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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忘戰必危

  【一 大將未死敵手】   自天寶十四年(755年)八月以來,安祿山屢饗士卒,厲兵秣馬,準備起兵叛唐。但安祿山起兵一事,事先極爲隱祕,只有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蕃將阿史那承慶以及安慶緒等少數幾個心腹知道。剛好這時候有奏事官自京師長安回到范陽,安祿山便假造了一封皇帝的敕書,召集部下將領,將敕書拿給大家看,說:“有皇上密旨,令我率兵入朝討楊國忠,請大家立即跟隨我進兵。”衆將領驚愕異常,覺得無法相信,但卻沒有人敢有異言。安祿山便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留守范陽,平盧(今遼寧朝陽)節度副使呂知海留守平盧,別將高秀巖留守大同(今山西朔縣),其他各將領均要率軍連夜出發。   正式出兵前,安祿山還特地搞了個儀式,以討楊國忠爲名閱兵誓衆,又專程到范陽城北去向他祖父和父親的墳墓辭別。蘇縣的耆老壽星李克勸諫安祿山,認爲出兵無名必定要失敗。安祿山爲了收取人望,就派人回答李克說:“如果有利於國家,專斷也是可以的。利於主上,安寧家邦,正在今日,我有什麼可害怕的?”表示打着“奉詔”的名義。但老百姓卻私下議論說:“一百歲的老太公都沒有看見過范陽的兵馬向南走的。”人們開始恐懼擔憂。事見唐人姚汝能所著《安祿山事蹟》。   事前,安祿山派將軍何千年、高邈率奚騎20餘人,謊稱要向朝廷獻捷,乘驛車到太原。太原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何千年等趁機劫持劫楊光翽而去。太原守軍這才知道,安祿山真的反了。然而,當太原向朝廷飛報楊光翽爲安祿山所俘獲,玄宗還懷疑這是敵視安祿山的人故意捏造出來的誹謗之言,還不相信真有其事。   楊光翽被押到安祿山面前,安祿山當衆數落他的罪狀,責罵他依附楊國忠,然後斬殺了他。楊光翽稀裏糊塗的死表明了安祿山與大唐勢不兩立的決心。這一天是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九日,陰風悽慘,傳聞觀看的人都感到心寒。   之後,安祿山大舉揮師南下。“部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爲所擒戳,無敢拒之者”(《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七》)。從貞觀年間打敗東突厥以後,中原100餘年沒有戰爭,現在突然見安祿山叛軍氣勢洶洶過境,沿途百姓都驚恐萬分。各個州郡打開武器庫應戰,卻發現大部器械已腐朽敗壞,不能使用,唐軍士卒不得不手持棍棒參戰。這就是史書中所講的“所謂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安祿山部下均是唐軍精銳,能征善戰,郡縣守軍遠不及叛軍那樣訓練有素。既然無力抵擋,各郡縣便都紛紛打開城門,延納敵人。有些地方官吏逃走,有些被叛軍俘獲殺害,有些自殺在路旁,投降的也不可勝計。河北地區本來就是安祿山統轄範圍,因此叛軍所到郡縣,唐朝軍隊沒有組織任何有效的抵禦,幾乎是望風瓦解。   而還在華清宮的玄宗確認安祿山真的謀反後,驚疑不定,他相信了楊國忠說的“反者只是安祿山本人,所部將士並不願意隨其叛,過不幾天,就會敗滅”,只派特進畢思琛至東京(今河南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至河東(今山西中部北部地區),各募兵數萬,隨團練兵拒叛軍。   剛好這時安西(今新疆庫車)節度使封常清入見,封常清是一員名震西北邊陲、久經戰場的猛將。玄宗如同看見了救兵的稻草,立即向他問討叛方略。此時,朝中一片混亂,人心浮動,連玄宗也失去了往日的天子氣度,格外惶恐不安。封常清爲了安慰玄宗,便誇口說:“現祿山領兇徒十萬,徑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戰。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赴東京(指洛陽),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懸於闕下。”(《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封常清傳》)   玄宗聽了非常高興,立即任命封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所言固然有大話的成分,但卻在當時的形勢下安穩了人心,鼓舞了士氣。封常清久任邊將,深知士氣對戰爭的作用。然而,皇帝更關心的是戰果,這安撫人心的大話就爲封常清後來悲慘的結局埋下隱患。   封常清即日辭行,乘驛馬日夜兼程趕赴洛陽,開府庫取出兵器,招募新兵,準備迎擊叛軍。10日之內,封常清設法召募到軍兵6萬。但這6萬人,並非精兵強將,全是市井百姓,不習兵事,所以戰鬥力相當弱。要以這樣一批烏合之衆去抗擊安祿山的十幾萬驍勇之衆,還想“撥馬渡河,決取逆胡首級”,談何容易?封常清久經沙場,不會不明白敵強我弱的局面,在這樣的局勢下,只能採取守勢。爲此,封常清下令拆毀洛陽北面的黃河要津河陽橋(在今河南孟州西南),以加強洛陽城的防禦,阻止叛軍從北面進攻洛陽。然後進軍虎牢(今河南滎陽汜水鎮西)。   『注: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他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治龜茲,今新疆庫車)充軍,擔任胡城(今哈薩克斯坦奇姆肯特東)南門的守軍。封常清少年時與外祖父生活在一起。外祖父喜讀詩書,常在城門樓上教他讀書。在外祖父的指導下,封常清“多所歷覽”。外祖父死後,封常清年紀尚幼,無所依靠,從此過着清貧的生活。他身體瘦小,眼睛有點斜,而且跛足。當時高麗人高仙芝爲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姿容俊美,善於騎射,驍勇果敢。每次出軍時,派頭聲勢搞得很大,身邊的隨從就有30多人,而且個個衣服光鮮,十分引人注目。封常清頗爲羨慕,也想成爲高仙芝的隨從,便慷慨激昂地向高仙芝投書一封,毛遂自薦。高仙芝嫌他相貌醜陋,拒絕了他。封常清就每天在高仙芝的軍府門口等候他出入,數十天都不離開,高仙芝沒有辦法,只好把他留下。適逢奚部落反叛,安西四鎮節度使夫蒙靈詧派高仙芝率兵出擊,大獲全勝。封常清在帳中私下寫好捷報,捷書中詳細地陳述了他們如何“次舍井泉,遇賊形勢,克獲謀略”,文書中所寫正是高仙芝所要說的。由此,“仙芝大駭異之”。從此,軍府中的人都對封常清另眼相看。封常清有才學,辦事果斷,而且治軍極嚴。高仙芝被任命爲節度使後,即任命封常清爲節度判官。每逢高仙芝出戰征討,總是命封常清爲留後。高仙芝奶媽的兒子鄭德詮爲郎將,高仙芝待他如親兄弟,使他掌管自己的家事,而且在軍中頗有威權。鄭德詮卻不大看得起封常清。封常清有一次出門,鄭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六》),顯然是有意如此。封常清派人把鄭德詮召來,並讓人把各道門關死,不許人進來。封常清對鄭德詮說道:“我本出身低微,這是你所知道的。現在高中丞任命我爲留後,你怎麼能夠在大庭廣衆之下凌辱我呢!”並喝斥他說:“我要立刻把你打死,以嚴肅軍紀。”鄭德詮來不及辯解,便被杖刑。高仙芝的妻子和奶媽在門外號啕大哭,想要救鄭德詮。封常清卻堅決不讓人開門。鄭德詮因此被杖死。高仙芝知道後非常驚訝,看到鄭德詮的屍體,只喫驚地問了一句:“已死邪?”好像根本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之後,高仙芝見到封常清時,根本不提這件事,封常清也不主動謝罪,好像就沒有發生過此事一樣。從此以後,軍中士卒都十分畏懼封常清。』   直到這個時候,大唐纔開始了正式的調度,以應對叛軍的挑戰。玄宗先批准了楊國忠的建議:斬安祿山之子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榮義郡主奉旨下嫁給安慶宗還不到半年時間,又奉旨意自盡。這個可憐的宗室女子死得枉然。在歷史的棋局中,她從始至終只是一顆受人擺佈的棋子,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   接着,玄宗召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爲戶部尚書;提拔朔方兵馬使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爲太原尹;特派衛尉卿張介然爲新開置的河南節度使,統領陳留一帶十三郡;任命程千里爲潞州長史;所有郡縣,凡是賊兵必經之處,都設置防禦使;另外,又以榮王李琬(玄宗第六子)爲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爲副元帥,新成立“天武軍”;由高仙芝領兵5萬,往屯陝州。   此時,朝廷爲了平叛,開始在內地(主要是叛軍南下的必經之地)也設置節度使。結果就是,各地節度使甚至職位稍低的觀察使乘機擴大勢力,逐漸形成藩鎮林立的局面。之後一些強藩,如河北、山東等鎮節度使,擁兵自大,父死子襲,演變成割據勢力。內地節度使也程度不同的與朝廷保持着離心狀態。唐末農民戰爭爆發後,節度使勢力進一步膨脹,唐朝廷對藩鎮的控制力也喪失殆盡。各藩鎮爭戰不已,兼併頻仍,遂演成北方五個朝代更迭、南方九國(北漢在北方)政權紛立的分裂割據局面。一直到北宋初,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節度使才失去實權,成爲榮譽之職。   玄宗還不放心,生怕大將再起異心,專門派宦官邊令誠作爲監軍。宦官監軍的歷史自此而開。   宦官作爲一種特殊政治勢力,對許多朝代的政局都產生重大影響,東漢、唐朝、明朝最爲嚴重,這裏就多扯幾句。宦官是中國古代稱呼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而專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員,又稱寺人、閹(奄)人、閹官、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等。唐高宗時,改殿中省爲中御府,以宦官充任太監、少監。後宦官亦通稱爲太監。英文中的“太監”一詞是由希臘語“守護牀鋪的人”而來的,由此也可知太監的作用。   從甲骨文考證,中國古代對閹人的使用在殷商時代已出現了。不過,宦官制度起源於先秦時期,《詩經》、《周禮》、《禮記》中都有關於宦官的記載。周王朝及各諸侯國大都設置了宦官。幾乎在歷代的皇宮之中,都有非常嚴重的淫亂醜聞。秦國嫪毐冒充宦官入宮,受太后寵幸,權勢顯赫,封爲長信侯,後來還生了兩個兒子。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宦官由少府管轄。秦始皇死後,宦官趙高勾結丞相李斯,篡詔改立胡亥爲帝,直接導致了秦朝二世而亡。西漢初年,漢高祖劉邦鑑於秦亡教訓,間用文士充中常侍,以抑制宦官勢力。當時的人將處宮刑的地方稱爲“蠶室”。處宮刑可以用來代替死罪,司馬遷便是因爲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說好話被判了死罪,之後甘願受宮刑代替了死罪。西漢前中期,宦官受到抑制,沒有形成大的勢力。漢朝元帝以後,宦官勢力復萌。東漢時,侍從皇帝的中常侍專由宦官充任。他們傳達詔令,掌理文書,左右着皇帝的視聽,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政局。加上其時外戚勢大,皇帝想利用宦官牽制外戚,但結果卻往往造成了宦官專政的局面。   秦漢以後,宦官制度更加詳備。唐朝時,宦官由內侍省、掖廷局、宮闈局、奚官局、內僕局、內府局管理,掌管宮內的簿冊、門衛、病喪、倉庫供應等事項。各局長官稱令或丞。唐太宗時,對宦官限制較嚴格,規定內侍省宦官最高官階爲三品,數額亦有限制。太宗死後,制度漸弛。中宗時,宦官總數增至3000多名,被授七品以上者多達千人。玄宗時,一大批宦官身居高位,僅四、五品者就在千人以上,授予三品左(右)監門將軍銜者大有人在。他們如果當上將軍,權力比節度使還大,得到的賞賜禮品動不動就以千萬計。安史之亂後,宦官勢力更加膨脹,有的甚至封王爵,位列三公。部分宦官還染指軍權。肅宗時,設觀軍容使,專以宦官中的掌權者充任,作爲監視出征將帥的最高軍職。從德宗朝開始,宦官掌握了神策軍、天威軍等禁兵的兵權。軍中的護軍中尉、中護軍等要職均由宦官擔任。因軍政大權被宦官集團把持,不僅文武百官出於其下,甚至連皇帝的廢立也由他們決定。在憲宗到昭宗期間登基的9個皇帝中有7個是由宦官所擁立,兩個被他們所殺。宦官專政成爲中、晚唐的一大痼疾。   宋朝也設內侍省,由宦官主管。但宋朝宦官干政的現象不如外戚專權嚴重。   到了明朝,宦官干政達到了頂峯。明朝建國之初,明太祖朱元璋對宦官的限制非常嚴格,曾鑄鐵牌立在宮門,規定:“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洪武六年(1373)十一月,特命廷臣考究前代糾劾內官的辦法。禮部議置內正司,設司正、司副各一人,專門糾察內官失儀及不法的行爲。據《明會要·職官十一》引《明政統宗》載,洪武十年(1377年)五月,有一個內侍官因在內廷時間較久,偶而言及政事,當即被太祖斥遣歸還鄉里,並令終身不得敘用。自古以來,對宦官之禁,未有如明太祖朱元璋之周備。當時有個御用監名叫杜安道,以鑷工侍太祖數十年,朝中許多機密計議他都知道,但他個性慎密,嚴遵太祖的禁令,在諸大臣面前僅一揖而退,從不啓口泄漏機密。太祖對他很寵愛,但不給予優遇,後來遷出爲光祿寺卿。   惠帝朱允炆嗣位,一遵祖訓,對內臣的限制更加嚴格。據《明史·宦官傳序》載,建文帝詔內臣“御內臣益嚴,詔出外稍不法,許有司械聞”。就是說朱允炆對宦官的管束和控制比朱元璋還要嚴格。   明成祖朱棣初臨朝時,也警惕宦官擅權。《明史·職官志三》載,朱棣曾說:“朕一遵太祖訓,無御寶文書,即一軍一民,中官不得擅調發。”當時有個宦官私自調用應天府工匠爲其服役,事發後,朱棣立即詔命錦衣衛逮捕治罪。但不久,這些禁令全部破壞了。   靖難之役時,許多宦官因爲惠帝朱允炆對待內臣太過苛嚴,左右內侍常常因小過而被誅殺。宦官們心裏都怨恨不已,或與燕王暗通消息,或乾脆跑到燕王朱棣軍中,向他報告朝庭的虛實。燕王朱棣得知南京空虛後,纔敢孤注一擲,長驅金陵。朱棣身邊的一些宦官還拼殺疆場,多有戰功。朱棣認爲這些宦官忠於自己,慢慢便重用起他們來,太祖朱元璋辛辛苦苦建立的鐵牌制度被打破了。之後,在明朝的內政、外交、軍事等各個領域,都能看到宦官在起着重要作用。   成祖朱棣即位後第一年(1403年),就派宦官李興出使暹羅(今泰國),這是宦官開始涉足外交。永樂三年(1405年)開始,成祖朱棣連續派宦官鄭和率兵2萬,大規模出使南洋和印度洋一帶,開了明朝宦官帶兵的先例。永樂八年(1410年),成祖朱棣派宦官王安監都督譚青等軍,又派宦官馬靖巡視甘肅,開了宦官監軍、巡視的先例。明朝征服安南後,鎮守安南的是宦官馬騏。   成祖朱棣還改變了洪武時由吏部管理宦官的舊制,讓宦官第一衙門司禮監來管理宦官事務,將宦官的管理權轉歸內廷後,宦官的活動就更加方便了。成祖朱棣重用司禮監宦官,授予其“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官民隘事”等大權,使其與內閣的權勢相抗衡。遷都北京以後,在東安門外設立“東廠”,專門用來刺探大臣和百姓當中有沒有謀反嫌疑的人。成祖朱棣怕外面的大臣靠不住,所以讓親信太監做東廠的提督,地位在錦衣衛之上。   朱棣開此先例後,他的後世子孫爭相效仿。洪熙元年(1425年),朱棣的兒子仁宗皇帝朱高熾派遣鄭和領下番官軍守備南京。從此以後,宦官領兵之例便相沿不革。同時,朱高熾又派王安鎮守甘肅,於是,各省鎮皆相繼派宦官爲鎮守。宣德四年(1429年),朱棣的孫子宣宗皇帝朱瞻基特於宮中設內書堂,命大學士陳山專授小內使書,從此,太祖不許內臣讀書識字之制也被廢除了,甚至特賜金英、範弘等宦官免死詔,這簡直無異於勳臣之丹書鐵券。從此,宦官威懾朝臣,權傾內外。例如英宗時之王振,憲宗時之汪直,武宗時之劉瑾,熹宗時之魏忠賢,更是作威作福,獨擅朝政。至於神宗時之礦稅使,簡直無處不受其害。   宦官不僅有權有勢,仗勢欺人,而且可以蔭弟、蔭侄、封伯、封公。太監得勢的時代,民間往往相應掀起“自宮潮”。許多小康之家的兒子也忍痛自宮,以圖仕進。據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補遺》記載,正德二年(1507年)九月,武宗曾嚴申自宮之禁,但有潛留京師者論死。由於當時宦官格外受到寵幸,愚民不受其禁,不少人閹其子孫以圖富貴,有的一村中自宮者數百人。嘉靖、隆慶以後,自宮的人數越來越多。   宦官權勢日張,操持國柄,爲禍酷烈,成爲導致明朝滅亡的一個重要原因。僅以貪污而論,據明人趙士錦在《甲申記事》中載,明末李自成進京前,偌大一個明帝國的國庫存銀竟不到4000兩!而宦官魏忠賢家被抄時,居然抄出白銀千萬兩,珍寶無算,以致崇禎皇帝多次痛心疾首地怒斥太監們:“將我祖宗積蓄貯庫傳國異寶金銀等,朋比盜竊一空。”   有明一朝,太監機構的編制不斷擴大,宦官職位依統轄內容的不同,區分爲十二監、四司、八局,總稱“二十四衙門”。司禮監有“影子內閣”之稱,其執掌太監權重於首輔大臣。而令官民談虎色變的特務機構,也全在太監的控制中:錦衣衛、東廠、西廠、內廠的頭目清一色全是太監,太監們組成了“大朝廷中的小朝廷”。   滿清入關後,鑑於明朝宦官爲害之烈,滿清統治者採取了一些限制措施。清初規定:宦官歸內務府管轄,具體由敬事房管理。敬事房亦稱宮殿監辦處,設總管、副總管等職。康熙時總管宦官爲五品,雍正時改成四品。裁明代“二十四衙門”爲“十三衙門”,人數大幅度縮減。順治時設置宦官千餘人,乾隆年間增至3000人,直至清末未過此數。宦官升遷降調由內務府移文吏部決定。宦官犯法,內務府可先拿後奏。尤禁其干政。順治帝仿朱元璋舊制,鑄鐵碑立於交泰殿,明文規定凡有不法行爲,均凌遲處死。這些措施得到較好貫徹。雖在清末有慈禧太后寵宦安德海、李蓮英等屢犯例禁,朝臣爲之側目,但始終沒有出現漢、唐、明宦官的專權現象。   重新回到安史之亂的話題。這裏要特別提一下安思順,他因爲事先反覆上奏說安祿山將要謀反,所以雖然爲安祿山族弟,這次沒有受到牽連。但玄宗還是不放心,削去了他的節度使兵權,改任戶部尚書。安思順以爲這下該高枕無憂了,哪知道大對頭哥舒翰尚在一旁虎視眈眈。後哥舒翰駐守潼關,主掌天下兵權,就肆意報怨,誣告安思順與安祿山暗中串通,還讓人僞造了他們互通的來往文書,故意扔在關門外。然後抓了安思順,獻給朝廷。玄宗也不問青紅皁白,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一併被殺。   叛軍一路上可謂所向披靡,勢不可擋,在很短的時間內,幾乎兵不血刃地橫掃蹂躪了整個河北地區。十二月初二,安祿山叛軍進至河南靈昌郡(今河南滑縣西南)黃河北岸,時值隆冬,天寒地凍,黃河水淺,爲了迅速渡過黃河,叛軍用長繩繫結破船、草木等橫於黃河之上,一夜寒風冰凍後,結如同一座浮橋。藉助這座浮橋,叛軍輕而易舉地踏冰越過黃河天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偷襲了靈昌郡。至此,安祿山叛軍進入了河南道境內,進逼重要關隘陳留郡(今河南開封)。   剛升任河南節度使的張介然前腳剛進陳留,後腳就被安祿山大軍包圍,聞叛軍已至,遂匆忙率兵登城,堅守要害之處。然而,陳留守城士兵大都是臨時招募,這些人不但從未上過沙場,就連刀劍都沒好好摸過,一聽到叛軍震天動地的號角鼓譟之聲,頓時嚇得膽戰心驚,全身發抖,連盔甲也無法穿上。等到叛軍一攻城,守軍立刻土崩瓦解。陳留太守郭納見叛軍聲勢浩大,難以與其抗衡,竟出城投降,張介然被俘。   此時,安祿山得到來自長安的消息,得知兒子安慶宗被唐朝所殺後,爲痛失愛子而捶胸頓足,慟哭不已。爲泄私恨,他竟把張介然和陳留降將、降卒上萬名全部殘忍殺死,血流成河。陳留太守郭納也未能倖免。陳留爲運河的重要港口。它的失守,直接導致唐朝廷的南方供應線被切斷。   十二月初八,叛軍到達滎陽(今河南滎陽),滎陽太守崔無詖領兵拒守。然而,叛軍鼓角之聲一響,守城唐軍見識到叛軍聲勢,嚇得紛紛從城頭上跌落下來,即所謂“衆聞鼓聲,自墜如雨”,無人敢戰。滎陽因此淪陷,太守崔無詖被俘,爲安祿山殺害。   滎陽爲洛陽的東面門戶,滎陽失守,洛陽門戶洞開,危在旦夕。安祿山率軍進入河南道以來,屢戰屢勝,軍心大振,氣焰更加囂張。所以在攻下滎陽之後未及休整,安祿山留其部將武令珣守滎陽,命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爲前鋒,徑直進襲洛陽。   當時負責保衛洛陽的唐軍主帥正是封常清。封常清因爲部下都是新招募的白徒新兵,沒有戰鬥力,便將部隊屯於武牢(今河南滎陽汜水鎮),以拒叛軍。封常清先率驍騎出戰,殺數百人。不久,叛軍主力趕到。封常清雖然足智多謀,有着豐富的作戰經驗,但所率皆爲沒有經過訓練的新兵,而叛軍卻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勁旅,史稱“祿山精兵,天下莫及”。尤其是田承嗣、安忠志所率的前鋒部隊,多是驍勇善戰的精銳騎兵。而叛軍通常一上陣就首先用騎兵衝鋒,唐軍剛剛列好陣勢,就被叛軍鐵騎沖垮。叛軍橫衝直撞,勢如破竹,唐軍大敗。封常清收拾殘部,拒戰於洛陽城東的葵園,又遭慘敗。封常清再收兵與叛軍戰於洛陽上東門內,又受重創。   十二月十二日,叛軍攻陷東都洛陽。安祿山縱兵鼓譟,叛軍自四門入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封常清且戰且退,率殘部與叛軍在洛陽城內展開慘烈巷戰,先血戰于都亭驛,大敗。退守宣仁門,又敗。最後,封常清只好忍痛率領敗兵推倒禁苑的西牆向西撤走。爲了防止叛軍追擊,於途中“伐大木塞道以殿”。   這樣,東都洛陽便落入安祿山之手。河南尹達奚珣,曾經在幾個月前上書提醒玄宗,懷疑安祿山獻馬一事有異謀,然而叛軍一到,便立即投降了安祿山。可謂是典型的“識時務者”。   然而,並非每個官員都如同達奚珣。東京留守李憕對御史中丞盧奕說:“我們都受朝廷恩惠,雖力不從心,但應爲國戰死!”盧奕亦點頭稱是,表示願與李憕共赴國難。之後,李憕收拾殘兵數百,準備與叛軍決以死戰。然而,還未交戰,早已被叛軍嚇得膽戰心驚的士兵就各自逃命,四散而去。李憕便穿好朝服,獨自平靜地端坐於府臺公堂之上。盧奕安排妻子懷揣着官印,從小道逃往長安,自己則正襟危坐在御史臺中。其屬吏早已影蹤皆無。李憕、盧奕及採訪判官蔣清3人被叛軍捉住。盧奕見到安祿山,罵聲不絕,還對叛軍說:“凡爲人者當知事有順逆,我雖死但不失臣節,還有什麼可以遺憾的呢!”安祿山勃然大怒,當即命人把3人殘酷地殺害,並梟首示衆。   當時朝野上下普遍認爲,安祿山不久就會兵敗,就連老百姓都對唐軍極有信心。可見玄宗昏昏噩噩20年,大唐卻始終未失人心。但叛軍南下後,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起兵一個月,便陷東都,逼近潼關。人們開始對大唐將士深深失望,憂懼不安。封常清則被認爲是最大的敗軍之將,飽受罵名。封常清以6萬烏合之衆力抗強敵,雖然屢戰屢敗,卻始終不氣餒,還能屢敗屢戰。比起許多望風而逃或者索性投降的大臣,不知強出多少倍。當時情況兇險萬分,放眼唐朝上下,任何一位名將到了封常清的處境,都不可能比封常清做得更好,結果之糟只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時人看不到這一點,天子也看不到這一點。   在兵敗將亡之際,封常清只得渡谷水,西奔至陝郡(治陝城,今河南三門峽市西),投奔駐守該地的高仙芝。陝郡太守竇廷芝聽到洛陽失守的消息後,驚慌失措,已逃往河東避難。城中吏民皆已逃亡,作鳥獸散。   陝郡是潼關的前沿陣地,而潼關則是拱衛京師長安的最後一道屏障,城防堅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過此時高仙芝將兵力全部集結在陝郡,而對軍事要塞潼關卻未設重兵把守。他見到封常清率殘兵敗將從洛陽前線潰不成軍地敗下陣來,感到事態的嚴重,不禁憂心如焚,焦慮不安。封常清則一眼看出高仙芝布兵的不妥,向高仙芝勸說道:“我連日與叛軍血戰,其士氣旺盛,難以阻擋。現在潼關無兵守禦,如果叛軍入關,長安就十分危險。陝郡無險可守,我們不如率兵至潼關據險以守。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高仙芝仔細思考後,認爲封常清說得在理,於是封、高二將兵合一處,放棄了無險可守的陝郡,退而據守潼關。叛軍聞訊派軍追擊,唐軍狼狽逃竄,隊伍散漫,士馬互相踐踏,死者甚多。   高仙芝和封常清退入潼關後,立即着手修繕守備。剛及在潼關布好城防,安祿山部將崔乾祐率部驟至,即刻向潼關守軍發動猛攻。封、高二人率領5萬沒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白徒”,據險拼力作戰,終於將叛軍擊退。   安祿山派部將崔乾祐率兵屯於陝郡,河南的臨汝、弘農(今河南靈寶北)、濟陽、濮陽和雲中(今山西大同)等郡都向安祿山俯首稱臣。當時,唐朝廷所徵發的朔方、河西、隴右諸道兵尚未抵達長安,關中震動,長安洶懼,害怕安祿山會攻入潼關。幸好安祿山滯留在東都洛陽,準備稱帝,因此未全力進攻。加上高仙芝、封常清及時退守潼關,搶修守備工事,加固城防,作好拒守準備,遏制了叛軍攻勢,關中軍民慌恐之情才得以稍安。   事實證明,封常清退保潼關的戰略十分正確。潼關自古爲雄關要塞,爲進入關中和京城長安之前的最後一個可守之地,此時對於長安安全更是至關重要。如果封常清的計劃得以完整實施,戰爭絕不會曠日持久達8年。   玄宗聽說封常清兵敗,便削其官爵,讓他以白衣在高仙芝軍中效力。高仙芝任命封常清巡監左右廂諸軍,以助自己。正當封高二人忙於加固防衛之時,悲劇發生了。   高仙芝率軍東征時,監軍邊令誠曾向高仙芝建議數事。邊令誠平日寸步不出宮門,哪裏懂得軍事。高仙芝自然沒有聽從,邊令誠卻因此懷恨在心。高仙芝退守潼關後,邊令誠入朝奏事,向玄宗反映了高仙芝、封常清敗退之事,並說:“常清以賊搖衆,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七》)意思是封常清誇大賊勢,動搖軍心;高仙芝擅離陝州,又私吞軍糧,都不堪重任。玄宗此時已經是一個老人,長年的酒色麻醉了他的思維,加上受安祿山造反的刺激,對將帥開始極度不信任,尤其高仙芝還是高麗人,聽了邊令誠的一面之辭後,登時大怒,不假思索地派邊令誠赴軍中斬高仙芝與封常清。皇帝的昏庸,宦官的專權,成爲了戰局始終難以扭轉的根本原因。   最初封常清兵敗後,曾三次派使者入朝,上表陳述叛軍的形勢,但玄宗都不接見。封常清向玄宗報告戰況的表文,玄宗根本沒有看到。封常清只好親自騎馬入朝報告,行至渭南,得知玄宗已下敕書剝奪了他的官爵,並讓他回到軍中,以白衣的身份自效。封常清只得返回潼關。此時,他已經預料到即將到來的風暴。作爲一名身經百戰的將軍,他準備坦然接受敗軍之將該接受的一切,甚至寫好了遺表。表曰:“臣今將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爲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爲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迴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鋌。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他知道朝中大臣以楊國忠爲首,都認爲安祿山狂傲叛逆,用不了多久就會失敗,於是專門上表告誡玄宗。封常清草寫遺表之時,邊令誠正在趕往潼關殺他的路上。   邊令誠到了潼關,先把封常清叫來,向他宣示了敕書。封常清說:“常清所以不死者,不忍污國家旌麾,受戮賊手,討逆無效,死乃甘心。”(《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封常清傳》)在臨刑前把自己草寫的遺表交給邊令誠,請他呈送玄宗,之後從容引頸就戮。   封常清死後,屍體被陳放在一張粗席子上面。邊令誠隨即命人綁來高仙芝。高仙芝說:“我遇賊即退,罪固當死,但謂我偷減糧賜,我何嘗有這等事情。”對邊令誠說:“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豈不知乎!”這時被招募的新兵皆排列在外,對高仙芝非常信任。高仙芝申訴無門,只得大聲說:“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舊唐書·卷一百零四·高仙芝傳》)士兵皆呼:“枉。”聲音震天。但邊令誠不聽。高仙芝轉而注視封常清的屍體,嘆息道:“封二,你從微至顯始終相隨於我,初引你爲判官,後又代我爲節度使,今日又與你同死於此,豈非命運!”言畢被殺。   大敵當前,潼關卻冤氣沖天,大將未死敵手,這是歷史上最可悲、最可嘆的地方。封常清和高仙芝均是當朝名將,長年擔任邊關主帥,有着豐富的作戰經驗,最後卻都死非其罪。玄宗因宦官之言擅殺大將,不僅自毀長城,使唐廷喪失了兩員具有作戰經驗的大將,還引起了軍心的動搖。當時潼關將士相繼呼冤,只因敕命煌煌,不敢反抗,但心中憤憤不平者大有人在。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民心和軍心開始背離,大唐失去了最寶貴的財富。可笑的是,這個深得玄宗信任的邊令誠,後來投降安祿山比誰都快。   著名的邊塞詩人岑參充任封常清的判官。他的很多邊塞詩名作都是歌頌封常清的,如《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已成爲邊塞詩的經典之作:“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二 潼關內訌】   安祿山自范陽起兵興亂,僅用了短短35天的時間便攻陷了東都洛陽,幾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河北地區,雖然在河南地區遭到一些抵抗,但亦是所戰皆捷,屢創唐軍。此時對唐朝來說,形勢十分嚴峻,各地勤王之師尚未趕到京師,長安守備空虛。因此,長安城中人心惶惶,躁動不安。然而,叛軍進入洛陽後,熱衷於掠奪財物和婦女,未能抓住有利時機乘勝攻打長安。而安祿山本人則忙於登基稱帝,無暇顧及戰事。安祿山的短視給了唐王朝難得的喘息機會。各路勤王之師相繼趕到長安,相比與一個月前京畿附近無兵可調的狀況,守備大爲加強。   看到叛軍如此銳不可擋,玄宗纔開始憂心如焚。他年青時也曾經經歷過出生入死的冒險生涯,取得過輝煌的勝利和驕人的成績,是個奮鬥型的人物。追昔往日的風華正茂,所向披靡的雄圖偉業,那殘留的一點熱血在這個老人身上重新躁動了起來。玄宗決定親征,於是下詔,急令朔方、河西、隴右三鎮勁旅除少數留守部隊外,其餘悉數由本鎮節度使率領,在20天內務必會師於長安。廉頗雖老,依然能食。他要大展雄風,讓世人知道,他依舊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唐天子。   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二月十七日,玄宗不知怎麼突然雄心勃發,決定率兵御駕親征,下詔由太子李亨監國。玄宗對宰相楊國忠說:“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爲矣。”(《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七》)   只要看看在這之前玄宗對高力士說過的話:“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便可知道玄宗此時說傳位給太子的話是言不由衷的。皇權下皇帝與太子關係微妙,這其中的利害玄宗還是太子時已經親身經歷,所以他寧願將朝政託付給宰相。而且,他也從未明確地表示過想要傳位於太子李亨。既然玄宗是故作姿態,那麼御駕親征自然也就是虛張聲勢了。   楊國忠卻因此而心驚肉跳,驚恐萬狀。楊國忠專權前,爲了討好巴結李林甫,充當了李林甫的“打手”,極盡陷害打擊太子李亨之能事。二人之間的積怨極深,非死方能化解。楊貴妃姐妹恃寵飛揚跋扈,極大影響了朝政,太子李亨早對楊氏家族深惡痛絕。倘若太子李亨真的從此主持朝政,對於楊氏家族來說無異於大禍臨頭。所以楊國忠急召楊氏姐妹,神情緊張地說:“太子素嫉我家,若一旦監國,我等兄妹,都危在旦夕了!”經過緊急磋商,最後決定由楊貴妃出面,勸說玄宗收回成命。   楊貴妃當然曉得此中利害,爲了維護其家族的整體利益及其自身的地位,於是脫去簪珥,口銜黃土,匍匐至玄宗前,叩首哀泣,即所謂的“銜土請命於上”。此時的玄宗已非開元年間那個英姿勃發、勵精圖治、銳意進取的一代賢君明主,而墮落成倦怠朝政、沉溺聲色、偏聽偏信、親近邪僻奸佞的昏君。他本來就沒有真正的決心躬臨前線,更乏傳位於太子李亨的誠意,見楊貴妃如此“懇請”,令人心疼,便順勢作罷。   大唐王朝正值生死存亡的危急之秋,倘若此時玄宗能以國家社稷的安危興衰大局爲重,毅然統領大軍討伐安祿山,無疑會使朝廷上下振奮精神,同心同德。亦會使前線將士士氣倍增,無不視死如歸,英勇殺敵,這對扭轉整個戰局,加速平叛進程,無疑會產生巨大的影響。然而,玄宗爲了討一個婦人的歡心,抑或他只是順勢下臺,輕而易舉地放棄足以改變大唐王朝命運與前途的重大舉措。這件事後,朝廷上下更加痛恨楊氏家族的專橫跋扈與禍國殃民。   在這一場好戲中,最失望的人大概就是太子李亨。他從這件事上應該能夠看出,不除掉楊氏兄妹,他或許永遠登不上皇位。太子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多年的壓抑生活造成了他隱忍的性格,但到了這個時候,幾近生死存亡,他再也忍不住了,心中開始醞釀新的計策——不是對付叛軍,而是如何對付楊氏兄妹。上天眷顧了他,6個月後,他如願以償,計劃順利實現了。   就在大唐最高統治者上演御駕親征的鬧劇時,安祿山看到洛陽宮闕尊雄,心情急欲僭號。於是,他在洛陽苑中的凝碧池旁大宴百官,迫不及待地稱帝僭位了。安祿山自稱雄武皇帝,國號燕,建元聖武。任達奚珣爲左相,張通儒爲右相,嚴莊爲御史大夫,還設置了百官。安祿山身穿袞袍頭戴珠冕,由侍從官簇擁,登上寶座。安慶緒、安慶恩兩個兒子侍坐兩旁,文武官員、各部酋長左右分席,依次列坐。一切看起來都有模有樣。   因爲安祿山長子已經爲唐朝所殺,二子安慶緒在同一天被立爲太子。但是,他的寵妾段氏和段氏所生第三子安慶恩卻因爲此事相當不高興。各人的心思各有不同,禍根卻也因此在這天埋下了。   安祿山稱帝后,便一直滯留在洛陽,醉心於花天酒地的享樂。而唐朝廷的勤王軍逐漸集結到潼關,據守天險,唐軍與叛軍雙方形成了對峙之勢。   就在這期間,名將郭子儀和李光弼率領唐軍在河北接連取得大捷,截斷了叛軍的後路,唐軍士氣大振,叛軍軍心開始動搖。安祿山自起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時見唐軍開始了反攻,而三軍統帥正是他的大仇人哥舒翰,不禁開始驚慌起來。他後悔不該起兵造反,招來謀士高尚、嚴莊,斥責說:“幾年來,你們一直勸我起兵造反,說是萬無一失。現在西進之軍打潼關,幾個月也打不進去,北歸范陽之路也被截斷。朝廷的軍隊從四方雲集,我們所佔者只有汴州、鄭州等幾個州郡,困守在這裏,叫什麼萬全!你們的謀略何在?自今以後,不要再來見我!”大發了一通脾氣。   高尚與嚴莊之後極爲害怕,好多天都不敢去見安祿山。這時剛好田乾真從潼關回來。田乾真小名阿浩,文武雙全,是叛軍中有名的驍將,很受安祿山器重。田乾真知道事情經過後,便爲高尚、嚴莊說話,勸安祿山說:“自古以來,凡是要成就大事業的帝王,卻都有勝有敗,怎麼能夠指望一舉成功呢!現在朝廷軍隊雖多,都是新募的烏合之衆,沒有經過戰陣,根本敵不過我們的勁銳之兵,用不着憂慮。高尚與嚴莊都是佐命元勳,你如果與他們斷絕關係,諸將領知道後,就會上下離心,情況就會更危險。”安祿山聽後高興地說:“阿浩,你真懂得我的心事。”於是重新把高尚與嚴莊召來,擺投宴席招待。安祿山還爲他們唱歌以勸酒,仍像以前那樣對待他們。   安祿山很快忘記了這件事,但嚴莊並沒有忘記。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對安祿山起了異心,將主要精力用在奉承太子安慶緒上。正是此人,在後來叛軍的內訌中起了極爲關鍵的作用。   此時安祿山的處境非常困難。潼關久攻不下,他既不能進入關中,又無法向南面突破。而唐軍一佔領河北,就會切斷他與北方的聯繫。他經過認真的考慮,計劃放棄東都洛陽,北逃回范陽老家去。但又捨不得洛陽的花花世界,所以還沒有徹底下定決心。   唐朝廷這時明顯處於有利的地位,如果安排得當,完全可以在幾個月內平定叛亂。這是天賜良機。十分可惜的是,政治陰謀決定了事態朝相反的方向發展。唐朝因爲內訌,自己爲進退兩難的安祿山打開了潼關的大門。   玄宗不問青紅皁白地殺了封常清和高仙芝後,各地的援軍不斷趕至京師,但主帥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這時,玄宗想起了正在京師養病的哥舒翰。   哥舒翰生平好縱酒,官場得意後又開始恣情聲色,以至身體非常不好。一次,他到土門軍中視察,竟然體力不支,在洗澡時暈倒,很長時間才甦醒過來。這件事讓哥舒翰感慨很多。之後,他回到長安,抱病不出,在家中靜心修養。這時候,他已經50多歲,以爲戎馬生涯從此結束,預備好好頤養天年。然而,天不遂人願,安史之亂爆發了。   對於此時的哥舒翰來說,他只是個身患重病的老人,再無當年提槍躍馬的英姿。他也看到了名將封常清和高仙芝的連連失敗,非常清楚唐軍的失敗不可避免,因爲安祿山的叛軍是天下最精銳的軍隊。哥舒翰還能做什麼呢?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夠安享晚年,但他的內心,卻隱隱有不詳的預感。   聖旨就在這個時候來了。玄宗拜哥舒翰爲兵馬副元帥(元帥由太子李亨掛名),要他統領20萬大軍出征禦敵,去前線鎮守潼關。哥舒翰不願意接管這樣一個亂攤子,以身體不適堅決推辭。但玄宗想憑靠哥舒翰的威名號令三軍,又因哥舒翰一向與安祿山勢同水火,怨恨極深,任用他對付安祿山,玄宗也覺得放心,因此迫令哥舒翰一定要出征。爲表示恩寵,玄宗同時任哥舒翰爲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可以執行宰相的職權。玄宗又以田良丘爲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爲判官,以王思禮、鉗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蕩、蘇法鼎、管崇嗣爲屬將,以蕃將火拔歸仁、李武定、渾萼、契苾寧等爲麾下,又將調集來的河隴、朔方兵馬及蕃兵、高仙芝舊部統歸哥舒翰指揮,號稱20萬,進駐潼關。同時還令各地四面進兵,會攻洛陽。聖旨大如山,哥舒翰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接受副元帥的稱號,扶病上馬,率軍前往潼關。   出師的那天,場面極爲壯觀,哥舒翰一生的榮耀達到了頂峯。玄宗親自在勤政樓犒勞哥舒翰,爲他餞行,並命滿朝文武百官至郊外相送。   當哥舒翰跨上馬的那一剎那,他的心情是極爲複雜的,畢竟,前途不容樂觀。再一次回望長安,他的心頭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絲悲壯。出於對強敵安祿山的瞭解,他相當清楚,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座天下最繁華最宏偉的城市。於是,爲了讓自己沒有任何遺憾,哥舒翰想到要趁皇帝恩遇正濃時做一件事:除掉不共戴天的仇人安思順。只是,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件事直接導致了潼關迅速失守,隨之而來的就是大唐以及他個人的最大災難。   潼關在商代時隸屬定國,稱桃林。周代時爲畿內地,隸虢國,稱渭。春秋隸晉,稱桃林塞,戰國時隸魏。秦惠文王六年(前332),設寧秦縣,潼關爲寧秦縣轄地。漢高祖五年(前202)設船司空衙門,專管黃河、渭河的水運事項及船庫工作。之後就以官名設縣稱船司空縣。新莽建國元年(9年),改船司空縣,爲船利縣。東漢時又複名船司空縣,屬華陰。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屬華州華山郡的定城縣。西魏時撤定城縣,改屬敷西縣,直到北周。   潼關在東漢以前還沒設關城,建安元年(196年),曹操爲預防關西兵亂,改山路於河濱,當路設關,並廢棄函谷關。有記載說:“自澠池西入關有兩路,南路由回阪,自漢以前皆由之。曹公惡路險,更開北路爲大路。”始有潼關。   潼關因水得名。據《水經注》記載:“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因謂之潼關。”潼浪洶洶,故取潼關關名,又稱衝關。這裏南有秦嶺屏障,北有黃河天塹,東有年頭原居高臨下,中有禁溝、原望溝、滿洛川等橫斷東西的天然防線,勢成“關門扼九州,飛鳥不能逾”。   隋大業七年(611年),移關城於南北連城間的坑獸檻谷,即禁溝口。唐天授二年(691年),又遷隋潼關城於黃、渭河南岸。自東漢以來,潼關便是易守難攻的要塞,正如後世詩人張養浩寫盡了潼關地勢的險峻:“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   “山河表裏”還有個典故。《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楚之戰前,子犯勸晉文公決戰,說即使打了敗仗,晉國“山河表裏,必無害也”。這裏用此成語,意爲潼關形勢異常險要。   潼關是唐帝國首都長安的大門。哥舒翰率軍進駐潼關後,立即加固城防,利用潼關險要的有利地形,深溝高壘,閉關固守。天寶十五年(756年)正月十一日,安祿山派兒子安慶緒率兵攻打潼關,被哥舒翰擊退。哥舒翰微微舒了一口氣,開頭總算還是不錯。初戰大捷後,哥舒翰立即將矛頭指向了長安的安思順。   前面提過,安思順此人在安祿山謀反前便多次奏報族兄安祿山將要謀反。安祿山起兵反叛後,玄宗因爲安思順先已奏報,所以不加問罪。安思順此時已經被解除了節度使的兵權,任戶部尚書。安思順也樂得在長安享清福,然而,哥舒翰卻不想放過他。哥舒翰素來與安思順有矛盾,此時又大權在握,於是就故意僞造了一封安祿山給安思順的信,讓人假裝送信,然後在潼關城門口抓住此人,獻給朝廷。同時還列舉了安思順的7條罪狀,請求玄宗處死安思順。   玄宗對哥舒翰與安思順的舊怨相當清楚,甚至還充當過和事佬讓二人和解過。此時,他不是不明白安思順是被哥舒翰誣陷,但此時正值需要哥舒翰之時,就不得不犧牲安思順了。安思順自然也不甘心坐以待斃,派人賄賂巴結楊國忠,請楊國忠出面求情。然而,玄宗爲了籠絡哥舒翰,已經下定了決心。天寶十五年(756年)三月初三,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都被處死,家人流放到嶺南。   哥舒翰受命於危難之際,卻利用國家的危難來對付政敵。如此胸襟之人任唐軍主帥,唐軍不免危矣!後世史學家評論說:“哥舒翰廢疾於家,起專兵柄,20萬衆拒賊關門,軍中之務不親,委任又非其所。及遇羯賊,旋致敗亡,天子以之播遷,自身以之拘執,此皆命帥而不得其人也。”(《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   楊國忠出力營救安思順不成,開始意識到哥舒翰已經對自己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從此開始畏懼哥舒翰。   當時天下人都認爲安祿山叛亂是因爲楊國忠驕橫放縱所致,無不對楊國忠切齒痛恨。甚至連安祿山起兵也是以討楊國忠爲名,可見楊國忠聲名狼藉到了何等地步。部將王思禮力主殺楊國忠以謝天下,曾經暗中勸哥舒翰說:“安祿山起兵是以誅楊國忠爲名。我們應該用漢挫七國之計(指漢景帝殺晁錯一事),您只要留兵3萬守關,率領其餘精銳回京師誅殺楊國忠,大事可成!公以爲如何?”哥舒翰搖頭不應。王思禮又道:“若是給皇上上表請求誅殺楊國忠,皇上未必會同意。我願意率領30騎人馬,回長安劫取楊國忠到潼關,如此,公可斬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祿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諸君口?”於是,王思禮不敢再說。事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   『注:王思禮,高麗人。青年時入居營州(今遼寧朝陽),以功授右衛將軍、關西兵馬使,曾跟隨哥舒翰徵九曲。玄宗天寶十三年(754年),加金城郡太守。翌年,兼太常卿,充元帥府馬軍都將,從討安祿山叛軍。關於此人,在馬嵬驛事變中還會提到。』   不久,王思禮與哥舒翰密謀一事便傳到楊國忠的耳朵裏,有人對他說:“現在朝廷重兵都在哥舒翰之手,如果哥舒翰回軍西指,你的性命就難保了。”楊國忠聞言後大爲恐懼,急思對策,然後對玄宗說:“兵法‘安不忘危’,潼關雖有重兵把守,但後面再無兵,萬一失利,京師就很危險,請選監牧小兒3000於苑中訓練,以防萬一。”玄宗覺得這話有理,立即讓楊國忠去辦此事。楊國忠迅速招募3000精兵,日夜訓練,由他的親信劍南軍將李福德、劉光庭分別統領。楊國忠還是不放心,又奏請招募10000人屯兵於灞上(今陝西西安東南),由心腹將領杜乾運統領,名義上是抵禦叛軍,實際上卻是爲了防備哥舒翰。   哥舒翰得到消息後,知道楊國忠的部署都是針對自己,怕遭暗算,背後受敵,決定先下手爲強。於是上表,奏請將駐紮在灞上的軍隊歸潼關軍隊統一指揮。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一,哥舒翰以商討軍情爲由,將杜乾運召到潼關,隨後藉故將其斬首,由此吞併了灞上軍隊。   經歷這次事件,哥舒翰和楊國忠二人的矛盾已經公開化了,由暗鬥發展到明爭。楊國忠得到這一消息,愈發恐慌,對兒子說:“吾無死所矣!”近在咫尺的哥舒翰的存在,使他有如芒刺在背。而哥舒翰同樣終日不安,但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誅殺楊國忠。後世有句著名的話:“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續資治通鑑·卷一百二十三》)哥舒翰的遲疑不決不但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大唐的天下。   前線主帥與後方宰相的內訌,消耗了寶貴的精力和時間。哥舒翰憂心忡忡,“恐爲國忠所圖”(《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病情也因此加重。他心有餘而力不足,難以處理日常軍務,只好把軍政大事委託給行軍司馬田良丘,田良丘不敢專斷。哥舒翰又讓部將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王思禮、李承光二人則忙着爭權奪利,難以配合,全軍號令不一。加上哥舒翰到了晚年,因位高權重,軍紀雖然一如既往,但卻不關心士卒疾苦。監軍宦官李大宜在軍中時,不但不管事,還整日以與將官賭博、飲酒、彈琴爲樂,而普通士兵卻連飯都喫不飽。玄宗派人慰勞軍隊時,士兵反映缺少衣服,玄宗特意做了10萬戰袍賜予軍隊,但哥舒翰卻壓住不發,以至兵敗之後,衣服仍藏在庫中。士兵冒着生命危險征戰,卻連最根本的溫飽問題都得不到解決,自然心中充滿怨恨,由此導致了上下離心。這就是史書上所說的哥舒翰統兵“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鬥志”。有威無恩,正是哥舒翰後來失敗的原因之一。   就在哥舒翰固守潼關、與楊國忠明爭暗鬥的這段時間,戰場的形勢已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由於叛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激起當地百姓的無比憤怒,大失人心。平原太守顏真卿、常山太守顏杲卿等率軍民奮起抗擊叛軍,河北多郡相繼響應。河東節度使李光弼與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先後率軍出井陘,入河北,在九門、嘉山等地,接連大敗史思明部,切斷了叛軍前線與范陽老巢之間的交通線。叛軍東進、南下又被張巡、魯炅阻於雍丘和南陽。安祿山前進不得,後方又受到威脅,軍心動搖,打算放棄洛陽撤回范陽。戰爭形勢出現了明顯有利於唐軍的轉機。   這期間,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曾向玄宗建議:發兵北取范陽,迫使潼關、洛陽一帶的叛軍主力回師援救范陽,以減輕潼關叛軍重兵臨關的巨大壓力。這是非常高明的戰略,能夠使唐軍實現轉守爲攻。但玄宗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沒有同意郭子儀的建議。   自從安祿山叛亂開始的一剎那,玄宗便開始一杆子打死地不相信手握重兵的將領,這就是他爲什麼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了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根本原因。之所以重用哥舒翰,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爲哥舒翰有多麼能幹,有多大的威名,而是因爲哥舒翰是安祿山的死對頭,他絕對不會轉身跟安祿山聯合。對人事的任命竟然基於這樣一個出發點,足以證明玄宗本人完全失去了盛唐時期的英銳。而郭子儀本人後來的幾經沉浮,也充分說明皇帝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生怕統兵的將領們兵權和功勞太大,以致出現第二個安祿山。這也直接導致了唐朝廷開始任用宦官來執掌兵權,成爲後來唐朝滅亡的重要因素。   哥舒翰在潼關始終採取了固守的策略,據守天險,阻叛軍於潼關之下。叛軍主力徘徊於潼關之下,長達半年之久,卻始終無法逾越天險,西進一步,成爲令人難堪的膠着狀態。哥舒翰擔心玄宗怪他不肯出戰,之前多次向玄宗上言,強調自己固守的策略:“祿山雖竊河朔,而不得人心,請持重以弊之,彼自離心,因而翦滅之,可不傷兵擒茲寇矣。”(《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   安祿山見強攻不靈,便命部下崔乾祐事先將精銳部隊隱蔽起來,率4000名老弱病殘的部隊屯於陝郡,想誘使哥舒翰棄險出戰。但哥舒翰不爲所動。他心中非常清楚,儘管他手握所謂的20萬大軍,但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人多而不精,且全無鬥志,所以他堅持閉城。但哥舒翰忘記了,在他背後,還有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在盯着他,正尋找機會除掉他。   天寶十五年(756年)五月,玄宗接到叛將崔乾祐在陝郡“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的情報,此時滿朝文武正爲郭子儀、李光弼在河北取得的大捷而興奮,玄宗樂觀地估計了戰局,求勝心切,下令哥舒翰轉守爲攻,立即出兵,收復陝郡、洛陽一帶。爲此,玄宗還特意卜了一卦,卦相顯示說:“賊無備,可圖也”。   哥舒翰聞訊大驚,立即上書玄宗,認爲:“安祿山久習兵事,現在公開叛唐,欲攻長安,不可能不設防。一定是用羸弱之兵來引誘我們,如果出兵,正中其計。再說叛軍遠來,利在速戰,我軍據險扼之,利在堅守。何況叛軍殘虐,失去人心,兵勢日蹙,將有內變,那時乘機攻擊,可不戰而勝。現在諸道兵還未集,形勢對我們並不十分有利,應該緩以待之。”   從奏表上看,哥舒翰與當初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守潼關時的觀點完全是一樣的,都是主張堅守潼關,然後派朔方軍北取范陽,佔領叛軍老巢,促使叛軍內部潰散,這一據守險要、持久疲敵、伺機出擊的策略在當時是切實可行的。   不僅是哥舒翰,就連身處河東前線的朔方軍主將郭子儀、李光弼也持相同的觀點。二人在奏書中說:“翰病且耄,賊素知之,諸軍烏合不足戰。今賊悉銳兵南破宛、洛,而以餘衆守幽州,吾直搗之,覆其巢窟,質叛族以招逆徒,祿山之首可致。若師出潼關,變生京師,天下怠矣。”(《新唐書·卷一百四十八·哥舒翰傳》)主張派大軍直搗安祿山老巢范陽,俘獲叛軍妻子以爲人質,叛軍內部必潰。顏真卿也上言道:“潼關險要之地,屏障長安,固守爲尚。賊羸師以誘我,幸勿爲閒言所惑。”其它反對哥舒翰出戰的奏章也如雪片般飛向玄宗的案頭。   就在玄宗遲疑不決的關鍵時刻,楊國忠卻懷疑哥舒翰不肯出兵是意在謀己,爲了調虎離山,立即對玄宗說:“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玄宗久處太平盛世,不懂軍事,於是輕信了楊國忠的讒言,連續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出戰,以至往來使者“項背相望”。不久,又下手敕嚴厲指責哥舒翰說:“卿擁重兵,不乘賊無備,急圖恢復要地,而欲待賊自潰,按兵不戰,坐失事機,卿之心計,朕所未解。倘曠日持久,使無備者轉爲有備,我軍遷延,或無成功之績,國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並派宦官邊令誠前去督戰。玄宗已經完全失去了年青時的精明頭腦,急於求成,對敵我力量對比作了錯誤的判斷,加之聽信讒言,剛愎自用,驅使唐軍自尋死路。   備受壓力的哥舒翰見皇帝降旨嚴厲切責,知道勢不可止,於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四領兵出潼關。出關前,哥舒翰似乎已經預料到此戰必然失敗,不禁撫膺慟哭。兵法雲:“將能而君不馭者勝。”而現在哥舒翰處處受到朝廷的掣肘,明知不該輕易出關,卻因被詔命所迫,不得不出戰。可以說,他是懷着視死如歸的悲痛心情踏上了征程。從根本上說,失敗將不可避免。唐軍主帥的陣前痛哭,昭示了一個王朝無可奈何的沒落。   六月初七,哥舒翰軍與叛軍崔乾祐部遭遇在靈寶西原(在今河南省西部)。六月初八,兩軍交戰。靈寶南面靠山,峯巒陡峭;北臨黃河,波濤洶湧;而中間是一條70里長的狹窄山道,可謂是用兵的絕險之地。崔乾祐預先把精兵埋伏在南面山上,自領老弱病殘兵與唐軍交戰,且戰且走,以爲誘敵之計。   哥舒翰與行軍司馬田良丘乘船在黃河中觀察軍情,看見崔乾祐兵少,就命令大軍前進。王思禮等率精兵5萬在前爲前鋒,龐忠等率10萬大軍殿後,哥舒翰自己率領3萬人在黃河北邊的山頭上觀戰,並擊鼓助威。兩軍一交戰,叛軍故意示弱,偃旗息鼓而逃。   王思禮見四周地勢險要,不敢貿然前進,只是步步爲營,節節推進。叛將崔乾祐竟帶着羸兵前來挑戰。他們隊列不整,東一堆,西一簇,三三五五,散散漫漫,簡直就像從未習過隊列的百姓。唐軍土兵見此境況,不由地發起笑來。不待王思禮發令,唐士兵就搶先突進。眼看追及叛軍,叛軍卻馬上偃旗退避。王思禮於是揮兵直追,龐忠等接應部隊亦隨後跟進。於是兩軍爭先恐後地擁入山峽,只見兩旁都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越來越窄的隘路,令人毛骨悚然。王思禮感到不妙,停下觀望。   此時,哥舒翰一見地形,便立即發現中了崔乾祐的奸計,想要擺脫困境,卻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乘浮船在黃河中流指揮戰鬥。當時制高點爲叛軍所佔領,情況十分危急,唯一的出路只有奮勇向前,衝破前面叛軍的堵截,殺出一條血路。哥舒翰見崔乾祐兵馬不多,便督促將士奮勇前進。由於山道狹窄,唐軍如同滾竹筒中裝滿的豆子,只能一個挨一個前擠後擁地向前滾。   此時,叛軍伏兵突起,居高臨下,從山上投下滾木擂石,唐軍將士全部擁擠在隘道,兵力難以展開,死傷甚衆。哥舒翰急令用氈車在前面衝擊,試圖打開一條通路。爲了活命,唐軍將士開始奪路衝鋒,隊伍一下子全亂了套。哥舒翰指揮失靈,人心渙散,士無鬥志。   到了下午,天氣驟變,東風勁吹。崔乾祐眼見時機到了,急令部下將幾十輛裝滿乾草的大車縱火焚燒,堵塞通道,使唐軍無法前進。頓時烈焰騰空而起,濃煙瀰漫,唐軍被煙焰迷目,看不清目標,還以爲叛軍在濃煙中,便亂髮弩箭,直到天黑時矢已射盡,才知道煙霧中並沒有敵人。   這時,崔乾祐命同羅精銳騎兵從南面山谷迂迴到唐軍背後殺出,唐軍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頓時亂作一團,互相排擠踐踏。有的棄甲逃入山谷,有的被擠入黃河淹死,號叫之聲驚天動地,一片悽慘之狀。唐後軍見前軍大敗,不戰自潰。而守在黃河北岸的唐軍見勢不利,也紛紛潰散,幾乎全軍覆沒。哥舒翰只帶數百騎得以逃脫,從首陽山(今山西永濟)西面渡過黃河,進入潼關。當時潼關關外挖有三條大塹壕,均寬二丈,深一丈,逃回的唐軍人馬墜落壕溝中,很快就將溝填滿,後面的人踏着他們得以通過。   靈寶一戰,唐軍出關將近20萬軍隊,逃回潼關的只有8000餘人。到了此刻,即便有潼關天險,唐軍也無足夠的兵力可守。六月初九,崔乾祐率兵攻陷潼關。此時,離哥舒翰痛哭出關不到5天時間。   靈寶之戰是中國戰爭史上伏擊戰的典型戰例。叛將崔乾祐潛鋒蓄銳,誘唐軍棄險出戰;會戰時,又偃旗欲遁,誘唐軍進入伏擊區,憑藉有利地形,取得大勝。而玄宗迫令哥舒翰過早出關反攻,使唐軍完全喪失了有利的局面,成爲由主動變爲被動的一個轉折點。   由於此戰的失敗及潼關的失守,人地兩失,使平叛戰爭的形勢急轉直下,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其他戰場唐軍的失利。此前,由於潼關駐有唐朝近20萬大軍的牽制,儘管河北史思明連喫敗仗,安祿山也不敢大量抽調部隊增援,南陽、雍丘唐軍也得以固守。哥舒翰大軍失敗後,叛軍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大量抽調精銳支援其他戰場。在河北戰場,郭子儀、李光弼部被迫退出河北,河北諸郡得而復失,叛軍後方得以鞏固。唐軍的士氣也因爲靈寶之戰的失敗而大受影響。之後,唐軍在各戰場之間難於互相呼應與支援。自靈寶之戰後,唐軍完全陷於被動的局面。   哥舒翰逃到關西驛站後,張貼告示,收集殘兵敗將,打算重新奪回潼關。然而,其部下蕃將火拔歸仁等人見唐軍大勢已去,便暗中商議劫持哥舒翰以投降安祿山。之後,火拔歸仁率百餘心腹圍住驛站,進去對哥舒翰謊報說:“叛軍已到,請你上馬。”哥舒翰上馬出驛站後,火拔歸仁率部下叩頭說:“你所率領的20餘萬大軍被叛軍打敗,有何面目去見皇上。難道看不見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場嗎!我們還不如向東投降安祿山。”哥舒翰不同意,說道:“我寧可像高仙芝一樣死。”說完便要下馬。火拔歸仁立即將哥舒翰的雙腳捆綁在馬腹上。凡是不願意投降的將領,也都捆起來。此時,叛軍將領田乾真趕到,火拔歸仁順勢投降了他,與哥舒翰等人一起被送往洛陽。   安祿山見到哥舒翰後,罵道:“你平常看不起我,現在如何?”此時的哥舒翰,不過是一個風霜殘雪中的老人,飽受了病痛的折磨、權臣肘制的憤怒、皇帝不信任的寒心,心中的憤懣無處可泄,已經氣慨全無,面對多年的仇人,再無半分銳氣與爭雄之心。爲了活命,當即伏地謝罪說:“臣有眼不識聖人。但現在天下還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今山東鄆城),魯炅在南陽,請讓我寫信招之,他們就會投降。”安祿山聽後大喜,立即拜哥舒翰爲司空、同中下門下平章事。火拔歸仁自誇其功,安祿山大怒說:“你叛主,不忠不義。”將其斬首。   哥舒翰果然寫信招降其他將帥。但諸將接到書信後,都復書責罵哥舒翰不死節,有失國家大臣的體面。安祿山早知道哥舒翰招降其他唐將不會有什麼效果,只不過要藉此炫耀征服哥舒翰的勝利而已,便把哥舒翰囚禁于禁苑之中。   哥舒翰屈節求生,也僅僅多活了一年。至德二年十月十月(757年),安慶緒爲唐軍所敗,逃跑時將哥舒翰等30餘名被俘的唐將全部殺死。   哥舒翰晚節不保,令無數人無比惋惜。史書上因此評價他說:“醜哉舒翰,不能死王。”(《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但他是胡人出身,對漢人所謂的氣節之類並不是特別看重。無論如何,瑕不掩瑜,哥舒翰依舊是天寶中後期出色的軍事將領,他早年戰功赫赫,無人能及,所以同時代大詩人李白認爲名將衛青與他相比都黯然失色。正因爲如此,唐朝廷也沒有因爲哥舒翰被俘投降而將他一棍子打死,爲哥舒翰追贈太尉,諡曰武愍。唐朝廷爲哥舒翰追諡一事,也從另外一個方面說明了大唐開放、寬宏、博大的精神。然而,安史之亂後,大唐這種一覽天下的氣質便逐漸遠去了。   潼關失陷了。縱觀潼關內訌的經過,幾乎就是大唐王朝衰落的一個縮影。   此刻,日已西落,險峻如鐵的潼關模糊了刀劍的鏗鏘和馬嘶,只剩下死者的濃血,生者的眼淚。關牆巍峨,在羣山拱衛之下顯得雄壯而悲涼。在它憐憫的目光中,似乎已經看到長安華麗的金宮銀殿,即將化作一捧焦土。開元的千秋偉業,將要一朝煙消雲散。自古多難的山河,又開始了萬千哀愁。   【三 倉皇出逃的大唐天子】   潼關是京城長安的門戶。唐朝制度,從潼關到長安,每30裏設一烽堠,日曉日暮,各放烽火一次,稱爲“平安火”。哥舒翰駐守潼關後,每晚都在關頭燃起烽火,通過沿途的烽火臺一座接一座地傳到長安,以報潼關尚在,長安“平安”。這平安火,自安祿山起兵南下以來,便成爲京城中人人翹首以盼的烽火。   潼關失守後,關內再無險可守,長安門戶大開,京師淪陷只是個時間問題。因此潼關到長安之間的河東,華陰、馮翊(今陝西大荔)、上洛(今陝西商縣)等郡防禦使皆棄郡逃走,唐軍守兵也鬥志全無,紛紛棄城逃命。長安已經是危在旦夕。   潼關失守的當天,主帥哥舒翰的部下到長安報告潼關情況危急。當時唐朝廷對前線的戰況還不十分了解,玄宗還沒有意識到大難已經臨頭,竟然沒有召見信使,只是草草派李福德等人領監牧兵開赴潼關增援。到了晚上,一天都沒有看到報告平安的烽火,玄宗這才感到懼怕。平安火不燔,顯見不平安。這不是官方所能掩蓋得了的事實。於是,長安城中開始人心浮動,人人感受到山雨欲來的沉悶,開始心神不定地交換着道聽途說的種種傳聞。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十,從潼關潰敗的唐軍已經逃回長安報信,說哥舒翰軍全線敗逃。玄宗嚇得魂飛天外,急召宰相楊國忠商議。楊國忠因爲楊家出自蜀地,在那裏有大批產業,便勸玄宗逃到蜀地去,還洋洋自得地說:“我曾經兼任劍南節度使,安祿山反叛後,即命令節度副使崔圓暗中準備物資,以防備危急時到劍南使用。眼下遠水難救近火,不如先去蜀地暫避。”堂堂大唐天子出逃,必將是千古笑話。玄宗躊躇了很久,才說:“明日再議!”   楊國忠回家後,連夜通知妹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收拾一切細軟,準備西逃。同時派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進宮面見楊貴妃,由楊貴妃出面,勸說玄宗到蜀中去避難。   六月十一,楊國忠召集百官於朝堂,問他們有什麼計策。百官神色驚懼。有大臣建議玄宗調兵親征,有大臣建議宜徵兵勤王,卻都不是切實可行的對策,無法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可笑的是,楊國忠竟然在這個時候開始痛哭流涕,還義正嚴詞地責怪玄宗說:“人告祿山反狀已10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人們告安祿山的反狀已有十年了,但皇上總是不相信,現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不是宰相的過錯。楊國忠言語中明顯暗示是玄宗的錯。玄宗聽了,無語。百官亦無語。   這時候,長安士民已經得知潼關失守的確切消息,人人驚擾奔走,不知向何處去,市裏蕭條,亂成一團。   六月十二一大早,徹夜未眠的楊國忠趕去宮中。此時,朝堂中空空蕩蕩,一個大臣都沒有。等了好久,纔有幾個大臣稀稀落落地到來,上朝的官員不及平時十分之一二。其他的大臣們都忙着用各種各樣的辦法爲自己謀取後路去了。到場的大臣也都驚惶失色,問宰相有何對策。楊國忠推說不知。不久後,玄宗派太監單獨召楊國忠到內殿,密談許久。之後,玄宗親自登上勤政樓,下制書說:要親自率兵征討安祿山。又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爲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崔光遠爲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宦官邊令誠負責掌管宮殿的鑰匙。   文武百官對玄宗的這般安排有些莫名其妙,不免暗中議論。得知制書內容的人,都不相信玄宗會親自出徵。就在當天,玄宗從平日居住的興慶宮移居到大明宮。   六月十三,少數大臣入朝。宮前漏聲依舊,儀仗隊的衛士們仍然整齊地站在那裏。然而,宮門剛剛打開,裏面的宮人們便亂哄哄地一擁而出,神色倉皇之極。文武百官這才知道,皇帝和貴妃等人已經不知去向。前一天還表示要親征的大唐天子丟下他的臣民獨自出逃了!怪不得,玄宗事先要移居到大明宮,只因爲興慶宮臨街,人來人往地引人注目,不方便逃跑。   文武百官明白過來後,登時,內外搶攘,無比混亂。消息飛快地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這座繁華的城市立即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四出逃命。山野小民爭着進入皇宮及王公貴族的宅第,盜搶金銀財寶。還有人縱火焚燒了左藏大盈庫。甚至還有人騎着毛驢跑到大殿裏。這人大概對皇宮神往已久,想借機看看神祕莫測的皇宮到底是什麼樣。在衆人爭相逃命的混亂中,此人還能有這樣的念頭,一心想滿足心中的願望,也可謂奇人一個了。可惜史書上並未記錄此人的姓名來歷。事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   有些公子王孫猝逢大變,驚慌無措,竟然只會站在路邊大聲哭泣。杜甫有詩《哀王孫》,便是敘述此事:   〖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   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爲奴。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   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爲王孫立斯須。   昨夜春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   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   花門釐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詩中先寫安史亂起,玄宗倉猝逃往成都的情景,再記敘王孫親貴避亂匿身,後寫國家亂極將治。杜甫在詩中極言王子王孫在戰亂中顛沛流離,遭受種種苦楚,既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又含蓄地規勸統治者應居安思危,不可一味貪圖享樂,致使子孫亦無法遮顧,實爲可悲可嘆。此詩詞色古澤,氣魄宏大。後人評這首詩說:“通篇哀痛顧惜,潦倒淋漓,似亂似整,斷而復續,無一懈語,無一死字,真下筆有神。”   此時,崔光遠爲京兆尹,也就是長安城的最高行政長官,邊令誠則爲宮廷最高長官。二人聽到消息,急忙帶人趕到左藏大盈庫救火,又召募人代理府、縣長官,分別守護。局面混亂下,崔光遠不得不殺人立威,一直殺了10多個人,局勢才勉強穩定下來。眼見叛軍大兵壓境,崔光遠立即派他的兒子去見安祿山,邊令誠也把宮殿各門的鑰匙獻給安祿山。事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   『注:京兆尹特指是首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這一職位設立於漢武帝太初元年。所謂京,是極大的意思,兆則表示數量衆多。定名京兆,顯示出一個大國之都的氣派與規模。』   邊令誠便是在玄宗面前進讒言、導致玄宗怒殺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宦官。當時他誣衊“常清以賊搖衆,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而他本人,在叛軍行將到來之際,主動投降獻媚。邊令誠深得玄宗信任,安史之亂起後,一直擔任軍中監軍。只是不知道玄宗知道邊令誠投敵後,再想想當初因邊令誠之言而殺封常清和高仙芝,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關於崔光遠此人,後面也還有極爲精彩的好戲上演。   大唐的皇帝到底到哪裏去了呢?原來,玄宗公然發佈親征詔書的同時,還有密詔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命他整軍待發,同時選良馬900餘匹,夜半待用。六月十二夜半時分,長安城尚在一片寂靜之中,玄宗率同楊貴妃並楊國忠兄妹、太子李亨等皇子皇孫、同平章事韋見素、御史大夫魏方進、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宮監將軍高力士等重要人物,暗中潛出延秋門,向西逃去。除了六軍士兵外,隨行的官員、親友不過百餘人。大部分臣僚和皇族都被遺棄在京師,棄而不顧,甚至包括住在宮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子、皇孫等。玄宗一度寵愛的梅妃江採萍便是屬於這類被遺忘的人之一。之後,她死在了殺入長安的叛軍之手。   大唐天子竟然要如做賊一般悄然離去,生怕被人發現。當年玄宗東封泰山時,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四夷酋長扈駕從行,車馬列隊,延續百里,盛極一時。如今落魄至此,可嘆!盛唐已經成爲了歷史,歷史卻是如此無情。   一行人路過左藏大盈庫的時候,楊國忠請求將庫藏燒燬,以免大批庫存布帛爲叛軍所得。玄宗心情悽慘,長嘆道:“叛軍來了沒有錢財,一定會向百姓徵收,還不如留給他們,以減輕百姓們的苦難。”過了便橋,楊國忠又命人將橋燒燬,以阻擋叛軍的追擊。玄宗知道後,說:“官吏百姓都在避難求生,爲何要斷絕他們的生路呢!”立即派高力士帶人將火撲滅,留着橋樑給後面的士民逃命之用。   玄宗事先已經派太監王洛卿先到沿路各地,要官員準備接待。到了咸陽,派出的太監王洛卿和咸陽縣令都已經逃走了。再派太監去徵召,官吏與民衆都沒有人來。逃難的皇帝飢鋨不堪,只得以楊國忠臨時買來的胡餅充飢。隨行太監好不容易找到當地百姓,向他們說明了情況。百姓們送來了一些粗飯,其中參雜有麥豆。皇子皇孫們平時養尊處優,哪裏喫過這樣的飯,但是實在餓得慌,也顧不得什麼體面,沒有碗筷,便用手撈着喫,一下子就喫得精光,還沒有喫飽。   玄宗命人給這些送食的百姓按價給了金錢,並好言撫慰。百姓們眼見自己的天子落難至此,都痛哭失聲。玄宗無限感慨,老淚也是縱橫不止。這時候,一個叫郭從謹的老人擠到車前,對玄宗說:“安祿山包藏禍心,預謀反叛已經很久了,其間也有人到朝廷去告發他的陰謀,而陛下卻常常把這些人殺掉,使安祿山奸計得逞,以致陛下出逃。所以先代的帝王務求延訪忠良之士以廣視聽,就是爲了這個道理。我還記得宋璟作宰相的時候,敢於犯顏直諫,所以天下得以平安無事。但從那以後,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諱直言進諫,只是一味地阿諛奉承,取悅於陛下,所以對於宮門之外所發生的事陛下都不得而知。那些草野之士,有想進諫者,但九重嚴深,無路上達。如果不是安祿山反叛,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怎麼能夠見到陛下而當面訴說呢!”玄宗無言以對,好半天,才垂頭喪氣地嘆息說:“這都是我糊塗所致,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隨行的軍士都還沒有喫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便讓軍士們各自到附近村落求食。軍士們無不深怨楊國忠,認爲他是這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陳玄禮也對楊國忠是敢怒而不敢言。   然而,他們所有人的恨,都比不上太子李亨的恨意更強烈。太子正在想什麼呢?他最多地是回憶,回憶自己貴爲太子,竟然兩度被迫離婚以求自保的悲慘境遇。   玄宗多子嗣,有59個子女,其中29個兒子,30個女兒。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下令在皇宮東北角專門爲諸王建立一座王宅,史稱“十王宅”。這樣,當皇子在宮內長大,得到封號後,不是像從前的皇子出宮自立門戶,而是住在十王宅中,日用所需等由朝廷統一供應。玄宗這一措施,能夠有效地管理監督皇子們的行動,這是諸王地位衰落的一個標誌。之後,因爲皇子皇孫太多,十王宅不夠住了,又在十王宅附近建了百孫院。(《舊唐書·卷一百零七·玄宗諸子傳》)   玄宗如此對待自己的子孫們,是生怕他們干政,當然還不僅僅是擔心干涉朝政那麼簡單,關鍵的還是怕這些子孫奪他的皇帝位。玄宗集中管理的這一招,確實徹底防止了有實力、有野心的親王造反的可能。然而,有一點玄宗沒有想到。安祿山造反後,玄宗倉皇出逃,十王宅和百孫院中的大部分皇子皇孫們都沒有來得及逃走,被攻入長安的叛軍屠殺一盡。   在玄宗嚴密的監管下,當時作爲太子的李亨,日子更加不好過。天寶五年(746年),對於太子李亨來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就在這一年,李亨相對安寧的生活被打破。身爲大唐太子,甚至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住,不得不用離婚的手段來保護自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事情還要從皇甫惟明說起。   皇甫惟明爲唐朝大將。開元十八年(730年)九月,吐蕃因爲屢屢被唐軍打敗,便遣使請和。皇甫惟明知道後,便向玄宗面陳和親之利。玄宗卻說:“贊普嘗遺吾書悖慢,此何可舍!”意思是贊普曾經寫信,言辭無禮,無法原諒。對此,皇甫惟明解釋道:“贊普當開元之初,年尚幼稚,安能爲此書!殆邊將詐爲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國家之福也。兵連不解,日費千金,河西、隴右由茲困敝。陛下誠命一使往視公主,因與贊普面相約結。使之稽顙稱臣,永息邊患,豈非御夷狄之長策乎!”(《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   這話分析得合情合理,玄宗聽了大悅,於是派皇甫惟明和內侍張元方一同出使吐蕃。二人到了吐蕃,對贊普赤德祖贊和王后金城公主(唐中宗養女)說明來意。赤德祖贊欣然同意,唐朝和吐蕃兩國遂修舊好。唐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唐蕃雙方派使會盟,並在赤嶺(今青海湟源日月山)樹碑定界,刻盟文於碑上。唐蕃會盟碑至今還保存在拉薩的大昭寺。   和談後不久,皇甫惟明因功任左衛郎將,後攝侍御史,充長春宮使(《唐會要·卷五十九》)。之後一路升遷,開元末年,出任隴右節度使。   天寶元年(742年)十一月,吐蕃大軍進犯隴右地區,皇甫惟明立即率軍迎擊,在青海大獲全勝。十二月二十七日,吐蕃大將莽布支再率3萬餘人馬,與皇甫惟明部交戰。唐軍先鋒騎將王難得率先出陣,與吐蕃贊普之子琅支都交鋒。琅支都被其槍挑於馬下。吐蕃軍陣腳大亂。皇甫惟明趁機指揮唐軍乘勢掩殺,斬獲5000餘人。   不久,皇甫惟明發現吐蕃每次進犯隴右地區,都以洪濟城(今青海貴德西)爲前哨陣地,決心除去這個隱患。天寶二年(743年)四月,皇甫惟明親自率領兵馬自西平郡(今青海樂都)出發,長途奔襲千餘里,突然向駐守洪濟城的吐蕃軍發起了進攻。由於唐軍遠道而來,出其不意,很順利地佔領了該城。   天寶初年,唐玄宗喜好邊功,邊帥常以抗擊吐蕃有功而獲官爵。皇甫惟明在與吐蕃軍作戰中連戰連捷,立功心切,決定率軍向吐蕃所佔重鎮石堡城(又稱鐵刃城,在今青海湟源西南)發起攻擊。   石堡城是吐蕃的戰略要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其實早在開元十七年(729年)三月,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禕採用遠程奔襲,就已經攻佔了石堡城。可是到了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十二月,由於河西、隴右節度使蓋嘉運防務疏忽,吐蕃又重新攻佔石堡城。   皇甫惟明兵至石堡城後,立即開始攻城。吐蕃守城將士憑險據守。吐蕃聞訊後,派大軍兼程往援,與守城將士裏應外合,重創了唐軍。唐軍副將褚詡戰死,皇甫惟明只好退兵。   不久後,皇甫惟明進京向唐玄宗獻對吐蕃作戰中的戰利品。皇甫惟明曾經擔任過太子李亨的幕僚,頗爲念舊,當他發現宰相李林甫專權、正大力排擠太子李亨時,心中對李林甫大爲不滿,便趁敘職時勸唐玄宗罷免李林甫。並提出刑部尚書韋堅有宰相之才,可以起用。皇甫惟明的介入,使李林甫和太子一方的暗中較量一下子成爲公開的祕密。   『注:韋堅,京兆萬年人(今陝西西安郊區),是太子妃的哥哥。原爲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以辦事幹練著稱。玄宗讓其督辦江淮租運,每年收益都有大量增加。在長安東郊廣運潭(南方租賦漕運總碼頭)落成典禮上,韋堅還特意爲到場的玄宗安排了歌舞節目,一百多人齊聲唱道:“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潭裏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舊唐書·卷一百零五·韋堅傳》)由此可見,韋堅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玄宗聽到他的乳名“三郎”出現在歌詞中,龍顏大悅,認爲韋堅能幹,所以立即升官加以重用,由此引起了李林甫的嫉妒。韋堅的妻子是李林甫舅舅姜皎的女兒,算得上是很近的親戚關係。在韋堅未被玄宗寵信之前,韋堅和李林甫的關係甚爲親密,隨着韋堅的日益見寵,李林甫害怕危及自己的宰相地位,對其非常厭惡。出於對自己的利益考慮,韋堅不得不與太子李亨結盟。』   李林甫得悉皇甫惟明的言行後,懷恨在心,決定報復。他利用宰相的有利身份,開始佈置反擊,並加快了行動的步驟。這時候,楊慎矜成爲李林甫對付太子集團的一員干將。   楊慎矜,乃隋皇族一脈,隋煬帝楊廣的嫡系玄孫。按說隋被唐滅,楊李二姓不共戴天,勢不兩立。但在唐玄宗時,由於國力強盛,政權鞏固,觀念開放,在任人爲官時不拘一格,很少顧及門第出身,楊慎矜因“沉毅有材幹”充太府出納,頗以政能知名。李林甫覺得此人可用,破格將他擢升,並有意讓他取代太子集團中的韋堅。   天寶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之夜,風清月朗,太子李亨出遊,借觀燈的機會,在市井之中匆忙與韋堅見面。玄宗忌諱皇室人員與外臣相交,曾經發布敕命:“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二》)這就是爲什麼這次太子李亨與韋堅的碰頭也是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原因。之後,韋堅又匆匆與皇甫惟明相約夜遊,一同前往位於城內崇仁坊中的景龍道觀。   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蹤的楊慎矜立即上奏彈劾,說韋堅與邊將私會,違反了國法。李林甫也立即上奏,說韋堅與皇甫惟明將要支持太子發動政變。皇甫惟明與韋堅因此鋃鐺入獄,李林甫又讓楊慎矜、楊國忠、王鉷、吉溫等人一起出來做證。玄宗也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結謀,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二十一日,玄宗下制書責備說韋堅因謀求官職地位,存有野心,定了個“幹進不已”的罪名,由刑部尚書貶爲縉雲郡(今浙江縉雲)太守。數十人受到牽連,韋氏家族被清洗一空。皇甫惟明則以“離間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職務,貶爲播川郡(治今貴州遵義)太守,並籍沒其家。天寶六年(747年),皇甫惟明被殺。   玄宗沒有輕易涉及太子,這一處理,只是限於懲治韋堅、皇甫惟明的個人過失,並未有任何針對太子李亨之處。皇甫惟明的兵權則移交給朔方、河東兩道節度使王忠嗣。王忠嗣與太子李亨關係親密,朝廷上人人皆知。這一結果,導致太子李亨有驚無險,李林甫也無奈何。   然而,事情卻突然有了變化。原來,韋堅被貶後,他的弟弟韋蘭、韋芝上書替兄長鳴冤叫屈,二人爲了達到目的,還援引太子李亨作證。這樣一來,事情一下複雜起來,唐玄宗龍顏震怒。太子李亨擔心遭禍,惶惶不可終日,立即上表,表明與韋堅兄弟毫無干係,並以與韋妃“情義不睦”爲由,堅決請求離婚,表明了“不以親廢法”的態度。唐玄宗聽任太子李亨與韋氏離婚。韋氏被廢爲庶人,出家爲尼,據說之後與李亨偶然相遇,也是形同陌生人。   在這一回合的爭鬥中,李林甫雖然成功剷除了韋堅等人,但太子的不得已離婚之舉,使野心勃勃的李林甫一時受挫。他藉機對韋堅一案大加株連,江淮一帶大批無辜的漕吏、船伕都被打進大獄,監獄人滿爲患。地方官趁機敲詐,導致許多犯人死在牢中。這件大案牽扯廣泛且時曠日久,直到天寶十一年(752年)李林甫死後,方告結束。在扳倒韋堅一案中立了首功的楊慎矜看到李林甫怨滿天下,有意與之疏遠,卻不知由此犯了政治上的大忌,不久便被李林甫尋隙誣陷,全家被迫自盡。   天寶五年(746年)年底,太子李亨的姬妾杜良娣(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還有諸多宮女。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的父親杜有鄰惹上了官司,醞釀成另一起大案。杜有鄰時任爲贊善大夫,正五品官,爲太子東宮官屬。杜有鄰有一女(杜良娣的姐姐)嫁給左驍衛兵曹柳勣。曹柳勣生性狂疏,不拘小節,喜歡交結豪俊之士,與淄川太守裴敦復、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皆結爲好友。李邕性喜豪侈,不拘小節,任職期間縱求財貨,馳獵自恣,多次因貪污被人告發,屢遭貶斥,但才藝出衆,人爭睹其風采。他擅作碑頌,精於書法。許多人手持金帛拜訪,只爲求取他的文章和書法。   丈人杜有鄰和女婿曹柳勣性情大不相同,杜有鄰接受不了曹柳勣的輕傲狂放,而曹柳勣則譏笑杜有鄰的迂腐膽小。這樣,二人積怨越來越深,甚至相互仇視。有一天,爲了一件小事二人又爭吵起來。杜有鄰憑藉自己的長輩資格,狠狠地訓斥了曹柳勣。曹柳勣一貫心孤氣傲,一氣之下,他就寫了一篇誣告狀,訴狀剛好落到李林甫的手裏。   曹柳勣狀告杜有鄰的罪名是“亡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這項罪名很重,宰相李林甫藉口案情重大,直接由其委派人員審訊。曹柳勣告發丈人杜有鄰,起因簡單,不過是挾怨報復,誰知事情被李林甫揪住不放,將李邕、王曾等一批人都牽扯進去,最後太子李亨也被牽連進來。玄宗聽說涉及太子,立即令京兆府會同御史臺官員審問。案情很快明朗,原來都是曹柳勣搞鬼。但李林甫授意手下指使曹柳勣誣告,先將案情擴大,又引李邕作證,使案情一下子擴大到地方官員,大有廢太子李亨於朝夕之勢。   玄宗有鑑於祖母武則天之後朝政動盪,所以保持了謹慎的態度。但他對下級官員的告密未加寬貸,因曹柳勣、杜有鄰等與皇室有親戚關係,特予免死,判杖決,貶往嶺南。但執行杖刑的過程往往因人而異,在李林甫授意下,杜有鄰、曹柳勣均在重杖之下喪命,積屍大理寺,妻兒家小流徙遠方。由於牽連出李邕,李林甫特命人奉敕往北海將其杖死。李邕時年已70多歲。之前曾經有人對李邕說:“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五》)想不到果然應驗。   杜有鄰一案使太子李亨十分不安,他眼睜睜地看着岳父等人冤死卻無可奈何。命運常常會捉弄人,有時甚至是非常殘忍。李亨非常喜愛杜良娣,卻不得不解衣避火。他爲了表明自己的清白無私,即派心腹宦官李輔國去宣佈他與杜良娣離婚的決定。杜良娣被遷出東宮,廢爲庶人。此時,杜氏家人已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境遇十分悽慘。據野史記載說,李輔國揣摩到太子不能忘懷杜良娣的微妙心思,悄悄爲無家可歸的杜良娣做了一番安排。這雪中送炭的舉止令太子李亨格外感激,以致太子當了皇帝后,立即賦予李輔國至高的權力。   兩次大案,兩次婚變,太子李亨身心蒙受了巨大的創傷,精神受到極大的刺激,逐漸變得神色萎靡,形容枯槁。有一次,太子入宮覲見,玄宗發現尚未到中年的兒子已經有花白的頭髮,顯得蒼老而憔悴,彷彿已經進入暮年。玄宗非常震動,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免產生了幾絲惻隱。太子退出後,他向高力士聞詢太子的情況,高力士如實說了朝廷上的一些針對太子的情況,並大力讚賞太子亨的仁孝與謹慎。玄宗聽了若有所思。   之後,玄宗爲了安慰太子李亨,給太子李亨安排了一次新的婚姻。從這件事上看,玄宗即使不滿意太子,但也還沒有廢除太子的心思,這大概是太子能在李林甫的幾次構陷中都死裏逃生的真正原因。   太子李亨續娶的張氏是一位很有背景的女子,她就是後來那位干政的張皇后。張氏出身國戚之家。祖母竇氏是玄宗母親昭成太后(即睿宗之竇德妃,睿宗復位後被追封爲昭成順聖皇后)的親妹妹。玄宗小時候,母親竇德妃無故失蹤(其實是被武則天暗中處死),屍骨無存,是這位竇姨撫養他長大。因此,玄宗一直對竇姨懷有特殊的感情,登基後立即封她爲鄧國夫人。竇姨的5個兒子也都封爲高官,最小的兒子張去盈還娶了玄宗的女兒常芬公主。   張氏先是被選立爲太子良娣。張良娣巧言善辯,因此獲得了太子李亨的歡心。從這次婚姻中,太子李亨也多少感受到玄宗的暗示,不像之前那樣萎靡不振了。但他依舊謹慎,處處小心。有一次,宮中專門負責膳食的尚食局做了一桌豐盛的菜,其中有一隻烤羊腿,玄宗就讓太子李亨去割羊肉。李亨割罷羊腿,手上都是油漬,他就順勢將油漬揩在旁邊的餅子上。玄宗看到後很不高興,但沒有當場發作。李亨看到了玄宗的不快,但裝作沒有意識到。等到他用餅將手揩拭乾淨之後,又不緊不慢地把擦過油漬的餅子拿起來,大口地喫起來。玄宗大出意料,不禁喜上眉梢,對李亨道:“福當如是愛惜。”因此對太子的態度大爲改觀。   然而,李林甫對太子的態度卻依然如故,一心要除掉太子而後快。玄宗雖然對太子大有好感,卻對李林甫的所作所爲聽之任之,可見他內心深處,還是對太子不放心。如此放縱李林甫對付自己的兒子,其實也隱有警告太子的意思。   天寶十年(751年),張良娣生下兒子李佋(後封爲興王),太子李亨的臉上纔多了幾分喜色。不久,李林甫病死,李亨少了一個最大的對手。可惜,太子李亨還沒有高興多久,楊國忠繼任宰相,仍舊是太子李亨的死對頭。此後,李亨與楊國忠之間長期明爭暗鬥,表面貌似平靜,實則險象環生。這種狀況,一直到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後纔有所改善。一直有一種說法,馬嵬驛兵變受到了太子李亨的暗中支持。   從根本上說,玄宗對權臣好幾次誣陷太子的事並不相信,因爲李亨爲太子之日尚短,加上他一直不允許太子與朝臣來往,所以太子並沒有在朝中形成一股勢力。但玄宗之所以對與事者處置極重,一般均予處死,也是爲了警告的太子和朝臣,讓他們斷了相結的念頭。   玄宗還改變了皇太子居住在東宮的制度。自東漢以來,東宮就是皇太子的代名詞。然而,玄宗東封泰山以後,不再讓太子居住在東宮,而是移居於皇帝起居所在的“別院”,改變了數百年來沿襲的舊制,這自然對李亨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李亨在如履薄冰中度過了自己的太子生涯。雖說是權臣屢屢發難,但如果不是唐玄宗態度曖昧,那些權臣如何敢對太子下手?在李亨的內心深處,對父親除了畏,還是畏,而如今,連一點點敬都沒有了。他永遠也忘不了愛妃韋氏出家爲尼時哀怨的表情。那無辜而無奈的神態,時常刺着他的心,讓他終生不得安寧。   在這次西逃中,太子李亨越來越意識到,目前的時機對楊國忠極度不利,稍有不慎,便有大禍降臨到這個草包宰相頭上。可笑的是,那自以爲是的楊國忠絲毫沒有意識到利劍就懸在頭頂,還整天對軍士呼來喝去,擺出一副宰相的樣子。不滿和憤怒寫在陳玄禮將士的臉上。這一切,自然落在了太子李亨的眼中。   快半夜時,逃難的玄宗一行到達金城館驛(今陝西興平),縣令和縣民也早逃走,但食物和器物都在,士卒才能夠喫飯。當時跟隨玄宗身邊的官吏中,藉機逃跑的人很多,宦吏內侍監袁思藝就趁夜色逃走了。金城驛站中沒有燈火,人們互相枕藉而睡,也不管身份的貴賤地混睡一起,皇室貴族的威風掃地以盡。   這一夜,從潼關逃回的王思禮趕上了玄宗一行。玄宗這才知道哥舒翰已經被俘,於是就地任命王思禮爲河西、隴右節度使,命令他立刻赴任,收羅散兵,準備向東進討叛軍。   關於王思禮這一夜除了晉見皇帝外,還幹了些什麼,正史上沒有記載。然而,就是王思禮這個人,曾經極力慫恿主帥哥舒翰殺掉楊國忠以謝天下,甚至主動請纓要求親自動手。而楊國忠早知道密謀一事,之後一定會設法謀害王思禮。王思禮心中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到了這個時候,王思禮對楊國忠的切齒痛恨,就從以前的爲天下人請命而轉變爲自保。王思禮進出金城,勢必要遇到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種種的證據表明,這二人必然就楊國忠的話題有過祕密交談,也許還談到具體對付楊國忠的計劃。一些野史甚至繪聲繪色地記錄了王思禮與陳玄禮的對話,並認爲太子李亨的親信家奴李輔國也參與了這次祕密會談。就在王思禮離開的第二天,以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爲首,發生了兵變,從而讓默默無名的馬嵬驛成爲千古名地。   【四 夢斷馬嵬驛】   走走停停中,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四,玄宗逃難的隊伍到了馬嵬驛(在今陝西興平縣西。嵬,音wei維),隨行的將士又餓又累,心中越想越氣:好好的長安呆不住,弄得到處流亡,受盡辛苦。想到楊國忠專權誤國,致使他們受苦,就怨恨異常。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認爲天下大亂都是楊國忠一手造成的,決定殺掉他以平民憤。陳玄禮有此心思,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及安祿山反,玄禮欲於城中誅楊國忠,事不果”(《舊唐書·卷一百零六·陳玄禮傳》)。只是陳玄禮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至馬嵬,軍士飢而憤怒,龍武將軍陳玄禮懼亂,先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盪,豈不由楊國忠割剝氓庶,朝野怨諮,以至此耶?若不誅之以謝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憤!’衆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也。’”(《舊唐書·卷一百零六·楊國忠傳》)。然而,畢竟事關重大,陳玄禮決定動手前還是心有顧慮,於是就讓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告太子李亨,想事先取得太子李亨口頭上的支持,尋找到一座大靠山。然而,“太子未決”(《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   這裏要特別提一句,陳玄禮爲玄宗最親信的心腹。陳玄禮初任果毅都尉,與當時還是藩王的李隆基交好,並跟隨李隆基起兵除韋后。玄宗在位期間,陳玄禮一直宿衛宮禁,備受信任。陳玄禮爲什麼在動手殺楊國忠前,還要特別徵求太子的意見呢?這件事是非常微妙的。李亨當了多年太子,不但沒有一天有過實權,還一直生活在宰相的傾軋重壓下,生命都沒有保障。太子李亨與楊國忠是生死對頭,陳玄禮不是不清楚這一點。這隻能說明,太子李亨事先就除掉楊國忠一事與陳玄禮有過交流。而當陳玄禮真的來徵求意見時,太子李亨表面上並沒有表態,以他的微妙身份以及對玄宗的畏懼,他也不可能表態,只能是“太子未決”。後世當然不可能看到太子李亨迫不及待地高興得跳起來的記敘,事實上也不會如此。太子李亨一直生活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他相當知道分寸。但實際上,李亨一定有什麼動作,事先或者當時給了陳玄禮以暗示,堅定了陳玄禮的決心,因爲事變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當日,“次馬嵬驛,軍士不得食,流言不遜”(《舊唐書·卷一百零八·韋見素傳》)。其時,衆將士的憤怒猶如干柴,發難只需要一個導火線了。   陳玄禮帶頭擋住了楊國忠的馬頭。剛好這時有吐蕃使節20餘人,正向楊國忠訴說沒有喫的東西。楊國忠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有人高聲喊道:“楊國忠與胡人謀反!”然後立即有人用箭射中了楊國忠坐騎的馬鞍。   這個射第一箭的人據說叫張小敬,只是個普通的禁軍騎兵。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張小敬在這一重大歷史事變中挺身而出,歷史上沒有記載。既然是禁軍騎兵,箭法肯定相當不錯,距離如此之近,竟然只射中馬鞍,也許這射箭的張小敬還不敢真的要了楊國忠的命,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畢竟,楊國忠是大唐的宰相,事後萬一追究起來,必定要追究首者。畢竟,人人想殺楊國忠,只是無人敢第一個動手,這可是滅族的大罪。然而,這第一箭射出後,事情就變得難以預料了。羣情難免洶洶,一旦衆人一哄而上殺了人,事後追究,也是法不責衆了。分析起來,用這一射不中的箭作爲導火索的安排,思慮非常周密,應該事先有過詳細的計劃,陳玄禮作爲禁軍的統帥,一定親自參與了謀劃,而張小敬也定然是他的心腹。   果然,軍士們滿腔的怒火立即被這沒有射中的一箭撩撥了起來,衆人一擁而上,要殺楊國忠以謝天下。楊國忠大驚失色,倉皇逃命,逃至馬嵬驛西門內,被軍士追上殺死。軍士還覺得不夠解恨,亂刀肢解了他的屍體,割下首級,掛在矛上,插於西門外示衆。隨後,衆軍士又殺了楊國忠的長子戶部侍郎楊暄與韓國夫人、秦國夫人。   御史大夫魏方進聽見外面吵鬧,跑出來一看,立即怒氣衝衝地說:“汝曹何敢害宰相!”(《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你們這羣人膽大妄爲,竟敢謀害宰相。魏方進顯然是個沒有眼光的人,到了眼前的形勢,竟然還要擺出御史的架子來。激憤的將士們立即上前殺死了他。同平章事韋見素聽見外面大亂,也跑出驛門察看,立即被亂兵用鞭子抽打得頭破血流。幸好韋見素名聲還不算壞,有人高聲喊道:“不要傷了韋相公。”韋見素這才免於一死。   軍士們又包圍了玄宗和楊貴妃休息的驛站,喊殺聲震天。玄宗聽見外面的喧譁之聲,就問出了什麼事。左右侍從沒有一個人回答說是將士譁變,都說是楊國忠謀反。由此可見,楊國忠的不得人心,已經得罪盡了天下人。   玄宗得知楊國忠被殺後,只得親自走出驛門,慰勞軍士,命令他們撤走,但軍士不答應。玄宗又讓高力士去問原因。陳玄禮出面回答說:“楊國忠謀反被誅,楊貴妃不應該再侍奉陛下,願陛下能夠割愛,把楊貴妃處死。”高力士跟在玄宗身邊多年,深知貴妃對玄宗的重要性,當即爲難地說:“這我不好去奏告。”四周軍士一聽大怒,大聲喧嚷說:“不殺貴妃,誓不護駕。”一面擁上前去,要痛打高力士。高力士見大勢不妙,慌忙逃回驛站奏告。   玄宗聽了,神情暗淡沉悶,說:“這件事由我自行處置。”然後進入驛站,拄着柺杖垂首而立,默不開口。十幾年來,楊貴妃是他最爲寵幸的掌上明珠,兩人又曾在長生殿立過生死不離的海誓山盟。如今落到這般棄京流亡的地步,政治上的尊嚴早已喪失殆盡,唯有貴妃或許還能使他忘卻心靈上的傷痛。他怎麼能忍心處死楊貴妃呢?   這時候,外面喧譁聲更響,局勢即將到不可控制的地步。韋見素的兒子韋諤任京兆司錄參軍,上前說道:“現在衆怒難犯,形勢十分危急,安危在片刻之間,希望陛下趕快作出決斷!”說着不斷地跪下叩頭,以至血流滿面。玄宗說:“楊貴妃居住在戒備森嚴的宮中,不與外人交結,怎麼能知道楊國忠謀反呢?”一直冷眼旁觀的高力士知道不殺楊貴妃,不能平息兵士的氣憤,萬一軍士衝了進來,楊貴妃照樣被殺,連玄宗自己也將處在危險之中,便勸說道:“楊貴妃確實是沒有罪,但將士們已經殺了楊國忠,而楊貴妃還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們怎麼能夠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地考慮一下,將士安寧,陛下就會安全。”玄宗深知大勢已去,無論如何都無法保住楊貴妃的性命,這才流淚說道:“賜她自盡吧。”   貴爲天子,坐擁天下,卻無法保住心愛女人的性命,玄宗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能體會到形勢比人強的道理。無奈呀,在歷史的長河中,再大的人物,也無力抗拒巨流的力量。隨波逐流也好,逆流而上也好,最終還是被捲入洪流中,抗爭只是徒然無功。   楊貴妃接到聖旨後,驚倒在地,良久,才哭着請求見玄宗一面。高力士引她來到玄宗面前。楊貴妃涕泣嗚咽,難以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心情,便說:“願大家保重!妾實在有負國家對我的恩惠,死了也沒有什麼怨恨,只有乞求容允我禮拜神佛。”玄宗說道:“祝願妃子到善地,再得新生。”(宋·樂史《楊太真外傳》)說到“生”字,已是不能成語。不忍心看楊貴妃的慘容,只是以袖掩面哭泣。   高力士生怕玄宗一時心軟,另生枝節,導致士兵闖入,忙將楊貴妃帶到佛堂。楊貴妃朝北拜了幾拜說:“妾與陛下永別了!”隨後,高力士把她縊死在佛堂前的梨樹下。這就是白居易在《長恨歌》中所云:“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白居易《長恨歌》的高明就在於,它用絢麗的色彩淡化了悲劇的氣氛,讓美好的愛情掩蓋了政治的陰謀,這使得李楊之間的愛情格外美好,以至爲後世所傳誦。   之後,高力士將楊貴妃的屍體抬到驛站的庭中,召陳玄禮等人入驛站察看,意有驗屍之意。驛站外的將士們聽到楊貴妃已經被處死,歡聲雷動。陳玄禮等人驗屍無誤後,這才脫去甲冑,去向玄宗叩頭謝罪。此時的玄宗尚且鎮定,好言好語安尉他們,並命告諭其他的軍士。陳玄禮等人都高喊萬歲,拜了兩拜而出,然後整頓軍隊繼續行進。   事後,玄宗讓高力士將楊貴妃的遺體,裹以錦衣,胸前放上香囊錦袋,草草葬在西郭外一里多遠的道路北坎下。其時,楊貴妃年38歲。   後世題詠馬嵬坡的詩句極多,宋人杜真卿有一詩被認爲最爲婉麗。詩云:“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藉殘紅襯馬蹄。”(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   剛剛埋葬完楊貴妃,南方進貢的荔枝送到。玄宗觸物思人,不由得放聲大哭,即命人以荔枝祭於貴妃墳前。張祐有詩吟詠此事:“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豔,荔枝猶到馬嵬坡。”   楊貴妃以前患有一種肺渴的疾病,因此常含着玉魚兒療治。一次,楊貴妃齒痛,無法含玉魚兒。玄宗見她顰眉淚眼,更加憐愛,對楊貴妃道:“朕恨不能爲妃子分痛呢。”後來有人專門據此事畫了一幅《病齒圖》。曾有名士在畫上題道:“華清宮,一齒痛;馬嵬坡,一身痛;漁陽鼙鼓動地來,天下痛。”這三句話,極其精妙地概括了楊貴妃的一生。   受馬嵬之變株連而死的,還有楊國忠的其他家人與親屬。楊國忠被殺時,他的妻子裴柔、幼子楊晞,及虢國夫人、夫人裴徽和一女,已先行至陳倉(今陝西寶雞南)。陳倉縣令薛景仙聽到消息後,立即親自帶人追捕。虢國夫人等人還不知道是自己人要殺自己,還猜想是逆賊作亂,便扔下馬逃進樹林。眼看追兵已到,無路可逃,虢國夫人先拔劍殺死兒子裴徽,又刺死了自己的女兒。楊國忠夫人裴柔喊道:“娘子爲什麼不給我方便!”虢國夫人於是又上前把裴柔殺了。楊晞腳快,搶先逃跑,但還是被官軍追上一刀殺死。虢國夫人揮劍自殺,但未傷到要害,一時沒有斷氣。追兵趕到後,將她抓住,送進陳倉監獄關押。虢國夫人爲此大惑不解,問獄卒道:“是國家要殺我們,還是逆賊作亂?”獄卒恨恨地說:“都是。”虢國夫人聽了,又驚又氣,當夜傷發死去。陳倉縣令薛景仙命人將死去的楊家人胡亂埋在東城外十幾步道北的楊樹下。   楊國忠有4個兒子,長子和幼子都在馬嵬驛事變中被殺,二兒子楊昢被安祿山叛軍殺死,三兒子楊曉逃到漢中郡後,被漢中王李瑀殺死。楊國忠的心腹翰林學士張漸、竇華和吏部郎中鄭昂,後來都被唐朝廷處斬。另一個親信中書舍人來昱本來已經逃脫,卻因爲捨不得丟下家產,偷偷返回長安,也被亂兵殺死。   歷史上著名的美人楊貴妃死了。美女總是令人聯想翩翩,給人無限的暇思,所以關於她的傳聞遠沒有結束。有個開店的老太婆在楊貴妃被縊死的梨樹下揀到了一隻錦襪,便說這是楊貴妃穿過的襪子,凡是想看的人,都要“出百錢”(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無數人爭睹爲快,老太婆竟然因此成爲了大富婆。   後來玄宗回到長安後,派宦官來改葬楊貴妃,卻發現楊貴妃的屍體已經沒有了,墳中只剩下一個香囊(事見《舊唐書》)。這就是白居易詩中所說的“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因此後世許多人推測當時被縊死的並不是楊貴妃本人,而是玄宗用了偷樑換柱之計,真正的楊貴妃東渡去了日本。按當時的情況看來,這種說法沒有任何可能。馬嵬兵變以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爲首,他對楊貴妃的體貌再熟悉不過。楊貴妃死後由陳玄禮驗屍,他不親眼見到屍體,如何能繼續安心在玄宗身邊?至於楊貴妃屍體不在了,應該解釋屍體爲民間好事者所盜。楊貴妃美貌盛傳天下,連襪子都有那麼多人搶着看,有人想看看屍體到底是什麼樣兒,悄悄挖掘出來,也毫不稀奇。   關於馬嵬驛事變的真正主謀,歷來衆說紛壇。史書上說:“馬嵬塗地,太子不敢西行。”(《舊唐書·卷五十一·后妃列傳》)其實就暗示馬嵬驛兵變是由太子李亨主持和謀劃。然而,反對楊國忠,固然有太子李亨以及宦官勢力,同時還有廣大軍士和百姓。這一事變在當時的歷史意義,已經遠遠超越了大唐朝廷內部的權力之爭。   馬嵬驛事變以後,玄宗繼續西逃。太子李亨卻被當地的百姓留住,主持抗叛大局。從此,太子李亨的身份地位發生了重大變化,他從馬嵬坡一路收拾殘兵北上,臣民爭相前來歸附。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太子李亨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西南)即位稱帝,改元至德,是爲唐肅宗,遙尊玄宗爲太上皇。肅宗命郭子儀率軍到靈武,並以郭子儀爲兵部尚書兼宰相。至此,玄宗統治時代結束,唐朝最漫長和最光輝的開元之治到此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