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屋他就拱手道:“久聞胡校尉大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胡桂揚客氣幾句,四人落座,胡桂揚敬酒,周百戶伸手蓋住酒杯,“實話實說,錦衣校尉的酒,在下不大敢喝,胡校尉有什麼事,不妨先說。”
“我爲關達子而來。”胡桂揚放下酒杯。
“果然如此。的確,我與關家來往不少,我不隱瞞,關達子籍在通州衛,遇有大事小情,都是我替他打點,每到年節,他會送我一點銀子。我知道這銀子是怎麼來的,但我管不了,關達子不會聽我的。達官一向野性難馴,只要他們不逃籍、不造反,上司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胡校尉若想追責,我沒意見,就從我這個百戶開始,一直查到通州衛指揮使吧。”
軍衛中的種種亂象早已不是新鮮事,胡桂揚笑道:“就算要追責,也輪不到我這個小小的錦衣校尉來管,周百戶不必緊張,找你只是閒談幾句。”
周百戶警惕地問:“當真只是閒談?”
“當真。”
作陪的樊大堅道:“胡校尉在錦衣衛南司任職,哪管得着這邊的閒事?”
周百戶稍稍放心,挪開手掌,端起酒杯,“既然如此,我先乾爲敬。”
喝了幾杯酒,見這三人真的沒有追責之意,周百戶打開了話匣子,“關達子死在外面,我一點都不意外,他家人也早有準備,沒準還鬆了口氣。這個傢伙真不是個好東西,壞事做盡,有點錢全用在結交朋友上了,極少貼補家裏。我是拿過他一點銀子,給他做的事情卻足夠砍頭了,你說我願意嗎?當然不願意,可是沒辦法,他一手託銀子,一手握着刀,身邊還跟着幾個凶神惡煞,我不想收也得收啊。”
“你是百戶,職務比關達子高吧?”樊大堅道。
“沒用,他一刀把我剁了,照樣去當英雄好漢,我怎麼辦?我一家怎麼辦?惡人自有惡人磨,我是惹不起……瞧我這張破嘴,胡校尉既在錦衣衛任職,殺他是爲民除害,絕不是什麼惡人。”
“你知道是我殺了他?”胡桂揚笑着問,沒有指出真正的殺人者是樊大堅。
周百戶略顯尷尬,“這不是什麼祕密,關達子的幾個同夥這些天到處找人,想要……給關達子報仇。”
“報仇?”袁茂很驚訝,“他們還想告胡校尉一狀不成?”
發現對方對此並不知情,周百戶更尷尬了,“具體情形我不清楚,反正那些人鬧得挺歡,但是沒人搭理他們,誰不知道關達子的爲人?況且胡校尉又是錦衣衛,他們鬧不出結果來,過幾天也就消停了。”
幾人又聊了一會,不只是周百戶,就連袁茂和樊大堅也越來越疑惑,不明白鬍桂揚到底想問什麼,他東一句西一句,真的像是在閒聊。
胡桂揚的確不只是來找人閒聊,待到酒喝得差不多了,他才問到正事:“關達子有沒有比較特別的朋友?”
“要說狐朋狗友,關達子不少,不是跟他一樣的軍戶子弟,就是外面的所謂英雄豪傑,不知怎樣的纔算特別?”
“會法術的那種。”胡桂揚想找出關達子與何百萬的聯繫,畢竟他曾接到聞家莊的信,這件事他得調查明白。
周百戶認真地想了一會,“這個……真不好說,關達子朋友雖多,我認識的沒有幾個,要說會法術,關達子因爲姓關,從小就敬仰關公,經常去大關帝廟上香,跟那裏的道士挺熟。”
“孫瞎子?”樊大堅馬上說出一個名字。
“對對,就是他,瞎道士孫伏亭,通州第一法師,他和關達子交往多一些。”
樊大堅不屑地哼了一聲,正要開口介紹這位孫瞎子,就聽外面腳步聲雜沓,隨後是一個響亮的聲音,“胡桂揚,膽子不小啊,敢來我們通州,快快出來受綁!”
屋中四人都喫一驚,袁茂起身,推門出去查看情況,很快回來,顯得更加驚訝了,“是官兵,說是奉都督同知陳逵之命,前來捉拿胡校尉歸案的。”
別人還沒怎樣,周百戶嚇得臉都白了,從椅子上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關達子的同夥連通州王都給收買了?胡校尉,你可害死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通州王
與“高將軍”不同,陳逵是真正的將軍,世家出身,以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身份鎮守通州,專職緝捕盜賊,手段狠辣無情,人稱“通州王”。
論職務品級,他與袁彬相當,若論眼下的實權,他比半賦閒的袁彬要高多了。
胡桂揚沒有別的選擇,官兵數量衆多,而且準備充分,堵住了客店的所有出口,他們只聽陳將軍的命令,對“錦衣衛”、“西廠”都不當回事,對胡桂揚的唯一優待就是不加鎖鏈。
屋中四人都被帶走,百戶周菁叫苦不迭,一個勁兒地向兵丁表明自己的身份,聲稱根本不認識胡桂揚,今晚纔是初次見面,結果臉上捱了一槍桿,嘩嘩流血,他捂着臉,再不敢吱聲了。
袁茂與樊大堅倒不是特別害怕,互相安慰道:“‘通州王’又能怎樣?真敢處置錦衣校尉不成?”“對對,他沒有這份權責,況且關達子他是強盜啊,死有餘辜。”
他們被帶衙署的門房裏,等了足足一個時辰,袁、樊兩人不停地出主意,論證關達子死有餘辜。
子夜之後,有兵丁單獨叫出胡桂揚,押着他去見都督同知陳逵大人。
武官衙門與軍營差不多,雖是半夜,仍有官兵進進出出,無論人數多少,即使只有兩三人,也要排成隊列,按序行走,地上常有馬糞,官兵卻都跟沒看見一樣,踩到就是踩到了,不敢避讓。
胡桂揚被帶到一座偏廳裏,這多少表明,對他的審訊並不正式。
廳很小,燃着兩排蠟燭,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一名全身盔甲的將軍正在向一羣將官下達命令,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在吼叫,其他人唯唯諾諾地領命。
胡桂揚被兩名官兵押着,在門口站了兩刻鐘,才終於等到陳逵閒下來。
與一般的將軍不同,陳逵配戴的不是腰刀,而是一口寶劍,他扶劍走到門口,上下打量胡桂揚幾眼,“是你殺死了關達子?”
“正是。”胡桂揚抱拳行以軍禮,好像立下一功似的。
陳逵五六十歲,年輕時必然極爲強壯,現在還殘留着高大的身材,只是肚子不可遏制地高高鼓起,身上的甲衣全都是爲他量身定製的。
陳逵轉身進廳,坐在椅子上,接過隨從端來的熱茶,慢慢品飲。
兵丁推着胡桂揚進去,不准他開口,也不准他站在屋地中間,而是偏向一邊,像個等待回事的家僕。
陳逵又接過一碗茶水泡飯,配幾片肉、幾根鹹菜,這回喫得快,如長鯨吸水,幾口就吞了下去,沒怎麼咀嚼。
碗筷杯盞都被拿走,陳逵擦擦嘴,再次看向胡桂揚,“你並非北司校尉,憑什麼殺人?殺的還是通州衛的一名軍官。”
關達子的軍籍只是出身,他的真實身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強盜,換成別人都會首先強調這一點,好爲自己脫罪,胡桂揚卻沒有,“大人是說關達子嗎?我看他不順眼。”
陳逵本來就很陰沉的臉色,這時沉到了底,手掌在劍柄上輕輕移動,似乎在猶豫着要不要立刻動手。
胡桂揚繼續道:“我是南司校尉,執掌癸房,奉命緝拿裝神弄鬼的妖人,關達子裝成關公模樣,當街招搖,我自然要問個清楚,他不肯下馬,反而縱馬前驅,我只好將他殺死,以驗證真假。”
陳逵一愣,他已經準備好了幾套說辭,無論對方怎麼說關達子是強盜,都能光明正大地反駁,安一個多管閒事、殺賊不報的罪名。
胡桂揚只說關達子裝關公,陳逵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對錦衣衛南司,他的瞭解不多,立刻招手叫來一名隨從,小聲耳語,隨從也是一臉茫然,回了幾句,匆匆跑出偏廳。
陳逵的臉色還很陰沉,但是已沒有暴怒的跡象,“通州地界不平靜,到處都是盜賊,跟野草一樣,年年砍,年年長。”
“全仗大人鎮守,地方方保平安。”胡桂揚微笑道,陳逵坐鎮通州多年,抓捕的盜賊足以填充一座軍營,胡桂揚所言並不全是奉承。
陳逵也沒有受到吹捧的感覺,哼了一聲,“你還知道通州由我鎮守。”
“將軍大名天下皆知,我從小生長於京城,每每想到通州有將軍看守,夜裏才能安然入睡。”
這就吹捧得有過過頭了,陳逵的臉色終於稍稍緩和,“老子辛苦鎮守通州,晝夜顛倒,一年到頭睡不上一個安穩覺,所求無非是地方平靜、京城無憂,可就是有人看不到老子的功績,隔三岔五地參上一本,一會說我刑罰嚴苛、殺傷人命,一會說我不會謝恩、心存不滿。”
陳逵剛剛緩和的臉色又變得陰沉,突然抬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罵了一句髒話,“手段不狠,何以平賊?老子就是一員武將,身邊全是莽人,沒一個懂得朝中的規矩,誰知道升官之後還得上表謝恩?你說,你知不知道?”
“要我說,懷着謝恩之心就夠了,上表什麼的都是虛飾。”
“對嘛。”陳逵終於被說到心坎上。
剛纔離開的隨從匆匆回來,大概是打聽到了錦衣衛南司的具體職責,附耳告訴大人,陳逵嗯嗯幾聲,隨後皺起眉頭,掃了胡桂揚一眼,顯出幾分困惑。
如果胡桂揚剛被帶到衙門就受訊問,他很可能也會強調關達子的強盜身份,可是被關在門房裏的時候,他仔細想了想,決定只提“假關公”這一點,因爲這可以歸入他的職責範圍以內。
看樣子,這一招成功了。
陳逵揮手,示意衆多隨從、將官、文吏、兵丁全都退下。
很快,廳內只剩陳逵與胡桂揚兩人,一個陰沉地坐着,一個微笑着站立,你看我,我看你,好一會誰也不開口。
“西廠汪廠公還是那麼精力充沛吧?他前些日子來過通州,我們一塊在運河上抓了幾名貪官。這些傢伙,飛揚跋扈,若不是汪廠公親自出面,還真沒幾個人敢管。”
“廠公一切都好,就是手頭上有幾起案子,急於處理。”
“是嗎?需要我這邊幫忙嗎?”
胡桂揚搖搖頭,“還是裝神弄鬼那些事,南司可以處理。”
陳逵嗯了一聲,表示理解,以他的身份,無論如何不可能向一名校尉低頭,“關達子這人名聲挺響,但我沒有見過,他幹嘛裝成關公的模樣?”
“這正是我來通州的目的。”
“原來如此,胡校尉應該早說一聲,也就不會造成現在的誤會。”
“誤會?大人招我來,不是要助我查案嗎?”
“你剛纔說南司……哈哈,對對,一定要幫,必須要幫,只要是在通州地界上,任何地方隨便你去,任何官民隨便你查。”陳逵終於露出笑容。
“大關帝廟有一位瞎道士孫伏亭……”
“明天一早,他就會來見你。”陳逵起身,“還要抓什麼人?”
“暫時沒了,不用抓,請來就行。”
“當然。”陳逵走到胡桂揚面前,指着腰間佩劍,莫名其妙地壓低聲音,“聽說過此劍的來歷嗎?”
胡桂揚心中一驚,以爲對方改了主意,將要殺人滅口,於是警惕地搖搖頭,“孤陋寡聞。”
陳逵卻沒有拔劍砍人之意,“此劍原屬於氏。”
“哪個於氏?”
“少保於氏。”
胡桂揚一愣,不明白陳逵突然提起少保于謙是何用意。
陳逵抬頭看向廳外,似乎想起了悠悠往事,“想當年,南宮復辟,於少保受刑于市,天下皆以爲冤,朝中縉紳鉗口不言,一代護國忠臣曝屍於地。想我也是一時氣盛,親赴刑場,收斂少保遺體,遣派親信送回杭州。我給自己也準備了棺槨,情願以身謝罪。英宗聖明,想必也有悔意,竟然沒有追查此事。數年之後,杭州於氏遣人贈我此劍,說此劍乃少保年輕時所佩。”
陳逵大概經常講述這番話,一下子變得文謅謅的。
胡桂揚拱手道:“將軍高義,天下景仰。”
陳逵呵呵笑了幾聲,抬手在胸膛上捶了兩下,“高不高的還在其次,一腔熱血、一片忠心擺在這兒。”
“將軍之忠,誰人不知?”
陳逵放心了,“既然來了,就在這裏多住幾天,有事儘管開口。”
“有勞將軍掛懷,感激不盡。”
陳逵大笑,親自將胡桂揚送到門口。
門房裏的三個人心驚膽戰,周百戶瑟瑟發抖,沒一刻冷靜,袁茂與樊大堅也是越等越急,越等越不安。
因此,當胡桂揚平安歸來,護送的文吏又是一臉諂媚之相的時候,三人都呆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今晚住在這裏,不用回客店了,周百戶也委屈一晚吧。”
周百戶抖得更嚴重了。
胡桂揚困極了,被帶到值班房之後,倒下就睡,再睜眼時,外面通明一片,已經快到中午了。
有“通州王”陳逵的幫助,接下來的查案將會非常輕鬆,胡桂揚起身伸個懶腰,穿好衣裳,向門外道:“進來。”
樊大堅立刻推門進屋,“你總算醒了,這種地方你也能睡得着?”
“睡得不錯,有事嗎?守在門口走來走去的。”
“早晨的時候,有官兵過來送信,大關帝廟的孫瞎子,昨晚被人殺死了。”
胡桂揚的好心情一掃而空。
第一百二十六章 鬧事
道士孫伏亭長着一雙好眼,多年前無意中衝撞了一位微服私訪的貴人,得知真相以後,嚇得屁滾尿流,跑去賠罪,自稱“有眼無珠”,於是得名“瞎道士”。
孫伏亭學過一些捉鬼降妖的法術,卻不精通,反而以豪俠聞名,朋友遍佈三教九流,與樊大堅有過數面之緣。
“孫瞎子最大的本事是吹牛,若是信他的話,你會以爲他跟玉皇大帝一塊喝過酒。可這人不壞,除了早年間那次失誤,沒聽說他得罪過什麼人。”樊大堅輕嘆一聲,看着胡桂揚說:“結果我一句話把他害死了。”
“你?”
“周百戶說關達子與大關帝廟來往密切,我提了一句孫瞎子,結果他就死了,豈不是我一句話害死的?”
“嘿,那你多提提何百萬。”胡桂揚穿上靴子,“孫瞎子怎麼死的?兇手呢?”
“昨天夜裏被人一刀捅死的,牆上留了血書,說孫瞎子‘學藝不精謀財害命’,還留下名字,叫什麼‘七星狐仙’,一聽就是編出來的名字。”
“又來一隻‘狐’?”
“對,據說地方衙門正派人查案,估計一時半會沒什麼結果。”
“陳將軍這邊呢?”
樊大堅撇撇嘴,“他只管緝捕盜賊,不管殺人案,而且他今天一早就去巡視運河,據說要五六天之後才能回來,倒是留下話,讓咱們踏實住下,營裏官兵隨便調用。”
“這不是留人,是把咱們監視起來了。”
樊大堅扭頭往門外看了一眼,不見有人,小聲道:“正常,捉鬼的人養鬼,御邊的將軍養寇,這捉賊的官兵自然也要認識幾個賊。所以說,事實明擺着,關達子一夥的靠山就是這位都督同知大人,他也不是想爲關達子報仇,是見咱們突然出現在通州,以爲是來查他的底細,所以才惱羞成怒。至於孫瞎子,必定知道點兒祕密,結果被滅口了。”
胡桂揚找凳子坐下,事實的確就擺在眼前,但他沒辦法再查下去,緝捕盜賊並非南司職責,即使他有這個權力,也動不得“通州王”。
“我現在不知道該做什麼了。”胡桂揚茫然道,江湖“謝絕”他的參與,官兵同樣將他拒之門外,人在通州,卻是寸步難行。
樊大堅坐在對面,語重心長地說:“別怪我多嘴,你啊,還是太年輕,嘴硬,不會結交朋友,偏偏攬下這麼大一件事兒,只有我和袁茂幫你,就憑咱們三人,別說查案,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嗯,你說的有道理。”
樊大堅藉機將心裏話都說出來,“在沼澤裏,你阻止了一場殘殺,救了多少人的性命,結果怎樣?大鐵錘一回家就翻臉,沈乾元跟你擺江湖規矩,除了幾聲感謝,你什麼都沒得着。唉,也是我一時大意,當時沒有給你提醒,否則的話,也不至於一無所得。”
“你想提醒我什麼?”胡桂揚茫然地問。
“趁熱打鐵啊,讓他們當面感激你,讓他們發誓有恩必報,至少弄一點名聲,以後行走江湖也會方便許多。”
“在莫家莊提醒我也來得及啊。”
“那個時候,我……你……你天天跟何氏姐弟待在一起,我見不着你啊。唉,時機已過,時機已過啊。”
“袁茂去哪了?”
“他出去打聽消息,也該回來了。”
“時機未必完全過去。”
“嗯?什麼意思?現在可沒人感激你,再過幾天,沈乾元和大鐵錘開戰,你就被徹底遺忘了。”
胡桂揚嘿嘿笑了兩聲,正要解釋,袁茂從外面進來了,還帶着酒肉,“餓了吧?”
樊大堅立刻起身,幫着將幾樣肉菜擺在桌上,自從不再忌葷以來,他幾乎頓頓都要喫肉,“你請客?”
“呵呵,周百戶請客,衙門外面的一家酒店,隨便點菜,全記在他賬上。他嚇壞了,沒想到自己還能安全無恙地離開,一個勁兒託我感謝胡校尉。”
“這可好。”樊大堅也不客氣,挽起袖子,先扯一條雞腿,“咱們乾脆在這裏多住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