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冠蓋滿京華 第二章 假撇清
水修眉怒極,她修煉的南海派《火中涅槃心經》業已到了一個很玄妙的境界,進入“八千微塵”期,往往一件頗不以爲然的小事就能做憤怒金剛像,何況眼前這局面。
那穿黑袍的傢伙太可惡了,居然甩了自己一身墨汁,自詡武功高超的水修眉似乎被人狠狠在臉上抽了一巴掌,十幾年養氣功夫也剋制不住怒氣,而且對方走出來以後一雙賊眼直愣愣看着自己,更加激怒了她,想也不想,一抽寶劍就飛身而起。
“大膽。”老太監趙頌飛身追到半空中,一掌拍去,水修眉吸氣,身子一擰,袍角旋起,閃過趙頌一掌,這時候保羅已經人在比她還要高的空中,她在空中跨腳,雪白的緞靴在樓欄上一踩,一聲嬌斥,劍光化做匹練,直追而去。
“摩侯羅伽”。
南海蓮花派劍法衍化自“妙法蓮華經”,而水修眉這一招名叫“八部衆”,意指八部衆前來聽法,漫天華香瓔珞,又分八式,這一式摩侯羅伽,譯爲大腹行,果然,便如一條巨蟒噬人。
“小心。”還在房間內的趙槿和米香香奔了出來,加上趙嫺和米香香的俏丫鬟,四個大小美人,心一下子拎了起來,下面兩個侍衛則上了二樓,護在趙槿趙嫺兩旁,生怕一有不對傷了兩位公主。
保羅看那一劍如天外飛仙襲來,心裏面那叫一個悔,自己怎麼一看她拔劍就腦子充血莫名其妙把軟劍拉出來做什麼。
他易筋經在身,輕功也頗有巧妙,身子硬是在空中往後一擰,張弓射箭一般往下射去。
“伽樓羅”。
南海派劍法果然奧妙,水修眉一劍化做大鵬鳥兩翼攔阻趙頌,趙頌的裂金手拍在水修眉寶劍上,居然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簡直不像是血肉之軀所能做到。
這一劍借力之妙,連趙頌老於世故都沒料到,水修眉這一劍非但把趙頌逼回二樓,而且身子借力之下,如電一般業已追到離保羅不足一丈,保羅分明看見對方眼神中的殺氣。
Shit,我跟你又沒殺父奪妻的不共戴天之仇,不就是甩了你身上幾滴墨汁麼,怎麼跟玉堂一個德行,王八咬了手,死也不撒口,他暗暗咒罵,伸手在地面一撐,滴溜溜一轉,身體縮起一團,再一彈,軟劍化作一堆劍花對着水修眉刺去。
少林達摩劍法的“地湧金蓮”。
“多寶塔”。
水修眉人在空中嬌斥,寶劍一絞,一團劍花直如虛空中化出佛塔,往下面壓去。
“頌叔,去救他去救他啊。”趙嫺看得跳腳,使勁搖着護在她身邊的老太監的胳膊。
噌噌噌一陣響,火花四濺,兩人的寶劍旋風一般絞在了一起,這時候,趙頌想插手也插不了了。
水修眉練劍十幾年,天賦又高,又有身爲天下十四傑之一的明師指點,保羅才練了幾年劍法,自然不是對手。
“地湧蓮花”對“多寶塔”兩招一交手,保羅就覺得對方劍上內力銳利,層層疊浪,氣血翻騰之下,頓時胸中煩悶,騰騰往後退了兩步,水修眉得理不饒人,毫無罷手之意,長劍劃了一個圈,突然碎成無數劍光,亮得叫人眼花,劍劍直指保羅。
“虛空藏”。
漫天憤怒金剛,各持寶劍,行佛法降魔手段,宛如盛開了一朵佛陀手中的鮮花。
來不及多想,保羅一咬牙,一劍往劍花最耀眼最亮之處刺去。
“明心見性”。
他這招用的的確巧妙,眼光不可謂不毒辣,噌噌一陣響,頓時那一蓬劍花凋謝,只是,對方內力強橫,兩劍一絞,頓時真氣激盪,喉頭一甜,踉蹌了幾步,一口血湧了上來噴在地上。
水修眉身形一動,凝劍挑眉,冷森森的寶劍橫在了保羅項間,寒氣逼人,保羅頓時脖子上爆起一粒粒雞皮疙瘩來。
“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讓皇帝哥哥殺你全家……”趙嫺口不擇言,她跟趙頌也學過幾天功夫,不過實在太差,這時候顧不得了,直接從二樓跳了下去,趙頌趕緊跟着,米香香和俏丫鬟也急急下樓,只趙槿,眼光冷淡,看着樓下作壁上觀的龐昱。
保羅想起孫七斤那句“技不如人,徒之奈何”,嘆了口氣,“好罷,我甘拜下風,要殺要剮隨便了。”說話倒有些光棍味道。
“長公主,玉卓公主,其實,這裏面恐怕有些誤會。”龐昱看見趙槿走出來,就在尋思如何對策,這時候說話了,“我想,怕是這位公子和我好友水公子有些誤會在先,因此……”
“龐昱,他身上少跟汗毛你也別想好。”趙嫺跳腳,“你,快把劍拿開。”
水修眉雖然是上柱國呼延贊老將軍的外孫女,可十幾年在南海蓮花派,江湖習氣實在太重,根本不買趙嫺的帳,只是瞪着保羅,手上長劍就那麼橫着。
“龐昱,今天本宮和玉卓來,是找這位陳保羅公子翻譯國書,正在最緊要關頭被你打攪,這事情,你還是自己跟官家交待罷。”趙槿到底是長公主,非但氣質好,腦筋轉的也快,一句話,頓時就讓龐昱啞口無言。
水修眉哼了一聲,對保羅說道:“你要是敢打楊妹妹的齷齪心思,我保證,讓你見不到第二天的日頭。”說完,長劍回鞘,扭頭就走。
保羅苦笑,敢情今兒這事不單單是因爲甩了水修眉一身墨汁,還有楊金花的原因在裏面,我可沒對她怎麼樣啊?真真是,冤枉死了。
“你的機關暗器呢?”趙嫺急死了,剛纔保羅被水修眉指着,頗有佛祖像轟塌在虔誠佛教徒跟前的味道,“上次你一個人在五鼠包圍中帶着我還打傷那個什麼鑽天鼠,你是不是看那個小騷蹄子上眼,別以爲我看不出她是女的。”
保羅啼笑皆非,天下嘴巴之大,再沒超過趙嫺的了,真真是,公主靠的住,老母豬也會上樹,而前面水修眉腳下一個踉蹌,差一點兒咬碎了銀牙,猛回頭,愕然看見趙嫺一手擼起保羅遮蓋到手指的寬袖,那登徒子左手上正捏着一個奇形怪狀的暗器,心中咯噔一下。
難道他剛纔能先傷我?
保羅的機關暗器之名隨着“五鼠鬥御貓”事件漸漸傳遍江湖,能讓五鼠老大鑽天鼠盧芳受傷,這暗器功夫自然沒話說,有好事者認爲,只論暗器,保羅業已能進入暗器十大宗師排行。
“長公主、玉卓公主,剛纔實在是誤會,臣先告退,明日再登門謝罪。”龐昱看自己實在沒什麼留下的理由和必要,略尷尬了下,隨即風度翩翩彎腰一禮,轉身而去。
“老呼延傢什麼時候跟龐太師勾搭上了?”保羅看他跟水修眉離去,很是奇怪。
趙嫺看了他一眼,醋意十足說道:“你以爲這東京城就你一個美男子麼?”
保羅不搭理她,對旁邊擔憂的米香香笑說:“香香,我沒事,連一條毛都沒少,只是剛纔喉嚨癢癢吐了那麼一點兒血……”
米香香臉上擠出個微笑,其實心裏面清楚,這人慣會假撇清,沒個真話的時候。
旁邊俏丫鬟拿小手使勁撫胸,小臉蛋上還帶着驚嚇過後的慌張,“爺,剛剛可嚇死婢子了,這情形再來兩次,我跟姐姐非被你嚇死不可,那人好厲害……”說着,大着膽子,拿掖在袖中的香帕出來,踮着腳伸手給保羅嘴角擦了擦,“爺剛剛吐血那會兒,婢子心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我這就去街對面賈家瓠羹鋪吩咐一聲,讓廚房大師傅做個補血的羊羔茯苓羹送來。”
嘿嘿一笑,保羅伸手過去颳了她一個鼻子,“我這不是憐香惜玉麼,辣手摧花的事我可幹不出來,你這麼心疼我,我可得想法子討好你纔是。”心裏面卻也有些後怕,心說這左手用科爾特還得多練練,而且,以後再不能玩憐香惜玉了,剛剛實在太懸。
俏丫鬟嘟着小嘴,“爺每次都騙人,纔不指望你……”正說着,想起來旁邊還有兩位公主,頓時飛紅了臉頰,逃一般跑了出去,“我去弄羊羔茯苓羹……”
趙槿在樓上冷眼看保羅跟俏丫鬟打情罵俏,而被某少忽視掉的趙嫺,臉色愈發難看,心說自己這是圖什麼呀,在人家心裏面自己連個小丫鬟都不如,帶理不理的,我怎麼了我,想到這兒,眼圈兒一紅,鼻子一酸,沙啞着嗓子低聲說:“頌叔,我們走……”說着,發足疾奔,竟是頭也不回地跑了。
趙槿眼神示意,老太監一愣後追了出去。
“保羅公子,有表字否?”趙槿從樓上下來,眼光明亮,看着保羅一眨也不眨。
“這個,在下自小在海外長大,不曾有字。”保羅這會兒到是有些尷尬,心裏面奇怪,心說好端端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不如,叫少保如何?”趙槿這兩個字取的有學問,少保是三公九卿之一,位極人臣,保羅的名字裏面恰好也有個保字,當初那些妓寨裏面的老鴇也經常叫他“保羅大爺,保大少”,親密些的,就叫保少,這顛倒過來,可不就是少保麼。
“長公主所賜,敢不消受,如此,多謝長公主了。”保羅嘴上客氣,依然不明白這長公主給自己取什麼表字做甚,旁邊米香香心中嘆氣,男兒當覓萬戶侯,這少保兩個字取的,含義還真深,不過,這時候她也不好意思提醒。
“米妹妹,少保,既然大家相交,多客氣便是虛僞了,叫我曼瓔罷,米妹妹,我想讓少保陪我在附近逛逛,不知道……”
趙槿這番刻意結交,兩人都不好拒絕,米香香好歹是被人捧慣了的東京城花魁,又負才女之名,行事的確頗有大家風度,微微萬福,笑說:“讓曼瓔姐姐費心了,只是……”她皺了皺眉,有些擔憂看着保羅,“剛纔……”
“香香,我都說了沒事。”保羅一挺胸,“就當每個月來一次放點血了。”這話讓兩女都是臉上一紅,尤其趙槿,暗罵保羅沒正經。
“最多傍晚,我就把少保送還給米妹妹。”趙槿一笑,笑得頗有深意,讓米香香略微尷尬。
保羅和趙槿離開米脂畫皮館,兩人帶着兩個尾巴侍衛,又不熟,一時間,居然沒什麼話說,走了一條街,趙槿這才輕笑,讓保羅側目,這位長公主一笑之下,雖然穿着男裝,卻頗爲風情萬種,尤其下巴上那顆血紅色的一點痣,好比雪糕上的草莓粒,恨不得能去舔掉纔好。
還是趙槿先開了口,“你沒話跟我說麼?”說着,鳳目輕眨,讓保羅好生鬱悶,自己被她叫出來,卻問自己爲什麼沒話說,這還真是……
“長公主……”
“叫我曼瓔……”
咳嗽了一聲,保羅低聲說:“的確,我對趙嫺的態度刻薄了些,不過我想以曼瓔的聰慧,應該明白我爲什麼這麼做。”
趙槿揹着雙手徑自往前面走去,也不理他,只是四周看看,保羅愣了愣,趕緊兩步跟上。
兩人這時候行走在潘樓街上,潘樓街以商業聞名天下,宛如今日香港銅鑼灣的時代廣場,繁華天下,路人頗多上層婦女,膏沐芳香,窮極金翠,窈窈行走,見保羅和趙槿俊俏,便有那大膽的婦人拋媚眼兒,即便是那些小家碧玉,也有紅着臉低頭偷瞧的。
趙槿到底不習慣那些婦人大膽的媚眼兒,乾脆和保羅把臂而行,惹得幾個尾隨的貴婦人嘆息,好男人怎麼都玩斷袖了,眼神中的幽怨讓保羅更加鬱悶。
“少保武藝出色,聽說過冰心決麼?”
保羅揉了揉鼻子,心說我算什麼武藝出色啊,易筋經號稱最抗打的內功,卻不是攻擊力最強的內功,“冰心決?好像聽說過,據說是一種祕傳的道家心法,煉了可以成仙。”
趙槿噗哧一笑,燦若芳華,“你也相信這個?冰心決不過有安定心神的效果罷了,唯一可以誇口的,就是鑑人真誠……譬如,我現在就知道少保推三搪四,很不高興,我還知道……”
她轉頭看了驚訝的保羅一眼,“米香香依然是處子之身,而她的俏丫鬟,卻不是。”
縱然是保羅這種厚臉皮,也頗爲喫不消,和小姐的俏丫鬟玩性遊戲卻讓小姐在旁邊瞧着,雖說有“含花女爲媒,自身難保”的說法,但始終跟含花女玩兒卻不帶人家小姐玩,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咳……這個……”保羅老臉一紅,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趙槿沒管他支支吾吾,只是繼續說道:“這也是我今天看見米香香後,決定不阻止嫺兒的原因,我想少保君子作風。不會帶壞嫺兒。”
君子?保羅差一點吐血,米香香外表柔弱,骨子裏面卻堅決得不得了,那是她死活守住最後一道關口不讓自己得手啊。
“嫺兒不過十六歲,從小寵的厲害,辦事不免由着性子,有些事情,我再多說也聽不下去,還希望少保能想辦法化解,只是,一味拒絕並非良策……”她停下腳步,看着保羅問:“不知道少保能不能答應曼瓔這個請求。”
保羅忐忑,一旦答應下來,簡直後患無窮,可不答應罷,眼前趙槿眼光爍爍,腦子急轉,隨口說:“既然曼瓔開口,我盡力就是了,聽說皇上純孝,要給太后修園子,可包拯卻老是拿什麼民貴君輕來搪塞,實在不該。”
這句話前言不搭後語,叫人聽了莫名其妙,但是長公主眼珠子都不需要轉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是,皇帝要給太后修園子,那是勢在必行,包拯再怎麼勸諫,也只不過盡個人臣的責任罷了,自己學包拯盡力,不過,決定權依然在對方手上。
輕輕咬脣,她秋波流轉,很是撇了保羅一眼,“你這個人,果然假撇清,一點兒擔待都沒有。”說着,有些着惱,快步往前面走去,兩個一直不說話的便衣侍衛趕緊跟上,一絲兒都不敢大意。
前面就是潘樓街和東十字大街交叉處,這兒有個象棚,餵養着兩頭大理國進貢來的巨象,據說有情人在巨象前禱告,便能好事成雙,還有早生貴子的妙用,着實吸引遊人。
不時有那些鮮衣怒馬、五陵俠少打扮的年輕人帶着羞澀、漂亮的少女,雙雙對對在象棚前合十禱告,然後把採集來的野花野草嫩竹等物供奉進象棚給神象食用後歡喜離開。
這裏的確是年輕男女最多的地方。
在潘樓街離象棚不足一百步的街邊,有一家大型鋪子,舉凡高檔成衣、時髦物品、珍寶古玩、各種海內珍稀,只要是上流社會所需要的東西,在這裏都能買着,這家店鋪還有個很拉風的名字,白駝山,據說白駝山的山主是波斯胡人,身家鉅萬,白駝山杭州店、白駝山襄陽店……掛白駝山招牌的大店鋪在大宋境內比比皆是,十分的有口碑。
趙槿到底是女子,這會兒在白駝山門口停了下來,卻不知道想些什麼,白駝山裝潢典雅,而且沒那些小家子氣的拉客舉止,大門口左右豎立着兩個石刻單峯駝,氣派十足,不時有衣衫華貴的男女進出,尤以滿面歡喜的女子居多,而大多出來的男子,臉色幾乎都不大好看,怎麼瞧,都有一股子強作笑臉的味道。
保羅追了上去,在趙槿身邊低聲說:“不如,我們進去瞧瞧。”
人家堂堂皇帝的姐姐,長公主,輕易得罪不起,他有心賠罪,自然就要巴結,反正剛收了襄陽嗣王趙衍的一萬貫,也算得馬馬虎虎小富了。
趙槿不吭聲,保羅暗中不爽,他可是歡場上的常勝將軍啊,向來都是別的女人對他保羅爺陪笑,可碰上趙嫺趙槿,真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誰叫人家是公主呢。
他到底不是什麼好說話的主兒,看趙槿站在那兒半晌不搭理,漸漸沉了臉,剛準備甩手走人,趙槿一笑,邁步往裏面走去。
這白駝山佔地極廣,前面一個院落主要賣各種成衣,流水線的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各種高檔家用,而後進院落,則千齊萬有,無所不包,號稱全天下的奢侈物品都能在這兒買到,據說連禁宮大內的許多事物,都要在這裏採辦。
上流貴婦們以到白駝山購置物品爲耀,連買個描金馬桶,都要在這兒花錢,在白駝山花錢或許比較有面子。
剛進後院,一個穿了上好熟絲長袍的男子微笑着迎了上來,男子大約三十模樣,相貌普通,一雙眼睛尤其小,可笑起來極有禮貌,倒讓人忘記了他細眯小眼,生出賓至如歸的感覺。
“兩位公子,請裏面奉茶,鄙人云淡風,白駝山東京店的掌櫃……”他閱人多亦,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了趙槿高貴的身份,尤其兩個面無表情的便衣侍衛,讓他暗暗喫驚,心說這兩人太陽穴微微墳起,分明是內功頗有造詣的高手,可臉上表情,簡直千錘百煉一般,而大多江湖好漢桀驁不遜,不可能如此氣度,這麼一推算,這女伴男裝的公子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定然是哪位統兵的侯爺將軍家的千金帶着身經百戰忠心耿耿的家丁出來遊玩。
“玉三娘呢?”保羅微微皺眉,他來東京城好歹兩年多了,以前沒錢的時候,來白駝山賣過東西,譬如送給阮阿蠻的音樂盒,他在這兒就賣過一個同樣的,足足賣了八百貫錢,一來二去,認識了這裏的女掌櫃,美豔的婦人玉三娘。
雲淡風愣了愣,隨即臉上堆笑,“玉三娘因爲經驗豐富,被東家派往兩浙路組建溫州分號去了,敢問公子是?”
保羅轉過頭去,一則美豔的女掌櫃變成了細眯眼的男人,二則剛剛受氣,這麼一結合,就有點不大想搭理人。
雲淡風訕笑,好在他堂堂白駝山東京店的掌櫃,這點小場面還是應付得來的,假作自己沒說話一般,引着趙槿保羅進了偏廳,隨即吩咐小廝奉上香茶。
趙槿坐下,四周看了幾眼裝潢,緩緩點頭,“久聞白駝山的大名,果然名不虛傳。”
她氣度華貴逼人,誇了一句後,讓雲淡風自覺十分有面子,“公子謬讚了,請用茶。”
伸出白皙的手拿了茶盞蓋,她卻沒喝,問道:“不知道貴店有什麼極品筆墨麼?我有一位好友,乃是丹青大家……”
“有有有。”雲淡風忙不迭答應,“鄙店正好新到高麗國的上品七彩狼毫和丹青墨,乃是高麗筆墨大師李丹青親手所制。”說着便吩咐旁邊伺候的小廝把貨物呈上來。
聽趙槿要筆墨,保羅心頭倒是一暖,心說這長公主倒會做人,想來是買筆墨送給香香,臉色便和氣了些,伸手端了茶盞喝了一口。
沒一會兒,小廝送上用紅緞子託在盤中的筆墨,那墨色作漆黑,如玉石一般光可鑑人,入手極沉,在墨的下角,有李丹青的金粉註腳,那七彩狼毫式樣古樸,筆鋒色作七彩,筆桿上也有李丹青的圖章。
高麗盛產筆墨和摺扇,甚得宋朝上層人士喜歡,尤其那位高麗大師李丹青,乃是一代名家,所作的筆墨,連包黑子這樣的人都垂涎不已,據說連宮中的官家,也十分喜歡李丹青所作的墨。
趙槿這位被龐太師誇獎爲文采直追當朝狀元郎的長公主是識貨的,頓時就十分喜歡,微笑着剛要問價錢,外面走進來一個男子,大聲說:“雲掌櫃,這高麗國的極品筆墨,我全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