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將成名萬骨枯,爲了讓皇帝長生不老,犧牲多少人都是值得的,臧廉這樣安慰自己,仍覺得這些將士可惜,不如找些百姓代替。
越想下去,臧廉越對所謂的靈丹妙藥感興趣,聽到有人喊“雨停了”,他才注意到空中已是雨歇雲開,他又罵一句,大步走到柵欄前,往裏面窺望。
他一下子愣住了,揉揉眼睛再看,心跳驟然加速,招手讓一名軍官過來,小聲道:“你看到什麼?”
軍官往裏面望了一會,茫然道:“沒什麼,就是雨水太大,澆成爛泥……咦?”軍官再仔細看去,“有一塊地方好像……好像鼓了起來。”
臧廉終於確信自己看得沒錯,而且他知道鼓起的是哪裏,立刻扶刀走開,儘量離柵欄遠一些,但他不敢擅離職守,更不敢向手下將士說明“真相”,只能厲聲道:“所有人背對柵欄,無論發生什麼,不準回頭,不準亂動,違者立斬!”
沒人明白守備大人的話中深意,卻對身後的空地越發好奇。
大雨停歇之時,胡桂揚與小草剛剛騎馬走出北城門。
小草找來兩身蓑衣,這時覺得累贅,脫下來放好,“得帶着,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下雨。”
胡桂揚也脫下來,“多下雨吧,還能涼快些。”
小草向前望去,眼中所見盡是一座挨一座的哨所和林立的旗幟,“山民又沒得罪皇帝,爲什麼皇帝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山民不肯交租服役,就是得罪皇帝。”
“這話是誰說的?皇帝嗎?”
“反正不是我。”胡桂揚笑道,稍稍催馬加速,“既然跟我出來,就不要亂說話。”
小草拍馬追上來,“胡大哥,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來過?”
“嗯?你看到還是聽到什麼了?”
“我聽到有人哼哼來着,想起來看看,可是太困,實在睜不開眼,我現在鬧不清那是個夢還是真的發生過。”
胡桂揚臉皮夠厚,這時也有點臉紅,再次加快速度,“何三姐兒來過。”
“咦?來過爲什麼又走了?”
“她有她的事情,跟咱們不在一路。”
“哦。”小草沒再問下去,只是說道:“胡大哥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啦。”
守備大人的金牌果然有用,一路上暢通無阻,偶爾有兵丁不識貨,請來上司查驗之後立即放行。
城北地勢平坦,胡桂揚遠遠望見那座村子。
村子已被上千名官兵佔據,同樣不準外人進入,百姓都被遷到村邊,好幾家人擠在一間屋子裏。
丹穴位於村口的一所破敗小廟裏,廟沒有被拆,外圍也建起一圈柵欄,因此裏面的情形誰也看不到。
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路邊聚着一羣奇怪的人,全是道士、僧人、遊方術士,分成若干夥,有人唸經,有人做法,有人跪拜,有人捏指掐算,各顯神通,互不干擾。
小草眼尖,大聲喊道:“張五臣!”
張五臣正捧着香爐凝視青煙,聽到叫聲略一扭頭,馬上又移回視線。
“他這是怎麼了?”小草疑惑地問。
“別管他。”
經過這羣怪人,胡桂揚看到迎面馳來數人,當先者正是石桂大。
石桂大沒有下馬,拱手道:“胡校尉。”
胡桂揚同樣還禮,“石校尉。”
“聽說你已斬殺何百萬。”
“石校尉消息靈通,可惜我忘了帶回人頭,等於白忙一場。”
“嗯,胡校尉此來……”
石桂大話未說遠,對面的小草突然低吼一聲,拍馬衝來,手裏亮出了鏈子槍。
她的目標不是石桂大,而是後面的大鐵錘。
第一百八十章 跟上
大鐵錘屠過村、報過號,等來等去,卻只等來一個半真半假的聞苦雨,險些命喪莫家莊,這讓他既憤怒又驚恐不安,急於尋找一個新靠山。
既然官兵也在圍剿山中流民,大鐵錘覺得自己屠滅高家村可算是首功,於是通過相識的京城豪傑,投到石桂大麾下。
石桂大很年經,仗着趙家人多年積累的威望才能招來大批江湖人,可是稍一接觸之後,這位西廠校尉總能很快俘獲人心。
大鐵錘也不例外,他原本就是軍戶,換上官兵的盔甲覺得很合身,甚至覺得追隨石校尉更好,付出與所得一目瞭然,不像聞家莊那麼虛無縹緲。
遠遠看見胡桂揚,大鐵錘心中一驚,但是並不害怕,他現在有靠山,又看到胡桂揚身邊的小姑娘,他感到好奇,沒有認出來這就是高含英的妹妹,發現對方總盯着自己,於是點頭微笑。
小草認得大鐵錘,她早就打聽清楚這位仇人的模樣,大鐵錘又矮又壯,頭大如鬥,長成這個模樣的人沒有幾個。
她不是那種問清楚再打的人,一旦怒火勃發,不由自主地甩出鏈子槍。
居前的石桂大先嚇一跳,立刻伸手摸刀,待發現目標不是自己,才稍稍地放下心來,驚訝地看着小姑娘騎馬從身邊飛馳而過。
大鐵錘更嚇一跳,好在身手敏捷,翻身下馬,躲過槍頭,怒道:“死丫頭,你瘋了嗎?”
小草一擊不中,勒馬急停,也跳到地上,“你是大鐵錘?”
“沒錯,你是……”
“我是高家人,來找你索命的。”
小草又要出招,胡桂揚下馬跑來將她攔住,另一頭的人也護住大鐵錘,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
衆人當中只有石桂大仍坐在馬上,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大鐵錘罵罵咧咧,小草還要再戰,胡桂揚將她攔住,小聲道:“現在不是時候。”
“他殺死我姐姐、燒掉高家村,報仇還分時候?”
“分時候,聽我一句,暫時忍一忍,自然有人替你報仇。”
“誰?我不用,我要自己報仇。”
“聽我一句。”胡桂揚不得不抓住小草的雙肩,阻止她去拼命。
小草忍了又忍,終於放下手裏的鏈子槍,恨恨地轉過身。
對面的大鐵錘也被勸得閉嘴,心裏卻不服氣,每每睥睨胡桂揚身後的小姑娘,小聲嘀咕道:“原來是高母雞的妹妹,一個德性,以爲我怕她嗎?”
這裏的主事者是石桂大,胡桂揚抬頭看向從前的三十九弟。
“此女是山中流民?”石桂大曾見過一次小草,當時並未在意,沒有問過她的來歷。
“對,她是……我找來的人,就跟你的這些兄弟一樣。”
石桂大的“兄弟”全是京城內外有名的豪傑,沒有一個是女子,石桂大輕笑一聲,“胡校尉總是這麼會挑人,袁茂和樊大堅呢?”
“他們兩個另有任務。”
“嗯,所以你身邊只剩下這一位……”石桂大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小草,乾脆不提,只說半截話。
“對,就這一位。”
石桂大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你已經殺死何百萬,不管有無證據,都可以回京領賞了,來我這裏做什麼?”
“來救你們一命。”
石桂大短促地笑了一聲,大鐵錘等人早看胡桂揚不順眼,這時全都跟着大笑。
背對衆人的小草轉過身,站在胡桂揚身邊,手裏握着槍頭,想看看誰笑得最放肆,結果驚訝地發現,最大的笑聲來自身邊。
胡桂揚笑得比誰都狂放,開心大笑、捧腹大笑、拍腿大笑,笑得小草莫名其妙,笑得對面衆人驚疑不定。
等到別人臉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之後,胡桂揚也突然變得嚴肅,以極快的語速道:“恭喜諸位,賀喜諸位,每人都得金丹,每人都練成一身神功,千百名江湖好漢不算什麼,千百名聚在一起、而且個個身懷絕技的江湖好漢才了不起。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大明雖已定鼎上百年,四方安泰,但也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賊冒出來,荊襄向來是龍爭虎鬥之惡地,諸位一來,更添風采……”
衆人終於聽明白,胡桂揚在說他們將要造反,這可是第一等死罪,諸豪傑都已被石桂大拉入軍中,怎能擔此污名?大鐵錘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氣,這時上前大聲道:“胡桂揚,你別血口噴人,‘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們得到金丹、學會神功,也是爲朝廷效力……”
胡桂揚看向石桂大,“這麼多人,你的金丹夠分嗎?”
大鐵錘臉色微變,他不小心將自己服食過金丹之事透露出來,而這違反命令。
石桂大笑道:“胡校尉臨機應變的本事,我向來是佩服的。沒錯,我得到一些金丹,不敢獨享,與立過功過的衆兄弟分而服之,但是品相最好的金丹,全都送回西廠,由廠公獻入宮中,我們從未私藏一枚。”
“從來沒有。”大鐵錘喊了一聲,發現別人都不附和,訕訕地退後。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廠公信任我們,我們自然報以忠誠。胡校尉對朝廷也是一片忠心,所以請你放心,一切都屬於朝廷,我們也是,之所以服食幾枚金丹,全是爲了與反賊相抗衡,總不能敵人真刀真槍,我們赤手空拳吧。”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無可辯駁,胡桂揚拱手笑道:“聽石校尉這麼一說,我真的放心了。”他看看身邊的小草,又看看對面的衆人,“好吧,那我沒什麼可說的了,就此告辭,再去北邊的山谷看看。”
“北邊戰亂,反賊當中有不少人也已服食金丹,胡校尉孤身一人……只帶一人,怕是有些危險。”
“越亂越好,據說廠公明天就到,我總得找點功勞,要不然真是沒臉見他。唉,我爲什麼沒帶回何百萬的人頭呢?”胡桂揚無奈地搖頭,示意小草跟自己走。
小草很不情願,可還是跟上,回頭狠狠瞪了大鐵錘一眼。
石桂大看着胡桂揚離去,沒有阻止,大鐵錘湊過來小心地說:“胡校尉話中有話啊,他急於立功,明天會不會向廠公污衊咱們……”
石桂大也瞪一眼,大鐵錘急忙閉嘴,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胡桂揚與小草騎馬走遠,石桂大也帶着自己人原路返回,雖然只是一名校尉,他在官兵當中的地位卻比守備臧廉高得多,當他走進柵欄以內的時候,未受任何阻攔。
石桂大一個人進去,站在破廟門口,望着裏面已然鼓起數尺的坑沿,沉默不語,這是今天才發生的異象,別人還沒看到,而他一直沒想明白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石桂大走出柵外,簡單地將事情交待一下,獨自上馬匆匆離去,留下大鐵錘等人驚訝不已。
胡桂揚與小草回到官道,繼續北上,走不多遠,小草忍不住問道:“爲什麼不讓我殺大鐵錘?”
“他們人多,服過金丹,咱們打不過。”
“我……我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別急,總有報仇的機會,我當初在莫家莊沒殺大鐵錘,就是要把這個機會留給你。”
小草皺眉想了一會,沒太明白其中的用意,“咱們就這麼跑來跑去,什麼也不做?”
“剛纔天降暴雨,咱們除了穿上蓑衣,還能做什麼?能止住雨嗎?能爲所有人擋雨嗎?”
“跟下雨有什麼關係?”小草十分茫然。
胡桂揚笑着搖頭,“總之你就跟我走吧,先求自保,再圖其它。”
小草還是不理解,但是相信胡桂揚,嗯了一聲,緊緊跟上。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小草先回頭,“有人追上來了。”
胡桂揚勒馬調頭,等在路邊。
石桂大來至近前,“我跟你一塊去北邊山谷。”
“你的那些兄弟呢?怎麼一個也不帶?”
“他們是走狗,有獵物的時候才帶着,平時不用。”
胡桂揚嘿嘿笑了兩聲,“有你同行自然更好。”