惡的一個無賴賭棍,由於楊貴妃的裙帶關係才得以平步青雲,執掌國政後,大搞貪污腐敗,只短短數年,就使唐朝朝政陷入巨大的混亂,朝廷失去民心,威信一落千丈,朝中大臣離心離德。尤其是在對待安祿山的問題上,楊國忠不但不能有效地控制,反而推波助瀾,終使矛盾激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以說,楊國忠一手促使了安史之亂的爆發。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佚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七·唐紀三十三》)司馬光認爲,安祿山感激玄宗恩德,本來是要等玄宗死了以後再動手,然而由於楊國忠興風作浪,矛盾日益尖銳,最終加快了天寶之亂的爆發。
而這一切,歸根溯源則要追到楊玉環身上。後代史家指出:“天寶之季,嬖倖傾國,爵以情授,賞以寵加,綱紀始壞矣。”(《新唐書·卷一百五十七·陸贄傳》)從個人的角度而言,楊玉環並沒有直接參政。但對一個歷史人物而言,個人是無法脫離羣體的,也無法脫離階級與社會。楊玉環作爲玄宗朝後宮中的妃子,必然要對她周圍的羣體以及她所代表的階級產生巨大的影響。可以說,玄宗後期的政局完全是由於楊玉環的專寵所造成。楊玉環對於大唐政治的影響主要有兩點:一是她佔據了玄宗的全部精力;其二就是導致了外戚亂政。楊玉環的內寵,楊國忠的外寵,都要求雙方最大限度地互相利用,彼此依靠。然而,楊國忠卻是個大大的庸才,他利用楊玉環這一裙帶關係平步青雲後,非但沒有着力治理天寶時期“天下之亂”的政治弊端,相反卻蠹政害民,激化了各種社會矛盾,促成了天寶之亂。
當然,這之中有楊玉環個人的責任是偶然性的,更多的卻是皇帝專政和外戚制度所導致的必然結果。歷史的必然性與偶然性交織的錯雜性,充分體現在楊玉環個人與大唐朝政的關係上。
對於玄宗本人而言,他自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奢欲和怠政逐漸將玄宗推向了絕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縱觀他的一生,玄宗可說被是這句名言的最好註腳。自古以來,帝王之家難得有真情,所以古代帝王常常自稱“寡人”,也就是孤家寡人的意思,意味着帝王必然要在孤獨寂寞中走過一生。當一代帝王要刻意追求理想中的愛情並甘願爲之捨棄一切時,山河必將爲此動搖。
美麗並不是罪過,但美麗卻往往是一個起因。正是因爲玄宗對楊玉環的寵愛,使國家大權旁落,漁陽鼙鼓動地來。大唐帝國從此急轉直下,盛衰易勢,迅速地走向沒落。可以說,楊玉環的溫柔鄉直接導致了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的劇變。這場劇變,成爲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而也成爲唐帝國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之後雖然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與盛唐卻是不可比擬的。而玄宗對楊貴妃的招致不幸和災禍的感情則成爲中國文學中最有代表性的悲劇主題,無數詩詞、小說和戲劇爭相演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