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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唏噓感慨一番,胡桂揚道:“這麼說來,沒有拉攏大鐵錘的可能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鐵家莊,探聽一下口風,總得努力試一試。”沈乾元心裏並不抱太大希望。   “我也陪你去一趟,以免大鐵錘又拿背山老怪壓你。”莫藹也是義不容辭。   “我呢?”胡桂揚不懂這方面的規矩。   沈乾元馬上搖頭,“胡校尉先不要去,你就留在這裏,保護好幾枚金丹。”   “又是金丹,留它們束手束腳,不如現在就毀了。”   不等胡桂揚做出任何動作,沈乾元和莫藹同時起身、同時喊道:“不可。”   沈乾元道:“時機已過,你這時毀丹,外面的人也不相信,還以爲你有意私藏。”   莫藹道:“金丹事關重大,你想籠絡更多的江湖同道,非有此物不可。”   胡桂揚輕輕拍了一下小腹,笑道:“好吧,我留着它們,直至咱們弄到更多金丹。”   另兩人這才放心地重新坐下,莫藹道:“還有一件事,先不說能不能找到聞家莊,咱們現在缺一個由頭。”   “金丹不算由頭嗎?”   莫藹笑而不語,沈乾元代答道:“大家的確都想要金丹,只是……怎麼說呢?沼澤裏那一套不合規矩,咱們勢力再大、朋友再多,也不能闖進聞家莊索要金丹。”   “聞家莊曾經假冒妖狐大鬧京城,害死我諸多兄弟與無辜百姓。”   沈乾元當然記得這些事情,可他還是搖頭,“趙家義子都是官府的人,無辜百姓多與五行教相關,並非純粹的江湖人,說句難聽的話,死得再多,也不會引起江湖豪傑的憤慨。”   “那怎麼辦?”   “再等等,聞家莊不會就此銷聲匿跡,像這種挑撥離間的事情再做幾件,就能惹起江湖公憤了。”   莫家莊的人沒想到,就連聞家莊的人也沒想到,鐵家莊裏有人正準備給他們一個“理由”。 第一百二十二章 蟲舞   何五瘋子與趙阿七打了一架,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互相瞧着不順眼,一個問:“想打架?”另一個說:“打就打。”   莫家莊有一座菜園子,地裏的菜剛剛長成,綠油油的一片。   兩人一開始是在菜地邊上動手,打着打着就再也控制不住,滾進菜畦裏,壓壞了無數綠苗,等他們終於起身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被染綠了,沾着一塊塊的菜葉。   沒人敢上去相勸,更沒人敢插手,數名莊丁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兩人打累了自己住手。   何五瘋子喘着粗氣,一隻眼睛大得像是要噴出火來,“你這是……你這是什麼功夫?”   兩人的打法很像,都不太講究招式,全憑一身蠻力貼身肉搏。   趙阿七的胸膛也是起伏不定,但他勝了一招,所以笑得很開心,“普通功夫。”   “不、不對……你這是……這是火神訣。”何五瘋子難以相信,卻又不能不承認,“你、你跟誰學的?”   “神仙。”趙阿七更加得意。   “學了多久?”   “不到一年。”   何五瘋子半天沒說出話來,“真、真的?”   “騙你做甚,你去打聽一下,一年前我趙歷行在江湖上還是無名之輩,如今誰敢瞧不起我?你的功夫也是火神訣吧?學得不怎麼樣啊,要不要我指點一下?”   何五瘋子面若死灰,他聽人提起過金丹,卻從來沒想過它與趙阿七有什麼聯繫。   “不可能,師父說過……”何五瘋子邁步就跑,瘸得更明顯了。   趙阿七哈哈大笑,向遠處觀戰的莊丁們大聲道:“我叫趙歷行,記住這個名字!以後行走江湖的時候,這三個字就是讓你們暢通無阻的招牌。”   何五瘋子深受打擊,一方面是因爲打架輸了,更沉重的傷害來自於火神訣——原以爲是這自己的獨門功法,沒想到還有人會,而且比他厲害。   他繞到後院的一處空地上,要找姐姐問個清楚。   莫家莊中盡是習武之人,練武場至少有五個,大小不一,後院這一個比較小,但是很僻靜,被房屋與樹木環繞,只有一條小路從兩排房子中間穿過。   何三姐兒正在這裏向胡桂揚傳授天機術。   “神仙”只教了一小部分技巧,胡桂揚要學的東西還有許多。   何三姐兒沒有藏私,拿出了全部機匣,一一講解,有幾件缺了機心就沒法使用,只能以言語描述。   胡桂揚對其中一件最爲在意,“它真能控制對手的行動?”   “你就被控制過。”何三姐兒笑道,當初她曾出手與聞家高手一同操縱昏迷過去的胡桂揚,那一場景對趙家義子影響極大,許多人因此相信了所謂的“神子”。   只有胡桂揚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清醒之後全身痠痛,尤其是胳膊與腳踝部位。   “這怎麼可能?你是怎麼做到的?”胡桂揚一直想問個明白。   何三姐兒輕輕撫摸那隻機匣,“原因不在我,也不在機匣,全在點血機玉上,沒有它,這只是普通的機匣。”   何三姐兒打開機匣,伸手進去,四指微動,只見一條細線飛出飛回,除了距離比較遠些,再無特異之處。   “我一定要調查明白。”胡桂揚身上只有一件機匣,就是他從南司帶出來的“靈緲”,這時也擺在長桌之上,與其它同伴相比,顯得小巧玲瓏。   “既使沒有點血機玉,機匣也不失爲一件強大的兵器。”何三姐兒對原因不太感興趣,又拿起另一件機匣,“它叫‘移山’,你見過。”   “嗯。”胡桂揚曾經親眼見到何三姐兒與聞不見比試搬運之術,她當時用就是“移山”。   何三姐兒操縱機匣,細線飛出數十步遠,纏在一根手臂粗的樹枝上,瞬間將其勒斷,隨即返回匣中。   “沒有點血機玉,它也能殺人。”   胡桂揚摸摸自己的脖子,笑道:“我相信。”   長桌之上一共擺着十四件機匣,一件是“靈緲”,其它十三件都歸何三姐兒所有。   “機匣的種類並不多,大概不到二十種,大多功效簡單,無非是一件能夠射出、收回暗器的器械,只有少數幾種,能與點血機玉配合,發揮神力,比如……”   何三姐兒正要詳細解釋,何五瘋子跑來了。   胡桂揚笑出了聲,“你這是……我還以爲蘿蔔成精了。”   何五瘋子不理他,“三姐,你知道嗎?還有人也會火神訣,只學了不到一年,竟然比我……厲害那麼一點。”   “聽說了。”何三姐兒不以爲意。   何五瘋子發了一會呆,“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再見到師父,我一定要問個明白。”   “不用問他,我知道爲什麼。”   “三姐知道?”   “嗯,你想想,師父是不是也有師父?”   “肯定有啊。”   “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呢?”   “可能有吧。”   “這就對了,師門當中的其他人另有傳授,所以你我的功法都不是唯一的。”   何五瘋子目瞪口呆,道理他明白了,心中還是有點彆扭,好一會才道:“師父是神仙……好吧,就算另有傳授,怎麼會學了不到一年就比我厲害呢?”   何三姐兒看了胡桂揚一眼,“法門不同,師父傳授給咱們的功法易學難精,練得越久越精湛,別人的功法短時見效,但是極難提升,再過些年頭,就比不上你了。”   何五瘋子終於鬆了口氣,滿是菜色的臉上再次露出笑容,“原來如此,我就說嘛,師父怎麼會教咱們次一等的功法呢?我明白了,從現在起,我要勤學苦練,幾年之後一定要打敗那個趙阿七,滅掉他的威風。”   “不只是你,咱們都要勤學苦練,以後要打敗的對手也不只是一個。”   何五瘋子鄭重點頭,雙拳緊握,好像敵人正在不遠處,馬上就要開戰。   “我在教胡公子天機術,等你有時間,也要傳授他火神訣。”何三姐兒抓住這個機會,向五弟提出要求。   “爲什麼?我不教。”何五瘋子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聽姐姐的話。   何三姐兒並不着急,也不嚴厲,微笑道:“一個趙阿七就已經棘手了,若是趙阿七還有更多師兄弟呢?”   “我……我……他有嗎?”   “看情形,肯定會有。”   何五瘋子明白三姐的意思,看向站在一邊笑呵呵的胡桂揚,“爲什麼非得教他?換別人不行嗎?”   “也行,你覺得誰更合適?”   何五瘋子想了半天,無奈地說:“師父不會反對吧?他可讓咱們發過誓。”   “師父讓咱們發誓說絕不讓天機術、火神訣流傳於世,可現在已經有人學會了火神訣,破壞誓言的並不是咱們。”   “唉。”何五瘋子跺跺腳,“說吧,胡桂揚,你想什麼時候學?”   “隨你的便,我總有時間。”胡桂揚笑着說。   何三姐兒道:“五弟,你去洗臉,換身衣服,晚些時候再傳功不遲。”   何五瘋子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是髒東西,急忙跑開。   “我真要學火神訣?”胡桂揚已經偷學到一段,覺得效果不錯,起碼拼命的時候力氣更大一些,對掌握天機術似乎也有助益。   “嗯,敵人強大,咱們也得儘快強大起來。”何三姐兒自從放棄逃亡,準備與聞家莊對抗以來,變得性急許多,住在莫家莊的這些日子裏,天天“逼”着胡桂揚練習指法,如今一有機會就讓弟弟傳授火神訣。   “我會勤學苦練,不過我覺得打敗聞家莊的辦法有許多,最大的問題是找不到地點,沈乾元在聯絡更多江湖好漢……”   “我相信你還有辦法,可是藝多不壓身,多練一種功法總是好的。”   “你說得對。”胡桂揚沒什麼可反駁的,“你繼續教吧。”   何三姐兒繼續講解機匣的用法,然後演示更多指法,她的十指靈活極了,動時如飛蟲亂舞,看得胡桂揚眼花繚亂,根本無從模仿。   何三姐兒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講解。   胡桂揚盯着那十根手指,偶爾嗯一聲,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聽懂了嗎?”何三姐兒突然問道。   “懂了。”胡桂揚馬上抬起目光,尷尬地笑了一下,“就是還沒法立刻做到。”   “天機術是我欠你的。”何三姐兒的眸子總是那麼清澈,坦蕩無私,若是再仔細盯進去,深處又似乎隱藏着什麼。   胡桂揚再一次挪開目光,笑道:“你不欠我什麼,咱們都是爲了保住性命,聞家莊絕不會放過你我。”   何五瘋子乾乾淨淨地跑回來了,“胡桂揚,前面有人找你。”   “哪位?”   “不認識,是個女的,帶着幾個人,沈乾元讓我叫你。”   胡桂揚一驚,向何三姐兒點下頭,“可能是高含英。”說罷匆匆離開,去往前院。   雖然正需要江湖同道的幫助,胡桂揚卻一直沒向高含英求助,所以想不明白她又來做什麼。   前院站着不少人,沈乾元、莫藹都在,還有幾位訪客。   出乎胡桂揚的意料,那不是高含英,而是妹妹高青草以及數名高家村的村民。   “你怎麼……出什麼事了?”胡桂揚看出小草等人的神情不對勁兒。   小草低頭忍哭,說不出話來,沈乾元代爲回答,“大鐵錘糾集一批人,屠滅了高家村,公開聲稱是爲聞家莊報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交情與道義   胡桂揚在沼澤中公開聲稱自己殺死了聞不經,讓大家可以隨意打聽。   許多人真的打聽了,即使不打聽,許多傳言也會自動送上來,因此,還在回莊的路上,大鐵錘就已經瞭解到大概情形:在附近的一座山村裏,胡桂揚不僅殺死了聞不經,還有另外幾名聞氏子弟,事後,村民一把火將屍體燒掉。   其它傳聞就比較誇張了,有人說聞家莊大舉進攻山村,被胡桂揚和村民擊退,也有人說真正的殺人者其實是高含英,她的一條鏈子槍所向無敵,將聞家子弟殺得潰不成軍。   大鐵錘又派人去仔細打聽,終於確認了幾件事:第一,聞家莊沒有大舉進攻,只去了寥寥幾個人,似乎在試驗某種新兵器;第二,聞不經的死亡疑點頗多,未必就是胡桂揚出手。   總之,聞家依然高手如雲。   這就夠了。   大鐵錘、楊九問接待了沈乾元與莫藹,態度親切,一個勁兒地表示懊悔,對胡桂揚的及時出現更是感激不盡,願意提供一切幫助。   沈、莫兩人被迷惑了,回到莊裏之後,對胡桂揚說,大鐵錘雖不可信,但是一段時間之內不會造成麻煩。   誰也沒有料到,僅僅幾天之後,大鐵錘就掀起了驚濤駭浪。   對高家村的進攻經過精心佈置。   首先,有人向高含英的部下送信兒,聲稱一筆好生意要經過永清縣,從而將高含英從山裏誘騙出來。   然後就在當天夜裏,將近一百名江湖人騎馬進山,堵住所有進出道路,下馬悄悄摸進村裏,挨戶屠殺,最後一把火燒掉整個村子。   只有少數獵人白天出發去山裏查看陷阱,當天沒來得及回村,才倖免於難,其中就包括小草,她年紀雖小,但是武功高強,經常參與打獵。   等他們回家的時候,山村已成焦土。   小草等人立刻追趕出山,要爲村民報仇,路上遇見高含英的部下苦四兒,苦四兒已經聽說消息,奉將軍之命回來查看情況,得到嚴令,如果小草還活着,務必帶她去莫家莊找胡桂揚。   高含英自己帶人殺往鐵家莊,結果如何,還沒有消息傳來。   至於大鐵錘,對此事毫無隱瞞之意,燒村之後,立刻派人四處傳播消息,聲稱鐵家莊爲聞家莊報仇,以盡江湖同道之誼。   沈乾元早已得知消息,但要多方覈實,因此一直等到小草等人找上門,他才叫來胡桂揚。   江湖險惡,即便是經歷過自家兄弟互相殘殺的胡桂揚,也感到難以相信。   但這就是事實,小草既悲且怒,哭得說不出話來,苦四兒擔心將軍的安危,急得團團轉,另外幾名村民呆若木雞,這是他們第一次出山,卻完全注意不到山裏山外的區別。   胡桂揚幾日來的好心情一掃而空。   他讓人帶村民先去後院休息,只有苦四兒不幹,立刻告辭,要去打聽高將軍一夥的情況,小草也想去,但是被勸下,高含英最擔心的人就是這個妹妹,絕不會同意她出來冒險。   莫家莊因此亂了一會,最後,小草還是與村民留下,苦四兒匆匆離去,許多人陪他一塊去打聽消息,更多人則加強對莊園的保護。   人人都明白,屠村只是開始,大鐵錘一夥的野心絕不止於此,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莫家莊。   沈乾元不停地下達命令,莫藹則一直寫信,完成一封就立刻派人送出去。   胡桂揚反而無所事事,坐在一邊沉思默想。   另兩人終於忙完,沈乾元道:“我知道大鐵錘爲人不堪,可是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高家村只是出了一個高含英,那些村民根本不算是江湖人啊。”   “村民是因爲咱們被殺死的。”胡桂揚開口道。   “什麼?”沈乾元略顯不悅。   胡桂揚笑了笑,只有他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他已經習慣了不合時宜,“大鐵錘與高家村無怨無仇,屠殺是爲了討好聞家莊,爭得一個大靠山,然後再從咱們這裏要回臉面。”   “但咱們與村民之死無關。”沈乾元必須糾正這一點。   胡桂揚盯着沈乾元看了一會,“那咱們這是在做什麼?純粹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   沈乾元的臉色更難看了,坐在旁邊的莫藹起身過來,“容我多說一句,胡校尉,你是打算就此退出,還是要繼續留在江湖?”   “大鐵錘做出這樣的事情,我當然不會退出。”   “嗯,但你可以回京城,調用官府的力量替高家村做主。”   胡桂揚明白莫藹的意思了,搖搖頭:“高家村是流民之村,從不納糧,自然也不受官府保護,我願意留下來,以江湖手段應對此事,請莫老英雄多多指教。”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倚老賣老,嘮叨幾句。大鐵錘這是孤注一擲,屠滅高家村,以討好聞家莊,能不能成功,尚還難說。”   “聞家莊正缺幫手……”   莫藹抬手,表示自己還沒說完,胡桂揚立刻閉嘴,靜靜地聽下去。   “江湖最講交情,但是也講道義,大鐵錘無故屠村,道義上虧欠太多,勢必引起公憤。可如果這是一起江湖恩怨,高家村不小心涉足其中,那就是他們倒黴了,大鐵錘的做法肯定不對,但也不算大錯。”   胡桂揚想了一會,“大鐵錘與我有怨,高家村支持我,所以大鐵錘屠村就是普通的江湖仇殺,根本就不用管誰對誰錯?”   “既有恩怨,便無對錯,就看誰和誰的交情深了。”   胡桂揚又笑了笑,“我明白了,所以咱們必須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不是替高家村報仇,才能得到江湖上的最多幫助。”   “正確。”莫藹回到桌前,拿起筆,繼續醞釀書信。   胡桂揚向沈乾元道:“抱歉,我剛纔有點心急了。”   沈乾元神態恢復正常,“無妨,胡校尉初入江湖,這裏的水又比較深,只要你能理解我們的難處就好。”   “理解,咱們的應對之策就是要將屠村變成江湖公案?”   沈乾元點頭,“我與莫老英雄本來就在邀請江湖同道趕來一聚,如今更要加緊了,到了最後,哪一方聲勢浩大,哪一方吸引的同道就會更多一些。所以,請胡校尉這些天不要出門,你畢竟是錦衣衛,容易引來忌憚,與大鐵錘之間的恩怨,更是一句別提。”   “行,我不出門,能做點什麼呢?”   沈乾元看了一眼莫藹,解釋道:“胡校尉要做的事情最重要,那就是穩住高家村的幾個人,尤其是高含英的妹妹。”   “小草?”   “對。”   “她只是個孩子,並非江湖人。”   “高含英是江湖人,她認識的人不少,卻將妹妹送到你這裏,其中必有深意。”   在胡桂揚印象裏,高含英可不像是“有深意”的人,於是拱手道:“請沈三哥點撥。”   “高含英去鐵家莊尋仇,若是打贏了,或者不分勝負,那這事簡單多了,屠村是大鐵錘與高氏匪幫的恩怨,無關人等看看熱鬧,參與不進去。莫老英雄與我,都跟高含英沒有來往,算是無關人等,真要插手的話,按交情也得幫大鐵錘。”   “高含英若是一敗塗地呢?”   “那樣的話,她妹妹就變得重要了。實話實說,高含英讓她來投奔你,其實看重的是莫家莊。”   胡桂揚看向還在寫信的莫藹,明白整件事的關鍵,這是一出孤女求助、英雄出手的戲,斷爪青龍與高含英沒有交往,但是以他的身分、地位,被人求上門,就得主持公道。   當然,莫藹心裏必須願意纔行。   兜了這麼一個圈子,莫家莊仍然與鐵家莊爲敵,但原因卻不相同,由爭奪金丹時的普通恩怨,變成了義薄雲天的善行義舉。   江湖江湖,講的是交情,說的卻是道義。   胡桂揚此前沒踏進官場的堂室,這時也邁不過江湖的門檻,拱手笑道:“有勞兩位,我在後院隨時待命。”   “不必客氣,今後肯定會有需要胡校尉的時候。”沈乾元拱手相送。   胡桂揚回到後院,一路上都在琢磨。   村民得到了安置,何三姐兒單獨請來小草,兩人一見如故,胡桂揚進屋的時候,小草正在何三姐兒懷裏哭泣。   胡桂揚有點意外,站在門口看着。   何三姐兒點下頭,小草直起身,淚眼婆娑地問:“胡大哥,我姐姐他們有消息了嗎?”   胡桂揚排行三十六,這還是第一次被叫成“大哥”,有一點不適應。   “還沒有消息。”胡桂揚看着小草,既同情她的遭遇,又覺得事已至此,一切的隱瞞都無意義,“但我猜測,你姐姐回不來了。”   小草哭得更大聲了,何三姐兒驚詫地瞪着他。   “聞家莊勝了一場。”胡桂揚回視何三姐兒,語氣更加平靜,“一個趙阿七,幾枚金丹,令江湖爲之分裂,而且會分裂得越來越嚴重。你不覺得眼熟嗎?”   趙家義子就是這麼分裂,直至反目成仇的,胡桂揚是親歷者,何三姐兒也曾親眼目睹。   “你想怎麼辦?”何三姐兒問道。   “同樣的當我不會上兩次,有人希望我在這裏靜觀其變,可我必須做點什麼。麻煩你照看小草和村民,我要出去一趟。”   沈乾元和莫藹要用江湖手段反擊大鐵錘,胡桂揚則要另闢蹊徑。 第一百二十四章 達官的朋友   高含英的綽號之一是“母雞”,她不僅要護着手下的近百名嘍羅,更要守衛生養自己的高家村。   因此,屠村的消息一傳來,高含英的憤怒可想而知,立刻決定去往鐵家莊報仇,半路上纔想起派苦四兒回村裏查看情況,如果妹妹還活着,就帶她去莫家莊找胡桂揚。   沈乾元聲稱高含英看重的並非胡桂揚,而是莫家莊,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沒有本人的承認,她的真實想法已無人得知。   高含英和她的部下在半路上遭到伏擊。   伏擊者是一隊官兵,數量多出幾倍,亂箭如雨,令高氏匪幫傷亡慘重。   高含英只帶少數部下逃出重圍,她更憤怒了,以至於失去了理智,堅持要去鐵家莊報仇。   這是一個註定失敗的復仇計劃,高含英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對二十幾名部下說:“跟我走的人必死,想活的人另選它路。本將軍今天不爭氣、不爭仇,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江湖上有我高含英這個人!”   將近一半人什麼也沒說,策馬跑了,剩下的另一半人跟隨高將軍,一路殺到鐵家莊。   他們走的是上次綁架胡桂揚時的小路,涉溪進莊,先是放火,隨後是恣意屠殺,不分青紅皁白,不分男女老幼。   大鐵錘帶人回來,兩夥人相遇,在莊裏大戰一場。   結局是背山老怪楊九問誅殺女匪高神槍,詳細過程衆說紛紜,由於高含英一夥全軍覆滅,只能任對方宣揚了,無論高含英的鏈子槍有多厲害,都是給楊九問的長拐、短鉞與鐵扇當陪襯。   江湖傳言大都如此,真假難辨,當胡桂揚來至通州的時候,傳言已經變成高含英一夥不自量力,竟然要去搶劫鐵家莊,結果遭到滅頂之災,咎由自取。   胡桂揚昨天離開莫家莊,聲稱自己要回一趟京城,告別時向沈乾元保證,他絕不會公開聲討大鐵錘等人,江湖上的事情全由江湖解決。   沈乾元也覺得一名錦衣衛不適合留在莫家莊,同意胡桂揚回城避避風頭。   胡桂揚帶着老道樊大堅一塊離開,一早進城,只停留了不到一個時辰,叫上袁茂,又由朝陽門出城,直奔通州城。   袁茂回城好幾天,見到胡桂揚安全歸來,非常高興,卻沒能提供多少好消息。   “西廠不會提供幫助,我沒見着廠公,他手下的人對我說,‘胡桂揚許諾一年之內結案,到時候再看吧。’”袁茂奔波數日,一無所獲,至於錦衣衛南司,沒有袁彬與胡桂揚的帶領,他連大門都進不去。   “賴望喜他們尚未取得進展,想要改進鳥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恐怕要一兩年纔有效果。”   “還有,西廠石桂大、南司梁秀、東廠左預都已離開京城,着手追查何百萬以及聞家人的下落。”袁茂搖搖頭,這幾支隊伍個個兵強馬壯,都比他們三人要強大得多。   “我記得西廠還有一支隊伍,由汪直親自指揮。”   “我打聽過了,你的那位兄弟石桂大,挺有手腕,竟然獲得廠公的信任,將兩支隊伍合二爲一了。”   石桂大一開始就將趙家多年來建立的勢力收歸己有,光憑這一點,就足以得到汪直的賞識。   胡桂揚笑笑,沒說什麼,眼看通州城就要到了,他問:“打聽清楚了,關達子的家就在這裏?”   樊大堅點頭,“錯不了,關達子有點名氣,很好打聽,他的軍籍在通州衛,家也在這裏。”   袁茂剛剛聽說城外的事情,不免有些困惑,“關達子已死,大家都快把他忘了,還要查什麼?”   “江湖把他忘了,他的家人不會,我總得看一看。”   袁茂倒無所謂,樊大堅當初放銃殺死了關達子,心裏有些忐忑,“我只跟你進通州城,可不去關家。”   關家就在挨着城牆的一條衚衕裏,左鄰右舍多是軍戶,樊大堅說不去就不去,牽着三匹馬等在衚衕口。   袁茂覺得胡桂揚去露面也不合適,勸他留下,“你想知道什麼,我去打聽。”   “我想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誰,還想了解一下他家裏的情況。”   袁茂去了多半個時辰,回來之後說:“關達子家在這裏,但他極少回家,常年住在城外,家裏窮得叮噹亂響。他死了,家裏人倒挺高興,因爲這樣一來就能讓兒子襲職了。”   胡桂揚啞然,樊大堅笑道:“我那一銃不只是爲民除害,也爲關家除害。”   “他應該有不少朋友吧?”胡桂揚問。   袁茂搖頭,“都是狐朋狗友,平時連家門都不登,死後也不來弔唁,只有一位周百戶,算是關家的朋友,對關達子比較照顧,估計也得了他不少好處。”   “那就去見一見這位周百戶。”   胡桂揚與樊大堅找一家客店住下,安頓馬匹,然後在客戶裏要一桌酒席,等候袁茂回來,就是在這裏,他們聽說不少高含英的傳聞。   袁茂擅長找人,更擅長請人,傍晚時分,帶來了周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